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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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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1
Words:
10,4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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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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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在宠物店买一只鹦鹉

Summary:

曾经有被主人饲养的大型鹦鹉被迫没收被送去逼仄的动物园,在那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好好照料,他的智力聪慧到足以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和最亲近的人类分离并在此遭受虐待,而尚且不足以使他明白:为什么发生?于是鹦鹉也发疯了。等到主人终于又寻觅到这个关住了鹦鹉的笼子时,咬掉了自己胸口所有羽毛的鹦鹉从角落扑在隔离网上,他又对着来看他的主人大声的、急迫的说曾经被教会的话“我爱你!我爱你!”。足利直义如今和这些出现了刻板行为的可怜动物们别无二致,宇宙平等的给鹦鹉和足利直义都降下了一模一样的自问,但身为智人的他却也无法做出比一只鹦鹉更为明智的选择,无论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

Notes:

捏了一点特德姜的大寂静的意象进去,喜欢鹦鹉的朋友也可以去看看这篇小说。有虐待/生吃/动物死亡描写预警,请把文内的足利尊当做人外生物看待,以及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是直义死前幻觉也可以当做真实发生了的,和历史向几乎没有关系请不要太带入。

Work Text:

    这个星球平静、陌生而荒凉,隐隐呈现出惨淡的灰白色的脸,航天器搭载的智能系统测算得出的数据是此星球地表大气中氧气含量不足以维持人类生存,表面温度维持在零下20度左右,重力尚且能够缓慢行走,无已知智慧生物的存在。这是足利直义和空间站失去联系后,仅剩的推进器燃料支撑他一个人漂浮并寻觅到的最后一个星球。通常情况下,作为一个有着严格的生活规律和日程安排,在新世纪的现在会被打上行事严谨/刻板反应此二极分化标签坠入修罗道的人类,足利直义在航空舱降落之前仍旧坚持了他那像从前几个世纪维持来的习惯:在纸质日历上用笔涂抹掉他应该度过的日期。在经历了太阳风扰动导致的轨道偏移和空间站的暴乱夺权后,他的内置通讯设备生命最后传来的一声呜咽是对面砸毁设备时发出的尖锐蜂鸣音,至此现在已经是第29天。
    降落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后的决定,毕竟当你需要在物资耗尽后选择死在即将失去全部能耗变成可能爆炸的太空垃圾里,还是选择主动在能行走的异星表面因饥饿缺水而死,后者看上去还是稍显体面一些。宇航员足利直义一个人漂浮在沉默的宇宙里,又沉默地一个人调试并重新定位轨道数据,一个人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星球上着陆,陪伴他的航天器在降落后泄了气般发出如释重负的零件挤压声,因为得知他们彼此最终再也不会从这个地方返航的事实。这个行星荒凉而荒谬,远离此星系恒星的光源但处于一片黑暗的宇宙里仍然诡异的可以视物,昼夜交替几乎没有给这里带来任何的光线变化,被凝固在一个恒定的状态中,像被松脂凝固的琥珀化石,踏上这片风化土壤表面的足利直义静静的进入了黑白默片,成为了在琥珀彻底凝固之前一头撞进其中挣扎的虫子。