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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有道是,关山难越、萍水相逢。多的是他乡客,少不了失路人。天地深广,江湖悠远,像这样意兴阑珊、败兴而归的人,就好像流水落花一样多。
譬如霸气雄图的大镖师,“百花缭乱”张佳乐,他金盆洗手的时候,席中也免不了坐了一个这样的人。
原本,这一日,有许许多多的英雄豪杰、能人异士,皆揣着一封半月前送至府上的请帖,从天涯海角纷纷跑到胶东来,都来一探究竟。张大镖师人当盛年,一身好武功正是有待登峰造极之日,到底是什么缘故使得他去意已决,归隐山林?众人心中各自暗怀揣测,却是前往霸气雄图府上拜会时,一时先因他这排场给忘于脑后。
各人抵达镖局门口,倒是不见张佳乐忙迎出来,反倒是副镖头张新杰恭迎大驾。中草堂那刘小别,嘴如他的剑一般又快、又锋利,眼见自家掌门受了冷落,忍不住便道:“张前辈好大的架子!”
王杰希却似乎毫不在意,淡然喝道:“小别,不得无礼。”
而张新杰则道:“我家大镖师近日抱恙,不好吹风,有失远迎,又恐怠慢了老朋友,才仔细叮嘱我好生替他迎客。”
诸人互相不动声色相觑一眼。
都知道那张佳乐最是轻慢张狂之辈,谁也不放在眼中、谁也不留在心上,这一番说辞,免不得全是张新杰一人胡诌。
或许他金盆洗手,当真是有些难言之隐疾?还是霸图故弄玄虚,要使他别有用处,叫整个武林好看?
一面猜想着,众人随着镖局副镖头步入厅中,绕过屏门,却是见霸图镖局财大气粗,单是宴请张佳乐昔日往来的朋友,单院中便足摆了一百来桌。更不要说还算上总镖头的人情、霸气雄图的交际,里里外外更是又摆上两百席有余。虽说来客不少均是江湖上颇有名头、地位的大侠,但张佳乐早年出身草莽,识得许多三教九流之辈,今日这些凡夫俗子却是同这些绝顶高手共处一室,同坐高堂,不免互相攀谈招呼、高谈阔论,十分嘈杂。这等情境之下,上客自是请进两侧厢房。至于有些并无请帖、不请自来之流,为贪图这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好菜,趁着热闹,便也浑水摸鱼了进来。
叶修就是这样的一条鱼。
他不仅自己一个人堂而皇之地从侧院翻了墙进来,还带了一位姑娘。这是一个眉目秀丽、脸色却如湖水一样冷静的年轻女子,若是平常,旁人一定很疑心,为什么这样的好姑娘会同这样声名狼藉的男子在一起。然而,今日两人一起爬墙钻洞,皆是弄得衣衫破烂、灰头土脸,叫院里端着银盘匆匆来去的镖局伙计瞥见,以为都是张大镖师上不得台面的丐帮朋友,两眼一翻,权当什么也看不见。
这倒反叫叶修十分称心如意。他微笑着,抚摸着系在腰间的一把短剑,道:“我最喜欢他们霸图这样挥金如土的做派。你知道这原因么?”
那姑娘摇了摇头。她道:“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做派十分危险。要是有谁蓄谋大镖师的项上人头,岂不是轻而易举?”
叶修赞道:“不错!岂非是轻而易举,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
他的眼睛无声地向院落北面的一间小房望去。
或许有人会被他的形容骗倒,并不注意到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那是一对仿佛夜色一样漆黑不见底的双目,尽是死色,却毫无暮气,反倒流露着温柔的熠熠神采。全天下的武功几乎都要在这样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他缓声道:“如果不是韩文清摆谱,显出一副‘即便如此、又当如何’的排场,我们要想这样混进来,那可就真难啦。”
年轻姑娘的声音竟有些奇异地兴奋起来:“哦!那,什么时候动手?”
