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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爱情是敌人惯用谎言中最为残酷的疾病。
莎尔女士的教义言犹在耳。是的,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暗夜法官,影心对此当然熟记于心。不过莎尔女士完全可以放心——她忠诚的信徒怎么会有爱情的烦扰呢?至少目前没有,虽然说差点就有了,真是惊险,是不是该庆幸刚发起的邀约被队长拒绝了呢。脑袋里住进不速之客的状况使得前往博德之门变成了一场艰辛苦修,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了,哪有空谈爱情。
敌人会用包装的爱情作为陷阱,伙伴或许不会。但谁要爱上旅行的同伴?为了给脑子里的寄生虫找个玩伴吗?影心将手中的酒端起,饮下一口提夫林们为这庆功宴准备的酸溜溜的果酒,嗯,太好喝了,她没有想要吐槽提夫林们这种小朋友级别酿制水平的意思,她现在认为,这种酒十分适合一个人静静品味。坐在高处石台向营地位置望去,还能看到火光正摇晃得热闹。凭着敏锐的听力,她甚至能从那嘁嘁喳喳的喧哗声中分离出阿尔菲拉的鲁特琴声和瓦罗那没完全合得上节拍的口哨声。
“Chk!我的练剑宝地。”
什么!好吧,刚刚不该自信于自己听力敏锐的。影心转头,便看到那个瘦削强健的橄榄肤色女人提着那柄锻造审美有待提升的大银剑踏步过来。噢,可恶的莱埃泽尔。
“这可是我先发现的饮酒宝地。”影心丝毫未表现出心虚。
“毫无意义的口头宣判。需要证明一下我至少一周前就发现了这块好地方吗,或者我们可以用实力公平正式地决定一下这块宝地的归属权。”
“今晚可是庆功宴,拜托,你希望明天早晨大家动身时发现这里横着两具尸体吗?”
“好吧,我注意到了,你竟然不认为只会有一具尸体。”莱埃泽尔便将银剑收起,“不克制争端的蔓延会使我们两败俱伤,这点上我承认你说得对。”
不请自来的女人没有征求影心的意见,便兀自坐了下来。好在平日里气场相斥的习惯使两人自动保持了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若在平时,这个距离早就会扑来吉斯洋基人身上那股让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的血腥气息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大概是:这代表着又在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中取得了引以为傲的胜利。但今天的莱埃泽尔倒也有些不符常态,说着是来练剑的,可看样子已经下河洗过了澡,头发还潮湿着,这倒使影心少了些防备,看来莱埃泽尔并不像来找茬的。好吧,虽然是有些被打扰的,但这种庆宴之日,多一个人一起喝酒也没什么坏处。
“哦,你知道吗,你没有被邀请,需要自备一盏酒杯,或者一份诚意十足的恳求。”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来练剑的。”
“一个小幽默而已。也许吉斯洋基人不懂幽默。”
莱埃泽尔眼神里划过茫然与一丝怀疑被捉弄的不耐烦。影心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就当刚无事发生。莱埃泽尔只是等她放下酒杯后,毫无芥蒂地举杯一饮而尽,在影心愕然的目光中冒出一句抱怨酒太酸的吉斯语脏话。
“太没边界感了,莱埃泽尔,你这样会给人一种我们关系很好的错觉……显得有点恶心。”
“换作平时你已经暴跳如雷了。为什么?刚刚就发现了,你眉眼中散发着一股受挫的弱者气息。”
影心眉头略作抽搐。所幸莱埃泽尔虽然言词锋利,但神色还算收敛:“我无意追问你。抬头振作,至少该认识到,你的眼睛应该闪烁自信与勇气的光彩,而不该由懦弱与沮丧淹没。”
“唔,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如果是在称赞我的眼睛好看的话,谢谢,这倒是也没说错。”
莱埃泽尔不置可否。但她确实也没有心情很差,只不过是被队长拒绝了欢爱邀约而已,一场打消肌肉疲惫的剑术练习便可帮自己找回状态。“编织谎言不是为吉斯洋基人所容忍的品质。”
收到这么认真的回答,影心倒有些意外:“我没听错吗?我就假设你没有在嘲讽我吧。所以还有其他的吗?在费伦大陆,善于予人称赞也是一种美德。”
“吉斯语中当然不乏溢美之词,但这些词总要优先献给伟大的维拉基斯。如果花言巧语能让你丢弃戒备,我们的敌人就会把致命的长剑就藏在这溢美之词背后,影心。”
“嗯哼,如果是我的话,更习惯使用匕首或者短剑,配合无声的脚步。”
“像你之前夜里偷袭时使用的那柄一样?虽说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但我不认为类似的事情能发生第二次。”
“看来你还是很在意这件事,我不是说输赢,或许是……单纯地对‘他人的不坦诚’过敏?可现在,我们都知道是什么状况了,不是吗?”
“Tsk(啧)。无视一些儿戏程度的谎言也于我有益。你们这些人已经让我麻木了。”
平心而论,先前见影心对遗物态度遮掩,莱埃泽尔确实有过不爽。在吉斯洋基一族为优秀战士进行成长历练制定的评价体系中,诚实可是一项不容忽视的重要指标。谁会放心把不设防的背后交给满是谎言的人呢?谁曾想,前往净化的道路上居然发现同行的伙伴们几乎个个都藏着秘密,比如什么半夜四处觅食的吸血鬼,身上揣着魔网炸弹的魔法师,和魔鬼做隐秘交易的邪术师……这倒让她怀疑,是自己对这片大陆水土不服了。
“不过你我之间,绝不是一劳永逸的相安无事。这是一种预感,虽然我还不清楚个中原因。也许是由外在矛盾引发,也许是一种流淌在血液中的、内在的矛盾,单纯出于本能的战斗欲。”
“打架?……我可以拒绝吗?我讨厌酒里沾血的味道。或者说如果非要在我们这群笨蛋旅伴里挑一个挨打的话,就必须得是我吗?”
“当然也可以是任何人。首先此人得有接下对决邀约的胆量。”
“……以及一份无故遭遇上门挑衅的霉运?”
“可耻的误读。就在半小时前,我向队长发起了只有强者才值得收到的一场对决邀约。呸……可惜队长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接受挑战,居然一口回绝了。”
“呃,拜托,这种关头就不要刀刃向内对着同伴了吧。这种提议换做是谁都会拒绝的。”
“是吗?你不会懂的。在激烈酣斗后采撷欢爱果实的滋味才会更令人欢欣,汗水与疼痛才在乏味的肉体碰撞上催化出新的火花。错过这等体验无疑是人生的缺憾。”
“什么?”虽然对吉斯洋基人的生活作风并不感到意外,但没想到莱埃泽尔会这么坦然地在自己面前说出来——这反而让影心意外了,“是我想象的那种意思吗?你可真大胆……我以为你是那种满脑子筋肉战斗的类型。虽然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不能更有情调一些吗?”
噢,不,她在说什么呢?不过请放心,这是一句随口的挑剔而已。她不喜欢暴力款的,就算是突然从残酷野豹切换成什么狂野热辣小豹猫,也不在她的好球区上……不如说,比起猫咪,影心更喜欢狗狗,挠挠更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宝宝。
莱埃泽尔没吭声,只是向影心投来疑惑的目光。对方只是又将一杯酒饮下。
“嗯,你不是我喜欢的款。”看起来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好像有一点醉了,微醺的放松感使其将并拢双腿的坐姿切换成了像莱埃泽尔一样大大咧咧的盘腿,“有些人更看重的是温柔,安全感……你的矫健与灵巧使你完美避开了这些要素。”
这是夸赞么,不像。莱埃泽尔在对方的话语中又捕捉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诡异气息,不知道是谎言还是什么其他东西……或许仅仅是气场不相合,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令莱埃泽尔无端烦恼。
“好吧,怎么不说话了?……或者,我们还是换个别的话题吧……放轻松,说说你的事吧,随便什么都行。”
莱埃泽尔倒不是什么缄默寡言的人。她会对他人友善的好奇心表示肯定与赞扬,即使这个人是影心。于是她向影心简单地讲述了一些自己的成长历练,又扩展到了一些吉斯洋基族相关的故事。高度凝练的概括可能会让故事缺乏精彩的起伏,但似乎又能增添一些传奇性质。而影心则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泛上困意的了,当眼皮开始打架时,莱埃泽尔起身靠近过来将她摇醒,这般粗鲁的招呼让影心生出几分不快。
“你竟然敢在这里睡觉,我是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回营地,还是得给你守到黎明?”