在着陆后他修改了航天器的能耗模式降到最低,剩下的食物储备最多只能维生三天,氧气和水略多于一周,在他关闭舱门后耳边甚至除了自己在航空服内的呼吸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把日历和手表都留在了无光的舱内,因为测算这里的一天的交替时长大约要72小时,听着计时从耳边读秒的进度几乎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穿好宇航服在这颗星球登陆行走的前三天很平静,这里没有任何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东西存在,在前进的过程中直义能看到的只有起伏不平的地表形态,他抓拍记录了无数张地貌照片,甚至收集了一小袋这里的土壤样本带在身上。行走、测量、拍摄、收集和观察,这是他作为研究者的习惯性操作,或者说至死之前,他也无法对现况做出任何改变。零到无限之间的一切计算就是这样来的,这里没有人,没有生命,没有情绪,没有政治纷争和手足相残,缺乏水或者食物而最终选择死在这里很安全也很无趣,距离证明上帝只是一道方程式只有一步之遥。
    人在身处极力想要淡然处之的境地时,总是容易横生枝节,在他无意间翻到相机机身的下方时,看到了足利尊氏在上面拿丙烯马克笔涂鸦的一只鹦鹉,闪闪发亮的银色,经过时间的褪色后现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鹦鹉的尾巴在磨损中缺损了一小块,似乎有点哀怨的看着他。有段时间足利尊氏沉迷于鹦鹉和手绘涂鸦,不仅在宠物店购买了一只非洲灰鹦鹉回家,还拿着马克笔四处留下简笔画,受灾现场不只有兄长秉持极繁主义进行装修的家里,还波及了足利直义的家。当他弯腰专注的拿着笔在任何能留下痕迹的可能物品上涂鸦时,那只鹦鹉,很快和他建立了深厚友谊链接的鹦鹉,就站在他的肩膀上一同认真注视着。在足利直义彻底卸任,转投向无人在意的宇宙研究领域,后续又爆发出倒戈政变之类身心俱疲的事情后,他已经很少再对兄长继续怨怼下去,作为敏锐而疲倦的政治动物,迎来最体面的结局总是这样。他又把相机翻转回去,盖住了那只鹦鹉的眼睛,或许在这样的真空中,作为太空垃圾漂浮的几百年后被打捞时,人们还能看到这双同样哀怨的眼睛。
    在物资断供忍受饥饿的第五天,足利直义的探索进入了这颗异星的背面,他几乎是保持着机械的刻板行为动作,抬腿迈步行走前进,记录抓拍他见到的地貌并猜测它们古老的塑造过程,在彻底的黑夜来临后短暂的睡上几个小时,又在黑暗中醒来重复,彻底打乱自己的生物钟。他见过并观测了几乎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环形凹陷的土坑,一模一样的曾经不知道是水流还是什么液体流动导致的地表走向,一模一样黑暗的天空和一如既往弯曲的地表尽头,让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你总是很容易在过于经营不善潦倒破败的动物园里看到这样的动物,狼夹着尾巴在笼子里一圈一圈的来回行走,猩猩发出刺耳尖锐的咆哮,大象奄奄一息或发狂冲撞树木,而鹦鹉会拔光自己身上所有颜色鲜艳的羽毛。曾经有被主人饲养的大型鹦鹉被迫没收被送去逼仄的动物园,在那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好好照料,他的智力聪慧到足以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和最亲近的人类分离并在此遭受虐待,而尚且不足以使他明白:为什么发生?于是鹦鹉也发疯了。等到主人终于又寻觅到这个关住了鹦鹉的笼子时,咬掉了自己胸口所有羽毛的鹦鹉从角落扑在隔离网上,他又对着来看他的主人大声的、急迫的说曾经被教会的话“我爱你!我爱你!”。足利直义如今和这些出现了刻板行为的可怜动物们别无二致,宇宙平等的给鹦鹉和足利直义都降下了一模一样的自问,但身为智人的他却也无法做出比一只鹦鹉更为明智的选择,无论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