叶修的注视从那间厢房上垂落下来。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腰间那把三尺长的配剑,微笑道:“不急。他们不是请客么?我们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先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年轻姑娘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他二人似乎是打了不少算盘来到这地,一时却真如同叶修所说,背着两杆细长的布包,专心致志地只待着午时一到,混在一群不三不四的乞丐花子里蹭口饭吃。
果然,不时,只见得镖局内忽然忙碌纷纷,伙计仆役一时间四下奔走、端菜斟酒,好不热闹。叶修带着身边的姑娘随便拣了一席靠墙角的落座,两人正盯着流水似的献上的菜色目不转睛,那姑娘忽的一耸鼻翼,想来是同席一位衣衫褴褛、形容粗糙的大汉体散异味,熏得人忍不住退避三尺。叶修却定力异常,竟始终面色如常,只是不动声色叫同行的姑娘换去了自己原先的席位,自己做这大汉的同桌人。
两人交换坐席间,却又听得上首一阵寒暄谦让。
叶修回头遥遥一望,原来是霸气雄图的总镖头“大漠孤烟”韩文清终于驾到。他平素便面容凶恶,又不喜来往攀谈,应酬之事皆是张新杰代办。此时他甫一露面,介于他本是主人、又是资历最老,本就尚未落座的各方豪杰又免不得纷纷推举他,却被韩文清断然拒绝。不知是谁触了他霉头,韩文清的脸色比往常还要难看几分。众人一看,也不再勉强他。只是今日受邀的贵客,皆是江湖上大有来头之辈,如中草堂堂主王杰希、蓝溪阁阁主喻文州、烟雨楼楼主楚云秀、雷霆四院院主肖时钦、呼啸山庄庄主唐昊、虚空掌灯人李轩、轮回派掌门周泽楷,连大镖师的昔日东家百花谷新谷主于锋也携帖而来,江湖各大门派的主人齐聚一堂,一时你推我让、敷衍躲事,竟无人肯坐首席。末了,最后竟仍是以资历论辈,沿着左右坐下。
叶修笑道:“这有什么可让的?叫老韩随便坐了上首不就好了。再不济,把那太师椅撤了,哪里来这么多可烦恼之事?”
他的声音并不大,恰好够同行者听见足矣。那姑娘笑了笑,并不作答。要是旁人听得他二人,便只会以为这姑娘小小年纪、便颇有城府,不想只是上首那些风云人物,她一个都不晓得罢了。
恰时,门外又一阵锣鼓喧天、乐声大作,八响爆竹登时噼里啪啦炸响,震得仿佛大地都微微摇晃。只见霸气雄图的两个小辈,一位是总镖头韩文清近两年的得力臂膀,一位是得正副两位镖头亲授的得意弟子,这秦牧云与宋奇英两人,一个捧着一口流光溢彩、盛满清水的金盆,一个端着一只檀木的茶几,皆奉到厅堂正中。
叶修只觉眼前微微一晃,恍惚院落间从北边轻轻拂过一阵微风。再定睛一看,宾客间却掩不住低低一阵惊呼。
厅堂中竟不知何时忽然站了一个人。
他神不知鬼不觉,在众人谈笑间便一掠落在厅堂之中,不惊动一根毫毛,想必轻功已至大成。
那人似女子般低低地挽着头发,身形单薄,披着一件大氅,却不多着两件衣裳。他面庞像花一样柔软,却又似刚出鞘的剑一样锐利。全天下,也就只有这样一个人。
张佳乐!
叶修仔细地观察他的脸。他面色红润,神色淡然,眉眼低垂,似乎并无抱恙之态。此时虽是夏际,却已是晚夏,秋意暗藏,他这样穿衣既大不合规矩,更难免着了病气,只或许他身强体壮,并不在意。尽管如此,叶修心中却轻轻一叹。
蓝溪阁那多嘴剑客黄少天仗着交情深浅,屁股还没坐下,便第一个大声道:“张佳乐!你金盆洗手也便罢啦,最后还要摆个大谱,像不像话?”
张佳乐一甩手,笑道:“你管得着我吗!”