“恐怕是你的故事太催眠了……反思一下吧,莱埃泽尔,我有很努力地配合在听了。”
“是因为一直都是我在讲述,而你只是听着。”莱埃泽尔抱怨,“这道不公平正是滋生不满的温床。你应该感谢我的宽容。”
“噢,我真是谢谢你啊。不过,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再说,好吗?稍稍克制一下窥探欲不会是坏事的。”
这个回应,莱埃泽尔自然无法泰然。若是真正的窥探狂,早就该动用脑子里的ghaik(食脑杂种)把这个莎尔信徒的心思看光了,而不是在这里讲故事给傻瓜istik(陌生人)催眠。她伸手抓住影心的臂膀,差点就要用劲——放心,这只是打算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提示,不是真的要动手的意思。不过与此同时,影心也发出了一声疼痛的惊呼。莱埃泽尔注意到,影心的疼痛来源于手背上灼烧般的伤口。
“噢该死……我不会道歉,因为这不是我造成的。”
“呃,这确实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旧伤。”对此到底应该作几分解释,影心有些犹豫,“是莎尔女士在看着我……也许我有什么地方需要反思。”
莱埃泽尔松手坐下,尽量平缓了语气:“说出你伤痕的来源。说出你内心的烦闷。说出你脑中的顾虑。我只做听众。”
“好吧,虽然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这是莎尔女士给我的历练。”
影心讲述的内容也不算太多,且对莱埃泽尔来说,实在有些拐弯抹角。不过这番聊开,莱埃泽尔也才知道看起来守口如瓶的莎尔信徒居然处于一个对自身过往几乎遗忘殆尽的状态。“这都是遵从了莎尔女士的意愿”,影心这么解释。莱埃泽尔无法理解,但也并非不能尊重,毕竟如果有需要,自己也可以为女王献上一切,从这个角度来看,两人居然可以达成一份意外的互相理解。
增进了解有助于消弭争端,这当然是一个好迹象。没错,这之后影心对莱埃泽尔的态度也确实少了些夹枪带棒,不过真要说有多友好多亲近,那倒还算不上——毕竟在话题的最后,莱埃泽尔自认为“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影心的莎尔女士“气质过于阴鸷”,使影心不快了;而影心自然也不肯吃亏,回敬了一句“起码好过你那位还没有神性的女王”。于是两人就这么不欢而……
倒也没散,毕竟旅途还很漫长,少一个输出战士或者治疗功臣对团队都是重大损失,队长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不过莱埃泽尔对此接受良好。自认为甚少内耗的星湾战士,即便有情绪也通常是对事不对人;而一个难以相处的团队成员对自己态度转变几何,实在没有时刻在意的必要。影心当然也不是能令她目光炙热的那类人——嗯,除了态度温和时才会展露出的神色还算耐看以外,实在是与吉斯洋基人传统审美大相径庭:不够强劲的战斗实力,搪塞谎言的回避,多愁善感的阴郁,过分臃肿的鼻子,缺乏力量美的上下肢肌肉……
唉,不仅是在这支七零八落拼凑出来的小队里……自离开鹦鹉螺号起迄今,遇见的这么多人里,影心这种人也是个异类。
二
影心不会安慰人……她觉得自己真的不会。
但看得出,对那位女王动摇了怀疑的莱埃泽尔现在状态沮丧。
她暂时只能看着。倒不是因为缺乏同理心,只是她时常感觉到一种情感层面的疲惫……想不起来,所以不细想。降低情感的开支,也算是一种相对保险的应对措施。承受痛苦,学会遗忘,这些正是莎尔女士的教导。如果总让心灵为纷繁世界作喜怒哀乐情绪起伏,便会染上一身的焦躁,无法全身心地沉浸于莎尔女士的黑暗怀抱。
从修道院养育间杀出重围回到营地,大家都满身疲惫。平时的晚饭时间可能还会聚在火堆旁闲聊几句,但今天,每个人都早早回了各自的帐篷。
影心的帐篷扎在莱埃泽尔帐篷侧上方一处高地。稍探几步,便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到莱埃泽尔的状态:这个女人比平时更用力地练习完了与木桩的搏击,面朝山崖席地而坐,一面饮水一面盯着远方渐暗的朦胧天际发呆。影心便回了帐篷前静心跪坐,准备祈祷。认真说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共情自己这位吉斯洋基同伴的感受……她或许应该庆幸,她的信仰是莎尔女士,和吉斯洋基那个巫妖王可不一样。噢,不知为何,她总有些莫名的焦虑。今天的黑暗触感好像有些微妙,这不应该。
影心认为自己从未恐惧过失去信仰的感觉——是的,这不可能。毕竟莎尔女士不会无故抛下一个忠诚的孩子。唉,莱埃泽尔确实很可怜。一个动摇了信仰甚至没有信仰的孩子该何去何从?寻找下一个信仰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如果被抛弃了的话,那就只剩自己了。
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靠近,影心就知道是挠挠来了。睁开眼,便见可爱的小家伙叼着球在她面前左右打转,尾巴欢快地摇动。噢,也许挠挠宝贝也发现营地里的气氛不够活跃了吧。
“真是贴心的小家伙。别担心,我陪你玩。”
这位置不是适合玩球的好地方——影心把球抛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帐篷旁边就是那条通往莱埃泽尔驻扎处的下坡。偏离了方向的球落在了坡面,便一蹦一跳地向下坡弹去了。挠挠摇着尾巴去追球,影心却挪不动脚步。“噢,糟糕……”这会儿她可不想惹上那个心情不好的女人。好挠挠,等着你把球叼回来。
挠挠在下面汪汪了几声,仿佛在回应的影心的期盼。很遗憾,实际上挠挠并没有找到球,只能绕着莱埃泽尔的帐篷边打转边叫唤。莱埃泽尔正坐在草地里休息,闻声后便把挠挠招呼到身边揽近,开始揉搓狗头。在挠挠困惑的吠声中,莱埃泽尔向周遭环顾,果然看到了从上坡探出头来的影心那副心虚的神色。
“下来。”吉斯洋基战士发出命令。
“谁?我吗?”
“下来说话。”
“……呃,我想这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别让我说第三遍。”
在挠挠的汪汪呼唤声中,影心不情不愿地起身,顺坡而下。肯定不是想再问一遍遗物的事吧,所以要聊什么?不像是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感觉。靠近对方的帐篷时,影心又感受到了鲜血的气息,与她帐篷点起的熏香芬芳格格不入,这是莱埃泽尔身上还残留着的鲜血气息——在养育间战斗留下的血迹,是这个吉斯洋基女人同族的血迹。
莱埃泽尔起身,一脸凝重又认真地看向影心,还附加了一份莫名其妙的诚恳。
“我心中的苦闷如山似海,但刚刚忽然有了答案——就是现在了,莎尔信徒。我现在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你必须帮助我。”
“等等,这是通知吗?就没有第二个选项吗?”影心头发发麻,倒霉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这是邀请,但你必须同意。”
“这邀请未免也太霸道了!”就这么直接开打吗,影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但看起来现在激怒莱埃泽尔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把这个蓄势待发的女人劝住才行。手头没有武器,现在给自己上buff还来得及吗?太好了,法术位已全部用光了,这时机选得太得当了……总不能是言语攻势?有用吗……让一个魅力点数8的可怜人使用游说技能是否有些太勉强了?!……
“好吧,假设我会答应你,‘亲爱的’莱埃泽尔……但现在还不行,至少为挠挠和其他伙伴们考虑一下吧。我们在这里贸然开始,可是很容易误伤到大家的。”天啊,影心不敢相信,她居然对着莱埃泽尔说出了“亲爱的”三个字……莎尔女士,稍后请为我洗净这份污秽……
莱埃泽尔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欣赏你这份周全的考虑。”
“是的,所以,你懂的……至少等大家睡了,然后我们换一个地方,郑重地开始……”影心使出浑身解数尝试安抚莱埃泽尔,“也许你心情不太好,呃,我们可以聊聊,我很擅长安慰人的,真的……”
莎尔信徒也很擅长骗人。
莱埃泽尔的神色有些松动,看起来影心的提议听上去还不错。“吉斯洋基的传统会将庄严而残酷的决斗安排在黎明时分。你的提议可以采纳……你确实理解我想要的是一场怎样的战斗。”
影心不禁出了一阵冷汗。
“当然……恐怕我们早在内心深处了解彼此了,不是吗?或许你更期待的不是单纯的厮杀,而是希望能有理解你的人?好了,莱埃泽尔,你看起来有些疲惫,试试坐下来聊一聊吧。”
影心的劝说让莱埃泽尔感到仿佛一把匕首正中了自己的心尖。被族人怒斥为叛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种痛苦的沉重使她又坐回了草地。
“一个会借着苦痛心声打瞌睡的听众?我应该不需要。”
闻言的影心顿时心虚了几分。
“我想不会了。你知道的,我们的关系已经比从前更……更亲密了。”说出这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后,影心也在一旁跪坐下来。打量周围,挠挠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转头一看,莱埃泽尔的面色又在抽搐。
“Chk,你今天有点恶心,影心。”莱埃泽尔没由来地多了几分警惕。
“也许一场痛快的倾诉,就是需要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肉麻’作为开头?”
