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Omnium Gatherum的那个吉他手有点儿……碍事。
Jukka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披萨放到一旁,对Markus笑笑,打断他一叠声的道歉。
五支乐队的拼盘演出,时间总是很紧,他们很快就要开始试音,十五分钟对于晚餐来说已经算是奢侈。就这么短短十五分钟内,Markus的右手第二次碰到他的左手,从第一次碰撞中幸存的食物还是壮烈牺牲了。
“你吃我的吧,反正我也吃饱了。”Markus有点脸红,递过已经咬过一口的披萨。
Jukka摇摇头起身:“太油了,你还是自己享受高血压的风险吧,我出去抽根烟。”
“怎么就开始担心二十年后的事了……而且你拒绝高血压,却不在意肺癌?”
“总得为演出热下身。”他挥挥烟盒。
Markus看不懂告别的手势一样,叼着披萨笑嘻嘻地追过来。
可能是因为周末,街上人比平时多一些,但几乎无人为他们小小的演出停留。赫尔辛基的第一场雪已经降临,浪漫的纯白在匆匆步履中化为冰泥,又被铲到路边堆积成一座座灰黑色的小山。
不甚明亮的路灯下,一排影子和黑雪结在一起,两三红点在烟雾中闪烁。Jukka走近,Tuomo便晃着一头脏辫在满身的兜里掏了一阵,递过打火机,推推Johannes给他让出左手边的位置。
Jukka微笑。老朋友都知道不要总是在他这个左撇子的左边,掉了披萨是小事,掉了烟就浪费了。
其实Markus也不算新朋友,毕竟圈子就这么点儿大,他们又签了同一家唱片公司。他们和很多其他乐队一样一起演出过,还互相作为嘉宾给对方的录歌……他们正式认识有四五年了。
然而四五年过去,这家伙还是像一滴顽固的油,在一杯水里炫耀自己的存在感,Jukka仍然记得他们第一次并肩行走时,他的左手狠狠和Markus的右手撞在一起的疼痛。
Markus明明不抽烟,却不知怎么完美融入了他们的小团体。Jukka有时怀疑是自己太龟毛,不然为什么Markus能和每个人和谐相处,只有在他这里这么碍事。Markus挨着他吃披萨,他左手举着烟,希望烟味儿和燃烧的热度能赶走他,然而最终还是怕烟头烫到他,换了只手拿烟,往Tuomo那边缩了缩。
尼古丁在呼吸道中一路灼烧,但还不足以冲刷掉紧张。他狠狠吸了两口,红边在洁白的纸卷上蔓延,眨眼间烟灰就烧到了手边。时间流逝比燃烟更快,演出就要开始了。Elenium排在第二个,Amoral演出时他躲在台侧,台下观众比他想象的多,他一度觉得来看演出的人还不会有演出的人多。但人群又没有拥挤到可以让他忽略其中一个个独立的面孔,他已经发现了大学里几个眼熟的同学——有熟人在,他就更紧张。
舞台上,Erkki板着脸,贝斯都快背到了脖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酷。但他可能是个比Erkki还要糟糕的表演者,他没有Erkki那种漂亮脸蛋儿,头发又蓬又乱,衣服裤子总是趁他不注意,在令人尴尬的地方开个洞。他不需要做出费劲的姿势和表情就可以正常唱歌,可在舞台上又不能和排练或试音时那样像个笔挺的木头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无法迈过自己是在“表演”的坎儿。
Amoral的演出很快接近尾声,可Jukka也没什么办法,每支乐队就那么点儿时长,况且他们一共也没几首歌可演。他的大脑从观众人数漫游到“干脆就这么逃跑算了”时,有个湿湿凉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左手。
“我好紧张啊,”Markus举起塑料杯装的啤酒,“来点儿?”
