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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1
Completed:
2025-12-30
Words:
9,248
Chapters:
2/2
Kudos:
1
Hits:
109

【雨雪】生长痛

Summary:

雨恢复了一些体温,大脑获得了血液供给,但他依然想不明白,他决定成为一头狼,为什么没人为他高兴呢?他在意识到自己决定成为一头狼时掉进水里,雪,他的姐姐,把他从孕育生灵的水里救起,他从自然的母体中脱胎而出,补全了生命诞生的仪式。雪是比他更出色的狼,而他们都是狼的孩子,注定会分享同一个命运。

Notes:

基于原作情节的捏造

Chapter Text

在雪出生的季节,雨决定成为一头狼。

 

深冬晴日,融化的点滴雪水淌过山涧,向下汇聚成湍急的溪谷。雨追着雪,沿林地一路穿梭、奔走时,耳边忽然传来鸟类扑水的声响,他停下脚步,从地势高处俯视身侧的溪流,山翠鸟叼着一条河鱼,从容地立于水流中的岩石上。

换作平时,雨会将目光锁定在秀美的翎羽,短暂欣赏过后,他会陪雪玩闹至尽兴,再甩脱毛皮上的残雪,化成人形,下山回家。山野对雨的吸引力仅限于此。但今天不一样,雨低下头只看到了山翠鸟柔软的脖颈、被称为要害的部位。身体立刻响应了这阵视觉刺激,近乎本能,雨压低肩部,切换为俯身蓄力的体态。关于狼的习性,妈妈不厌其烦地念过许多遍,他很清楚,这是狩猎的前兆。

鸟类不是迟钝的猎物,初出茅庐的猎手同样耐心不足,雨从高地猛冲而下,率先扼住山翠鸟展开的翅膀,他张开还没换完乳牙的嘴,尝试做出咬合的动作,以适中的力道衔住了它的脖颈。

山翠鸟微弱地扑腾翅膀,无望地挣扎着,急于和雪会合的雨却不慎踩到松散的围巾,在跨越溪流时脚底一滑,倏地跌入水中,不得不张开嘴艰难地探头呼吸。山翠鸟趁机脱离桎梏,一刻不停地飞向安全的天空。溪水冰冷刺骨,雨失去了化身狼形的力气,余下的自救手段有限而徒劳,连呛了几口水后,瘦小的身躯缓缓下沉,任凭水流冲往遥远的谷地。在濒死的混沌中,雨隐约听见了雪的呼唤,隔着迷蒙的水波望去,展翅的山翠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什么也没能抓住,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蓝。胸腔的压迫挤走了所有的空气,他无法再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团会动的阴影。栗色的长发携生猛的力道扎入水中,揉散了四周的蓝,失去意识前,雨嗅到了与他相同的气息。

既没有沦为一具泡胀的尸体,也没有被转移到温暖的急救场所,雨在花的怀里清醒过来,雪仍精疲力竭地瘫坐在雪地上。二人都忘记了开口,反倒是浑身冻僵的雨展露笑容,说他是如何发现山翠鸟,又是如何抓住它,像遭遇神隐归来的人那样,无视旁人惊愕的神情,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说到之后的事情,他顿了顿,努力回想,才注意到妈妈和雪的沉默。花紧紧地拥住雨和雪,三个单薄的躯体凑在一起,因寒冷或是其他原因颤抖不停。雨恢复了一些体温,大脑获得了血液供给,但他依然想不明白,他决定成为一头狼,为什么没人为他高兴呢?他在意识到自己决定成为一头狼时掉进水里,雪,他的姐姐,把他从孕育生灵的水里救起,他从自然的母体中脱胎而出,补全了生命诞生的仪式。雪是比他更出色的狼,而他们都是狼的孩子,注定会分享同一个命运。

风雪渐起,雨伏在花的肩上,化成半人半狼的模样,他学着雪从前教过他的方法,仰头伸出柔软湿润的舌头,将天空中的飘雪卷入嘴巴,然后看向另一侧的雪,希望能挽回一点默契。雪气鼓鼓地别过脸,说下次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漫长的冬季结束,雪添了一岁,如愿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独自离家的头一天,花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在学校变成狼的样子。雪拍了拍被黄色圆帽盖住的脑袋,连声答应,她始终忘不了没能上成托儿所的委屈,不用妈妈强调,她也会努力让自己长长久久地留在学校。