莱埃泽尔报以一个勉强认同的眼神,于是她将视线移向另一侧的远方。这个位置的视角,既有居高临下的开阔天际又不乏愀然降临的深沉夜幕。她顿了顿便开口道:
“我们吉斯洋基人在残酷的培养下成长,不惜相互残杀,varsh(养育官)教导我们说,这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弱小就会被淘汰——即使你用仁慈放任他们,也会有其他人以残忍终结他们,而死于族人同胞之手,至少好过死于ghaik(食脑杂种)之手。在这样的历练中活下来,哪怕双手沾满血污,也是一个强大的吉斯洋基战士的荣誉与骄傲,是维拉基斯的期许,是通往晋升第一道门槛……Varsh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但如今,我居然被他们称作叛徒,被要求献祭,被追杀,不得不反击,将他们杀死……无法理解。虽然我的剑早就夺走了不计其数的性命,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耻辱过。”
“恐怕我们别无选择,只是想要活着而已。”影心想不出什么好的辩白来。毕竟在吉斯洋基一族看来,脑子里住进了寄生虫的莱埃泽尔似乎已经被当作成了一个被灵吸怪控制思想的行尸走肉。好吧,虽然本来也没太期待吉斯洋基人的“净化”真能起到什么作用,但那些人居然连一丝一毫接纳的意愿都没有……相比之下她突然觉得林地的提夫林们善良太多了。
“如果我已经四肢发黑,头痛发热,即将蜕变,我自然会心甘情愿选择自我终结。但现在,明明已经有活下去的机会,我为什么要听从那些愚蠢懦夫的安排?只是因为懦夫恐惧ghaik,所以仍在与ghaik孽种抗争的战士就理应去死?”
“说实话我忍不住好奇,你的那位女王看起来似乎也很赏识你,所以,为什么不允许你寻找一个治愈自己的机会?在净化中光荣献身也是你们的一种……荣耀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认为保护我们的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但这将导向一个荒唐无比的结论……‘同ghaik(食脑杂种)抗争了亿万年的吉斯洋基一族,突然被宣告他们有一个酝酿骇人阴谋的昏庸女王’?实在是令人作呕……那意味着残酷如寒冬的辜负,谎言引燃的战火将在整个星湾蔓延……不,我不知道。现在还不能细想。”
“看起来你很难接受,不过这不奇怪,也许一个忠诚的士兵总是很难忤逆他无理的国王?”
“你最好没有祈祷过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影心有些语塞:“这不一样——”这种类比未免也太粗暴了。莎尔女士当然和那个吉斯洋基女王不一样……莱埃泽尔懂什么?莎尔可不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凶蛮,尤其是一个梦想着成为暗夜法官、将自己全身心奉献给莎尔的孩子。“不管怎么说,在你这位暴躁……哦不,孔武有力,且威慑力十足的女王面前,确实很难说不……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会被她捏死。”
“这果然是一个动摇信仰根基的问题,没有人能正面回答。”
“但莱埃泽尔,这个假设太荒谬了,不是吗?我不是想要扫兴的意思,但也许就像‘大家现在明明都还好好的,却开始畅想蜕变以后吸食什么口味的脑子’这种事?”影心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纠缠。
“那告诉我,你是哪一派?是‘坚信不会蜕变,必将找到根除ghaik(食脑杂种)的方法’,还是‘只要没出现症状就宁愿当蜕变不存在,以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偶尔让想法折中一下并非坏事。可以肯定谁都希望能被治愈,但根除方法似乎还是个难题。任务当然会尽可能完成,但也不至于自欺欺人到完全不考虑那只虫子……”
“我已经明白了,你是左右摇摆的类型。你最好注意不要让过多的犹豫消耗自己的意志。”
“什么?犹豫?我有吗?……”影心有些不悦。
“你的信念力量还不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也想当莎尔的……呸,我忘了是什么,总之就是类似我们的‘晋升’吧。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必将根除ghaik(食脑杂种),又如何确信你最终一定能通往‘晋升’,而不是变成一具被ghaik吸干的灵吸怪空壳?”
影心觉得她本可以靠话术忽悠住莱埃泽尔,能避免被莱埃泽尔的情绪影响,但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吉斯洋基人直白用语的感染力。希望对莎尔女士孩子们来说明明只是幻象,但合格的暗夜法官也绝非无所欲求。她不得不承认,心底居然出现了一丝茫然……也许正如女院长所言,在成为暗夜法官的路上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个中原因究竟为何?
幸好莎尔女士似乎会在她的孩子迷失方向时给出适当的引导,手背上伤口的灼烧痛感让影心在此刻发出嘶声。
“啊……莎尔女士。”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莱埃泽尔不解。
虽然影心先前已经给出过解释,但较为含糊,显然并不能令她满意。于是在莎尔信徒的错愕眼神中,莱埃泽尔抓住那只可疑的手腕,她需要细细查看这诡异的灼伤到底是什么情况。而影心则认为这过于冒犯了,一面将对方抓住的臂膀收回,一面用另一只手推开对方——于是一场有些滑稽的扳手腕似的拉扯赛事就此展开。在力量的客观差距下,正面对决的情况明显于影心不利。在两人吃力的咬牙声中,肢体的间隙也逐渐压缩……
“这个距离似乎有点不妙,莱埃泽尔,你也不想觉得恶心吧?”
“如果不想制造更大的麻烦,你就应该让我仔细看一眼。”
“这是莎尔女士赐予的痛苦,与你真的无关,相信我。你看或不看,都无法对它产生任何影响。”
“看过盖尔的那个‘法球’以后,这套说辞对我已经毫无说服力了。我必须确保这不是某种危害整个营地性命安全的存在。”
暂时屈居下风,影心只能同意,由着莱埃泽尔将她的手腕拉起,仔细端详。一阵还算平稳但微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扑在手背上,这让还有些气喘的影心感觉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哦,莱埃泽尔,你的体温好像升高了,该不是开始发热了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莱埃泽尔松开抓着的手腕。暂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现象,和法师的魔网那种散发魔力的迹象不太一样,看起来很普通。姑且可以算作是安全的。
“也许你心跳正在增速?头已经开始微微发晕?这恐怕不是一个好迹象……”
“Chk,无聊的谎言。”
“真的吗,莱埃泽尔,我听说,说谎的人通常不敢注视别人的眼睛。”
影心的激将法意外地奏了效。当莱埃泽尔抱着“不过如此”的心态、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心跳加速”去盯紧影心的双眼时,那对玛瑙般墨绿色的幽亮眸子便是在这渐沉的夜色下布置的一座陷阱,等待着目光的涉足,将人引诱进凝视的深渊。盯久了这双眼,莱埃泽尔不禁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一种心灵深处的颤栗——这不对劲。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眼中应该只有鲜血的红色与死亡的黑色……
莱埃泽尔从草地上倏地弹起,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对方。“这不可能!tsk'va(妈的)……我不是!我没有!”
“不要太激动了好吗?莱埃泽尔……”
“该死的!我们必须继续前往月出之塔,找到治愈的方法……我是吉斯洋基战士,绝非ghaik(食脑杂种)!”
虽然捉弄他人很不地道,但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影心的臂膀就在这时从后方钻了出来,钳制住了莱埃泽尔的脖子,向后用力拉拽,想将莱埃泽尔制倒;而莱埃泽尔当然会下意识地反抗,向后蹬腿想将影心绊倒。两人就这么一起摔进了草地里——唉,走投无路的牧师还是壮着胆挑准了时机,选择了近身肉搏……毕竟看样子聊天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如果不趁现在给莱埃泽尔一点颜色瞧瞧,岂不是真的要老老实实依着她来一场半夜厮杀了?
而莱埃泽尔也是始料未及,只能拼命在影心臂弯里扒出一条缝保证自己不会窒息。为了尽量控制住这个强健有力还左右挣扎的吉斯洋基战士,影心差点赌上莎尔信徒的名誉。
“你干什么!……”
“抱歉,莱埃泽尔……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这还不是蜕变……”
“刚刚只是一个小玩笑,莱埃泽尔。但你还说要和我战斗,我想我可能会没命的。”
“……该死……放开,我可没说要杀你……”
“真的吗,你可以保证吗?以你的……那些,呃,什么荣誉之类的?我们不再战斗,好吗?”
“……咳咳……我保证……”
“希望你也能稍微听懂一次请求,而不是习惯于听从命令……”
莱埃泽尔的脸憋得通红。影心也感到余力不足,又想到为了防止对方变卦,还是留点力气反击为好,于是松开了臂膀将莱埃泽尔从身前推开,不敢有所迟疑,架起双臂做起防御准备。而莱埃泽尔只是猛咳着摆手。
“我猜你接下来要说,我的偷袭很可耻……”
“虽然方式缺乏参考性,但你的策略确实再次成功了……再愚钝的战士也该吸取教训了。对于这场战斗的价值,我已经有了新的评估。执拗于肉体的较量而忽视战斗策略是我的傲慢。”
“所以该不会下次就换成你偷袭我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了谢谢。”
“不,胜负已定了。而且我刚刚已经答应,不再向你发起决斗。”
“所以不会再有野蛮斗殴了对不对?任何有敌意的行为都不可以,对吧?我可以放心相信我们之间只有真正的和平了吗?”
