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伙房里传来了桂花的香气。
妙觉路过伙房时,看见两双乌黑的眼睛藏在半堵矮墙后面,他看过去,小和尚们冲着他讨好地笑笑,眼神中有些闪躲。
那两个小和尚都是前不久才剃度,现在头皮上已经长出来些乌青的发根,妙觉没有打算盘问他们的功课,于是摆了摆手,看到两人松了口气转身跑走,很快诵经声便从那间偏殿里穿出。
他踩着半生不熟的诵经声进了伙房,老和尚正在生火,烟灰在那张干瘦的脸上蹭出几道墨痕,让他看起来不太像是一名高僧,更像是面朝黄土的农夫。
妙觉叫他师父,探身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里看,里面是谷子和野菜熬的粥,寺庙后面的那几片荒地还未到耕种的时候,于是他们便少吃干饭。
只是今天,在灶台上额外放了两只瓷碗,碗里各盛了五只圆子,上面还撒了去年晒的干桂花,甜滋滋的味道随着热气蒸腾,让他的心头也轻微地跳了一下。
老和尚将另一口锅中的青菜盛出,装进一只大瓷盘中,嘴里轻声嘟囔道,“讨个彩头罢了。”
当彩头被端上桌时,那两双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张大木桌旁,一人占据了一边,显得有些空旷。这里本该有更多人,但是自从皇帝的新策下来,那些连一句经文都背不出的和尚们被强行还俗,除了寺里的老和尚和妙觉,留下来的便只有这两个孩子,他们流浪到这里,就算还俗也没有去处,便只好改口叫妙觉师父,继续跟着他敲钟念经。
年纪大一点的小和尚犹豫了片刻,将自己面前那只碗朝着妙觉和老和尚的面前推了推,老和尚低头喝粥,妙觉将那只碗重新推回去,又为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吧。”
他这么说,两个小孩这才兴高采烈地端起来碗,吸溜着喝汤,老和尚今天心情不错,他们便也大着胆子边吃边叽叽喳喳,讲他们在山上看到下面的人赶集,集市上扎了又大又红的灯笼,站在山上也能看得清楚。
最后那两双眼睛重新落到妙觉身上来,他只好放下了筷子,等着他们开口。
年纪更小的那个开口问他,他真的见到妙善禅师了吗?妙善禅师讲经时是不是真的有佛光现世?听说法华禅寺的僧人们每顿都能吃白面馍,往来的香客比山下赶集的人还多……
老和尚咳了两声,板着脸瞪过去一眼,于是小孩们顿时噤了声,食不言寝不语地埋头吃饭,只是乌黑的眼仁依旧往上翻着,无声地哀求着妙觉。
求求师父了,讲两句吧。
妙觉将最后的一口粥喝干净,起身离开,两道目光黏在他的后背,只是他却感觉喉咙中被什么东西堵住,实在是张不开嘴。
他该怎么说呢?法华禅寺确实有很多人,香客几乎要踏平寺庙的门槛,在那里修行的和尚们面色红润,衣服浆洗得笔挺,擦肩而过时带着淡淡的香烛气息,而妙善禅师……
想见妙善禅师的人实在太多,皇帝亲封的佛子被围在人群中央,他试图挤过那一道道虔诚而热切的目光,但有什么东西坠着他的心脏,他离那熟悉的声音越近,胸口便疼得越发厉害。
最后他停在了最后一道人墙的后面,他看到那袭华贵的僧衣,和僧衣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愣在那里,看着佛子低眉合掌,表情如佛陀般宁静而慈悲,为天下苍生祈福,他却止不住地想要发抖,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而名为别离的梦魇再度袭来,几乎要压垮这个渺小而平庸的人。
于是在佛子向人群投来目光时,他下意识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天色很快昏暗下来,那两个小和尚连佛经都背不通顺,但老和尚吃了饭便回了屋内,于是今天的晚课自然取消。妙觉看到两个身影爬上了寺庙的矮墙,踮着脚朝山下眺望,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那堵久失修缮的土墙被雨水冲得松垮,于是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他不再看下去,也早早回了屋,将上元夜的月光留给他们。
只是连梦中都不够安稳,也许是衣服上还残留了桂花的香气,妙觉在梦里又吃了一顿晚饭,还是一成不变的菜粥,还是推到他面前的瓷碗,他盯着那只碗里漂浮的圆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小和尚们吃得兴高采烈,最后年纪大一点的小和尚停下了筷子,将最后一个圆子夹进弟弟的碗里。
桂花香气更浓,他又看见一对兄弟,比小和尚的年纪更小些,衣服也更破旧些,他们牵着手走过街市,各色的花灯晃得人眼晕,甜滋滋的气息从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里冒出,像是带着钩子,勾走了小孩子的目光和脚步。
“怎么了?”年纪大一点的回头看他。
“没什么。”年纪小一点的如此回答,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一些,“我们走吧。”
“哥哥……”
妙觉无声地喊。
他从梦中惊醒,在桂花的香气中睁开双眼,有人替他关上了窗,让夜里的寒风不至于沾染在年轻人的身上,窗外月光正好,连升腾的热气都看得清楚。
妙觉盯着那白色的雾气愣神了片刻,才慢慢低头。
一只雅致的瓷碗摆在窗前的矮桌上,里面盛着洒了桂花糖的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