雨落水后像是变了一个人,雪说不清楚性格上的转变,但她发现雨的身高正在缓慢地挨近她,而且越来越喜欢化成狼的模样,独自去到山里。刻有身高线的墙角成为历史,雪不肯再和雨一起量身高,也不怎么化成狼形,身为狼的优势被雨比了下去,雪却不觉得沮丧,她一心只想把握好上学的机会,交很多新朋友,做最受欢迎的小学生。

雪是坐在教室第一排将手举得最高的孩子,也是体育课上赛跑第一的运动能手,她在学校很有人气。雪有时会想到雨,上学日的早晨,只有妈妈会雷打不动地微笑着目送她出门,雨总是安静地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如果她是被落下的那个人,肯定会整天整天地闹脾气。放学回家,雪有满心的话要吐露,学校的事,同伴之间的流行,今天做了什么,明天的计划,像端起收获时节堆满篮筐的蔬果,追着妈妈骨碌碌地滚落一地。妈妈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雨则待在门口看天看云,就是不来听她说话,这使她的快乐显得美中不足。

学校生活单纯而有序,又因人群的集合显露出复杂的一面,独属于雪的社会化进程加快,她第一次尝到了受挫的滋味。户外活动时,女生们分头行动,不一会儿便互相展示找到的野花和四叶草,轮到雪的回合,她抓起草地里的青蛇,熟练地盘在手臂上,女生们见状却纷纷尖叫着跑远了。后来雪又参与了一些取向鲜明的游戏,才发现女生的宝物都收集在精致的小盒子里,只有手掌那么大,打开可以看到亮晶晶的发卡和糖果色的发绳,而她的铁盒大到要用双手捧住,里面铺了一层爬虫的干尸,还有小动物的骨头堆在其中。雪在众人好奇的簇拥下掀开盖子,再次吓跑了所有人。回到家,雪把她亲身体会到的教训说给花听,抱怨妈妈为什么以前不纠正她,反而陪她仔细地整理收藏品。花笑着说她只是觉得雪想怎么做都没关系,如果融入朋友是雪的心愿,她也有办法实现。安抚完毕,行动力向来惊人的花兑现承诺,连夜为雪缝制了一条绣有雪花图案的连衣裙。

穿上新衣服,走在上学路上,雪感觉自己像握住了一把钥匙,能够轻松地越过小小的隔阂,从此变成“这一边”的人。女生们果然重新回到了雪的身边,对她的裙子毫不吝啬赞美,她害羞地捏住脸侧的一缕头发,心想原来这才叫做合群。无关审美和喜好,就这样,雪生长出了崭新的自信。

 

告别稚气莽撞的一年级,雪升入了新的学年,雨加入了小学,教室在雪班级的隔壁。比起对学校向往已久的雪,雨对上学完全没有新入学的朝气,出门时甚至差点走上了通往山地的反方向,好在有雪的陪同,他们按时坐上了校车。

进入学校,雪和雨走向各自的班级,年龄差异具象为两段不同的轨迹,经历了独自上学的一年,雪多了几分姐姐的自觉,现在他们不再分隔两地,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能处在同一个地方,她会照看好雨,相应地,她希望雨能变得和她一样快乐。放学后,雪走到隔壁教室等雨一起回家,第一天、一连好几天、每一天,雨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他沉默地望向窗外,背影却读不出寂寞,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空间,所以不需要寻求联结。可他又会属于哪里呢,是连她和妈妈都会被排除在外的地方吗?雪猜不透雨在想些什么,但她想,她的希望大概要永远落空了。

雪感到扫兴,非常扫兴,作为被拒绝的那一方,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和雨说话,除非雨主动开口。双方的固执使他们一直僵持到了第二年,雪逐渐明白,抗拒和避让才是在意的体现,不然的话,她才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被高年级围住的雨,也不可能立刻冲上前,替他把那些欺负人的坏孩子全部推开。雪握住雨的肩膀,突然有了很多话想问,怎么不来找她,是不懂得求助吗,是忘了还有她这个姐姐吗,但她到底没能说出口,阻塞的情绪层层叠加,眼里驱散外人的凶光竟忘了掩去,成了唯一能传达给雨的信号。久违地从雪的身上看到同类的证明,雨回以腼腆的笑容,脸上浮现出另一双狼的眼睛。克制住想给雨一记头槌的冲动,雪松开手,扔下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笨蛋”,扭头走回自己的班级。

错位的期待就此搁置,雪和雨相安无事地成长,雪的学年逐步升高,雨念到三年级常常不见人影,几乎不去学校。胆小懦弱、贪玩任性,雪试图给雨的选择编织一个罪名,但事实恰恰相反,雨认真地忙碌着,上学的时间被让位给了其他事项。