莱埃泽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这个女人居然花了几秒钟思考影心的提问!……尔后她郑重点头,回答:“是的。”
影心这才松懈下来,瘫坐在草地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莱埃泽尔那边未拭净的养育间战斗血迹,还有许多草叶子——这都得归咎于刚才两人直挺挺地摔在了草地上,影心还不幸当了个那个垫背的。头晕目眩和心脏通通乱跳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上涌,呃,但愿这不是什么即将蜕变的征兆。
三
进入幽暗地域以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注意到了端倪:莱埃泽尔和影心之间的对话开始变多了。或许队长应该对此感到欣慰,伙伴们关系变得更加友好亲密当然是好事……但,假如拌嘴吵架也算得上的话?
“我发现你们关系变好了,现在是好朋友了吗?”队长好奇发问。
“我也才发现你也是那种在战场上会被敌人用假情报蒙蔽双眼的类型。”莱埃泽尔表示不赞同。
“我不想承认这个称谓,这就像描写狼和羊做了好朋友的荒诞故事……但愿莱埃泽尔能少给我整麻烦。”
影心本以为,给过莱埃泽尔两次教训了应该能教对方学会收手,何况对方也已经答应了不再找自己打架。没想到结果是,对方好像学会了迂回路线,开始对给她添麻烦这件事乐在其中了。
莱埃泽尔是那种每次战斗都不要命似的冲在最前线的类型。以前好歹还会自己用技能或者药水自救,现在受伤了居然只是向后方高呼一声:“治疗我!”然后继续对敌人劈头盖脸地发起连续攻击。影心也顾不上施放攻击法术,净忙着给这家伙治疗了,三回五回下来,影心也开始嫌烦,直接投掷起了治疗药瓶。
“看起来似乎直接砸过去治疗范围更大,不用那么客气。”话是这么说,但这些药瓶好像总是向莱埃泽尔头顶飞去……
营地休憩时,检查完背包的队长不禁发出了疑问:“治疗药水咱们真的不需要省着点用吗?”
阿斯代伦第一时间指出:“我们有比直接花钱买更体面的方式,只要派威尔去零元购就行了。”
“你不是更擅长直接偷吗,阿斯代伦?”威尔显然很有思想包袱,游说打折怎么就不体面了。
“嘿,我支持你们俩轮流来!这样我也不用负责扛尸体了。应该没人总想闻到糊味吧?”卡菈克一面对着空气挥拳,一面活跃气氛,完全把“被嘱托了要保密”的事给忘了。
队长震惊,尸体还能零元购?!谁发明的新型邪术?
“拜托,也就只是稍微试了那么一次,一只不起眼的小动物而已……”阿斯代伦赶紧解释,“我们不会总想闻到尸体焦味,但应该也没人总想感受偷窃失败后的夺路逃窜。”
盖尔生无可恋地搅动着锅里的蘑菇汤,长期摄入蘑菇这单一类型食物使可怜的法师面色无光:“哈!我开始想念深水城了。即便在靠双手努力改善伙食也仍然无法忽视的是,我们这支小队生活质量着实堪忧……”
“真正恶劣的生活可上供不起那么多蓝色品质武器。”莱埃泽尔对食物没什么所谓,但对献祭稀有装备这种操作还是无法理解。
影心顺嘴接道:“我觉得现在其实还可以,恐怕是因为这里遍地都是蘑菇,看样子我们可以随意采摘……”
“显然孢子已经占领了你的大脑,影心,你觉得治疗药剂和武器装备都能像蘑菇一样在幽域野蛮生长吗?”
“什么?我还以为你是不赞同零元购那派的呢。幻想了一秒和吉斯洋基人友好互动这种事真的是我太傻。”
“所以你原本是想赞同我……示好?嗯,少一点多余的兜圈子效果会更好。”
“嗯哼,我有说过吗?恐怕你有点自作多情了,莱埃泽尔。”
“呸……像陡峭山崖边缘的野蔷薇一样棘手,如果这个形容你很享受的话。”
“相比之下我会更喜欢夜兰花,你会有讨好我的机会的,莱埃泽尔。”
“很遗憾,我们吉斯洋基人没有赠花的传统,如果缺乏明示,我通常会按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费伦礼仪处理它们,例如摆放在墓碑旁。”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这是一种幽默?”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吉斯洋基人不懂幽默。”
“嘘……”一看莱埃泽尔和影心又快要吵起来了,队长赶紧做手势示意安静,“大家还是看看远处还没入队的哈尔辛吧……”
于是讨论的重点转移到了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德鲁伊师傅身上。虽然来自林地的大德鲁伊说对营地生活还算适应,但到现在都还并没有表示要加入队伍。想必真相只有一个:营地的生活质量还不够吸引人。
队长痛定思痛,决定发动全员参与进零元购计划:由威尔打头,其他人扛货,一件不落地把商店搬空,连10KG起步一件的重甲也不要落下。再优秀的邪术师也架不住小队集体的游说力量,魅力检定失败。临购前,威尔沉痛表示:但愿这种新型邪术不会成为常态。
四
莱埃泽尔心情有些不太好。
详细说来,首先是今天出门采购物资时,在大地精布尔格那里遇见了夺心魔奥米伦。所有人都能对此表示理解——作为吉斯洋基战士,对奥米伦难免会有所抵触与警惕,而队长却选择了信任一只夺心魔,这看起来实在是一个天真、轻率,甚至鲁莽的选项。也许是布尔格介绍得相当真诚,又或者是奥米伦表现得十分坦然,这使大家放松了一些警惕——但这意味着什么?Ghaik中也有好人?莱埃泽尔宁愿碰不上这种例外,尽管这看起来是好事。有时候,将认知框定在一个非黑即白的绝对状态反而会保持一种“纯粹”,尽管缺乏理性,却能降低一些心理上的疲惫感……但这真的对吗?
回营地路上,见莱埃泽尔神色有些凝重,队长、卡菈克与威尔还尝试开导一下莱埃泽尔。意识到被安慰,莱埃泽尔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战士思维的好处就是不会将过多的思虑浪费在无用的自我质疑上。
“既然你们决定相信它,那我也会配合。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队长当然应允。莱埃泽尔也认为,有必要将注意力稍稍集中在其他事上了——比如那颗从养育间抢救回来的蛋。
原本以为这颗迟迟不孵化的蛋可能夭亡了,但今天清早,莱埃泽尔注意到,蛋里终于有了些微响动,这证明它是可孵化的,这让一向洒脱的吉斯洋基战士有些惊喜,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这颗蛋从背包取出,放在了略微靠近火盆的位置——这里相对稳定,温暖,尽管环境肯定比不上养育间,但这只雏鸟显然不走寻常路,想必会是一个吃得苦中苦的好苗子。
所以,回到营地之后,先确认一下蛋的状态吧。莱埃泽尔心想。
没错,这也正是致使莱埃泽尔心情糟糕的第二点原因——那颗蛋,竟然,不见了!莱埃泽尔站在自己帐篷前傻眼,出门前摆放在帐篷门口的物品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该死,谁偷了蛋!”
莱埃泽尔的怒呵声使一些队友们陆续凑近了过来。真正的凶手或许就在这附近?莱埃泽尔环顾四周:近处,队长和卡菈克是来关切情况的,阿斯代伦是来看热闹的;远处,盖尔正在清点四人小队刚刚采购回来的物资,威尔刚回了自己帐篷休息……尚未入队的哈尔辛席地而坐,在打瞌睡;而影心,正在鬼鬼祟祟地往自己的背包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个背包鼓鼓囊囊,毋庸置疑,答案就在其中。
“你一定知道那颗蛋在哪里!”莱埃泽尔大步上前质问。影心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
“什么,蛋?你的那颗吉斯蛋吗,我为什么要拿它?恐怕你搞错了什么。”
“那就告诉我,你在往背包里藏的是什么?”
“只是在用前几天采购回来的染料染衣服而已,染完了所以放进背包……这很奇怪吗?”
“一面之词。拿出来让我看看。”
“拜托,莱埃泽尔,你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改掉一下发号施令的习惯?我没有拿那颗蛋,也没有占据它的理由,为什么要骗你?”
影心脸色有些心虚,但那抱怨的语气又太过真实,让莱埃泽尔有了一丝动摇,她向身后扫视了一圈,此时营地里的队友们都靠近了过来。
“我想我们三个应该不算‘嫌疑人’吧?”威尔指的是自己和队长、卡菈克。没想到出去零元购也居然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谓祸福相倚。
卡菈克试图打消一些紧张的气氛:“放轻松点,莱尔,影心说得有道理。可能只是不小心滚到了哪个蘑菇旁边?我们一起帮你找吧!就现在。”
但莱埃泽尔似乎还想用眼神与影心较劲。为了避免引发一场营地血拼,队长当即开始了反思:“我的错!是我为了零元购才让你们多腾点背包空间……这本不该发生……”
“别太紧张了领队,小女孩们闹完情绪很快就会和好的。”一旁看热闹的阿斯代伦努力控制笑意。闻言的莱埃泽尔向对方投以眼刀:“你以为你没有嫌疑吗,吸血鬼?”
