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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经常在心中抱怨命运的不公。
东海水族千万,上岸吃人的不止几百几千,怎么就偏偏让自己遇上了哪吒这个杀神,落得个被剥皮抽筋的悲惨结局。刚死的时候,他的魂儿到了地府都还是着痛,脊椎长久浸着灼灼的三味真火,难受的他只想着快投胎,快投胎,了却生去事,脱离无边苦海。
按理来说,失去了龙筋他该瘫在那无法动弹,还好鬼魂不能按常理推断,敖丙飘着就来了奈何桥,准备排队喝碗孟婆汤。好容易轮到他,手刚摸到碗边,孟婆虚他一眼,突然把递出的汤挪开了,说他暂时还不能去投胎。
敖丙大吃一惊。
问就是其中玄机不可道也,他稀里糊涂被安排着在地府鬼门外的破败宅子暂住,坐着船渡忘川河时,河里三五成群的攒着阴绿的鬼莲,敖丙看了一眼,令惊然的疼就穿透空落落的脊椎,直握到上心脏发狠的搅动。
船夫一会儿便看他一眼,敖丙料想自己的神情大约是十分难看,哪吒以莲藕化身复生,他知道,也庆幸自己死而哪吒生,否则两人若在地府碰见,他只怕当场就要投了忘川。未曾想封神战后,敖丙这个孤魂野鬼也应召入天庭,作为中坛元帅的生死劫,也被封了小小星君。
好个生死劫,哪吒是生劫,他才是死劫。敖丙心中腹诽着获得肉身,灵魂强力被拽下来,双足踩到地面上,骤然一软。他先是愣了,以为是离体太久不能适应肉身,片刻后他像条虫兀自挣扎,面色青白不比做鬼时好看,多少自颈椎开始无知觉,身体软成一滩要化不化烂泥,仙雾冰凉凉落在这个废物人皮上,从毛孔中挤进去,挤得他恶心。
玉帝娓娓道来,原来哪吒不愿意将龙筋归还,故而此具身体也只能这样,除非他要回龙筋。
上天真是“仁慈”,封了他的星君,赐给他肉体,也除他生机。
去向哪吒要龙筋?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闪了闪,他的胃就沤烂了那般痛,连带着抵住喉咙的心脏都吐出来。去要筋,敖丙决计是不敢的,但此身子实在不用,他尚未适应轮椅,废了好大功夫才得以回府瘫软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终于决定还是要去找哪吒。
云楼宫和他的府邸隔了十万八千里,想来天上神仙无人不知他二人的恩怨,刻意为之。敖丙在门外徘徊了下三刻钟才敢上前,却扑了个空,这空合着四面八方的冷气被他吞吃入腹,心脏飘飘忽忽落了地,他把汗湿的手心在衣袍上蹭了擦了擦,庆幸心脏还有机会落入腹中。
哪吒不在,这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坐着轮椅的敖丙转过身去,下一秒,看到一团火自天边飞来,他的颈后立即开始发胀,好像那火噼啪又舔了上来。
哪吒落地,朝他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在使空气压缩。敖丙看清那张熟悉的、阴郁的脸,那双黑不见底的暴戾的眼,粘稠的血浆又缠上来,他立即又成了那条无助的,在海沫和血水里打滚的龙,瑟瑟发抖着紧轮椅把手,尖锐的痛随着哪吒的靠近在腰椎爆发,火尖枪的枪头捅得好深,深烈焰席卷着把他烧了又烧了。他迅速而混乱地后悔,悔今日不该来这,猜测等等会如何对待,自己可没有第二根龙筋可以被抽了。
而哪吒乌沉沉的眼光并未落在他身上,人也径直路过,敖丙终于从窒息中解脱,他粗喘,让刺骨的空气加速涌入,直撑到肺都发痛。哪吒没认出他,赋予恐惧的人已然忘却,只有他的精神长期被折磨着,需要强忍干呕才能说话。
“哪......”敖丙不敢叫他的名字,字词在口中合着血千曲百转地转了个弯,又想叫他“三太子”,未出口便觉得不妥,眼看着哪吒要从眼前消失了,方才横下心,捏了个诀追上道:“中坛元帅请留步......”