学习雨不需要的知识,度过对雨来说缺乏意义的时光,雨擅自踏上了变成大人的捷径,而雪会坚定地生活在雨的对照里。

人们习惯用占比更高的成分来概括一件事物的性质,如果以人类的形态活过更长的岁月,是不是就代表着自己不再是其他的异类?五年级开学,悬在拔河比赛中间的指示绳,关键的分界点,雪的班级迎来了一位转校生,名叫藤井草平,是个有点自来熟的男生。他的座位排在雪的后面,一落座就凑近搭话,问雪家里是不是养了狗,又解释说感觉闻到了动物的味道。没有养狗。雪生硬地回答。对方的询问不含恶意,却让她感到严重地被冒犯,同时她还没有生气的权利。如果气味确实存在,源头一定指向自己,无论怎么否认,都改变不了她体内有动物的血液流淌着的事实。草平没有追问,很快和周边的同学熟络起来,课间时吸引了一大群同学聚到他的身边,雪的脸色隐没在人群背后,没有任何人发觉。就算和草平保持距离,被审视的可能性依然会像影子似的纠缠不休,除非她永远躲进他人目光触及不到的地带——成为狼、做回雨的同伴。雪漫无目的地走出教室,穿过走廊,途经楼梯,不知不觉间走入了一间偏僻的盥洗室。四下张望了片刻,确认好周边没有其他人,雪抹上超出平时一倍量的洗手液,直到双手被搓得通红,才肯将水龙头关停。

之后的一次周末,雪跟随花出门采购,花问有没有想好这次要买些什么,雪兴致缺缺地报上了几款文具的名称,转头看向沿路的街道。此时恰巧经过一家药店,雪郁闷地想到,她现在其实最想买可以跨越物种的药品,那是比天上的星星还不切实际的东西,就算有,也不是她一个小学生能够负担得起的。心不在焉地走进超市,雪径直去到文具区,花远远地唤住雪,说一会儿记得在收银台会合,便推着购物车到别处挑选。雪拿好了几件学习用品,抬眼时余光扫到斜对面的货架,是洗浴用品区,新增了一些没见过的样式,雪不由得走上前驻足了片刻。

临到结账的时候,雪紧贴住购物车的末端,跟在花身后排队,花正关注着前排的收银进度,并未留心身后,雪悄悄取出磨牙饼干,把藏在手心的入浴剂放进了篮中——据包装所写香气最浓郁的一款。夜里沐浴时,雪没入浴桶,环住双腿,低下头看倒映出的影子,加入了入浴剂的热水没过多久就盈满了泡沫,面影模糊而残缺,雪摸不到入浴剂的形状,水溶解了它,也溶解了她的表情。氤氲的香气随热流扩散,被关在浴室里的不只是浓重的化工香氛,还有一声接一声的喷嚏。

残余香气的洗礼持续了一整夜,晚于雪洗漱的雨没能幸免于难。听见与自己同源的喷嚏声,雪感觉达成了变相的倾诉,但转念一想,这种程度的波及对雨来说不过是一时的窘迫,他只能部分地感同身受,雪因此淡忘了抱歉的念头。

刚搬到乡下时,雪不满五岁,才记事不久,那时的花还不大熟悉农事,哪怕读了再多培育说明书,种下的农作物还是会全部枯死。雪分担的农活比雨略重一点,对田地也更加上心,经常是雪先发现地里的惨状,再跑去通知忙于家务的花。死掉的植物被花连着根系刨出泥土,堆在一旁,不会有作为肥料之外的用途。田地迟迟不见收成,离实现自给自足还很遥远,雪捧起枯萎的枝叶,苦恼地问,妈妈,我们以后会怎样呢?花的回答雪已经不能完全回忆,想必是一些乐观坚韧的话,一家人后来也的确过上了平凡而体面的生活,其中有花的辛勤付出,也有机缘巧合之下交到的好运。幼年时未能消退的隐忧深藏在心底,随血液一点一滴地输送,化作天然的警觉根植于头脑中。在雪看来,幸福就像阳光下升空的泡泡,破灭前总会显出彩虹色的幻影,既弱小又狡猾,谁能左右得了一团必将蒸发的水雾呢?眼看着雨日渐开朗起来,雪心知一场无法扭转的变故迟早会降临。雨以后会怎样呢?就连妈妈都不一定能给出解答。雪尝试思考,尝试站在太阳底下伸手去接不存在的水滴。某次与花闲谈,雪提到雨的变化,花轻轻握住雪的手,说背后没有太复杂的原因。山上住着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师,雨跟随它掌握了许多有益的本领。生活充实,心事自然会变少。话题的最后,花望向屋外绵延的远山,低声说,为他高兴吧。雪怔怔地点了点头,分不清那究竟是祝福还是祈祷。