    足利尊氏曾经在避暑的院子里捡到过一只半死不活的乌鸫鸟,不知道是遭受了野猫的连环追捕还是失误撞上了玻璃,躺在花丛下面时已经几乎都不再抽搐了,只是奄奄一息的垂死。尊氏一个人跪在院子里捧着那只鸟静静看了一会,不知道是勾起了他内心死欲强烈的那片物哀之情还是只是不知所措,然后他起身拿着鸟边大喊足利直义的名字边穿越门廊而去,走进直义的书房把捧在手心里的乌鸫鸟展示给他看。此时直义正在焦头烂额的代替兄长加班处理一件紧急的公司情况,迫不得已转过来回应兄长如同惊恐发作般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前深呼吸了好几下。尊氏握着乌鸫直直的举到他眼前对他说怎么办直义,鸟快要死掉了,眼神与语气都无比关怀恳切。足利直义是不笃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类观点的那种现实主义,所以他也不会说、更何况是面对足利尊氏这种人说顺其自然节哀顺变吧,他低头看着那只垂死在兄长手中微微张口缓慢呼吸的动物,也缓慢的叹了一口气,帮他查阅了野鸟救助的相关网页建议总结发送到尊氏的手机上,起身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告诉他所需要的温水毛巾维生素等分别都放在哪里,兄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点头。在他重新回到书房坐下继续处理工作之后他向外瞥了一眼,尊氏跪坐在书房外客厅的榻榻米上,用毛巾包裹着乌鸫放在膝盖上专注且耐心的喂水和维生素,手机屏幕亮起随意的扔在身边,下午的光线从外投射进来几乎让足利尊氏逆光的阴影成为一幅垂怜的画像,直义又移开了视线。
    后来他又太过于投入眼前的工作,几乎完全忘了这只鸟的事情,等到再次回过神来已经天黑了,高师直登门造访并带来晚饭的烹饪食材,尊氏欢呼雀跃的上前翻阅检查袋子,拿走了他要求高师直采购时带上的辣海带结零食就去客厅里坐着看晚间搞笑艺人节目了。足利直义起身舒展了一下也坐到客厅沙发的另一边,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下午的乌鸫,问那只鸟怎么样了,救活了吗?足利尊氏不无惋惜的摇头,说照料了一下午还是没有活下来啊,可怜的生物......。这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直义看见那只鸟的时就已经判断已经差不多很难救活了,于是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此刻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忘记了继续询问这只鸟的最后去向。在足利直义也疲惫的放松下来后,客厅里一时间只有晚间电视节目和背后厨房里高师直烹饪的声音,就在这样单调使人昏昏欲睡的重复音节中,随后突兀的插入了一段咀嚼的咯吱咯吱的奇怪声音。直义莫名的抬起头环视周围寻找声音来源,最后锁定在沙发另一侧的足利尊氏上,兄长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节目,手里拿着什么黑色而模糊不清的东西啃食,正在簌簌的往下掉落同样黑色的碎片。足利直义仔细辨认后终于得出一个他宁愿没有得出的结论:这是下午那只鸟的尸体。
    他猛的站起身走到足利尊氏面前挡住了他对电视的视线,也因此更加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乌鸫的尸体,脖子断掉了,切口的痕迹像是撕咬造成,鸟尸的头不知所踪,漏出惨白的脊椎骨头,正在往下滴血,地板上积聚了一小滩血泊,尊氏的拇指嵌在乌鸫的腹部的巨大撕咬创口里,周围的羽毛被他咬掉了不少,鸟的内脏堆叠在一起摇摇欲坠的流淌,血从他的虎口一直流到手腕上,在足利尊氏的嘴唇附近也血淋淋的粘着黑色的细碎绒羽。足利直义几乎是浑身颤抖的对着兄长质询:你在做什么?你在吃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尊氏无辜的抬头和弟弟对视,表露出一些儿童发现自己犯错后不知所措的心虚神色,但这种心虚只是对于“吃相太糟糕弄脏了地板”的认知,而不是对“生吃了一只鸟的尸体”的抱歉。足利尊氏微笑了一下单方面缓和气氛,血还在顺着他的唇角凝固在下巴上,因此这个笑容更像是一些通过尖牙利齿捉到了鸟的捕食者,譬如野猫、狐狸或者蛇。他说,他只说:抱歉,师直做饭的味道太香了,太饿了所以想起来就把鸟当做零食吃掉了嘛。听见外面争执的高师直出来查看情况,他冷静地迅速理解了现状,然后收拾了客厅地板上的羽毛和血迹,又给尊氏膝盖上铺好毛巾带好手套,冷冷的转头看向足利直义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只鸟而已,三条殿何必大惊小怪呢?又对尊氏说,不过下次起码还是让我为您处理一下再吃吧,随后又转身回去继续烹饪了。