“啊,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吃这个,我可是最无辜的。”阿斯代伦急眼了。
“沉默也是一种美德,阿斯代伦。”影心话里有话。
“好的,影心,不会有人把‘小女孩’这个称呼的源头公布出去的。”
影心的表情立刻有些不爽。盖尔赶紧在一旁插话:“还是让可信度最高的我来为他们证明吧:在你们外出期间,我们都没有触碰过那颗蛋……嗯,虽然有抵近观察过,但没有人会欺凌这样一个小生命的,哪怕是阿斯代伦。”
“我真是谢谢你帮我说话了,盖尔……吃了那么久的蘑菇居然能忍得住不煎个蛋吃的你也很努力。”
“够了,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发言。”莱埃泽尔不想听这种毫无信息量的拌嘴。她再次将视线转向影心。影心正向队长使着眼色,发现莱埃泽尔又注意回自己身上时,目光也不禁有些躲闪。
“影心,我已经答应过你不会和你打架。我只是想找那颗蛋,所以让我看一下就好。如果有误会,我会道歉。”
“这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吗?还是说,是通知?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没有拿那颗蛋。你应该知道我无法容忍被这么质问。”
莱埃泽尔迟疑了一瞬。
“而且如果我真的想要得到它,为什么不直接问你开口要呢?你没有理由拒绝我,毕竟它是一颗无主的蛋。”
“该死……算了。我会去别处找。”莱埃泽尔泄了气似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队长连忙提议一起帮忙找蛋。影心长舒一口气,又想起刚刚差点有人把自己无意间出了糗的事情曝光,于是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对面帐篷正在整理发型的阿斯代伦。
“等等,又没人告诉我这不能说,”白发精灵表示很无辜,“我还以为‘小女孩’是你们的昵称呢……说实话,我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纯情的戏码了。”
影心有了一种想要摸出短刀的冲动:“你真的疯了,这种词居然能用来形容我跟莱埃泽尔吗?”
其实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谎,留在营地的三位都没有拿过那颗吉斯洋基蛋。虽然影心确实是第一个发现它被放置在莱埃泽尔帐篷门口的——时间需要拨回到早晨四人小队刚外出后的不久。
“噢,天哪,这个东西里有声音,它好像还活着。莱埃泽尔怎么把它丢在这里?太残忍了。”
看起来像被扔在这里一样——因为蛋的周围,还有营地服与满地的药剂杂物。其实只是因为队长嘱咐了“要尽量腾空背包多装点采购物资”,雷厉风行的吉斯洋基战士直接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当然,蛋是小心翼翼捧出来的。
盖尔也凑近了过来:“嗯,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靠近火源?但是,我并不太清楚吉斯洋基蛋的孵化环境。如果能找到这里环境跟修道院那所养育间的共同之处,也许有助于它的孵化,比如温度,湿度,光照程度,周围噪音程度……”
阿斯代伦不以为然:“有个词叫做适者生存,盖尔,如果必须得满足你说的那种奢侈呵护才能让这个小东西不死的话,恐怕它很难活到博德之门。”
影心摸了摸蛋。这个蛋很大,蛋壳厚实,纹理粗糙,内部轻微的响动传达出生命的懵懂,即便是吉斯人的蛋,影心也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感慨:“真是想象不出那些吉斯洋基人是怎么繁育这种蛋的……莱埃泽尔真能照顾得了它吗?让人怀疑,明明还是个小女孩……”
听到影心竟然用“小女孩”这样的词形容莱埃泽尔,阿斯代伦和盖尔都感觉捕捉到了惊人的信息。于是,之后在影心开始给自己衣服染色时,阿斯代伦在一旁调侃:“只给自己染吗,影心,不要忘记了那个‘小女孩’哦。”
“什么?无用功还是免了吧。恐怕莱埃泽尔不是那种会在意穿着打扮的人。”
“看哪,我还没说‘小女孩’是谁呢。”
发现自己好像被套话了,影心懊恼地瞪了阿斯代伦一眼。明明只是无意识脱口而出了这么个词而已,说是“口误”也不为过;何况那是个脑回路如同直线般横冲直撞的女人……这种幼稚程度,说是小女孩也并没错吧!
盖尔也在一旁倍感欣慰:“为你和莱埃泽尔的和睦相处感到高兴,影心,我还以为你们俩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抱歉,别理盖尔,他是个感情呆瓜。还是赶紧为我们的吉斯‘小女孩’选个漂亮颜色染一件营地服换上吧影心,充分发挥你的艺术细胞吧。莱埃泽尔那件皮吊带实在是毫无审美。我们尊敬的领队都说了,要努力提升营地生活质量,不是吗?”阿斯代伦可绝不会说,自己的撮合动机只是为了看个热闹。
“有那么糟糕吗?那个款式很符合莱埃泽尔本人吧。”影心不想招惹麻烦。
“谁知道呢,都可以试试,换个颜色也行吧,你觉得呢?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什么事能让这个钢铁般的‘小女孩’露出惊喜表情吧,我敢打赌你也好奇过。”
“好吧,唔……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奇。但是穿衣配色怎么能不考虑肤色呢?”影心觉得,吉斯洋基人那种橄榄色泽的皮肤恐怕不能贸然套用她的搭配习惯去配色。
“这也没什么,不满意的话无非也就是一瓶除色剂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那种惊喜感。”
“啊,我能理解了,如果是塔拉不小心踩翻一盏墨水的情况我也不会怪她的……”
“好吧,这么类比也不是不行,毕竟再糟糕的配色也不会比墨水更让人烦恼了。”
两人的怂恿给了影心几分勇气。于是她取来莱埃泽尔的旧营地服和几套不同款式的新营地服,开始尝试染色。不过绿品质的染料效果似乎有些不尽如人意,饱和鲜艳的颜色实在不太符合影心自己的审美,而蓝品质染料款式又有限,染了半天,眼见染料库存消耗掉了大半,除色剂也用光了,而满地都是花花绿绿的试验款,影心不禁有些崩溃。
“天哪,这些都是什么灾难级别的染色?我可能会被那个女人指控为凶手……这没什么好笑的,你们俩也是帮凶。看来我不得不尝试习惯营地的腥风血雨。”
“花花绿绿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小女孩’就喜欢这种颜色。”
“是的,莱埃泽尔是那种性格,嗯……很难描述,但应该是会喜欢鲜艳颜色的感觉,大概。”
“很不妙,我有一种不能相信你们俩这番话的直觉……”
影心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了卡菈克远远地响亮打招呼的声音,“朋友们,我们回来了!”
看来眼下已经来不及补救了。情急之下,影心手忙脚乱地把一地的营地服(连同莱埃泽尔的那套旧的)一起往自己的背包里猛塞……
五
莎尔信徒心不在焉地跪坐在帐篷前闭目养神,直到靠近的几串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还没等她睁眼,卡菈克的声音已经响起:“嘿,影心,我的宝贝小女孩!”
影心猛睁开眼。这词谁传开的?
一抬头,便看见卡菈克与莱埃泽尔一前一后地走来。糟糕极了……
现在一看到莱埃泽尔她就有种无端的焦虑——即便这个女人说不会再同她打架,但可不代表不会发生争执。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立刻找几朵硕大的发光蘑菇跳上去,进入躲藏状态,清静片刻。可惜这种巨型蘑菇表面布满了滑溜溜的黏液,实在过于劝退。
“呃,如果你们是想问蛋……”
“噢,不!宝贝,我们是想来告诉你好消息,蛋在营地外不远处一颗大蘑菇下找到了。你绝对想不到是哪个小坏蛋把它拱了过去……是我们的那只小枭熊!这个小家伙,居然觉得那会是一只枭熊蛋,以为蛋里会是它的弟弟妹妹。”
影心倍感意外,看向一旁的莱埃泽尔。不久前还焦躁烦闷的吉斯洋基战士现在一脸愧意。
“哦……好吧,看来我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那小枭熊呢,它现在如何?但愿它不要受到什么责罚。”
“完全可以放心,Soldier正在哄它。没有一个小宝贝受到伤害!”
影心十分幽怨地看了一眼莱埃泽尔:“哇哦,真是完美的结局。”
“还没结束,我有话要对你说。”莱埃泽尔面色又有几分抽搐。
卡菈克在一旁急得手舞足蹈,很想给自己的两个小女孩来点拍肩鼓励,但又做不到。“影心宝贝,但愿你不要太为这件事生气。我想,应该是因为莱尔出门在外时遇上了一点小情况,所以心情不太好。我不能再说了,莱尔,你想自己对影心解释,对吧?”