 

雪连续几天没去学校。世界上不会有人比雨更懂得其中的反常。没能注视着雪的背影消失再出发去山上,雨有点不习惯,早晨家里少了一个出门的人,下午门口却经常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上课的讲义,这不难猜测,一定是来自某个体贴的同学,也许名叫草平,妈妈把讲义拿给雪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有时是水果和点心,雨看不出意图,索性做出简单的推断,把它归为一种无故的示好。雨下意识地认为雪肯定不是过错方。

叫草平的男生被招呼进门、或者说终于被花碰见的那天,是个雨天,花提早下班,载着雨回到家,他们下车时草平还没来得及走远,花便顺势邀请他进屋坐一坐。雨回避了花与草平的谈话,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看向雪紧闭的房门,回想起刚才见到的男生,右耳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看起来伤得不轻,而且大概率和雪有关。

谈话的气氛称不上严肃,花与草平达成了重要的共识。草平走后的第二天,雪迈出家门,重回学校,曾一度断裂的日常平稳地接续着。

寻常的夜里,雪正埋头做功课,雨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对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雪也去老师那里学习吧。”

山里的事、生存所需的技巧,雨用平日见不到的啰嗦劲说了一长串。

雪没有停下笔,干脆地打断:“我不会去的。”

丝毫没有自讨没趣的自觉,雨睁大双眼,一脸诧异地问:“为什么?”仿佛雪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似的。

空气在一瞬间静止,忙碌中被抛来不能随便应付的话题,雪的反应慢了半拍,并不急于回复。她的态度不是一直很明确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意外的,她想。

话锋转向雨,雪不客气地反问:“那你呢,为什么不来上学?”

“因为山里很有趣,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雨自动过滤了雪语气里的责怪,平静地说出他的理由。

“你也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话那么多干什么,”雪抬起头,摆出从人类社会习得的、身为姐姐的姿态,即使无比生疏,也还是说出了命令的话语,“给我回来上学。”

手肘抵在桌沿,雪弓起背,重心向前转移,桌面的宽度使他们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唯有通过目光才能触碰到对方。凭雪的体格制造不出压迫感,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意志透过视线笔直地延长。

和紧绷的雪相比,雨的坐姿称得上舒展,他直视雪始终盯住他不放的眼睛,一边向后靠,一边将拒绝原封不动地送还。

“不要。我是狼。”

“我们是人类。”

“明明就是狼。”

口型做到一半,类似的反驳却没有脱口而出,雪停顿片刻,放弃了对“我们”的强调,搁下笔认真地宣布:“我已经决定了,我绝对不要做狼。”说完便低下头,拿起笔重新投入学习。

“为什么?”
得不到回应,雨又连问了几遍。

“因为我是人类。听明白了吗,我是人类!”

“我问你为什么。”

雪至今没有给出与她的觉悟相匹配的理由,雨不能理解,也无法被说服。

“为什么为什么……你烦不烦!”

雪握住橡皮,用力地擦去因分心而写错的笔迹。

“雪你是狼啊。明明就是狼——”

话音刚落,雨被雪扔出的橡皮砸中,雪猛地站起身,喊道:“你给我闭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几番终止无果,密集的问话和断言交错袭来,雪的情绪彻底失控,她首先感到愤怒,其次是可笑——旁观者的雨最没资格定义她的存在。

“什么啊……”雨紧跟着站起来,不解地凑上前,雪的怒火倒映在雨的眼中,将雨眼底懵懂的特权映照得格外刺目。

一记耳光落在雨的脸颊上,雨顺应力道,愕然地偏过头,耳边传来比命令更过分的胁迫。

“回来上学,不然饶不了你。”

话虽如此,雨并不觉得雪具备了用于胁迫的强制力,他迅速恢复神采,甩开遮挡视线的短发,大声地回绝道:“我不要。”

刹那间,横在两人中间的桌子被掀翻,雪来不及回挡,蓦地跌坐在地上。侧翻的桌板阻隔了视野,雪直起上身,目光与对面的雨交汇于同一条水平线。眼前的雨摆出了四肢撑地的架势,身体中段变成流线型的躯干,长而尖的吻部与直立的耳朵随之显现。