    足利直义想转过头去对着高师直反唇相讥,想说你又懂什么,你看见过他下午对着这只快死掉的动物露出的那种表情吗,那种几乎像是圣母怜子一样哀伤的讽刺表情?但是正因为当时的他笃信自己了解高师直的为人,也认为自己仍然是最了解兄长的人之一(怎么还没习惯这种突发情况?),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又坐回沙发的另一端,僵硬而手指发冷的沉默着。突如其来的打断并没有破坏尊氏看电视的兴致,他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投回搞笑节目上,聚精会神的生吃,随心所欲的啃食着乌鸫的尸体。足利直义坐在离兄长如此之近的地方,又感觉相距如此遥远,他忍受着耳边牙齿和骨头摩擦时发出的那种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声,一直、一直忍受。

    想起这个似乎是发生在久远的一百年前一样的回忆插叙故事只是偶然,因为在饥饿不断侵占大脑,宇航服的恒温系统运作功率有所下降时,饥寒交迫这个词很生动的占据了足利直义的每一个感官,人在这种时候总是会思维停滞混乱,倒是逐渐涌现出很多过往的细枝末节来。虽然和兄长行为的本质不同,虽然最好不要,但如今如果有得选择的话,他悲哀的相信他也愿意生吃一只动物的尸体,因原始的求生本能去进食、去饮用。行星背面的探索一切照常,地貌可以算得上是一成不变,依旧是风化的土堆和陨石坑,等他又向前走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后,能明显的感受到身体机能开始急剧下滑,有时候他耳边出现水流的声音,向水源而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空茫的宇宙;有时候他又能听见回忆里兄长啃食鸟尸时骨骼碰撞的声音,随后才发现是自己因为寒冷和疲劳不断上下打颤的牙齿。现在他抬腿使沉重的宇航服向前行进就耗费了几乎大半的精力,直义还在进行机械的拍照,观测并记录那些他应该没有机会传达出去也毫无价值的研究报告,但几乎已经不再思考,不去考虑报告的整洁性。后来他又断断续续看见了很多幻觉,但都是陌生的面目模糊的人,握着他的手呼喊足利直义的名字,说跟着我,快到出口了,我再带你走一段,等回过头又有一群熙熙攘攘的人跟在他身后,把他当做带队的领袖求他指引方向。于是已经无法意识到这是幻觉的足利直义带领着或者被带领着,一直走下去,走向不知道何处。等到他的思考能力再次短暂回神后,身边又何曾出现过他的引领者和追随者呢,他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环状陨石坑的内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摔下去导致宇航服损坏命丧当场,陷入幻觉的直义一直在陨石坑的内部绕圈行走,受困于无可逃避的环形鸟笼的鹦鹉,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周围全是凌乱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循环前进的脚印,他一个人的。
    作为坚定的行动派,足利直义秉持立即行动先于渴望改变,在他过往的生命里他几乎很少感受到绝望。在上一次感受到接近于绝望的情绪还是和尊氏兄弟阋墙后爆发的政变,在他意识到兄长是发自内心的自主选择了将他置于和足利家姓氏的天秤不同的两端,又为了未来舍弃了他后,几乎是绝望的心态填满了他那一瞬间的思考,但在后续漫长的软禁以及他自请调派到另一空间站时他有大把的时间来思考反刍这件事,全心全意对于血缘的信任遭受背叛的愤怒和失望更甚于绝望,因为他其实也早心知肚明,足利尊氏正是这样的人。
    走过第三个简直一模一样的环形丘陵后直义体力不支决定坐下来休息,他已经不再计算了,因此无法得知具体的行走时间,那是他在陌生的宇宙里睡得最平和的一觉,大脑的应急机制给他注入了如同安眠药与梦游一般的睡眠体验,在梦里他重新躺回床上。他买家具一向不喜欢太过复杂的挑选步骤,连床垫也是从固定经销商的订货单上随意勾选的。足利尊氏把养的鹦鹉带进他装修仿佛样板间一样的公寓里展示,热切的不管不顾的在家里打开笼子,随后就去冰箱里翻找调酒材料了。等到他俩再次想起鹦鹉的事情,鸟已经耀武扬威的蹲在床垫上它掏出的那个大洞之间,平静的把头塞进翅膀下睡着了。梦里他躺在这样的床上,身下后腰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足够一只大型鹦鹉做窝的洞,里面都是棉花丝绒和床垫漏出的骨骼框架,足利直义睡着,逐渐下陷,慢慢的缩小被包裹在这个洞里,恰好变成一只盘踞于此的鹦鹉,足利尊氏打开房门进来趴在床边,又投射下一种柔情的注视来,鹦鹉直义无法理解这种注视,于是也把脑袋塞进翅膀的羽毛下面,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足利直义睁开眼,周围只是沉默的异星,而自己是毫无选择的人类,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太空之中的寂静几乎让人绝望。