“嗯,那我会听听看,看看是不是能说服我不计较的理由。”影心挑眉。
“OK,我这就先溜了,等你们聊完的好消息!”卡菈克及时撤退,留下两人在原地尴尬。莱埃泽尔面色凝重地开口:“我必须道歉,我冤枉了你,影心。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我也很高兴你没有骗我,所以还有谢谢。”
“好吧,还算可以,我接受……对你来说改变可能不是一件易事,能不难为人已经是你的进步了。”
“再有类似情况,我会至少先仔细查找一下周围,不会将怀疑轻易诉诸同伴。”
“呃,也希望你至少能选择私下找我确认,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影心无奈地摊手,“然后呢?卡菈克刚刚说的那个‘理由’是什么情况?”
“那是另一件事。或许卡菈克只是想缓和气氛。但不论何事都不应使我带着情绪无故冤枉他人。”
“好吧,就不能是我想听听吗?不过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没关系。”
莱埃泽尔面容松动,在影心的示意下席地而坐,开始讲述出行见闻的烦恼。帐篷周围的熏香气息与艾草味已经令莱埃泽尔逐渐习惯。对熟悉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战士而言,影心这里的气息似乎有种让人可以放下武器、放松神经的感觉,去思考一些心底琢磨不透的问题,讲述自己的所思所想。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这种未知令人困惑苦恼。
听完莱尔泽尔讲述完奥米伦的事,影心表示不解。“莫非你是不能接受ghaik里有相对不那么坏的存在吗,这使你的良心受挫了?或者与你们吉斯人的教育相悖?例如‘所有夺心魔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
“在吉斯洋基价值体系看来,为了正确大局牺牲少数个体并非不可原谅……至于例外,我想我部分理解,正如被ghaik寄生了大脑的我自己。当身为这种‘例外’时,我居然会也希望原则对例外通融。”
“看来你明明想通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那种环境,一个完好整体里出现突兀的例外通常总是令人不快吧?”
“我能理解不希望被当成ghaik杀死所以想当活着的例外,也能理解不甘成为台基的一块无名砖所以想靠力量改变命运的例外,但它不是这样。”
“你指的是,因为它有能力逃离主脑的束缚所以选择了离群?但少一个敌人对我们、尤其是对你们吉斯洋基人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么?”
“不,要谈例外,就不得不将自己代入进那个处境,这种思考方式于我很陌生,甚至令人不安……如果我是那个奥米伦,融入族群对我的好处显然远大于离群,作恶的收益分明远大于行善,究竟什么样的动机会使我选择离开?仅仅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一种突发奇想,一种心血来潮,一种无缘无故的‘觉醒’?”
“噢,你这样一说,突然发现它还挺叛逆的……一个夺心魔也有展现‘自我’的一面。一个相当新颖的故事。但是,只把它理解成一个故事显然是一种侥幸心理驱使的自我麻痹。”
莱埃泽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影心猜想,这个女人可能是在思考那个吉斯女王的事情。但莱埃泽尔选择了开口直接切换到另一个话题。
“他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对莱埃泽尔来说只是困惑亟须解明。
看来这些该死的好伙伴们属于完全不需审问就能第一时间把事情和盘托出的类型。影心叹了一口气:“……好吧,也许吧。但我需要先声明一下,只是一点点随心创作,一点点举手之劳……和一点误会,大概。”
“让我看看,不用那么谨慎。”
怎么能不谨慎,这个女人的营地服可是在自己背包里。对方要是不介意那倒还好;万一介意,一旦解释不清,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腥风血雨。影心忐忑地将背包从帐篷里拖出来,解开绳扣,取出那些色彩缤纷的营地服,一件,两件,三件,四件,……
莱埃泽尔一愣,哈哈大笑了几声。影心顿时忍无可忍。
“饶了我好吗,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我确信,这确实是一个‘惊喜’。我现在知道为何营地里都流传起那个称呼了。”
“什么称呼?难道是……”
“小女孩。”莱埃泽尔神色居然有些愉悦,“这个称呼很适合你。”
“见鬼……这都是误会!”影心非常想要辩解一下,但看起来毫无说服力。也许在失忆状态下,她也并不了解真正的自己。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为“合格的莎尔信徒”“未来的暗夜法官”等方向努力。但有时,她又能觉察到,失忆也无法掩盖掉某种名为“天性”的东西。
“我收下这份‘惊喜’,”莱埃泽尔继续开口,“我本以为你一直都是那种严肃神秘的女人,洞悉你的心思就像闯入布满陷阱的阴郁丛林一样棘手……没想到这丛林中居然大胆地生长着热烈明艳的花朵。长久以来,只有血色能刺激我的神经,但现在这些聒噪的颜色居然也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吗,其实碰壁也不奇怪,保持缄默是我的常态。何况我也一直觉得你属于那种对鲜花没什么兴趣的类型。”
“呵,其实并非对这些缺乏兴趣,而是会感到作呕。我想你无法理解这样的感觉。但吉斯洋基人一直接受这样的教导……与ghaik的战斗是一项艰巨、持久而伟大的事业,作为子民,生来就要成为女王的利刃。‘物质位面的可怜虫们总沉溺于各种不切实际的无意义消遣’,其中,吟风弄月的情调无疑是一种麻痹精神的阴谋——”
影心也体会到了面颊抽搐的感觉。莎尔女士的低语仿佛在耳边幽幽响起。
“好吧,无心冒犯,但,某些角度我们的状态其实还挺相似,不是吗?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为不同而争执。”
“与你见解相同。如果仅仅是为了任务就能剥除一个小女孩的记忆,看来你们的教义不会轻松到哪里去。不过影心,如果你觉得我只是在解释感到恶心的原因,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该不会想说,你居然可耻地习惯了吧……”
“你我之间如果真的存在某种默契,我认为你应该能对接下来的内容有所预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我需要先明确一下——我本想直接说明,但失败教训我也至少能有所吸取,如果你需要,可以现在提出要求,我将委婉一点。”
影心一怔。
“虽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为什么?……我更好奇这个。”
看来不该直接打断莱埃泽尔酝酿的那番话,这个吉斯洋基女人立刻露出了有些措手不及的面色。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已经习惯于那种互相讨厌的相处状态了吧……哪怕是扮演的,又或许,它也可以转型成一段和平的友谊?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打破这种状态呢?”影心不得不将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提问抛出来,“以及,你想要的是什么,一段仅供短暂旅途消遣的陪伴?一段刺激的肉体关系?还是期盼一段有可能性的未来?毕竟显然在取出蝌蚪以后,我们都还有各自的路要走,我会去博德之门,会拥抱莎尔女士,而你会回到你们吉斯人的那个星湾……不是吗?”
这也太毁气氛了。影心有些懊悔,或许本不该问这些,但为什么还是问出来了,难道和莱埃泽尔互相伤害或是刁难已经是一种惯性了吗?两个脑子里住着夺心魔蝌蚪、未来生死不定的可怜鬼,奢谈未来是否是一种幽默?
莱埃泽尔深呼吸了一下,开口答道:“我会如实回答,因为刚刚已经找到了答案——就像那只叫奥米伦的家伙,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件事。”
“也包括最糟糕的情况吗?”比如像那只夺心魔的离群。不过影心没把后半句说出口,她不想突然惹怒到莱埃泽尔。
“我想品尝‘叛逆’的滋味,而如果你也对此好奇……两个品味相同的人不会没有未来。”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使影心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心跳加速感。对于一段令人厌倦的相处模式,打破它如果被设为了某种禁忌,影心反而无法坐视不理。她似乎差点就用习惯的自我设限麻痹了自己的神经。这种自我设限的源头是什么?或许源于莎尔女士所教导的“对痛苦的忍耐”,又或者是抛弃包含爱情在内的一切私欲杂念……如果改变会招致许多麻烦,当然是保持现状最为有利;但,一旦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扇禁忌的大门上……打开那扇门会有什么收获,品尝到什么滋味?她居然对此好奇了。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莱埃泽尔还在等待。
平添欲念对莎尔信徒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事情。她可敬的女士会容忍叛逆吗?
“直接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好,用你喜欢的方式,无须顾忌我这里。”那对金色的眼瞳看起来很平静,做好了接受一切可能性的准备。影心知道莱埃泽尔说的都是真的,毕竟这样的神色她还从未在这个女人脸上见到过。
还记得莎尔教团给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只是保护遗物而已吧。如果说对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叛逆没有好奇心的话,那一定是在撒谎。
影心向莱埃泽尔伸出了手。一旦想要出抓住,答案便不言自明。“你应该还没忘记,我刚刚似乎也有提到,我们还挺相似的……”
莱埃泽尔也伸出手,抓住影心的手,指尖触碰时,两人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我差点想说,有点恶心了,怎么办,莱埃泽尔?有没有反思平时的态度过于恶劣了?”
