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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舍里的鸡断断续续地打着鸣，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房间里，李云祥在床上没挣扎多久就爬起来了。洗漱完了昨天晚上留着的鸡汤下了一把挂面，就着腌过的白萝卜吃了，早饭就算解决了。
吃过早饭，李云祥提着大茶缸踩着晨露往地田里去。
农民靠天吃饭，不趁着这周的晴天把地翻好种子种下去下周就是连绵的雨，熟了的瓜果今天不收明天就被小鸟獾子吃掉剩下半茬茎子。起个大早，趁着太阳没完全出来的时候把活做完，就不至于被晒得皮开肉绽。春种夏耕秋收冬藏，日复一日地这般紧凑忙碌，一年就过去了。与其说是农民的勤劳，更像是一种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
李云祥去地头的小平房里拿了砍刀和铁铲。这片地上之前种的是黑玉米，得先把玉米杆砍掉，再拔掉杂草，杂草收起来等回去的时候带走丢在门口，算是给散养的鸡当作加餐。然后再翻地，拉沟。菜园里闲下来的半爿空地不算大，饶是李云祥力气大动作快，在立秋以后没降下来的高温天气里还是出了一身汗，地里花腿蚊子太多，不好脱衣服，他拿汗巾擦了几把汗，茶缸里的水剩了半瓶，继续手头的活计。菠菜和香菜种子是前些天在早市上买的，早先拿碾子碾破了种皮便于发芽，洒在刚刚开好的沟里，用耙子掩上土，最后挑水来浇下去，就可以收工了。临走前李云祥在菜地里揪了几颗白菜，又剪了几颗熟透了的番茄，就算是午饭。
李云祥坐在后院的厨房门口择菜，正午的天里刮起一阵风，拂起墙外柳树的枝条带来宜人的凉爽。正在这时门口有一阵响动，像是有人扣动大门的门环，有个翁声翁气的声音隔着门闷闷地喊：“李云祥，李云祥！”
村里的人互相都认识，不知道是谁来找他帮忙还是喊他喝酒，李云祥腾不出手：“谁啊？门没锁，进！”
那人也没有作答。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门轴嘎吱嘎吱地响。
李云祥正在用菜盆接水准备洗菜，身后有人说：“李云祥，你东西掉了。”
村里可没人这样叫他，一回头，没看见人，却是一头鹿，头扬得高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李云祥吓了一大跳。
“什、什么？”
“我说，你东西掉了。”
那头鹿嘴巴一张一阖地竟然真的在讲话。
鹿看他不说话，把头低下来一点，背上挂着的是李云祥的红色汗巾。
“哦…哦。”李云祥讷讷地。
这…这太诡异了！这头鹿就这么大大方方青天白日地穿过前厅天井走进他家后院里和他说着话，那么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显得他像个大惊小怪的大傻瓜。
鹿有点不耐烦地拿头轻轻地撞他，李云祥赶紧把汗巾拿了过来
“谢谢你啊。”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
李云祥努力学着鹿淡然沉静的态度，一边偷偷地打量他。这头鹿眼睛很清澈像是泅着一汪水，睫毛也是长长的，扑闪的耳朵里长出来白色的绒毛，头上一对短短的枝椏一样的角，脖子前面是一绺白色的绒毛，像是戴着一条小领巾，显得年纪很小似的。带白色斑点的背毛很顺滑，瘦长瘦长的四条腿看起来很优雅。总之是一头漂亮神气的鹿。
“我？这片山里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家后院这棵柿子树去年结了七十六颗柿子，鱼塘里春天新出生了三百六十二条鲤鱼，鸡舍里的母鸡昨天有三只下了蛋。我什么都知道。”
那头鹿的嗓音挺年轻，口吻却很老成，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眨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像是在讲什么很寻常的事情。
“你刚刚种完菜，把汗巾落在地头，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哦哦，这样啊。谢谢你帮我拿过来。”
李云祥拿不准应该说些什么，这头看起来像是对他了如指掌的鹿就这样施施然地来到他家里，像是志怪奇闻的开头，他说不好他是有所欲，还是有所求。
“那请问怎么称呼你呢，我，我是李云祥，你知道的。”
“叫我鹿三。”
这倒是挺像一个会说话的鹿的名字。
“李云祥，我要喝水 。”
熟人喊他小李，朋友喊他祥子，金祥喊他弟弟，像鹿三这样一板一眼地连名带姓喊的就独他一个。
“好，你等一下我给你打水。”
李云祥不知道该给鹿三弄什么水，热水壶里的水肯定太烫，接点生水又怕人家觉得怠慢，就在后院大缸里舀了一碗用明矾澄净过的冰凉的井水，给他放在院子的小桌上。
鹿三慢慢地走过去，低下头用舌头卷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发出一点嗤嗤喝水的声音。
“那个…我要做饭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吗？”
这话问的委实有些局促忸怩，鹿三给他送汗巾态度很自然，硬送他什么东西反而显得夸张，也不知道这位鹿客人喜欢什么东西，总不能像招待兄弟那样把烟草拿出来请他嚼吧。
“可以的。”鹿三抬起头。
“你有什么不吃的吗，我刚刚从地里摘了白菜和番茄，是新鲜的。”
“你去做吧，我没有什么不吃的。”