    行星的背面就这样枯燥无味,幻觉,饥饿,疲惫,幻觉,幻觉,寒冷,连挑选自己最后的死亡方式都这样乏善可陈。不过人生最后的生活不总是这样吗,向前看,假装没有听见耳边一直听见死亡亲昵的呼唤,自问出“我为何在此?又为何走下去?”后,又仿佛宇宙没有给出阴险的最终答案,然后继续不知为何的走下去。在物资断供后的不知道第几天,足利直义终归看见了他一直逃避、一直心怀侥幸、一直无可避免的东西。

   巨大的圆周地表尽头,行星边缘微微散发着暗淡的深灰蓝色光圈,宇宙毫无杂质的黑沉重的压下来,惨白的地表被尘土覆盖反射出深浅不同的暗部,起先只是出现了一个貌似在慢慢移动的色块,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像模糊的像素点,逐渐接近后大致能判断出是人形的生物在前进,他这一路上见过太多人的幻影,但基本都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出现只是为了鼓励他前进、困在原地或把他引入下一个绝境,因此他只是怀着一种几乎的厌倦的心情等待着生理极限为他制造的下一个幻觉。等到继续靠近看清后,足利直义的血液仿佛在瞬息之间全部在血管里凝固成冰晶,从内部尖锐的戳穿每个器官和组织,传来寒冷而持续的钝痛。平静的、不知是否正在微笑着的足利尊氏,身处于荒谬的外太空而没有身穿相符合的厚重的白色航天服维持呼吸,只是普通的身着一件似乎还是他们一起购入的同款式muji家居服,双层纱深蓝色,长发从午睡中结束随意的披散下来稍显纠缠,无视外太空的凝固与失重——像地球上随处可见的任何一个普通人类一样——走来。
    大脑难道不会拉响警报告诉你这是反常理的东西吗?知觉和视觉都时常欺骗你、蒙骗你、敲诈你,难道你还对自己是一个能做出良好判断的智人抱有确切的优越感吗?当你在陌生的寂寞之地又看见了一生为之追随为之渴求为之恐惧为之痛苦的东西时,难道不会为这道无法逃避的阴影流下逃无可逃的泪水吗?
当然的,当然。当足利尊氏慢慢的踱步,静静的在他眼前站定,不知是死是活的兄长为这个寂静的异星插入一首旋律和音节全部错误的乱序钢琴曲。足利直义浑身僵直、手脚冰冷、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站在原地,等兄长的那张脸清晰的出现在面前时,他已无法分辨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牙齿还是在航天服里攥的太用力的指关节,也无法分辨从自己脸上流下的冰凉液体是缺氧溢出的血液还是泪水。足利尊氏曾经虔诚的在满天神佛前祈愿今生的果报请尽数赐予直义,说出此世如梦似幻如同泡影之类的话,而足利直义只是不相信,他不信只是为了一刻的轻松就要忍受现世无穷无尽的雷霆,也不信被非人之物降临的兄长坐在那张涂满鲜血的椅子上仍然只能双眼失神的扮演猿猴,难道这就是他不敬所带来一生的报应吗?他眼睁睁的看着这样存在于宇宙之间的的兄长伸出手,面目柔情而温和,抬起手像要摸他的脸或者头发一样,伸手捧住了他的宇航服头盔,直义耳边传来了一声内置挂扣自动解锁的声响,兄长取下了他的头盔。
    并没有因为大气缺失而立马被真空向内挤压如同揉皱扔进垃圾桶的饭团包装纸;也没有骨头折断刺穿内脏和皮肤,血液横流四散漂浮;也没有窒息变成青紫色的干瘪尸体,足利直义像被柔软而空白的大气吞没,在这样充满稠密的反物质而略显滞重的兄长身边,如同在地球一样普通的呼吸着。没有头盔的隔绝足利尊氏现在是真的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皮肤有弹性有温度,掌心内侧有他当权时握枪和刀摩擦出的茧,因真实而更不真实,他的知觉与思维已经无法判断这是否真的是他一个人濒死前的幻觉,这样出现的足利尊氏又真的存在吗?兄长的拇指轻轻搭在他的双眼下方,是捧着乌鸫鸟啃食时一模一样的姿势,随时能够把他的眼球挖出来,轻柔的抚摸着,足利直义喉咙哽住了一般说,兄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尊氏又笑了,只是反问他,你不希望我在这里吗?