他一面说,一面郑重向厅堂左右抱拳。他缓缓道:“各位朋友,大家从四海八方赏光前来,为张某送上一程,见证张某从此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张某当真感激不尽。今日借我们总镖头的光,宴请各位一场,算是请诸位老朋友作个见证,往后要是还有人问起,便能替我说上一句:‘张佳乐已洗手作罢,江湖事不再问了,恩怨是非,一概不管!’”
张佳乐声音不大,气息内却暗携了内力,竟使得大院内外都将他的言之凿凿听得格外分明、掷地有声。
众人见他气色良好,神情也并不灰心,想来仍是当打之年,无病无灾,更摸不清他此番急流勇退是为何目的。只好在心中揣测:或许便是他又耍了气性罢了!难怪韩文清脸色难看。想当初,霸气雄图花了大价钱才把这位爷请出江湖,更是请动他亲手屠了一尊佛,不想这银子才使了不到两年,便这样哗啦啦地打了水漂。于是嘴上便也纷纷恭贺他“遁世绝俗”、“高卧东山”。
听得不绝于耳的赞声,张佳乐忽然面露一丝微笑。只倒不似是心满意足,反倒平添三分难解的苦涩。
他轻叹一声,往金盆前走上一步,“铛铛”两声,竟是他那对精铁花鸟暗纹的护腕倏然解了开来,直直砸落在地上。只见他袖口一散,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一对瘦削的手来。
席间诸位豪杰大侠见他的手,不知怎的,心平白无故吊了起来。一时间,霸图镖局上下鸦雀无声,便是掉根针也能听见。
那是张佳乐的手!
那样一双平平无奇、骨节分明的手,不知究竟夺去多少性命。
那是一件兵器。一件翻手覆掌间、能使出七十二式暗器的杀人利器。
如今就要这样沉寂江湖了么?
众人不禁都如此想着。有人心中惋惜,甚至溢于言表,有人暗中心安,想到此生便都不必再提防这样一双手。
而张佳乐低头一瞧自己的手,竟不明不白冷笑一声。他忽地扬起头来,又道:“张佳乐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不问江湖纷扰,不管各路前程,一身本事也自不再用。今朝这般,便是谢别各位了!”
说着,他便一抖袖袍,手往盆中清水探去。
众人微微探身,都想仔细看清楚张佳乐退别江湖的一幕。
然而,此时却有一道声音忽地大声刺来:“我不同意!”
张佳乐的手蓦地僵在半空。
他猛一抬头,只见从院落西角下九流的席边站起一个人。那人似乎并不在乎周遭惊诧的目光,只便如此起身出言唐突。
坐在厅堂左首的韩文清面色一沉,拍案厉声道:“谁!什么意思?霸图大镖师金盆洗手之日,何等场合,阁下可是要存心捣乱不成!”
那人道:“没什么意思呀!我不是已经说了么?”
他一面说,一面缓缓走至中厅前,微笑着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如此样貌、形容,便再也不能抵赖。看清来人,张佳乐的面色刷地变得惨白,扶着桌案往后退了一步。以韩文清为首的镖局众人率先反应过来,登时个个拍案而起,手不由自主都抓向了身上兵刃。
还能是谁?
“君莫笑”叶修!
那个瘟神、魔星叶修!
那个曾被人一剑刺穿心干、踹下悬崖,却又从幽冥黄泉爬回来的叶秋!
他早已不再是昔日嘉世那位光明磊落、叫人敬仰的“一叶之秋”叶秋,而是依附于邪魔外道、彻底堕落的“君莫笑”叶修!
众人便再定睛一看,随他一同坐在席上、此时已纵身而出的那位好姑娘,不是叶修身边那臭名昭著的弟子“寒烟柔”唐柔又是谁!
一时哗然!