Jukka下意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道谢,而后把杯子递回去:“你们排在我们后面呢,紧张什么。”
Markus也喝了一口啤酒,嘴唇上留了层薄薄的白胡子:“就是紧张,每次上台前都紧张,我从昨天就开始紧张了,可能因为不想在你们面前弹太烂吧。”
Markus哈哈地笑着,又把酒杯给他:“这里面是我的紧张,你多喝点儿,我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他说了太多遍“紧张”,Jukka都快听不懂这个词了。而且喝掉Markus的紧张,他自己的紧张可怎么办?但他们一次次传递着喝完了那杯啤酒,Markus的啤酒泡沫胡子一次次出现又被舔掉,Jukka漫不经心地想这家伙还挺适合留胡子,然后他好像真的不紧张了。
OG演出的时候,Jukka也是观众的一员,边看边想他们应当从第一张专辑起就一炮而红的。Markus在舞台最左边,他忽然想象了一下,如果他和Markus一起站在舞台上,这家伙会不会和往常一样在他左边碍事。
于韦斯屈莱的演出是最后一场,之后他们在酒吧庆祝只有三个城市的“巡演”结束。多数人已经喝得找不着北了,Tuomo正试图爬上桌子,宣布自己要取个酷毙了的艺名。“反正肯定比‘J’酷得多!”他口齿不清地大喊,Jukka冲他竖起中指。
Erkki趴在他右边的座位,醉醺醺地傻笑,一点儿也不像平时那个冷美人儿:“我觉得‘J’就很好啊……也许我也应该有个神秘的名字,比如……”
“比如‘斑比’?”Jukka逗他。
“操你。”Erkki没什么威慑力地嘟囔,又傻笑一阵往他身上一歪,把红成圣诞老人套装的脸埋在他肩上。
别在我身上睡啊。Jukka推推他,他纹丝不动。
算了,至少他可以在一堆醉鬼里享受最安静的……
“嗨,J!”
……忘记安静吧。
“嗨,M。”Jukka对Markus点头。
“如果这样叫,我们很快就会分不清谁是谁啦!”对面的座位明明空着,一身酒气的Markus却非要挨着他,把他往里挤了挤,硬是把双人座变成了三人座。Erkki被挤在最里头,高声抱怨了一句,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
Markus和他一样把头发在脑后扎成小髻,不过已经散得不像样子,长长的金发七零八落。Markus在拥挤的座位中抬起右手拨头发,就撞到了他左手边的酒瓶。唉,又来了。
“啊哦,抱歉,”碍事儿的家伙帮他扶住打转的酒瓶,抓过他的手塞给他,也不撒手,就这么拉着他强行碰了碰杯,“Kippis!为咱们完美的演出!”
Jukka失笑:“完美?你是说Tuomo的头发缠在了弦钮上、Jopi把一首歌当做了另一首、我的话筒砸到了某个可怜的观众?”
Markus被啤酒呛了一下,边咳边笑:“还有音箱总是有问题,我弹错了无数次,还掉了两次拨片!”
“嘿,但你一晚要弹两场,已经很好了。”
“打住,我可不是来求安慰的,”Markus轻轻撞了他一下,“我们都玩得痛快,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猜比大学有意思多了?”
“靠,真不想回去上课,我宁愿继续在音乐学校教孩子们弹《Enter Sandman》!”Markus做了个苦相,有一丝真实的担忧被掩藏在鬼脸下,“你呢,之后什么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上课、做兼职、准备毕业、找工作……”他愣了愣。虽然只有三场演出,但想想要回到日常生活,他已经开始无聊了。
Markus与他挨得更紧,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揭开了他没心没肺的伪装,张大双眼像是要从他脸上直接瞪出答案:“找工作?你真的要去当老师吗?我可想象不出你西装革履地哄一群小屁孩儿!要我说,你该继续唱歌,我喜欢你们的演出,你别走啊,你在舞台上看起来那么开心……”
五支乐队的成员们把酒吧搞得一片混乱,老板却不怎么在意,只是在吧台后微笑着看他们,似乎有点感慨。Jukka随意猜测他是否年轻时也有一些喧嚷的梦想,是否在后悔当年没有鼓起勇气选择另一条道路。
“我不知道,”他有些好笑地打断Markus对他人生的规划,“别误会,其实我喜欢当老师,也喜欢做现在这些,哪个都不想放弃……一边教书一边做主唱也是可以的吧?”