    足利直义看到尊氏放下手又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向前走去,他想说不要走了,前面什么都没有,我知道的,这个星球上只有我和无数陨石坑墓碑,甚至没有你。但是尊氏牵着他越向前走去,周围的场景就在逐渐变换,从他们的脚下开始,像把不同颜色的油彩颜料掺入水中化开,厚重的颜色搅合在一起,从异星表面的深灰色里分解出无数道不同的颜色来,红橙黄绿们扭曲的流淌着纠缠着,又混合在一起重新变成浑浊的灰黑色,由生到死循环往复。

    所有的一切都崩溃、溶解、重塑了,直义低下头能看见自己的身体也像一道融化的颜料变得蜿蜒,宇航服作为一道白很迅速的融入其他颜色中,兄长的身影也在前方变形,唯独清楚的只有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他看见他和尊氏变回少年时期的样子,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个兴高采烈一个紧皱眉头,打着不同的紫色和蓝色领带,真是不合时宜的审美品位啊,足利直义笑了。少年直义焦急的站在树下用力捏着自己的衣角抬头向上看,似乎正在说着什么,但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少年尊氏把自己剪裁良好的西装外套搭在树干间,骑跨在一根树枝上,毫不在意的努力向上伸手,从指缝间发出雏鸟微弱的叽叽喳喳声音,一颗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属于动物的眼睛好奇的从指缝内向外观察,春天只长了绒毛的雏鸟身上有许多还未舒展开的羽管,有点像某种怪异的小怪物,少年尊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把雏鸟放回树梢上的鸟巢里,少年直义又说了什么,少年尊氏高兴的朝下喊叫说直义直义,我成功放回去了!在这句话的尾音还没结束时就不小心把自己的外套踢下树干,正好落在站在树下的少年直义头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下,都忍不住笑起来,但只有尊氏一个人的笑声。
    他路过陌生的古时代,人们还会穿着他在日本历史教科书与博物馆看到的那种传统的狩衣和袍子,用效率低下的农具和武器平稳的生存着又很容易就死去,兄长和自己又出现在这里,穿着盔甲的自己手握不断往下滴血的武士长刀在已经结束的战场上骑着马踱步,略过无数陌生的尸体,同样作为武士的尊氏握着刀在前方几步,用一种他所熟悉的面无表情的放空姿态,挥刀轻易贯穿别人的咽喉后又那样厌倦般的随意挑开,然后突然转变态度,用刀尖指着天空中的一处说直义快看那个。足利直义和武士直义一起抬头看去,天空中有一只羽毛亮丽的鸟翩然自得的滑翔过,尽显自由的姿态,武士直义说出了没有声音的话,武士尊氏也立马高兴起来,转过头表现出那种非人类的、璀璨的、明媚的笑容,脸上留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血正在往下滴,说我来给你念我最近新写的有关于鸟的和歌吧。
   他走过近现代正是十成十的党派政治家做派的自己,办公室的建筑陈设看起来像是过去的二十一世纪,身着妥帖的西装袖口是贝母的,捧着讲话稿正在沙发旁边向坐在那里削苹果的政治家尊氏没有声音的叮嘱,不,这次不是没有声音,足利直义能听见断断续续卡壳一样的声音很低的话,音节含糊一直重复,还听不明白在说什么。音画不同步啊,足利直义想,到底在发出什么声音呢?政治家尊氏站在记者和民众面前陈述那些他们早已演练过多次的鼓舞人心的台词,其实不需要演练,尊氏的出现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把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吸引力。政治家尊氏口称民众的幸福国家的幸福,从来站的是一心万亿的左,对原教旨倒背如流。政治家直义站在兄长侧身后退一步的位置,和高师直并排,他总是站在这个位置,知道兄长不过是打着幌子随时把车飚到天上去,这只是他想要的前菜与配餐。政治家尊氏演讲结束时犹如神助的抬起手,一只城市常见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落在他的手指上,政治家尊氏笑了,向上一举托着鸟放飞说,请去幸福吧!政治家直义在背光的地方揉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被日光还是无数相机的闪光灯快门照射刺激到。
