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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地方的时候,天上已经飘起了有一阵子的雪了。
不是什么激烈地扫过来的雪点,而是一团一团绒毛一样的细雪,沾在头发、皮肤或衣物上就迅速化成湿漉漉的水。
真纪呼呼地呵着气,走到已经因为堆上雪而看不清原来颜色的东方风格的石板路上,扭过头看着她的丈夫——亚里亚人正在被他们的猫缠着:猫都有些怕冷,不愿意落到地上。他的颈窝里绕着玉子,左手托着虎太郎,右手拎的箱子上扒着莫可;乌塞拉还穿着他那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和周围东方风格的建筑格格不入,表情好像永远那么平静,哪怕玉子正伸长了脖子、在空旷的街道里旁若无人地喵喵大叫。
比划了一个跟着她走的手势,真纪带着丈夫沿街道的一侧走过去。
对于被真纪当做故乡的那个片区来说,十二月尾的下午总是很清冷的。还没有到忘年会的时候,大扫除也尚未结束,只有摆在两侧门户前的门松和覆盖了皑皑白雪的红色山茶花彰显出新年将至的味道来。
他们穿过那些竹栅栏,屋檐下白天也仍然烛火摇曳的灯笼,胡乱地支向天空的灌木。越靠近住宅区,道路就越变得窄小,以至于到了仅能够容纳一人通过的程度,地上的积雪也愈演愈烈。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十分钟,在道路的尽头出现的是约莫二层的日式矮楼。
这栋建筑粗略地在门前圈出一片当做花园的地方来,零星地种着一些显然没有被精细打理而生长得恣意的植物,显然没有什么派别的说法,但乍看过去十分舒适,能感觉得出主人的情调。靠近右手的那侧,半高的马醉木在风里簌簌地摇晃,一方石头围成的小池里结了冰,竹添水也不再动了;左手的那边则栽了一棵高大过头的桃树,而在桃树的下面,放着一张西洋式的铁架椅子和歪斜的花架,本来应该是和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搭配起来却又恰到好处。飞石从这两边的植物中间穿过,引向矮楼的入口。
“这里就是……我以前的‘家’。”
平复着因为寒冷而急促起来的呼吸,真纪说。她的丈夫点了点头,紫色眼睛只快速地扫过周围的陈列,就随着她的脚步踏上了延伸出来的、铺着竹地板的门廊。
“然后,您……请您脱下鞋子再进门吧。还请您放心,不会有人在意的。”
她是在指丈夫和人类构造相去甚远的脚部结构的事情。真纪已经半跪了下来,把她的短靴整齐地放在台阶上,用眼神示意他这就是这里的传统。亚里亚人对这一切向来是就算不能理解也会良好地接受——从习惯、爱好到文化、意识——以至于变成一种有些微妙的、近乎于溺爱的包容,于是他也蹲下身去,把他的尖头皮鞋紧挨着妻子的。
直到他做完这一切,真纪才扣响了门上的拉环。然后,很快就听到了慢悠悠的应门声。
门打开的一瞬间,温暖的空气就和一股混了腊梅味的古典香水一起快要扑到脸上。
开门的是一个和真纪一样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甚至也留着和真纪没什么差别的发型。虎太郎和玉子发现到了地方,早就大方地跳下来,哒哒哒地从来开门的那人的脚边上窜过去,跑进了屋子里边,只留下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银虎斑有些怕生地用尾巴勾住乌塞拉的裤管。
大约是早就料到了将来拜访的人,男人眯着眼睛,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非常爽朗,又有些怪异,视线从女性的身上跃到男性的身上,玩味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审视,但那种审视并没有太多侵略性,只轻飘飘地从他的脸上掠过去。
——乌塞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妻子的父亲。
真纪的养父的面目和气质都年轻得过头,甚至如果硬要说是她有些年龄差距的长兄也完全没有问题。已经长成女人的女孩像小鸟归巢一样走过去,和他拥抱、寒暄、新年快乐之类的,然后,似乎认识到了这样的事实,女人往后退了两步,打量着对方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她的父亲大人和送她去阿斯法的时候比起来,脸好像完全没变过。
“……要是连我都老了,父亲大人还是这幅样子要怎么办?”