“好，那你有什么事情就喊我。”
借着做饭的由头李云祥赶紧跑出了鹿三的视线范围，他真是一脑子一肚子的问题也没处问。
想着多了一张嘴，李云祥从篮子里拿了几根萝卜，洗好削皮切片切丝。家里平时就他一个单身汉没那么讲究，做起菜来动作很是麻利。原本中午是打算和昨天买的五花肉一起炒菜吃的，虽然鹿三说他什么都吃，保险起见他还是没肉菜，只是从鸡舍里又多拿了几个鸡蛋。厨房用的还是土灶，他去柴房抱了几捆柴火塞进灶里点燃，柴火灶劲大锅热得快，蔬菜不经炒，小一刻钟就炒好了三个菜。他去橱柜里拿筷子和碗，又想到鹿没有手，怎么吃饭？便拿了个盘子每个菜分了一半给他。虽然没见过鹿，隔壁小六子家养了骡子，倒是很爱吃苹果，这么想着又拿了两颗苹果，削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一起端到前厅的餐桌上。
他喊鹿三来吃饭，一时没有应声。
“难道走了？果真是我的幻觉。”
李云祥这么想着，还是去后院找他，第一眼望去没看见鹿的身影。今天多云的天气特别舒服，太阳很灿烂温度很宜人。鹿三窝在柿子树下的树坑里，闭着眼睛盘成一个弧睡着了。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身上流动着明明暗暗的光斑，庭院里习习的微风吹动鹿三的背毛，头顶树上掉下几片叶子掉在他的身上，李云祥心下一动，伸手摘掉那几片枯叶随手放进口袋里，金色的绒毛轻轻地挠着他的手，鹿三没有别的表示，只是耳朵弹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李云祥。”
“吃饭了。”
“嗳，好。”
鹿三咧着嘴打了个大到可以看到舌根的哈欠，然后撑着伶仃的四条腿站起来，跟着李云祥进了前厅。
“我随便做了点家常菜，你看还合不合胃口？”
一桌红红绿绿品相也拿得出手，只是招待这样一位特别的客人李云祥心里还是有点没有底气。
李云祥家桌子不高，刚好是鹿三低下头就能吃到的高度，他点点头，兴许算是满意李云祥的安排。鹿三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用舌头把菜叶子舔进嘴里然后慢慢地嚼着，一顿农家菜硬是让他吃出来了细细品尝的腔调。
李云祥吃饭风卷残云，人肚子饱了，再紧绷的神经也能放松下来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鹿三添了水，同他讲些闲话。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鹿三很有教养的样子，先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了，然后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李云祥。
“我从河的另一头来的。”
鹿三说的是流经这片村子的柏水河，柏水河是扬江的支流，在更遥远的东部汇入东海去。河的两岸都修了长长的河堤，李云祥的村子就在河堤阳面。
“河的那头，那不是很远吗？”
“不远，我跑起来可快了。月亮下去的时候出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到这里了。”
“嗬，那跑得可真是挺快的。”
李云祥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鹿的世界兴许和他的世界不太一样。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讲着，也许是今天的天气太好，抑或着是鹿三低低的嗓音很催眠，李云祥手撑着头就这么睡过去了。
李云祥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鹿三睡在桃树下，他像中午那样窝成一团，头折回去搁在后腿上，阖着眼睛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一阵风动桃花纷纷落在他身上像是雪。他心里默默喊了一句鹿三，声音仿佛传了过去，鹿三睁开水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视线里。他又默念了一声，鹿三撑着腿站了起来，转身向密密的桃林深处走了。风里带着甜香，卷起粉雪一般的花瓣掩住鹿三离开时的去路。
李云祥睁开眼，门外天色竟然有些暗了，鹿三还在慢悠悠地嚼着苹果，咔嚓咔嚓的。
“我睡着了，都这么晚了。”他揉了揉眼睛。
鹿三咽下最后一块苹果，走到门口看向外边，东边的暮色已经降临，西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火烧一般的云彩连成一线往远处去，在他澄澈的虹膜里映出一撮火光。
“嗳，李云祥。”
鹿三唤他的名字。
“怎么了？”
“谢谢你请我吃饭。”
“嗐，客气什么。也谢谢你帮我把汗巾拿回来。”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李云祥连连摆手。
“就是多一个碗的事，你太客气了。”
鹿三走下门口的石阶，李云祥不由得跟了上去。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头顶的夜空幽蓝深邃，左邻右舍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光亮，吵闹的鸡鸭回了棚安静下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叫。
