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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近在眼前。一棵巨大的橡树矗立在山谷的入口,树荫可供数十个人一起休憩;仔细观察的话,树荫下的草地还有之前的旅人留下的痕迹:几个凌乱的脚印。桑丘尽职尽责地拿出地图对照。自从堂吉诃德弄丢过三次、或者四次地图后,桑丘就不再让他保管了,否则说不定又会遇到上次的情况:被突然涨起的河水困在山上,又忘记了另一条下山的路,堂吉诃德和桑丘只好在山顶的瞭望塔里过夜。听上去很糟糕,但它对桑丘来说其实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想就是这个山谷了,堂吉诃德大人,”桑丘把地图移到堂吉诃德面前,略微倾斜它方便他看上面的标记,“这是地图上的橡树,正好在大路和进入山谷的路的岔口;从这条路进去,就是曼布利诺头盔所在的洞穴。”
堂吉诃德顺着她的话,目光沿着地图上不足一指宽的小路找到了画有头盔的洞穴。理发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和好几个箭头,把地图递给桑丘时信誓旦旦地说:桑丘大人,头盔一定在那个地方!当时桑丘的注意力全在尼克莉娜画的标记,还有她鲜红的指甲上,她不知为何觉得那红色就是血的颜色。不过堂吉诃德听说后只为能找到一件真正的遗物而激动不已,立刻拉着桑丘开始收拾行囊,桑丘便放下了心头的些许疑惑,对堂吉诃德说这一次他们不能带太多的书——不能就是不能。您忘了那座木桥的事吗?……父亲,您何必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从未说过不能带几本。
“嗯!看来吾等离那传说中的曼布利诺头盔只有一步之遥——它就和汝一样近在眼前呢,桑丘!”堂吉诃德愉快地说,抬起头望向通往山谷内的那条杂草丛生的窄路。桑丘把地图收起来放回怀中,正要往前迈步,却被堂吉诃德拉住手腕。通常这都是桑丘的责任,拉住堂吉诃德不让他跑得太快;或是让他弯腰听她低声说悄悄话,关于眼前的事态以及他们该怎么做,直至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松手。
“怎么了?”桑丘惊讶地问,一头雾水,“难道地图有什么问题?”
桑丘的迷惑并非向着地图:堂吉诃德应该不会在这时候停下才对。他之前黎明跑到镇子外面,因为听说哪个协会的收尾人会路过,桑丘跟着他等到天光大亮,堂吉诃德给她讲了一夜收尾人故事,以防她睡着;其实没这个必要,她为了护卫他是不会休息的。最后他们也没见到收尾人(或许根本就是假消息),只带了满身露水和清晨的凉意回到旅馆,把晨起的用人吓了一跳。总之,堂吉诃德在冒险中总是充满热情、精力旺盛,连黑夜和疲惫都无法拉住他,只有桑丘偶尔能做到。所以桑丘以为堂吉诃德也会和之前一样,对占领了整片天空的夕阳不管不顾,哪怕走到繁星也入睡的深夜也不停下。
“明天出发也不迟——毕竟拿到曼布利诺头盔就要回去了。”堂吉诃德说,抽出桑丘手里的地图,叠好还给桑丘,“而且,桑丘不累吗?”
“我倒是总担心您会累,”桑丘回答,把地图收进衣服里,“最近的旅馆应该就在——”桑丘根据记忆看向与窄路相反的方向,堂吉诃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道细长的白烟连晃动都没有,仿佛是贴在旅店烟囱上的一样。桑丘本想跟在堂吉诃德身后,但他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最后他们是同时跨入旅店的。
堂吉诃德向主人要了一间房,主人递出钥匙,桑丘伸手接过,看见柜台里放着一张地图。桑丘思考片刻,对堂吉诃德说:“我有事向店主询问,请您先上楼吧。”她把钥匙放到他的手里。
堂吉诃德习惯地点点头,嘱咐她:“桑丘,早点回来休息。还记得你聊得太久,我以为你自己出去冒险的那次吗?”
“不会有第二次了。”桑丘绷着脸,眉毛微微下撇。
见她这样,堂吉诃德笑了,转身上楼。
桑丘扭头,对着好奇的旅馆主人问,可以借一下地图吗?她放在柜台上的硬币被收进抽屉,地图被推出来。她从怀里掏出地图,仔细地比对起来。曼布利诺头盔所在的洞穴,山间的窄路,还有橡树——一个绿色圆圈。桑丘松了口气,除了上面干涸的红颜料,两张地图没有任何区别。她把旅店的地图放回柜台,向店主点头致谢后准备离开。
“你们要找妄言盔?”
桑丘又转回去,盯着表情复杂的店主。
“妄言盔?”她重复一遍。
“你地图上涂红圈的。”店主站起身,把小臂整条搁在柜台上。
桑丘此时也无心计较他看见自己地图的事情,继续问:“你是说……那个山洞里的东西?”