此刻不仅霸气雄图,中草堂、蓝溪阁等也纷纷反应过来,皆如临大敌,将手伸向腰间利器。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被名门正派围追堵截的邪魔外道,竟然反倒主动堂而皇之地走进霸气雄图的大门。更何况,今日张佳乐宣布金盆洗手,在座个个江湖好手,他难道就如此托大、如此瞧不起么?如此一想,不少年轻小辈热血翻涌,不约而同朝自家掌门与霸图镖头望去。
然而,他们却瞧见掌门人个个神色凝重,虽剑拔弩张,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众人又才反应过来:既然叶修、唐柔已身现此处,不知道那包荣兴、乔一帆等人又藏在什么地方?更何况,叶修身边还有那位苏沐橙!此人躲在暗处,只怕是一箭飞来,取人首级不过都是探囊取物。
想到此处,便有人不禁想起:这可是张佳乐退隐的日子!现下那魔人叶修跳出来搅乱,他岂能放任不成!便又个个朝张佳乐望去。
结果,又是叫人大失所望、又惊又气:张佳乐竟然握着桌角,面色苍白,脸上只挂着一丝惨然的笑,竟然一句话也不打算说。
这时候,霸气雄图的另一位大镖师,“冷暗雷”林敬言却率先淡淡开口道:“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意欲何为?今日不过是我们大镖师宣告归隐山林,不知怎么惊动了大驾?”
那叶修只是笑道:“咦,老林,我记得你在呼啸山庄的时日,脑袋并没有如此不灵光呀!我不是说了么?张佳乐要金盆洗手,我不同意。”
张新杰冷声道:“看来阁下是当真打算同我们霸气雄图过不去了。”
叶修无奈道:“唉,你们就是爱多思多想。同你们霸图有什么干系?我只来找张佳乐。”
他声音淡然,却叫个个都仿佛从他嗓音里听到锋利的、寒芒般的傲慢。
叶修此言一出,众人便终于都恍然大悟,紧跟着便又群情激奋、同仇敌忾起来。想当初,是他叶秋已走火入魔,是非不分、残害同门,若不是那时张佳乐孤身犯险,杀进了嘉世门,一剑剜穿心口了结了他,恐怕今日武林中将会有更大的祸害。
如今,想必是专挑了时辰,来向张佳乐寻仇的了!
厅中群侠心下登时了然。
怎能让他得逞!
他要是今日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杀了张佳乐,便是狠狠在全天下武林中人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右席上“夜雨声烦”黄少天纵身而起,瞧着面容如旧、却早物是人非的旧友,心下痛彻心扉,也懒得啰嗦,只大喝一声,道:“你要是想杀了他,恐怕得先过我们一关!看剑!”
他嘴里嚷着,手中剑却早已刺来。
左席上,却仿佛比黄少天出手更快、更早!那“一枪穿云”周泽楷已不声不响两条钢鞭打出,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两条鞭子似毒蛇般直钻叶修面门。
叶修却不慌不忙。他半退一步,身一侧,堪堪躲过黄少天与周泽楷的夹击,眼睛却只瞧着张佳乐。
不知怎的,张佳乐竟也目不转睛盯着他。
瞧见张佳乐脸上那抹血色全无的、释怀般的笑容,叶修心头空的一动,却也忍不住微微笑了。他一伸手拍向唐柔,喝道:“动手,别恋战!”却是一掌把她从王杰希直点而来的棍下推开,话间,他手从背后一解,几条白布落地,竟然将一柄半人高的银伞握在手中。
众人见他掏出了千机伞,心中都是暗叫一声:不好!
唐昊当机立断,不再作壁上观,拎拳便飞身朝叶修打去,却被唐柔翻身一滚躲开了王杰希,一杆火红的长矛直递而来,架了个正好!只见她身子一沉,一矛甩去,竟一气呵成挑起唐昊,朝张佳乐身后的宋奇英砸去。唐昊大骂一声,在空中连踏几脚,总镖头韩文清此刻却从左首上直冲下来,一拳架住呼啸新晋的当家,再一拳打向唐柔矛头,竟转瞬间助得唐昊飞身落地,还逼得唐柔步步倒退。
唐昊松了口气,下意识便一转身,道:“张佳乐,你……”
他却见到张佳乐咳嗽一声,捂着鼻口扭开头,恰巧此时,张新杰也正几步飞奔过来。他只扫了一眼唐昊,便使劲握住张佳乐的肩头,斩钉截铁道:“走,回屋去!”