Markus松了口气,重新笑道:“是呀,你看我都可以边上学、边教吉他、边给两支乐队写歌和演出,Joonas还说想让我去他的乐队呢!你这么好,肯定也可以的,我真的很喜欢你唱歌,还有你写的那些奇怪又有趣的歌词,应该有更多人听到你的歌。”
“是我们的歌。”Jukka纠正道。但他没反驳其他的,脸颊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直白的赞美而发热。
“好吧,你们的歌。”
Jukka心满意足,咳了咳,礼貌地回报Markus的善意:“你也是个很棒的吉他手,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写的歌,不管是OG还是Manitou,还是你大概会加入的第三支乐队。”
“哈,不用这样正式!但谢啦,OG的新专辑我写得好烂,你这样说我觉得好多了!也许下一张专辑你可以再来和我们录些东西?我真的很喜欢你唱歌,”Markus怕他没听清似地重复道,笑容对于一个醉鬼来说太过明亮与清晰,“你和Antti的风格很不一样,你们一起唱歌很有意思,你和我们也很合得来……总之,你挺好的。”
左手握着酒瓶,手心冰凉,手背贴着Markus的右手,就显得太温暖了。他什么也没说,Markus也不需要他回复的样子,于是他还是得到了短暂的安静,他们在友好的沉默中喝完了自己的酒。
喧闹的中心,Antti和Jarmo大声叫他们的吉他手再来喝一轮,Markus长长呼出一口气,从他左边站起来,因为醉意有些摇晃。Jukka伸手扶了他一下,他低头笑了笑,就着搀扶的动作,顺手拍拍他的左臂。
“拜拜,J!要是你来科特卡,记得来找我玩儿!”
我没事儿去那干嘛。Jukka只是对他挥挥手。
这回Markus选择性理解了他告别的意思,很快回到朋友们之间。现在他终于可以享受真正的安静……
“他刚才有点gay。”
……或者不。
Erkki扒着他的肩膀,半睁着眼睛,突然显得无比清醒。Jukka往外挪了挪省得一直挤着他,他立刻扭动着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
你没骨头似的赖着我睡觉好像也没好到哪去。Jukka叹气,拍了下Erkki的腿:“睡你的吧。”
Jukka挂掉Markus的电话时,已经忘记了一两年前“没事儿去科特卡干嘛”的抱怨。
从铃声响起到现在还不到两分钟,他怎么就要去Markus的乐队唱歌了。
他打开最近联系人列表,瞪了顶端的“M”半晌,任命地往下翻了一两个名字,先拨给了Tuomo。Tuomo吊儿郎当地说 :“去呗,反正我看你闲得要死。”
……什么闲得要死,死也是因为工作要他死。然后他拨给Jopi。Jopi说:“去呗,问我干啥,我又不是你妈。”
好吧。
赫尔辛基到科特卡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的手心越来越烫,几乎握不住方向盘。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或者更早的某个夜晚,他们的演出就要开始了,而他开始胡思乱想,只不过这次他担忧的,比麦克风或者监听问题麻烦得多。
他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心的汗,余光撇到扔在副驾的旧笔记本,最新的两页上,是他为Markus的新曲写的新词。
Antti是个诗人般的作词家,他则完全不同。他尝试用Antti的风格写作,成果只是一堆拙劣的陈词滥调。OG的家伙们和他很熟,他们也合作过几次,他甚至还在OG的舞台上当过嘉宾——出人意料是,Markus并没有碍他的事,反倒他自己老往左边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完全接受他的风格,他在Ele和大家配合得很好,那换到OG、换到与Markus的风格配合呢?
我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个选择。Jukka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让自己更紧张。就当是和OG一起录两首歌玩玩……
“嗨,J!”