来真的吗。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果断化身为狼的雨,尚未宣泄完怒气、亲手将矛盾激化的她本不该犹豫。雨是认真的,不管是作为狼,还是针对眼下的情势。他毫不掩饰周身的警惕与躁动,人类的规则在如今这个空间不再奏效,除了加入这场野兽之间的争斗,她别无选择,在各自的去向上,似乎从来不存在温和而折中的办法。

如果雪能够以狼的姿态将他驳倒,她就会成为毋庸置疑的人类。雪绝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雨轻易看穿了雪的动摇。人类的理智又算得了什么,雪才不可能在他的面前露怯。

雨安静地等待雪的入场,相当于让渡了先手的优势。掌握着主动权,雪不动声色地调整下肢的姿势,当力量悄然汇集于雨的视线盲区时,雪双腿蹬住地面,借力跳起,滞空时间虽短,却足够让她化出利爪,雨的后撤晚了一步,来不及躲开,她利用下落时附加的重力猛推他的肩部,将他掼倒在地,从上方牢牢地压制他。狼爪嵌入雨的皮肤,划出几道猩红的伤口,雨并未疏于抵抗,雪的脸颊同样挂了彩,血的气味浮动在空气中,催化出炙热而汹涌的战意,双方互不相让地扭打在一起,相撞的部位传递着热量,面对面,躯干与四肢相对,雪和雨的体温同步升高,就连飞溅的血都淌在了同一处。越是实力相当的对手,越应懂得专注的重要性,当前爪挥向雨的耳朵时,雪明显怔愣了一瞬,雨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抬腿踹向雪的侧腹。对于人类而言,雪的强悍并不能成为她的力量,反倒更接近于一种负担和诅咒。

屋内的异响终于惊动了花,她才烧好热水,正要唤雪或者雨去沐浴,赶到前厅时事态却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雪和雨双双化成狼形,无人理会花的劝阻。雪吃痛地栽倒,立刻从侧面起身,向别处逃窜,以避开雨的钳制,雨紧追其后,耐力的比拼演变为单方面的追逐。茶几、置物柜、隔间的门板,悉心添置的家具沦为障碍物,在雪和雨的冲撞下通通被顶翻,三人协力构筑的居所转眼间面目全非,花无助地收拾残局,家的概念摇摇欲坠。

室内的布局算不上宽敞,难以开辟出一条顺畅的路线,一旦方位判断失误,雪便无路可走,不得不折返回去,被身后甩不开的雨卷入新一轮的缠斗。挣脱并非难事,只是几轮下来雪消耗了不少体力,逐渐落了下风,翻滚至客厅的角落时,颈部的皮肉暴露在雨的尖牙之下,危急之际,雪奋力踹向雨的下肢,趁雨重心不稳时疾速抽身,沿墙根绕到拐角的另一边,冲进不远处的浴室,猛地将门带上。

雪总是这样。雪还是个小孩子。喜欢热闹,喜欢别人有的自己也有,永远不肯把话说清楚,还没分出胜负就躲起来。

透过雾面玻璃,连轮廓线都十分模糊,袒露心声的时刻终究没有到来,雨褪回人形,低下头看向这具操控多年、将从今天开始变得陌生的人类身体,构造和雪相仿,布满来自雪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吃下去的食物没有累积出多少肌肉,体格依然瘦小,只有身形被年限不断拉长。

雨不常想到人和狼的分别,也没有太深刻的体会。幼时因为力量不够,无法在野外立足,雨望着从不畏惧、总是把他甩在身后的雪,向妈妈哭诉自己不要做狼。因为做不到,所以抗拒,可是没有办法,雪会成为优秀的狼,狼通常需要组队生存,自己最后很可能还是要做一头狼。翻开故事书,里面的狼全都是恃强凌弱的大坏蛋,被所有人讨厌驱逐,雨读着这些故事,代入自己,啪嗒啪嗒地掉了一会儿眼泪。他在人与狼的割裂中付出的全部代价,仅此而已。抓住山翠鸟的那天,他奇异地获得了与雪比肩的能力,选择接受作为狼的命运,两条分岔路合并,前路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一如登上山顶眺望四周,开阔而清晰。他做好了准备,却没想过自己要面对的不是加入,而是重新邀请。雪渐渐拥有了太多,以至于她忘记了一些事情。如果成为人类真的由她说了算,她又何必藏起特征、强行挤入名为人类的容器。

细小的微尘受震动扬起,雾面玻璃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短促的呜咽传来,雨赤条条地站在浴室前,隔了很久都没能适应呼吸的频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