唐昊登时心中不免觉得鄙夷。魔教中人既已杀到了门口,却敢只假借他人之手,自己不敢与他交锋么?他心头一阵火气,便大喝一声,竟又转身杀了回去。
不成想,他刚一扭头,便被一面展开的巨伞荡开,紧接着又是一杆流炎似的长矛从侧旁直朝胸口刺来。唐昊心头大惊,顾不上许多,一掌朝矛身劈去,将将与那一点寒光擦身而过。结果,他再一抬头,便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是黄少天与周泽楷右肩各中一箭,箭法精妙,两箭破空而来,将王杰希逼退一旁,又恰巧瞄准他二人避之不及的空挡,一箭射中,同时刹那间使不上力来。
是苏沐橙!她果然在!
众人心头同时惊掠过一个念头。
然而,由不得他们还有工夫细想,眨眼间,那柄巨伞一抖,竟又反折成一杆战矛形状朝张新杰刺去——叶修已经杀至眼前!
张新杰乃医家出身,身上奇技淫巧并不以武功见长。仓促间,他一手紧抓着张佳乐,另一臂不知如何,便下意识抬起来作挡。可血肉之躯怎挡得了这一柄神武?只听得“铛铛”两声,张新杰忽地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力甩脱,那柄银色的矛被两枚铁镖打得矛头一歪,从张新杰左肩上刺破而去,鲜血登时飞溅如珠串。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狠狠撞在了檀木茶几上,那金盆咣啷一声被打翻在地,清水倾泼,嗡嗡声不绝于耳。
竟不知怎的,满厅堂都是金戈交错、喝骂叫阵之声,张新杰头晕目眩间,却恍惚听见叶修低低一声:“快走!”
他使劲定睛一看,却只见到叶修翻手扣住了张佳乐的右腕,巨伞一展,张佳乐任由他抓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下,袖口上全是斑斑血迹,竟是——
“他要跑!”张新杰大喊道,“快拦住他!”
不过电光石火般的刹那间,他再出声提醒,便已来不及。
叶修巨伞一扬,众人皆是下意识朝前一步,却不曾想他伞面一挥,竟一把尘暴似的黑沙从他伞下挥出,靠得近的,几乎都被浇了个满头满脸。站得较远的林敬言不由得失声叫道:“小心!恐怕有毒!”
大家心中不免总记挂着叶秋当年的武功,想来他又堕入魔道,更是对这来历不明的黑沙心惊胆战。大侠们一时虽心中想着不可开口、睁眼,被抛到的年轻小辈仍然不住嚷道坏了、不好。等楚云秀一桶水挥泼下来,将那古怪沙子冲刷干净,浇得浑身湿透的众人再一面面相觑,眼下只剩一片狼藉,哪还见叶修和张佳乐的影子?
一想到同叶修可谓是生死大恨的张佳乐落到了他手里,一时间,连一向运筹帷幄的喻文州便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黄少天见自家阁主罕见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不由得朝今日的主人看去。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纷纷望向了站在堂中的韩文清和张新杰。韩文清面沉如水,一脸愠怒,却不曾想连张新杰扶着案几站直身,竟是面色如土,一时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忧虑。
韩文清沉声道:“叶修挑准了时候,公然掳走我家大镖师,此事当然不能如此算了。我霸图镖局立马清点人手,去追杀那魔人,在座各位要是侠肝义胆,一同随我们出发便是。若是不愿惹祸上身,打算即日告退,只怪事出突然,恕我等无暇款待送行。”
话音刚落,他便折身朝大院深处中大步走去,想来是去挑马选鞍,即刻上路。一时间,镖局伙计连声相应,竟是抛下群侠不管,呼啦啦地朝后院涌去。黄少天侧目瞧了瞧喻文州,又瞧了瞧张新杰,却是一步不挪,按兵不动。
这时,只听张新杰道:“若诸位肯相帮,霸气雄图自是感激不尽。韩镖头自当是首要救张大镖师,只是……倘若他已命丧叶修手中,我等也要替他报仇。”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冲在座宾客礼数周全地深深作了一揖,便同秦牧云、宋奇英耳语两句,忧心忡忡地朝后院快步走去。
黄少天正欲迈步,却见喻文州若有所思地望着张新杰离开的方向,不禁问道:“你看出来什么?”