哪吒留步了,转过身居高临下看他,眼中无甚情绪,敖丙被威压地连带轮椅都向下坠了坠,硬着头皮陪着笑道:“小......小神敖丙......”大约他笑得实在太难看了,哪吒沉重的目光投他掷脸上,几乎是一种森然地打量,耳上单边金色圆环轻微一晃,哪吒歪了下头,重复道:“敖丙?”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他忘得这么干净。要不还是回去吧——敖丙心中敲起十万分重的退堂鼓。可情势已然把他架在这里了,若是现在转身离开,让哪吒误以为被戏耍了,还不知道头会以什么形状飞出去。他只能撑起七零八落的笑脸,哆哆嗦解释道:“就......就是东海龙宫的,敖丙啊。”
哪吒定定注目,神色突然变了,嘴唇向两边扯起个笑,眼睛还是平静无波地啃着他。“原來是你这小龙。”哪吒朝他靠近,于是空气都沸腾起直朝他脸上拍,敖丙被刮得丧胆失魄。杀神俯视着他,云幕也像跟着压过来,哪吒问:“你现在还能吃人吗?”
敖丙应激似连连摇头,哪吒道:“你这恶魔竟也能成神。完了,既然这样,以后就多做善事。若再作恶,我必收你。”他语气不重,比起当年抽筋扒皮时的的状态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和蔼可亲,可敖丙还是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哪吒明已离开,他又一劲的点头如捣蒜,半句话也说不出。
敖丙郁卒的回府邸。
先前去找哪吒,未能说出几句话来,反又被教训了一通,可以见得哪吒始终将他看做那条食人的妖龙。如今筋是没了,但头还有一颗,若再惹这个煞星,怕要魂归地府做无头将军了。
龙筋......算了,敖丙不愿再想,那些从过去涌来的痛苦的泡沫,每每念及脊髓中缺失的那一条,他都如置沸水,当年的黑沉海水里夹杂着血沫映出哪吒的脸,平静地挑开他的鳞片,又快又稳。
他捏诀腾云把自己挪到玉床上,两条腿都像泥团搓出来那样软,或者像一条可以抻长的筋。他身上无用的东西太多,总无可避免地想那根筋,便强迫自己入定,好汲取些灵气用以缓解时不时会到来的幻痛。
这一打坐便不知道过了多久,院中似有鸟惊飞也未理,过了许久,若按人间大约是到了夜半时分,敖丙慢慢睁开眼,蓦地察觉院中似有火光,便乘上轮椅出门看,登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红色混天绫像足了招魂幡,绕过劲松枝干垂下个秋千,哪吒就在那上面坐着,轻微晃动,若有思地盯着他看,那双奇特的,仿佛永远烧成两团火焰的眼睛,叮当作响的身上的金色圆环,一切都成了慢动作,敖丙只觉周身如亿万银刃入肉,几欲五体伏地。然而,他只是僵在那,感到晕眩,身体里呕吐成河。“中坛元帅,您怎么......”
哪吒从“秋千”上下来,混天绫乖觉地缠上他,无风而动,红绸偶擦过朝气面庞,打下扭曲的严明的轮廓,微吊起的眼角似刀锋,眉毛一蹙,眼神“飒”地剜过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前阵子有人问我要龙筋。”哪吒道,“是替你讨好吗?”敖丙连连否认,看对方对自己的回答无任何反应,还是盯着他,似有不满,他摸不透这个是什么意思,吓得恨不能摇头摇得更快些,声音抖得不成语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
又问:“你想要吗?”敖丙愣住了,想问'我能想要吗?',又怕下一秒钟被按到地上掰断脖子,所幸此杀神也等他回答,而是接着说:“我很喜欢你的筋,所以不会还。”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很正常,好像说的不是筋而是别的什么可以随意摘取的东西。敖丙只能脸色难看的笑,头一次开始庆幸哪吒喜欢的只是他的筋,而不是身体的什么零件。
哪吒准备走了,走之前心平气和,甚至是理所当然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有轮椅吗,还要筋做什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