叫喊穿过发动机噪音、车窗和Dave Matthew的吉他与歌声,挥舞的手臂恰好挤进视野边缘。他踩下刹车,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还好后面没有别的车。
始作俑者M就站在路边,原来已经到了他们约定的路口。Markus像看到冰球比赛里芬兰把瑞典揍趴了似的,疯子一样对他招手大喊,零星路人纷纷侧目,大概在想是谁大白天的就喝醉了。
Markus小跑过来,头发在海风中兴奋地张牙舞爪。Jukka摇下车窗,金灿灿的脑袋就探进来,深色胡子的包围中笑出一口白牙。
“好久不见,真高兴你能来!”
哪里就好久不见了。Markus两三个月之前还去赫尔辛基演出,叫他们一起出来聚了一次。那时Markus……
Markus熟门熟路地拔开车门锁,Jukka急忙拿开副驾上的笔记本。他坐进来,探身想要跟他拥抱一下,结果他们抬手的方向毫无默契,于是又撞上了。
瞧,不管那时还是此刻,Markus就是在干他最擅长的——碍他的事儿。
但Jukka有些想笑,像那杯冰冰凉凉的啤酒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调整到右撇子模式,完成了问候的拥抱,也像那场演出前一样,完全不紧张了。
OG的排练地点是个森林里的度假屋,他们管它叫“Mani-talo”。“要是我们真能赚大钱就好啦,我是说,只凭做音乐,”Markus说,“像KISS和Maiden那样,嘿,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Paul Stanley!”
蒸桑拿是一回事,想象这家伙穿着袒胸露乳的花哨皮衣是另一回事。Jukka笑了一阵,说:“等你只凭做音乐就能赚大钱的时候,你就会开始讨厌它了。”
Markus眨眨眼:“讨厌音乐,还是讨厌钱?我得先试试才知道,说不定哪个都不会讨厌!”
Jukka有些希望他们一直都赚不到什么钱,这样音乐就会止步于爱好,而不是职业,永远停留在心中无法被玷污的秘密角落。但Markus也有道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总考虑太多,连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且你怎么又开始担心没影儿的事了,我敢说二十年之后,我们还穷得养不起狗呢!”
Jukka大笑:“你这样是招不到新主唱的!但还好,我只想养猫。”
“当然,养猫也很好……”
看到大家都在、唯独没有Antti的感觉怪怪的,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一起演出,而现在他却站在了Antti的位置上,显得更加怪异。其他人的目光让他有点发毛,可那绝不是不友好的审视或者排斥——他们高声跟他打招呼,以(没有醉的)芬兰人的标准来说,太过热情了。
“你为Markus写了新歌词!”Janne翻了翻他的笔记本,几乎在喊叫。
Jukka无视Markus莫名其妙感动到无以复加的目光,纠正他们:“是为OG。可能你们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既然你们邀请了我,我也会用心——”
“——我们没有,没有其他人,”Markus打断他,“没有更好的,你就是唯一的那个选择。”
Markus收起玩笑,窗外的林风似乎为他静了一秒,好叫Jukka听清这样的恳切。但Jukka不需要风的帮助,和几年前在拥挤的酒吧卡座中一样,就算被一群醉鬼制造的噪音包围,Markus的声音在他耳中也足够响亮清晰。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带着点儿揶揄和期待,他平静地说:“你们的新主唱准备好了。”
排练前,他们带他逛遍了这座林中木屋。Harri和Jarmo这对儿兄弟加上新来不久的Aapo占据了其中一间卧室,他自然要和Markus、Janne住另外一间。有张床上铺着豹纹床单,见他看着,Markus有点脸红,冲过去用毯子盖住了整张床……鉴于那张毯子简直像张斑马皮,并没起什么效果。除此之外,带壁炉的客厅成了排练室,不可或缺的桑拿房外有个小小的湖泊,五脏俱全的厨房里堆了两袋新鲜食材。
“他说你喜欢做饭。”Janne在门口对他挤眉弄眼,厨房里,Markus兴致勃勃地打开冰箱展示里面满满的啤酒,今天他的酒精和笑意含量绝对会超标。
只和他们混了几天,“OG的主唱”这个角色就在Jukka脑海中根深蒂固,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他们也对他挺满意。他们很快开始写新专辑,有时Jukka会克制自己,尽量保留一些Antti的风格,每次Makrus都会说“做你自己就好”,但问题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OG应该是什么样子。
临近圣诞节时,他们进了录音室,录器乐的时候Jukka并不需要在场,不过不用上班时他还是会去,不然他只会在家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Ele的事,还不如来分散一下精力。如果他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至少Aapo带了台Xbox。
Janne正在录音,与其说是听到贝斯声,不如说是从地板与墙面的细微震动中感受到,Jukka差点因此忽略了手中手柄的震动。他左手手臂被撞了一下,只一个愣神,电视屏幕上Makrus的德国队就发出了胜利的欢呼。他转头,迎面就是Markus心虚的脸。
“呃,对不起?”