“怎么可能嘛。”
男人耸耸肩膀,表情融化开来,示意他们没必要杵在这儿做自我介绍,把站在玄关处的两人引向客厅当中。
越过一扇将热气和外面的冷气隔绝的纸拉门,是铺着灯芯草地垫的和室。
内装并不复杂。
一张侧边被毛毯覆盖的矮桌被放置在房间的中间,散发出引人注目的热度。桌子上放着一篮小橘子和三只盛着冒出白色蒸汽的茶水的茶杯。白色骨瓷的是养父的,印着许多鱼的是真纪的,黑色没有花纹的是乌塞拉的——大约是不知道他的喜好,就只准备了不会出错的纯色系。
矮桌的后面是通往里间楼梯的门洞口,一侧是完全空白的投影墙,从还闪着绿灯的投影仪来看,她的养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另一侧靠墙的地方安置着一排书柜,还有堆满了各种关于发型和衣装设计的杂志的杂志架。
在那些东西的边上,则摆了一台造型源自于断连时代的地球的留声机,看起来其本身也有了些年头,几乎可以算是半个古董的级别,但被保养得非常好,能极其顺畅地运行。
留声机的喇叭筒泛出漂亮的黄铜色,唱针摇摇晃晃地略过唱片的表面。现在在放着的是一首用上了西洋乐器合奏的和调子,三味线和笙穿插在钢琴铺的底色里,配上沙哑的、不甚清晰的女声拉长的尾音,再通过机器被模糊地传出来,形成一种微妙的风味。
真纪提到过的义姐不在,似乎是因为她要在夫家度过新年:她在妹妹结婚之后不久和认识多年的青梅竹马终于走到一起。真纪抽了时间去参加婚礼,然后带回来一大筐特产桃子,以至于有好一阵子,别说亚里亚人,连猫的食谱里都出现了桃子块。
猫们正在熟悉或者重新熟悉这个家里的布置,它们从毯子边上走过去,用爪子拍打散发出热度的织物,细小地咪咪叫着,又不时地回到主人的脚边打转。
注意到对方视线的落点,她压低声音,告诉丈夫那是叫做“被炉”或者“炬燵”的、他们冬天用来取暖的东西。猫会很喜欢钻进里面,真纪补充道。然后,她抬起手来,替乌塞拉除去因为被雪稍微打湿而有些沉重起来的大衣,仔细地整理好领子,挂到手边的衣帽架上:他们的行李也被安静地贴墙放在下面,又伸出手指,想要抚平对方衬衫上的褶皱。
这时候,真纪的养父从架子上拾了一本杂志,转过身来,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所以,忙着咬耳朵但是不稍微介绍一下吗,小真纪?”
以乌塞拉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他的妻子的手触电般地从他的胳臂上移开,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狗那样几乎要蹦起来,面颊迅速地覆盖上一层淡红。
“啊啊……是、是。”
“这位是我的夫君大人,乌塞拉·耶尔斯先生。先生,这是我的父亲大人……养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礼节,请您按照自己的习惯来就可以,家中是很随意的。”真纪扁了扁嘴,显然这种程度的调笑就已经让她不太能应付了,“真是的,明明您都给夫君大人准备了茶了,怎么能装作不认识呢。”
按照礼节而言,丈夫应该随她一起喊“父亲大人”,但显然这对于亚里亚那边的习惯来说是不妥当的,不过,荷鲁斯这一带本就是自由而混杂的——显然她随性的养父对此毫不在意。
“没介绍的话就不算认识吧。虽然,怎么说呢,随便你们啦……我最不擅长应付正儿八经的家伙了。”
养父咕哝着,一手撑住地面,盘腿坐到了被炉边上,又招呼两个年轻人也快些过来。猫们早就被热度吸引,呲溜一下便先一步消失在暖桌下面的阴影里。
“无论如何,您如果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和我说就好了。”
呷了一口热茶,挪动着、把小半个身子都滑进毯子的里面,真纪抬起脑袋,说,示意她的丈夫不需要感到太过局促。她的两只手都搁在桌上,在杯子上印着“寿司”的汉字的地方摩挲着,眼睛亮亮的,又流露出一种极为安心的半眯起眼的表情。
他学着在桌边坐下,发现炬燵桌的正下方的地面上被妥帖地挖出一个大约小腿深的坑,不至于让亚里亚人的腿别扭地拗起来,或者太过失礼地让他们伸直双腿、碰到彼此的脚。毛茸茸的动物就更加中意这氛围里的凉意,纷纷拱到乌塞拉的脚边,爬到他的脚背上,沉甸甸的。
然后,真纪靠过来,肩膀和他的贴在一起。
时候还早,外面的雪也没停。
好像也没有一定要聊的话题或者要做的事情,扫除已经结束,家长里短也不够有趣,就只是听音乐、翻书、听音乐,温暖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就像天气好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等这一段钢琴弹完,真纪的养父站起来,把那台矜矜业业的机器上的碟片换上另一张刻录了几段用萨克斯风和手风琴合奏的音乐的。
男人换完唱片,回到桌子边上,问他们要不要看电影,不过在场的几个人都兴致缺缺,他就斜斜地坐着,翻那些时尚杂志。
“父亲大人,门面上近来似乎还挺冷清的?”
“都新年了、还有生意那不是平白的血光之灾嘛。”
“……也是呢。”
真纪低下头,一边剥开蜜柑,一边和养父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说着什么。
并不是联邦通用语而是日语,大约是在说真纪养父工作的事情。对话只持续了一会儿,他能够理解一些他们用回自己的语言的目的,于是他虽然能差不多听懂,但仍然保持着没有理解的样子。他很早就发现妻子说两种语言的风格截然不同:母语会有更多鼻音,听起来更温软些;真纪大多数时候语调很平稳,偶尔说的快了,会带上和养父一样有些许风味的口音。
他想着,感觉到虎太郎从被炉下面用下巴蹭他的膝盖。乌塞拉掀开毯子看了一眼,三只猫已经叠成了一大团,在暖意里昏昏欲睡地打着呼噜。然后,女人的手伸下来,在橘猫睡得微扁的头顶上放了一片橘瓣。虎太郎晃晃脑袋,呲溜一下把那片水果卷到嘴里。
“您要吃吗?”
她把剩下的按照三和七分成两份,把三的那部分放进嘴里,又把七的部分推到丈夫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