店主点点头,换了一侧手臂,指甲笃笃地敲着木头,小声说:“对!那个能让人迷迷糊糊,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和舌头在哪儿的头盔!”他看着桑丘的表情,接着说:“怎么,你都不知道就要找妄言盔?上次有个领主和他的佣人也是住在这里,”他伸出手指点点地面,“那佣人真是恭敬极了!连他领主鞋面上有粒灰都要趴下去擦干净呢。结果我后来听说,他们找到妄言盔后大打出手。事后问佣人怎么了,他说领主当时戴上了头盔,自己就把对方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只把他当成最普通的佣人,和他没什么区别,所以说了不少疯话。他说自己追悔莫及,但其他人都知道,这人铁定是说了真心话,才会那样懊悔……”
桑丘静静听着,店主也接着回忆:一对兄弟,因为妄言盔反目;一双恋人,因为妄言盔诀别……只要是看着对方戴上妄言盔的人,就没有不觉得自己当时疯了,只是在说妄言的。所以那头盔不一会儿又给丢回来,哪怕被摔、被砸、被剑狠狠地劈!上面也没有半点划痕呢。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来找过这头盔,大概只有本地人和一些行商还记得;这里的人也不说它的名字,只叫它妄言盔。
让人说出妄言的头盔……桑丘慢慢地登上楼梯。她尽力不让自己把手伸进外套,扯出那张地图凑到面前,用她的所有感官去确认上面的痕迹到底是——桑丘攥紧手指。杜尔西内娅最先提到了曼布利诺头盔,然后尼克莉娜很快地找到了地图……他们为什么极力推荐堂吉诃德大人寻找曼布利诺头盔?桑丘觉得她身体的重心似乎偏移了,她得集中尽力才能走在平地上——其实楼梯和地面没有半分倾斜,只是她的思绪太沉重了。桑丘感到些许不安,却对堂吉诃德能处理好一切情况深信不疑,可是,假如,万一——
“桑丘!”
熟悉的声音让桑丘恢复平衡。堂吉诃德站在房间门口,诧异地看着她。桑丘低头看见堂吉诃德拉着她的手腕,若非他拽住她,恐怕桑丘会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然后撞上墙壁。桑丘重新看向堂吉诃德,她的骑士会意地领着她进屋,在床边坐下。桑丘这才注意到她的小腿发软,手指也很僵硬,像是见到堂吉诃德,她的感官才重新开始运作。
“发生什么了?”堂吉诃德抚摩桑丘的背安慰她,问。
桑丘把曼布利诺头盔别称的故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转告给堂吉诃德。她一瞬也不曾想过隐瞒他,却不知道堂吉诃德会作何反应。他会坚持拿到曼布利诺头盔,带它回拉曼却领;抑或对妄言盔抱有怀疑,先向其他眷属问清楚?无论哪一种,她都必定会跟着他,护卫他的。
“真是有趣的别称。”堂吉诃德笑起来,声音就像听过收尾人月刊里不起眼小角落上的故事一样轻松。
桑丘看向她亲族的侧脸:“您还是决定去找它。”她甚至不需要多余的确认。
“吾等可是英勇的收尾人!哪有到了遗物门口却放弃的道理!”堂吉诃德又用他自认的收尾人语气说话,还故意对桑丘眨眼示意,引得她一阵无奈,但也因此安心不少:堂吉诃德仍然选择去找曼布利诺头盔,哪怕知道它并不是故事里那样强大有用。这么想来,堂吉诃德在冒险的一开始就对桑丘说过,这是抛弃血魔身份,属于他们的冒险。没有任何人类或同族的帮助,也没有既定的道路或确定的终点,只有轻率、鲁莽、手忙脚乱,然而堂吉诃德还是带着桑丘出发了。哪怕没有人能保证结局会是如何,他们仍然踏上旅途。
因为这是为幸福与明天的冒险,现在他们仍在这场冒险之中。
桑丘感受到她的心砰砰直跳,和她第一次出发时因为忧心而心跳加速不同,这是期待,是仿佛看到了幸福的金色光晕的心跳。
“而且,我是最强的。”堂吉诃德补充,“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桑丘?”
“我知道。”桑丘回答,她主动握住堂吉诃德的手,把手心贴在他的手心上,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挚。她的情感是同样真诚的,只是很少表现得这般明显。
他们在柔和的沉默中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堂吉诃德问:“曼布利诺头盔真能让人说妄言吗?”