“Chk……现在才说这些。没有后悔药了。我不介意来点更恶心的。”
两人的距离逐渐贴近,拥抱在一起时,脊背颤抖的那种微妙感触更加鲜明了。
“呃……比如给我的‘小女孩’来一个吻?”
“你是‘小女孩’”,莱埃泽尔纠正,“我的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轻轻地接吻了。
“我有一种直觉,莱埃泽尔,你想要的不止是这个程度,告诉我你的想法。”
“Tsk……你对我的想法捕捉得也过于准确了吧,我差点要怀疑你是不是用ghaik窥探我的脑子了……”
“噢,这还需要用寄生虫吗?肯定是哪个呆瓜之前告诉过我找队长提出过想要打一架了吧……是谁呢,好难猜。”
“呵,没错,这也许是遵循了吉斯洋基传统的归属权定义之战……不过,我之前说过不向你发起战斗邀请,所以影心,决定权在你。”
“说实话,我反感那种无征兆的突然斗殴和不必要的暴力……如果就只有这一次的话,也不是不行。那么,我向你发起战斗邀请,莱埃泽尔,今晚休息的时候就试试吧。”说到这里,影心又想起了那堆五颜六色的营地服,“选一件你觉得最漂亮的营地服穿上和我打一架吧。”
“真是小女孩心思。”莱埃泽尔撇撇嘴,“你绝不会只看着我一个人穿这么花哨。”
于是在长休夜,两个女人狠狠打了一架,由于穿着十分亮眼,引起了全营地的注意。
六
听到身侧有细细簌簌的响动,睡梦中的莱埃泽尔警惕地睁开了眼。来人是影心。
“怎么了?看来你还不是很习惯我的脚步。”影心调侃。
“我以为你习惯提前约定的亲密,”莱埃泽尔坐起身,看到影心眼里带着笑意。若不是突然醒来,不知道这个半精灵女孩会准备怎么捉弄她,“看来今天兴致不错?”
“要怪就怪这个总让我失眠的旅店吧,毕竟是靠那个糟糕的月亮力量庇护的。”影心摊了摊手,“我们换个地方走走吧。”
两人起身,在终焉光芒旅店边缘步行。在伊索贝尔的力量作用下,一层朦胧月光像纱网织成的薄壳一样笼罩着平静的旅店。就在一臂不到的距离外,天地昏暗,诅咒与死寂肆虐的重压让这层薄壳微微颤动。
“我还以为你更想出去散散步。”虽然这么说着,但莱埃泽尔并不喜欢外面那片诅咒之地。进入幽影诅咒之地已十来天有余,虽然有提灯精灵的庇佑,但行进于遍布诅咒的土地,肩膀仍会略感沉重。
“倒也不是。这里的确让我不太自在,但外面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黑暗。”
“区别是什么呢,”莱埃泽尔不解,“外面连一根活着的植物都找不到。布满死亡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呃,怎么说呢。那些诅咒太污浊了,很难想象它们当初是如何侵蚀这里的,到处都附着着情感的残念与痕迹,游荡着于生死之间徘徊的幽影……显然他们并非自愿投身于黑暗。我想莎尔女士会更喜欢纯净的美妙黑暗。”
“看来那些幽影的呢喃扰动了你的心神,加重了你的精神负担。不过你大可放轻松,带来诅咒的源头不是我们。”
“那是自然,莱埃泽尔,我特意喊醒你也不是为了这个……目前看来,这片地域可能会与莎尔女士有那么一些关联……我想我们会在这附近的莎尔神殿里找到答案……唔,我是不是又忘了加上‘亲爱的’了,看来有时候我的记性果然不太好。”
“无妨,我对口头称呼没什么计较,你会知道相较而言我更愿意直视灵魂。”
“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发现只要放下心头绷着的弦,和你交谈就很自在……没有猜测,没有隐瞒,毫无保留的坦诚,以及说过的话总愿意去做。你的优点还是挺多的。如果没有夺心魔和那些让人烦恼的虫子,我们最初的见面说不定可以更和谐一些。”
“你曾经的生活环境中,没有人做得到这些最基本的行为准则吗?”莱埃泽尔感到不可思议。
影心对此表现得倒是很轻松。“很多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可以确信,至少在莎尔信徒中,不会有你这样的行事风格。何况太多人总是说得多而做得少……嗯,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已经很习惯这类人了。”
两人步行至旅店一侧的木栈道尽头,这里可以看到映出斑斓月光的水面。两人默契地在水边就地坐下。水面离人很近,仿佛触手可及。影心觉得有些恍惚,她对深水总有一种恐惧,但这时的水面看起来居然很温和无害,好像允许她调戏一般,轻柔地起伏,等待着影心的抚摸。
“我记得你说过还不会游泳?”莱埃泽尔尝试回忆影心提及过的那些记忆碎片。
“是的,所以并不考虑下水。”影心伸脚在水面上拨弄,脚尖点出一圈圈波纹。这番戏水让她隐约感到有些熟悉,似乎想到了一些名为童年的东西……可惜这仅仅是某种联想,脑内完全没有具体的画面。“虽然有点平淡,但也不是毫无愉悦感。你觉得呢?”
影心这番随口一问,使莱埃泽尔开始努力从这副场景中捕捉影心言行的用意——很容易看得出,影心现在看似轻松,但心里并不自在。那么推测一下原因吧,显而易见,影心说自己不喜欢月亮女神,也就是不喜欢月光,原来如此……即便不会游泳,也依然不放过用脚踩踏这覆着了月光的水面,这正象征着一种临危不惧,一种以弱胜强的精神。
“怎么了,莱埃泽尔,你发呆了,感到恶心或者无聊吗?”
“没有,我想到对你来说踩水应该也是一种十分有勇气的示威。”
“呃,其实我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影心有些意外。显然她的小女孩对浪漫感还有些欠缺。“可能是脑子里东西太多,所以想放空了。”
“这样吗,唉……另一方面,我想到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肯定能学会游泳。”
“借你吉言,亲爱的,如果哪天心血来潮了我会试试的。”
这是一个适宜亲密的好时机,莱埃泽尔从影心的眼神中读到了想要一个亲吻的示意——那双眼玛瑙绿的眼眸里闪动着期待的幽光。莱埃泽尔便将影心拥住,给予了一个应景的、轻柔的吻。事实上,选择在一起以后,除了影心决定发起的那场“挑战”以外,两人的相处模式温和了许多,在亲密关系中展现了更多的通情达理和体贴。莱埃泽尔原以为这是影心想要的,但此刻,从对方的表情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我很矛盾,莱埃泽尔。也许我们应该有所调整——尝试一些更激烈的风格。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过于沉迷温柔乡时我总担心自己在离莎尔女士远去……”
“怎么了,直接告诉我吧,我在听。”
“你还记得确认在一起那天我们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吧,可以说伤痕累累的一战。”
“当然记得,这些淤痕的来源属于我们彼此。你更喜欢这种物理层面互相铭记的感觉?”
影心不得不将心中的纠结一一道出:“认真的说,我不喜欢那么粗暴的动武,但面对亲密关系我又忍不住会有所怀疑……我在享受爱情,我居然可以这么放纵奢侈吗?也许我应该捡拾起一些痛苦的感觉,你知道,痛苦的试炼是前往莎尔女士怀抱的必经之路。”
莱埃泽尔表示不能认同:“你是想要我用伤害与疼痛使你打消一些心头信仰动摇的不安?我们之间的记忆都只是试炼的‘养料’吗,我会拒绝,因为我们认为彼此给予的疼痛是有特殊意义的存在。”
“抱歉,我说错了话,提了难为人的要求,只是,‘对莎尔女士有意义’也不可以吗?而且我想战斗应该很合适你的心意才对,所以希望你不要在相处中有所压抑……我本以为这会是两全其美的做法。”
“唉,从一个与维拉基斯割席的战士这里可能很难听得到你想要的话,影心,我不知道你的矛盾具体来自于哪里,但这不重要,如果你感到迷茫了,最好仔细倾听心灵深处的诉求,最好再次确认你的目标合理性究竟几何。”
“想成为暗夜法官一直是我的梦想……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这个梦想可能会像‘晋升’一样是一个陷阱,但我想再努力一下,莱埃泽尔,让我试试吧。”影心神色里展露出几分恳求,“一直以来,我都试着保持坚定……但就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那样,女院长总觉得我没有做好成为暗夜法官的准备,这样想来,这个问题源头也许早就存在……我只是担心沉迷于爱情可能会让我忘记向着成为暗夜法官的道路前进……”
“爱情这个概念在我们吉斯洋基并不常见,所以我与你一样也在摸索。但仔细想来,我们才刚开始不久,定性沉迷并不准确。我们彼此分享记忆和烦恼,探索新鲜和有趣的体验,这是极为积极健康的相处模式。”
“我同意。但不得不说,这其实也是矛盾来源——如果我要成为暗夜法官,能否始终保持清醒,在莎尔女士需要的时候,交付我的一切,成为她的容器……对感情越是在意,或许越不利于我奉献一切……唉。我不知道,或许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我也尝试过一段时间抗拒一切感情交互,但仍然不合格。”
“你是指需要抛却一切感情?这不合理。即便是我也做不到这点。情感是原始的本能,它需要有效管理,但不应被定义为原罪。情感并非仅限于你我间,还有这支小队的友谊,还有挠挠、枭熊幼崽,还有那颗蛋……还有其他更多。”
“不要为此着急,莱埃泽尔,在很久以前,我就为此准备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觉悟。”说到这里,影心忽然察觉到莱埃泽尔的神色有几分黯然。
“所以我只是你展现觉悟的一个祭品吗?之前说好的追寻‘叛逆’在你看来只是幼崽间的口头游戏?”