Jukka叹气,这么大的沙发,Markus偏要紧挨着他坐,还偏要坐在他左边……嗯,他并不是在抱怨。
“没事,再来?”
游戏重新开始,他的左臂贴着Markus的右臂,按动手柄时,他们的指节、手背、腕骨也摩擦、碰撞,像是随着屏幕里的球员一起模拟一场激烈的球赛。早晨来录音室的路上,外面是典型的芬兰冬天,冰冷、黑暗、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而现在他穿着短袖,暖气加上手臂与整个左侧传来的温度,让他在又一个冬天觉得“太热了”。
他绝对可以把新一局的优势保持到最后——要不是录音室的门随着一声巨响甩在墙上,Janne大喊着VOI VITTU冲出来,风一般刮过他们和电视之间,消失在门外。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Markus又赢了。Jukka扔开手柄,很努力地对他怒目而视。
“这次不是我的问题!”Markus瞪圆眼睛,试图用无辜掩盖得意,“再来一把?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Jukka盯着他,故意干巴巴地说:“噢,所以前几次你就是故意捣乱吧!”
“呃......”Markus的脸像《The Gallery》的封面。
Jukka站起来:“算了,我去找点吃的。你不去看看Janne吗?”
“他有啥好看的——我也有点儿饿了,一起?”
于是他不知第多少次和Markus一起吃披萨,Markus当然还坐在他左边,正当Jukka以为他不会更怪了时,他开始用刀叉吃披萨。Markus的胳膊肘一下一下地撞他,他有那么一两次被撞得失去准头,披萨酱汁弄到了嘴上,他伸舌头去舔,余光见Markus自以为隐蔽地偷瞄。
这家伙可真够明显的,不管是吃饭还是打游戏。Jukka忽然扭头逗他:“干嘛?”
“……啊?”Markus简直变成了披萨上的番茄酱,胡乱用刀叉比划,“呃,你、我是说,你这里还有一点没弄干净。”
Jukka差点儿破功。不是吧,他们真的要和每部烂俗爱情片一样,搞这种电影开演前就会被猜到的情节吗?可他不知怎么一点儿也不在乎,反而莫名期待。他也不在乎到底弄脏了哪里,Markus估计也不在乎,他只需要给Markus一个答案。
Jukka随手点点嘴角:“这儿?”
Markus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夜班服务生在柜台打瞌睡,餐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无意义的流行乐和蓝得惊人的双眼干扰着他的头脑。左肩很暖和,认识Markus以来,他渐渐习惯了左边的温度。
Markus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金色的睫毛慢慢垂下。Markus是个好朋友,他很幸运能来OG,也不介意如果Markus想……
脑海里忽然有人问,那Ele呢?
原来缩短他们之间距离的人并不只有Markus。Jukka重新坐直,摸过餐巾纸擦擦嘴。
金睫抖动了一下。Jukka有些怕那两汪蓝色湖泊中出现冰裂或者风浪,但其中只有理解和淡淡的笑意,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为此松了口气,还是更加难过。
餐刀划过盘子咯吱咯吱地响,Markus依然坐在他左边,可再没有碰到他一分一毫。Jukka觉得应该道歉,又没有什么理由。
倒是Markus先开了口:“和我们在一块儿,你开心吗?”
