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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1月9日。这天并没有与这个日子相称的好天气。大概是被敏感问题软禁、许久未踏出家门一步的原因,我只记得透过狭小窗户可以看到的那一方天空,青灰平静而像一滩死水,同这二十来年的东边一般充斥着强压下的死寂。
那段时日前,我鲜少用"强压"这类字眼形容东边——也就是我所大致代表的那一边——的政策,但近年来接踵而至的意外迫使我屡次深思强撑下去的意义。路茨在密信里告诉我,支持那堵墙继续存在是作茧自缚,德国的心脏已经被它生生劈成两半。他严辞激烈地质问我,作为一个意识体,你何以忍受国土被大卸成块的光景?作为一个德国人,你难道不想与自己的同胞团聚?
看到那些文字的一瞬我被愤怒冲昏头脑,痛心于路茨对我所作所为的不理解,遂在回信中痛斥他对东边的荒唐评价。随着那封被邪火吞噬的信的寄出,发泄完满腔怒气的我逐渐回神,对那些悲剧的记忆和思考才得以在脑中与感性抢夺主权。我不是那些手段狠硬和铁石心肠的异邦人,我是一个德国人,我的胞弟是德国的意识体,而德国是我的国家。当我得知我的人民手足相残、骨肉断离的时刻在那道墙两边、在强行割裂我和我的胞弟的土地的政治作物两边反复发生时,我分毫无法阻止那些难以弥合的痛也如鞭伤烙于我心。我低头,凝视被水洇开的反问号和颤抖的字迹,视线逐渐模糊,指尖难以自控地抽搐,最后那纸落在脚下。我难以想象路茨是怀着何种心情写下了这封信。而待我缓缓起身,扭头环顾四周,想烧掉这张一旦公开便会为我招致牢狱之灾的纸时,却发现家中无柴可用。
那一刻我同被抽掉了全身的筋般无助地跪倒在地,捂面失声痛哭——我终于承认我想念统一和平的国家,想念每天都能见到脸上挂着笑容的我的人民的过去,想念想念我的弟弟,路德维希——我想念我的土地,我的人民以及我自己的自由。
——1989年11月9日。一早我便我从床上醒来,感到胸腔发闷、四肢无力,头脑却异常清醒。简单的洗漱用餐过后,我例行公事般的往楼下一瞥,果不其然,那几个便衣警察仍混在人群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想到我建议书记推倒墙后就被禁足于此,不禁心烦意乱。我如往常一般带上窗帘,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发呆。通过一些不便透露的手段,我得知了一些风声,大概是不久后就会有政策下来,自由开放对西边的通道。结合伊丽莎白和其他意识体的态度和更东边的趋势,我断定这消息不假。
念及于此,我想起我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我们那边的电视台,观看数小时却并未发现任何相关讯息。我带着失望关闭这台电子设备,随手拿起柜子上的长笛,试图驱赶心中的郁闷。早已驯服手里的乐器此刻却流不出成调的旋律,越吹奏越是混乱,我只好把它搁下。望着墙上永不停走的时钟,我意识到我过于激动,四肢却不受控地疲惫,因此做不成任何事。无奈,我重新把自己扔回柔软的沙发,意料之外地,我竟然沉沉睡去。
在梦里我又梦见了路德维希。不似近乎形销骨立的我,他容光焕发,这正是我想看到的。路德维希说,基尔伯特,哥哥,请过来吧,过来抱抱我吧。我永远在我这边等你。我鼻腔一酸,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与以往的一触即碎的影子不同,这次我切切实实感到了路茨身体的温度,他把我圈进他滚烫的拥抱里。他用手轻拍我的背,在我耳边同我说,没事了,墙倒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靠上他的胸膛,落泪啜泣,过去几十年我身上的背负的孤独、无助和苦难在瓦解,从我身上脱落,飘落的碎屑在这个拥抱中溶解。我在梦中紧紧扣上眼,不愿相信这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也许我们就这样相拥了四个四十年,然后黑暗缓慢而轻柔地卷起我的视野,将我投入无识之地。
或许是我太过留恋那个梦,这一睡便是十二小时。我被外面街上汽车的鸣笛声吵醒,恍惚中抬眼一看已近晚上十一点。睡前的疲惫莫名一扫而空,我捂住胸口,心脏在以一种过去四十年从未有过的活力剧烈跳动着,它泵出的血液在我血管里奔涌冲撞。太阳穴突突在跳。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的是,肯定发生了什么。我是连结人民的意识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些刺耳的笛声,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何会在心中如此描述它们——一瞬我心有一念——它们简直就像一首激越澎湃而振聋发聩的交响曲。
我冲到窗前拉开窗帘,耀眼白光从我的眼前闪过,肠胃一阵痉挛,我跌坐在地。不管不顾地起身,打开窗,适应了光线的我再往楼下看去,那些如阴云不散的便衣警察已不见踪影,只见由汽车、市民和横幅结合成的银河一般的队伍在街上冲刷过去,像要把所有阻碍扫尽。
——1989年11月9日。在柏林深夜的寒冬中,我的人民那样热情,那样昂首挺胸,那样欢呼雀跃。在盛大的乐鸣声中,我听到,我的大脑、我的血液、我的每个细胞最渴望的,我听到——我听到——
我听到他们大声地对着每个角落喊呐喊:墙倒了!我们自由了!我们——
我们——
我们——
我感到我的嘴唇在随他们高亢的灵魂呢喃:
——我们自由了。
…………
我几乎忘了我是怎样撞开门冲下楼的,我的确是摔倒了无数次,但那个时刻我无暇顾及。我记得我在奔跑,然后我加入人群,炽热的眼泪在我脸上划过,我捂住嘴。我在发抖。
我的记忆因为汹涌的情感开始模糊。人头攒动,欣喜若狂的市民裹挟着我向前,我们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似乎真的永不停息。呼喊声、歌声和鸣笛声响彻云霄。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特殊的银发和血瞳,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我也是一个个体,一个普通人,处在时代的洪流中,同我的人民一起为自由颤抖。所有的士兵,那些监督着所有东边的眼睛在这些璀璨光芒下消失殆尽。我看到有些人拿起手电筒,站在车顶摇晃着,像一个个人型灯塔,和车头的光一同照亮前面的路。一些人激动地拍着手。一些人眼含泪光。一些人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高歌。一些人拿出磁带手提音响,播放那些著名的摇滚乐。一些人随其跳动,泪水洒到街上。我们为他们,为倒塌的墙欢呼,鼓掌,然后高喊自由永存,自由永存,一遍又一遍。
——1989年11月9日,我穿过那道墙。墙边的士兵不再是冷酷无情的铁面,他们背过头去,手捂住脸。我看到墙头上舞着旗帜的西柏林人们,喜极而泣的东柏林人们,还有墙后依稀与家人相拥的柏林人们的影子。这是世界上最精彩的、最值得被永世铭记的不眠之夜。千千万万柏林人,没有东西之分,为自由高歌,为自由挥泪。
然后我看到一头金发、一双蓝眼的路德维希。他也看到了我,我们隔着人群相视一笑,伸出胳膊。
我看到他用嘴型道:墙倒了。
我笑着回:是的,墙倒了。不愿再想其他,我向天空大喊:我自由了!德意志自由了!
然后我大笑,用手背抹掉眼下泪水,挤过人群奔向那个等了四十年的拥抱——
——和我等了四十年的自由。
Then we could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u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We can be Heroes,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
We can be Hero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