    他看见某一片绿意盎然的热带雨林,他和尊氏是两只羽毛顺滑鲜艳的真正的鹦鹉,被风托举在深浅不一的绿色丛林中并肩滑翔,在雨林尽头出现第一缕光线的时候醒来,带领着鸟群去最近的隐蔽水源饮水,去他们最喜欢的果树树梢啃咬果树和树皮。鹦鹉尊氏是足利直义目前为止看见过最高兴的兄长,他发出悦耳的鸣叫,鹦鹉直义紧随其后,发出的却不是同样的鸟鸣,而是和他刚刚听见的一模一样的音节重复的人类直义的音调,已经足够辨认出语言,鹦鹉直义扇动翅膀说:兄长!兄长!兄长!足利直义不想再看下去了。鹦鹉尊氏和鹦鹉直义被偷猎者以一杆同样的猎枪射杀。
周围的一切仍然在融合与重组变幻出不同的形态来,真实的外界已经无法辨别。他看见了住在一座山坡上农场里放牧的尊氏与直义,正在古宅里作为吸血鬼陷入与吸血鬼猎人的大逃杀的尊氏与直义,在犹如波塞冬降临的海难中紧紧抓住同一块船体碎片的尊氏与直义,杀人犯与医生,夜店DJ与普通上班族,电影明星和经纪人,两匹毛色相近的马,两个手牵手一起上学的女孩,两棵柿子树,尊氏撕咬乌鸫鸟的尸体,直义举起枪,尊氏躺在漫天大雨中浑身是血,直义握着话筒正在谢幕。无论如何的场景对话中,尊氏或兴奋或发怒或掩面,陈述自己的观点,大声地表达自己的要求,但不知为何出现的直义从一开始的无声到音画不同步,到所有直义讲出的任何话听上去都只有鹦鹉学舌般“兄长!兄长!”的重复。
    他看见过往的自己和尊氏,在还没有兄弟阋墙的前夕,足利尊氏从宠物店购买回那只非洲灰鹦鹉的时候。尊氏为鹦鹉的聪慧而感到好奇与惊喜,执着的教导鹦鹉学习词汇语言,渴望有一天能与之沟通对话,但终其鹦鹉不过学会了简单的词语,“早上好。欢迎回家。我爱你。”之类的,尊氏倒是显得很高兴,人类和非人类智慧建立交流联系,这不正是无数人类所追求的吗。他看见过去的自己震惊而怒气冲冲的捏着文件走进尊氏的客厅,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尊氏听从高师直的计策让他卸任实则软禁的卸任书,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爆发了最后的争执。直义大声地颤抖的表述,听起来的语句也不过是“兄长!兄长!”的音节,尊氏扭过头去,对他这样的反应不置一词,随后也忍不住加入辩驳,摔了一个杯子。鹦鹉被这样的争吵动静惊扰到了,从笼子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挂在鸟笼上焦急地大声呼喊起来,鹦鹉说“我爱你!早上好!你好!我爱你!”,直义捏着纸说“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宇宙之于人类或之于鹦鹉一样平等,鹦鹉之于尊氏,直义之于尊氏,人类为什么没想过倾听鹦鹉说话呢?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完全不能融合,作为最接近和足利尊氏交谈的鹦鹉,直义从来没有发出过自己的声音,实际上的沟通只是足利尊氏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在教鹦鹉说话,相信他们这一生都完全不能互相理解了吧。
    足利直义几乎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在这两股声音中也大喊起来,说我受不了了,我无法忍受下去了,我无法忍受兄长你总是......。他无力而痛苦的缓慢的弯下腰,然后又逐渐下滑蹲在地上,足利尊氏还在牢牢的捏着他的手腕,此时终于停下前进的步伐转过身,周围的一切一瞬间就停止了,又回到了那个空无一物的荒凉行星上,足利直义身着宇航服,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也没有,当然没有,地面也依旧是冷淡的深灰色。