“不,我认为只是一种身份的混淆,”桑丘认真答,“说出的都是真心话,可平日里绝对无法说出口。”
堂吉诃德眨眨眼睛,桑丘等着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但堂吉诃德说:“不早了,我们休息吧,桑丘,今天你终于能枕在枕头上。”他看见桑丘的表情,又接着道:“但如果你睡习惯了我的手臂,就一切照旧。”
桑丘没有直接回答,但是入睡前堂吉诃德伸出手臂时,桑丘飞快地靠近,轻轻地枕上去,像他们前几日露宿野外时一样。今夜没有树林的影子,也没有扎人的细草,不过堂吉诃德就在身边,对桑丘来说何处都没区别。
第二天黎明时他们就动身去找曼布利诺头盔。出门时店主从报纸上方瞟两人的背影,最终只是耸耸肩,把房间钥匙丢回抽屉。
堂吉诃德和桑丘走过橡树,踏上山间小路两侧凌乱的草丛,落叶在两人脚下吱吱作响。今天堂吉诃德很少开口,桑丘也默默地跟着他,然而信任牢牢地连接着他们,所以谁也没必要为了宽慰对方而说些什么。他们劈开面前越来越茂密的草丛,藤蔓与枝条,最终见到了黑漆漆的洞穴入口。
曼布利诺头盔——妄言盔就在洞穴里。
“正是这个,桑丘。”堂吉诃德说,他拿起了泛白的、光滑坚固的曼布利诺头盔,脸上的表情却不如语气一般兴奋。
桑丘努力不让自己的不安展现出来,只是站在堂吉诃德身边,但还是没忍住提到了其他眷属。堂吉诃德用一句惯常的自信回答结束了她的提问,并催促她赶快转身,他们该踏上归途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桑丘却觉得她的脚步不似先前稳定,她的重心又有些偏移的预兆。
“桑丘,你说过它也叫妄言盔?”
桑丘抬起头,他们已经回到橡树下,前路和归路是同一条路。她看着堂吉诃德拿着曼布利诺头盔,又想到他刚刚说的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没等她能阻止,堂吉诃德已经把曼布利诺头盔戴在头上。
对桑丘来说,这感觉实在太过微妙。她明确地知道面前的血魔就是她最熟悉、最敬爱的堂吉诃德,是她跟随、护卫的堂吉诃德,是和她分享梦想、寻找幸福的堂吉诃德——但他却像是她的同辈一样。桑丘混乱地想,他就是堂吉诃德,可是他不像个亲族,也不是比她低位的眷属;就像……就像看见杜尔西内娅的感觉,可是却比她对杜尔西内娅亲近太多,更像是看见另一个自己一样。桑丘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堂吉诃德的银色长发,红色外套,领口的装饰,但是又那么,不同。她无法对面前的堂吉诃德抱有本能上的敬爱,可她还是非常爱他——显然,她的爱已经和本能无关了。
“桑丘呀,你对堂吉诃德有什么想法?”堂吉诃德笑起来。
“您又在说什么?”虽然看不见,但桑丘知道堂吉诃德这时候一定笑得眯起了眼睛。
“其实啊,这位堂吉诃德收尾人是我的挚友,就和你一样,我对他就像对自己一样。”堂吉诃德说,“所以,作为他最忠诚的侍从、眷属、朋友,你对他有什么想法?”
桑丘迷茫地看着堂吉诃德,想说您本人就在这里,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说,像对着漆黑的深夜和自己的心倾诉般:“堂吉诃德大人是我的亲族,我们共度了漫长到难以计数的时光,然后他拥有了一个梦想,我正在和他一起冒险。他总有很多好点子,冒险时到处跑,但是我不讨厌这样。因为堂吉诃德大人冒险时的表情比他从前幸福。他有时候很鲁莽,总要学收尾人,可是我根本没见过他那样的收尾人;而且幼稚,对这点我很头疼;如果他能不弄丢地图,不多带书就好了。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堂吉诃德大人的梦想如此耀眼,我忍不住被那梦想吸引了,所以是我心甘情愿。作为亲族的堂吉诃德大人关爱每一位眷属,作为收尾人的堂吉诃德大人又援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桑丘突然走了两步,踩平了一小块草地,“可是在我们一同读书、讨论、经历各种各样的冒险时……”桑丘的声音温和而缓慢,“他是、而且只是我的堂吉诃德大人。”
“比如现在?”
桑丘看过去,堂吉诃德的红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手里拿着曼布利诺头盔。她愣在原地,连被堂吉诃德紧紧抱住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桑丘,我很高兴能听见你的真心话。”堂吉诃德在她头顶上说。
“那是——”桑丘没有继续,因为她无法假装刚才的话是妄言。她悄悄地抬手,抓住堂吉诃德的衣摆。
当堂吉诃德和桑丘拥抱时,似乎一切都把他们忘记了,让他们得以安心地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么想来,杜尔西内娅她们说不定也是想和我更亲近些,毫无负担地聊天,才让我来这个头盔的呢!”堂吉诃德笑起来。
您实在不该这么自信。桑丘想提醒他,但这次她选择把脸埋在堂吉诃德的胸前,许久后才说:“我真心希望如此。”
尽管没有曼布利诺头盔的影响,但桑丘这次说的也绝非妄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