Jukka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挺开心的,但有时你会……”Markus用叉子指了指天花板,“好像故意要让自己不开心。”
Jukka对他笑笑。如果Markus总是没心没肺地傻乐,是写不出这么多细腻的曲子的。
和OG在一起令他感到熟悉,熟悉的曲目、熟悉的朋友、熟悉的“Markus在他左边”,甚至当他唱起Antti的歌时,乐队成员之间微妙的尴尬也是熟悉的。Markus悄悄告诉他“是Janne把他炒了”,Jukka不动声色地猜想他们可能经历了什么不可调和的分歧。Ele总是处于这种阶段,在他、Tuomo和Jopi组成的稳定结构中,另外三个人来来去去。他想问Antti和OG怎么了,又怕被下达“我们只能分道扬镳”的判决,于是他什么也没问。
他有些愧疚,不是为替代了Antti,而是对他自己乐队。Ele有两年的时间陷入停滞,他和Jopi打着一点儿也不喜欢的工,在首都高昂的消费中苟延残喘。每一天的疲惫,都消耗着对音乐和其他事物的热情,而他甚至没有一丝力气找回他们。有时他想“今天不上班,该写一点歌词”,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擦黑,电视叽叽喳喳不知所云,他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用“就算写了,也没人会用”为自己开脱,可愈发加重了罪恶感。
如今Ele终于又是一支完整的乐队,他却为另一群人舍弃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它的时间,沉浸在……他也不知道Markus带给他的什么东西中。
“我听说你们那张专辑也会在明年发,我懂,拖了两年确实太过分了。但是该做的你们都做了,现在加上新吉他手和鼓手,事情会越来越好的。”
“你就这么肯定?事情也可能越来越坏。”
Markus挠挠头:“Antti在的时候我也觉得事情越来越糟糕,直到他离队,我想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OG大概完蛋了,没人来完成我们的新曲子,不会再有新专辑,我会一辈子都耗在音乐学校,说不定很快就会厌倦,最终再也不弹吉他。然后……”Markus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躲开他的目光,又很快直直地望着他,“然后你答应了,你的歌词、你编排人声的风格,好像你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你也和我们每个人都处得来,唱片公司觉得我们还有救……比之前好已经很好了,再然后事情就会越来越好,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不管是OG还是Ele。”
Jukka依稀记得Markus说过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不过看来这家伙也挺擅长切换到乐观模式的。
“好吧,谢谢你。”
Markus有点困惑地笑:“是该我们感谢你。看得出你喜欢我们的音乐、喜欢和我们在一起。我知道Ele对你多重要,但……别为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愧疚。”
Markus的刀叉杯碟又叮叮当当响起来,夹杂着“我听起来像个抢了人家新娘的混蛋”的嘟囔。Jukka当然没这么简单就被劝服,如果事情真的像Markus说的这样简单该多好。然而当愧疚随着话语退却些许,他真的很想相信他。
“如果我更喜欢去当老师呢?”
Markus差点噎住,五官皱成一只橘子,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急促词句,“别啊”和“如果你真喜欢”打得不相上下。
Jukka笑他,摇摇头:“放心吧,在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之前,我不会考虑其他。”
Markus用力吞下那一大口食物,右肩又贴住他的左肩,用蓝色的目光紧紧抓住他:“我们会走通的。”
Markus说和OG有关的事总会霉运连连,但他们的(现在是我们的了,Jukka常提醒自己)第三张专辑很快出版,甚至比《Caught in a Wheel》还要早。没错,Ele的第二张专辑也终于要面世了。可能Markus说的对,事情确实在越来越好。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巡演。除了国内的场次,他们还得到了第一次出国巡演的机会——和Dark Tranquillity!Markus手舞足蹈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Jukka一方面难以置信,另一方面又觉得理所应当。他还是那个观点,OG从第一张专辑起就该一炮而红的。Markus不仅是OG的吉他手,也是制作人、会计、经理……而且他非常擅长自己的工作。