    足利尊氏牵着他的手,也蹲下来,好奇的凑近看着他因痛苦而皱在一起的五官,柔顺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抚摸过每一个五官,说就快要结束了,鼓励他重新站起来。足利直义抬头,在他们终于停下脚步的地方,有一扇凭空伫立在那里的门,看上去就像家具店里的展示陈设,足利尊氏笑起来,以一种颇为骄傲得意的语气开玩笑说:纳尼亚传奇,不错吧?他的手握在足利直义被宇航服包裹的手上,一起伸向那个普通到极点的圆形门把手,足利直义的手完整的覆盖在那个球形上,他猜测这个门把手应该也只有最普通的手感,他发觉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因门内的未知而下意识的产生恐惧,兄长握着他的手一起拧动门把手时,这个物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挤压声,足利直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当他打开门时,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经历像刚刚那样记忆的颠倒狂乱,没有立马被外星生物跳出来杀死,没有回归现实被真空挤压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闻到了一点味道,像是某一个夏天,你打开老家祖宅阴凉而封尘多时的地下室时,散发出来的石头、苔藓与灰尘的凉意。于是他慢慢重新睁开眼睛,里面也只通向一个像祖宅地下室那样狭窄阴暗的石头房间,正和他的嗅觉感知所预想到的那样,石头缝隙里拥挤的被生机勃勃的青苔占领。里面正中央的地板上只躺着一个死去的孩子,一个小小的已经死去多时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左右的年纪,穿着每个男孩都有可能购买的那种普通衣服,没有闭上的眼睛睁得很圆很圆,直直的向门外投来没有焦点的注视。足利直义沉默的端详着这个孩子的尸体,他无法辨认这个孩子的脸,看起来不像他认知中的任何一张脸,又像他认识的每一张脸,像他自己,像足利尊氏,甚至像义诠,也像直冬,像自己或兄长那些死掉的孩子,像因他或尊氏而死的任何一个人。
    足利尊氏说话了,把手搭在足利直义航天服的肩膀上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声音从宇宙中传递进他耳朵里的感觉很怪异,不像是通过空气,或者任何一种足利直义的大脑所能理解的介质传播。兄长轻飘飘的开口,指着门内的那具孩童尸体说,直义你看,那是你,那是我。我早就警告过你的,难道你和我待在一起不幸福吗?足利直义听着这句自说自话,此刻几乎是泄气一般的沉默着,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回应道,看起来更像你,兄长。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任由尊氏扶住自己的肩膀,一直和门内的孩尸对视着。他终于意识到不仅是尊氏,不,这里也可能没有尊氏,现在自己的神志绝对算不上正常。但他仍然继续沉默了下去,因为发现自己仍然希望着能和兄长再说上几句话,这样怀抱着未知的感情,静默的等待着。他已经在脑海中为自己构思了一个足够符合科幻小说之莫名的结尾,这个时候应该像一个西瓜那样爆炸,可以从自己的头骨内部,也可以从宇航服里,可以缓慢的逐渐分解爆裂,也可以在一瞬间发生,番茄色的汁液四溅开来,然后血肉像肉酱面一样混合——说不定那样才称得上是如此荒谬的太空故事。
    但是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足利尊氏又轻轻的笑了,他低下头把下巴也亲昵地搁置在直义的肩膀上,表情看起来又有点忧伤,也看了那个孩子一会,几乎是闪现出一些迷茫的神色,说对,看起来是我,别害怕。足利直义于是说,兄长,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因为此时脚下的行星地表逐渐变暗了,站立的土壤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映照出无垠宇宙本貌的毛玻璃,而行星似乎要突然消失,或者坠落。足利直义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已经站立在离行星上空有所距离的高处,他能看到下面停靠着的航天器,还能看见穿着白色宇航服,背靠一个环状陨石坑,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沉沉睡去的自己。足利尊氏说,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