喻文州思忖片刻,忽然笑道:“我看出来,他们个个都隐瞒一句实话。”
黄少天好奇道:“什么话?”
喻文州缓声道:“韩大镖头和张副镖头都是一个意思:杀叶修不假,可是,要是拖久了时辰,便要同张佳乐一起杀!”
黄少天心头一震,竟是久久没能说出话。
是的,同张佳乐一起杀!
这是张新杰对秦牧云与宋奇英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张新杰道:“我看他今日露面,想必是有备而来。哪怕他不清楚张佳乐究竟如何,今日一见,恐怕也全都知道了!张佳乐自己心头清楚,他本来就没几天好活,要是真被叶修学他当年起死回生一般救活过来,今后江湖便就是两个大祸害……”
宋奇英奇道:“副镖头,你怎知他是来救……救大镖师,而不是来寻仇的?”
张新杰皱着眉头,神情忧虑,却斩钉截铁道:“他一定是来救张佳乐!”
他一定是来救张佳乐!
言之凿凿,不容分辨。当日在座数百来人皆知叶秋与张佳乐有旧,却只有霸气雄图与喻文州、王杰希、肖时钦敢如此断言。要是叫叶修知道,他一定感慨万分,原来当今天下,还是有不少了解他的人。
只不过,眼下,哪怕他是叶修,便也难有此等余裕同身后追兵谈笑上两句。
无他,实在是追兵太急、太多!
叶修停了脚步,仔细朝四周望了一圈。此刻他只身扛着张佳乐,身旁竟一个帮手也没没有。他俩身处一片深林之中,眼前到处是浓密漆黑,鬼气森森,只有耳朵能隐隐听到追兵的呼喝,还有便是如雷鸣般轰然奔落的瀑布声,只是一抬头,除了远处几点火把,便连星月也难得见,更不要说是山川河流。
他叹了口气,挨着一棵大树,十分轻、十分缓地将张佳乐放了下来。
他带着这绝顶高手逃跑了半日,张佳乐非但不成助力,反倒是好大一个拖累。自午时从霸气雄图的正门闯了出去,又遣兴欣众如鸟兽作散,张佳乐便一直是这副时时咳嗽、呕血,甚至几乎连路也不能走的模样。要是叶修奔得急了,他便忍不住哇的一口黑血吐在叶修肩上。叶修早知道张佳乐“金盆洗手”不过是霸气雄图为他英年急逝扯的遮羞布,只是不曾想竟然拖得这么晚,恐怕刚洗完手,便要不日殡天。
可是,尽管他形容枯槁、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神智却总是一片清明。直到这时,叶修将他放在落满了枯叶的土地上,他仍然用那双疲惫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不知怎的,这样厚重恐怖的夜晚,却还能看清楚这样的眼睛。
叶修道:“我累了。”
张佳乐并不作答,只是瞧着他。
叶修继续道:“你太重了,太沉了。背着你跑,怎样也跑不出去,总会被老韩给追上的。”
张佳乐仍是看着他自言自语。
叶修道:“我觉得我们没法回去了。有些事,就只得在这里做好决定。”
张佳乐终于说话了:“嗯。”
叶修忽然道:“你现在觉得怎样?”
张佳乐道:“我?挺……挺不错。”
他想了一想。他的眼睛仍然很难视物,并不是夜色的缘故,而是因为他快死了。他摸索着伸出手,却很快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很快握住了。
那是一只他很熟悉的、练武的,曾经替他挽过头发的手。
张佳乐笑了。
他原本想的是:临死前是跟你在一块儿瞎跑上一遭,挺不错。他突然改口问道:“你干嘛来了?”
叶修奇道:“我来救你。别人也就罢了,你看不出来么?”
张佳乐道:“你干嘛来救我?”
叶修笑了。
是那种金属似的、很年轻的笑。很多年前,一柄却邪偏了一寸、差一点一矛捅穿张佳乐的心口的时候,他也是听见他这么笑的。
“我就不能不想看你死吗?”