“我花了大学四年学商管总不能白受折磨啊!”Markus说,又做了个邪恶的鬼脸:“除了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
Jukka被他逗笑了,他却忽然换了副表情,有些骄傲,又有些腼腆:“再说我答应过你,我们要走通这条路。”
阴雨连绵的伦敦好像比暴雪中的赫尔辛基还冷。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弄到旅舍,这还是把大件都寄存在机场的前提下,毕竟在省事和省钱之间,他们一秒都不会犹豫。
六人间的客房刚好适合他们……好吧,主要还是因为便宜。带一堆设备和乐队周边坐地铁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要是往常,他们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可惜OG的霉运终于降临了,隔壁的住客开始发出响亮的深夜动静。
“操他们的!”Harri怒骂。
“他们已经在了。”Jarmo翻身的动作带得上下床哐啷哐啷地撞墙,希望隔壁能收到他们的警告。
“我要把他们写进巡演日志里。”新贝斯手Eerik咬牙切齿。
连内敛羞涩的Aapo都咕咕哝哝抱怨了两句,平时那么能说的Markus却一直没作声。
不知几点,其他人都陆续睡了,只有Markus还在他下铺翻来覆去搞得他难以入睡。可能就算Markus睡了,他也会七想八想到失眠。说真的,他和Markus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状况,最不需要以男同黄片音效当催眠曲。
床又咯吱了一声,随着Markus翻身的动作微微摇晃。片刻后,床板被轻轻叩响,几乎被掩盖在不堪入耳的噪音里,而Markus的声音更轻:“Juge?”
“嗯?”
“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没睡!”
他在得意什么啊。Jukka也翻了个身,朝向外侧,后知后觉Markus给他取个了新外号。
不一会儿,有个黑漆漆的影子从床边冒出来。阴郁的伦敦冬夜,始于太阳的光线经过月亮反射,穿过云层后已碎得和夜雾难分彼此。可是,待微光从窗帘缝隙中爬进来,终于洒在金发上时,好像忽然又变回了阳光。
“……干嘛?”Jukka小心地呼吸,怕惊扰了这点光亮。
枕边薄薄的床垫稍陷下去,善于拨弄琴弦的手指揉皱了旅社床单。“不干嘛……我,呃,订这家旅社前,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尴尬。”
Jukka几乎能听出他的脸有多红,或许他自己也差不多吧:“没什么好尴尬的,爱就是爱,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儿。”
“搞不好根本都没什么爱,人家只是玩玩而已。”Markus有点愤愤不平地摇头,撅起的嘴唇短暂一闪,Jukka尽力不去想那天披萨店里的事。
“那也没什么问题,人人都有单纯追求快乐的权利……当然最好不要打扰到别人。”
“所以,你和我,我们只是……”
一墙之隔的成人节目忽然结束了,队友们时不时的鼾声更显得屋里静得吓人。指甲摩擦床单布料的声音和微微拉扯,让他头皮发麻、喉咙发紧。他慢慢地呼气,气息在撞在极近之处,返回时比之前还要热。
Markus没有说下去,可能有点闹脾气吧。Markus可真难搞,谈情说爱不乐意,寻欢作乐也不乐意;Markus也很狡猾,不停做些烦人又可爱的傻事,却把挑明的决定权留给他。
未竟的话语包含着无数种可能,一半坏,一半好,可这会儿Jukka只能想象好的那些。这很危险,当你盲目地忽略不好的那部分,就代表你已经深陷其中,然而不好的部分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不会发生。
“我们……”开口时,他声音奇怪的沙哑。Markus立刻屏住了呼吸,他有点愧疚,不是之前那种压倒他的愧疚,只有一点,很少的一点点,比起愧疚,更像是幸灾乐祸——看吧,让他来决定,就是这种下场。
“我们……”他故意停顿许久,要不是怕Markus憋死,还能停更久,“我们明天还有演出,该睡觉了。”
Markus的额头“咚”的一声磕在他床沿。
Jukka很努力才能不要大笑出声,或者拍拍Markus的后脑勺:“我是说,我们应该在更合适的时间地点——”
“Saatana,”Jarmo突然半睡半醒地嘟囔,“你们比隔壁演gay片的还有病。”
啊,多谢。Jukka正想有人来打断他呢。疲惫、深夜、刚听完色情广播、过近的距离、队友们就睡在旁边……明显不适合做出理智的决定。
但是Markus的脑瓜有自己的逻辑,大概已经脑补完了一整部牙酸的浪漫肥皂剧。Markus猛地抬起头,头发甩了他一脸,脸颊憋得……或者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发红,飞快跟Jarmo道了个歉缩回下铺。Jukka抚平被弄乱的床单,闭上眼,眼前仍然是他眼角和唇边的笑纹。
第二天,缺觉的Markus依旧神采奕奕,简陋的早饭和死沉的行李也没消耗完他的精力。
“Juge!”Markus放下行李箱和背包,小跑过来,“要帮忙吗?”