“不……当然不是。”影心有口难言,“我只是,想再尝试一次,你愿意让我去试试吗?等到了莎尔神殿,我会探寻答案……我只是想知道,在我足够努力的情况下,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是否真实,是否值得。你会理解我吗?”
“我只会希望不要再来一遍类似维拉基斯的套路。”莱埃泽尔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知道影心与自己在许多方面是同类人……各种方面都是。但愿这种糟糕的预感不要成真。
“我会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的,莱埃泽尔,你能相信我吗?”
莱埃泽尔叹了一口气,面容上展露出许多纠结。她无法拒绝影心的游说——这与点数属性什么的都无关,只是单纯吃影心这一套而已。「叛逆玩闹结束,小女孩回到了大人身侧的荫蔽下」多么常规的事态发展……看来这或许只是一场孩童间的游戏。
不过,只要是影心的想法,莱埃泽尔都会接受。
“我明白我们现在正驻足于不同的两座山丘,虽然高度一致,却仍有前后脚的路程差。你像想要高飞的鸟儿,我怎么会自私地将你束缚在身边呢,影心,我只需要你遵从本心……我不会干涉你自由选择的空间。如果你感觉到被逼迫了,那恰恰可能是你不情愿的选项。万一碰壁也切记,你随时可以回头,我会等你。”
后来回头看,影心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被鬼迷心窍了才会对莱埃泽尔说那些话——那时莎尔确实在她的耳边一直低语,对她做出“前路方向的指导”。幸而她只是因为矛盾的心情,没有把这些内容对莱埃泽尔直接说出口。
「爱情会是你成为暗夜法官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我的孩子,不要忘记黑暗与失落的告诫。」
「不要被爱情的谎言蒙蔽你的双眼——这个吉斯洋基蛮人在用私心与欲念的污浊腐蚀你的心神,只是想要你放弃毕生心愿与事业追求。」
「奉献于我就是最大的爱,孩子,暗夜法官不需要爱情。」
虽然是试探莱埃泽尔的态度,哪料得莱埃泽尔真的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对莎尔所言的可信度有了初步验证——至少在这里也证伪了一点:爱情也会使人愿意放手。
莎尔女士说的也不一定全对。
七
最终影心的选择同莱埃泽尔一样,两人都背弃了各自的“大家长”。幸运的是,小队们一直与光明同行,进入博德之门一路披荆斩棘,完成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任务,大家齐心协力向着最好的结局努力。
在最终战后的港口,暖色夕阳的照耀下,分别的道路即将就此决定——
莱埃泽尔与影心对视了一眼,以眼神示意影心稍作等待。身后,化身为夺心魔的彗星王子俄耳甫斯与沃斯一行正在一齐注视着莱埃泽尔。
“伟大的彗星王子,以及吉斯洋基百夫长沃斯和我的同胞们,请允许我作一番建言。”
莱埃泽尔走上前,她将自己旅途中的所见向在场的所有吉斯洋基人讲述了起来,关于一只名叫奥米伦、为幽暗地域和平美好生活做出不懈努力的离群夺心魔。
“所有人都痛恨夺心魔,却甚少有人对它们中存在的个例有坦诚的认识;这份对刺眼真实的选择性抗拒会使我们抹消英雄的伟大贡献——几乎没有人敢当那个甘愿蜕变为ghaik去击败耐瑟脑的英雄,只有彗星王子俄耳甫斯顽强坚定地站了出来,他具备抵抗ghaik母巢思维干扰的体质,他做出了伟大的牺牲,并且还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这是活生生的奇迹。彗星王子应有机会被吉斯洋基人接纳,而非选择死亡以后才当作一个图腾被我们铭记。”
沃斯答道:“你所言甚是,自由的姐妹莱埃泽尔。彗星王子应该是吉斯洋基的骄傲,任何人不应该逼迫他、诋毁他,若想对他的选择加以指点,除非他能做到像彗星王子这样的贡献。”
莱埃泽尔的建言使彗星王子放弃了自绝于世的冲动。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更多的吉斯洋基族人来说,要接受一个这样形态的“英雄”并非易事,但惯例总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改变,就在当下。靠自己的双手。
是夜,影心与莱埃泽尔相拥于卧榻上。这些天为了博德之门的各种事件东西走,两人都已经很久没有在床铺上好好休息了。
“这床松软得过分了,让我感觉好像飘着,”影心眨巴着眼感叹,“又或许是我还不敢相信,我们现在还活着,重获了自由,还拯救了世界……大概。这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真实。”
“当然是真的。我的珍妮薇尔。”莱埃泽尔捏住她的脸颊。
“噢!干嘛这么肉麻地喊我的真名……好吧,我要多多习惯这个名字了,幸好现在确认一切都是真的了。”
“是的,你没有记忆错乱,你正在创造记忆。”
“我曾经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一切,但是现在,我找回了父母,还有你……但愿你没有感到勉强。”说到这里,影心不禁又有些怅然,“说实话我很意外,我差点以为你会选择和你的族人们一起回去……我还提前想好了挽留的话。”
“唉,多余的担心。我如果真的决定回去的话,也一定会带上你一起的。届时我们可以体验到乘着红龙驰骋于空中的感觉。不过我很清楚,我的族人们还是普遍较为排外的,他们不擅长接纳istik(陌生人)。贸然带着你去那里不会让你有好的体验。希望彗星王子的存在能对未来的形势有所改变。”
“骑龙,我想那应该会很刺激……我记得你说很想骑红龙,所以回到星湾对你来说会是更好的选择吗?而且你们还有那些‘伟大的事业’要做,不是吗?莱埃泽尔,如果你为此委屈自己的未来,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只是更为平凡常规的选择,”莱埃泽尔纠正,“吉斯洋基的事业虽然并非易事,但只要能团结在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核心周围,便能无坚不摧。这也是我提出建言的原因——而且建言有幸得到了采纳,相信彗星王子会培养出一批优秀的接班人,还有那颗蛋,它即将破壳,吉斯洋基有充满希望的未来……而对于我自己,我们拥有彼此,你是我更大的责任。主动开创新的生活圈层,探索,融入,这也是一种新的挑战。”
“你还真是叛逆……想不到奥米伦的故事能让你感触这么良多,有机会我们可以去好好感谢一下他们。”
“我们会一起去的,”莱埃泽尔应和,“并非为了叛逆而叛逆,只是增加了一个自我思考环节。但归根结底,我想改变的契机在于这趟旅行,并在旅行中遇到了你。否则我可能根本不会思考那些与我‘敌对’立场的个体言行动机的合理性。”
“其实我也是……在此之前我可能无法想象一心只有莎尔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象我会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伤害多少在乎我的人……但现在我们都走出来了,我的背后有无限的勇气,莱埃泽尔,我想要努力找回从前的记忆,而你在这片大陆的曾经也是空白,我们可以一起创造生活……”
“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会感到高兴的。显而易见,我们并非因为丧失了某种信念才‘抛弃’了信仰,而是因为有更好的选择。”
“是的,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生活充满希望、无数全新的经历等待着我去体验的感觉了……尤其是,我太久没有和父母相处了,现在我感觉心态又变成了一个孩子。这或许有点丢人,但,我只是希望能弥补回从前的记忆。”
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影心尝试刻意忍住这份痛感,但轻微皱眉与咬牙的神色还是引起了莱埃泽尔的注意。
“是那个莎尔又让你的伤口作痛了吧。”莱埃泽尔将她的手捧起,覆上温热的手心抚摸,施以轻柔的吻,“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呢,要是有就好了……可我对此还无能为力,如何能放心得下呢?”
影心抚摸着莱埃泽尔的脸颊,露出了轻快的笑容:“放轻松点,亲爱的,也许现在莎尔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呢。如果你想要令她不悦,你显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么,就让我们稍稍亲密一下吧……用我们的快乐,打消一下身心的疲惫。”
“我会注意聆听房间角落的阴影处有没有幽怨的呢喃传来的——噢,真的有,你仔细听……”
“嗯,我也听到了,的确有一个声音,它说……”
「爱情害人不浅」——那个声音抱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