张佳乐怔了许久。忽然,他轻声笑道:“我早几年前……早几年前就该死了,要不是张新杰吊着我一口气,我未必都还能……活到去嘉世见你的那一日。那一日……”
说到那一日,不知怎的,他忽然又闭口不言,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是叶修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你后悔吗?”
张佳乐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比在嘉世好。”
他说罢,等了等,却又小声道:“你……我吗?”
他把那个字说得很轻很轻。有时候,人们总是会把这个字和爱混为一谈。
说到这儿,叶修蓦然握紧了张佳乐的手。他的眼睛中忽然放出一种柔和而奇异的神采。他道:“我不能让你死。”
张佳乐叹道:“我死了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
这一句话仿佛深深地刺痛了叶修。张佳乐的手突然在伸手不见的黑暗里失去了他。他的心像一块从悬崖边摔落的石头似的,无穷尽地坠下去。然而,很快,一只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便又重新握住他。
过了很久很久,那只手的主人才问道:“好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还有没有什么执念?”
要是没有了,他说道,我就在这山崖瀑布边守着你最后一刻,等你魂归西天,再把你埋在这儿。这里风景也好,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
说这话的时候,叶修的声音其实像在舌下含了一片苦果一般,又生又涩,不过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张佳乐道:“没有了。”
他闭上眼,只待着他命定之时悄步地走近他,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他知道,叶修坐在他身旁,便只为了从那只手之下夺走他。
他从不觉得从忘川途边爬回来的叶修究竟与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叶修从没变过,从以前开始便对生死比尘土还藐然,也从前开始便就叫这个名字。
只是他早已无所归处。
他不能回百花谷,霸气雄图更不能容忍一个起死回生、强改命数之人。天下之大,他假若还能再活上几十年,又还能去哪里?
他还听得见叶修那被飞湍急流掩住的微不可闻的呼吸。不知怎的,他听着叶修的呼吸声,不知道究竟是叶修,还是他,竟然从中分辨出些舍不得。
忽然,他觉得胸口仿佛被一杆重矛狠狠刺穿过去。张佳乐睁开眼,突然开口道:“不。……其实有的。”
他猛地一阵咳嗽,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他避开头,似乎不想让叶修正眼瞧着自己。
张佳乐艰难道:“我一直不知道……一直想知道,你——你心里面有没有过我?”
他很多年,或许其实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机缘不巧,直到了弥留之际,才唯独想起来这么一桩事。有,还是没有,其实好像都已不重要。他快死了,眼睛很难再看得清叶修究竟是怎样专注地瞧着他的,手也很难再感觉得到叶修究竟是怎样像仿佛要捏断他的手骨一样抓紧他的。
然而,他本应该就这么被一地腐烂的枝叶掩埋,张佳乐却感觉到自己被扶了起来,背靠着树干,受叶修托着后脑。叶修笑了。他道:“每个人都说,假若你在江湖上行走了十年,那你就算不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也是一个很通透、很智慧的人。谁知道我今日听见的话,竟然那么老实、那么天真。”
那是另一种笑声。很高兴,很畅快,仿佛长舒了一口气似的。
忽听得“噌”的一声,仿佛是一把利刃出鞘的声音。叶修道:“不然我之前平白无故受你一剑,是干嘛呢?”
张佳乐也微笑起来。原来竟是这样。原来只是这样。他放心下来,痛痛快快道:“好,你杀了我吧。”
短短六个字,便举重若轻地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叶修跪在他面前,仔细侧耳分辨着他的呼吸。很微弱,却也很踏实。只看面容,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张佳乐已经死了。他的拇指又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柄三尺长的短剑的剑柄。
那原本是一把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短剑,上面依照着云南的款式,纹着飞鸟走兽的图样。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张佳乐就以为自己弄丢了它,从没放在过心上。直到三年半前,叶修亲手将它交还给他,说,过段时间,你要帮我一个忙。
他低声道:“往后,咱们还有的是时日呢。”
话音一落,他便一剑刺进张佳乐心口。一进一出,登时,一股暗沉的鲜血喷溅出来,像一条曲折、蜿蜒的大河流遍了张佳乐的全身。他很快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