“Ju……谁?”Harri拖着琴盒狐疑地盯着他俩,Jarmo在旁边狂翻白眼。
你看,就说Markus很狡猾,现在他可怎么拒绝这个昵称啊?
Jukka抬抬下巴让他别碍事:“得了,一点T恤和CD而已,你还是顾好你的音箱吧。”
幸好在去往卡迪夫的大巴上,DT的成员分散了他一部分注意力。Jukka偷偷松了口气,被那双委屈又期待的蓝眼睛无声催促,说实话挺考验良心和耐心的,他可不是Markus,不想在所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傻事。
试音前的空闲是Markus最爱的观光环节,他们还在某座城堡前拍了点宣传照片,希望后期能处理掉他们的黑眼圈。回去的路上Markus磨磨蹭蹭,一会儿想去哪个犄角旮旯拍游客照,一会儿又要跑去欣赏什么自然风光。
“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了。”Harri过来要拽他。
但Jarmo先一步拖走了Harri:“是啊是啊破树比我们还秃走了走了。”
“呃……”Eeriki没来得及说话,Aapo也推着他走了,还意味深长地微笑。
等到队友们只留下远远的背影,Jukka叹气:“Markus……”
Markus扭捏半晌:“现在合适吗?”
Jukka都不知道该说他含蓄还是直白了:“现在?在冷得要死的荒郊野岭?”
“你冷吗?要不要穿我的——”
Jukka瞪他。明明他穿那件薄薄的皮衣看上去比他还要冷。
“嗯,那,那你要不要……要不要……”
他们的手臂随着步伐摆动,Markus的指节不停擦过他的手背,代替语言完成询问。
Jukka挺想的,同时也不想。
为什么呢?Jukka也搞不懂。也许是毫无负担地享受他人关注感觉很好,也许他不想打破安全的朋友关系,也许是逗弄Markus太有意思……但如果Jukka诚实地面对自己,他就是不敢罢了。他是很容易紧张的类型,总会想太多,演出前、展示自己的歌词时、与陌生人相处时、看不清未来时……其实Markus也是,只不过在表现方式上,他会什么都不做,而Markus会做一大堆奇怪的事。
现在,Markus又开始了,以过近的距离走在他左边,毫不芬兰人地喋喋不休,一次又一次自作主张,叫他J或者Juge。但Jukka已经不会觉得这些事很奇怪了。
“你在担心吗?”Markus自顾自抛出更多问题和答案,“担心我们走不通?我答应过你我们会的,不只是乐队。而且……而且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啊!”
如果试过之后发现不行呢?这又不是开车走错了路,简单地调个头当作无事发生。
Markus才不管这些,继续踩下油门,铁了心要开到目的地:“我说我们会穷得养不起狗,但我开玩笑的,我们肯定养得起,还要养两只,有一只要比我还高!当然,我们也会养猫,也要两只,一只花的、一只黑的,谁也不会嫌猫咪太多……你笑什么,不信?”
他笑了吗?好吧。他当然不信,因为他们肯定会有三只猫……他再也忍不住了,咯咯笑出声来。这世上很多事他都不敢轻易相信,但不包括Markus,也许从他允许这家伙在他左边碍事起,就已经在相信了。
“哎,你别笑我啊,我认真的!我们还会给他们做超酷的战甲……”
Markus手舞足蹈地描绘他们未来的金属头猫猫狗狗,他的左手手背一下一下地痛,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带着诺言的重量。
真烦人……再说,他确实挺冷的。
于是他握住了Markus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