“来吧。”
鹿三一步一个脚印走进黑夜里。
一轮明月为他加冕似的从鹿三枝椏一般的角上升起，往远了的地方去没有灯，头顶的星星像烛火一样闪烁，照亮了田陇。
“李云祥，跟上我。”
鹿三站在地头回过头来等着他，背后是连绵的棉花田，白色绒绒的花朵从壳里爆开，像他胸口前白色的绒毛。他扭过头，向更远的山里奔去。
李云祥跟着鹿三的脚步，穿过摇曳的玉米，穿过寂静的荷花塘，穿过茂密的果林，他感到步伐渐渐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鹿三在夜空奔驰，从这个山头轻巧地一蹬后腿就跳到了那个山头，头上一对角划破夜风掀起光粒一般的微尘，皎洁的月光下金色的绒毛熠熠生辉，在夜空里映出流转的光带，眼见着就变成远处的一枚光点。一粒星子从中脱出落下，拖着冰蓝色的光尾直奔李云祥而来，到他面前时收敛成一团跳动的的火光，李云祥胸口前的戒指挂坠感应地轻轻震颤、漂浮起来，在触及火苗的瞬间爆开光亮化作流动的液金，缠绕着赤金的火光不断增长，在空中翻转变换形成两枚炽热的光轮，落在李云祥面前。他试探地踩了上去，简直适合极了！
脚底的光轮载着他像飞一样，他拨开茂密的枝叶，追逐着鹿三的身影向前向空中去，田野里泥土的味道、山谷里树叶的味道统统落在身后，顷刻的时间他竟然就这样追上了鹿三，和他一同停在柔软的云层之上，雨露的味道蒙了上来。
鹿三转头看了看他，没有多说话，风的声音在耳边呼啸，李云祥向下望去，山川连绵起伏湖泊河流点缀其间，人间烟火星星点点，都急速向后退去，隔着一层雨云水汽一切都看得朦胧。
过了一会，也可能是过了很久。
“到了。”鹿三说道。
他纵身轻轻一跳，在空中跃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明明是从云上跳下来落地却轻巧，李云祥跟在他身后，脚下一对光轮随心而动托着他慢慢落下，又化成一对戒指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们落在布满乱石的沙滩上，踩着沙粒和浅浅的海水往前走，李云祥能闻到潮湿的海洋气息。
夜间的海洋和天空混沌深幽不可测，潮汐扑在沙滩上一浪高过一浪，海面上刮来的夜风穿进领口衣袖往身体里钻，指尖冻得疼得发木，李云祥感觉眼泪都要被吹出来了，前面的鹿三踏着细瘦的四条腿，背毛都被吹到一侧，只是不管不顾地迎着风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我们要去哪儿？”
“快一点！”鹿三催促道，没有回头。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他们沿着海岸线往海岬上走，这是目力所见最高的地方。在很远的地方海面和天空交成一线，上面染着一层粉色和橘色的霞光，那是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
李云祥没有见过海。村子附近有一片很大的湖泊，夏不泛滥冬不干涸，初秋的时候成群的候鸟从更北的地方飞来在这里歇脚，等待着时机往南边飞。粼粼的海面、让他想到家乡的湖泊，但是这片海洋大得太多了，有无穷的能量更难以抗拒。
他们来到断崖上，头顶的天空有红嘴鸥盘旋。
“这里是我家。”鹿三说，他的语气有一点高兴似的，水一样的眼睛倒映着面前广袤的海洋。
“一头住在海边的鹿。”
李云祥在心里默默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就像鹿三理所当然地该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这么远，你走累了吧。”
“也还好。”
从天黑到天将亮，几乎跨越了半片大陆，李云祥惊奇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感到多少疲惫，反而在这场临时起意的出走之中萌生出隐隐的兴奋。
在天边的颜色最灿烂的地方，亮起了一个炽热的光点。李云祥扭过头去看向鹿三，他凝视着远方，整个身形都沐浴在光里，赤金的太阳在他眼睛里升起。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鹿三扭过头来，端详似的看了他一会。
“李云祥。”
“什么？”
“我今天很高兴。”
“我…我也是，这是我第一次看海，也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那么，下次再见了。”
鹿三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说着，也不作李云祥反应，他径直跳出了断崖。
“鹿三——！”
李云祥伸出手去拉他，只有光滑的皮毛在掌心留下柔软的触感。他愕然看着鹿三以优雅的韵律在礁石间跳跃，在踏进海水的瞬间浪花向上翻涌化出青色的鳞片，四蹄化作龙爪，身躯延长舒展，须髯随风而动，龙角在晨光中流光婉转，一条玉龙驭浪破风，消失在蓝色水天的尽头。
李云祥睁开眼，他还是坐在自家前厅的餐桌前，正晌午的时间门口的邻居家的土狗急匆匆地迈着碎步路过。
是梦啊。
李云祥看着空空的房间，自己那对戒指还是好好地贴着胸口，他怔忪许久，最后还是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抬手之间外衣口袋里传来琅琅几声脆响，是什么硬硬的东西。他伸进口袋，两片玉似的贝壳，中间嵌着一颗满月一样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