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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24/7的故事。
1.
张雨绮在街角的便利店打工，白班夜班都上，不过夜班多一天休息时间，比白班多17块钱的小时费，所以她更钟意夜班。抛除这两个顶天的硬性理由，还有一个——她喜欢夜晚。夜色暗涌，扯下每个人白间披于身上的忙碌盔甲，尽剩疲态与脆弱，却是心底柔软自我的展露，她喜欢这种经意外露的真实感。
夜班从晚上八点开始，一直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店里食物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打八折，其余工作就是打扫卫生，整理货物，顾客来的时候算帐收钱，一整套流程下来，半个晚上流过，并不难熬。夜间的便利店一过十二点便被安静充填，刺眼的白炽灯将整个店面围裹成另一空间，大肆旗鼓地将自己与黑暗连同马路旁微弱的暖橘色路灯割裂开，成为夜晚最晃眼的存在。
那个女人总在十二点以后来，踩一双细高跟，穿一件灰色皮草配黑色丝袜，戴一副墨镜，卷曲的褐色烫发肆意落在肩头，站在柜台前让张雨绮帮自己拿一包万宝路。偶尔，她会在买完烟后移步到旁边咕嘟着气泡的煮锅前买一份关东煮，然后坐上店里唯一的用餐椅，细嚼慢咽。
张雨绮对女人的最大印象就是她的那双红唇。不论何时，女人的嘴唇都覆盖鲜颜的红色，估计是时尚潮流。张雨绮不懂当季时尚，只是上下班经过日化店时能看到店门口贴的新品口红海报，海报上的人嘴巴鲜红无比，她却觉得没有女人红得好看，即便自己连女人完整的脸都不曾见过。
顾客与店员的互动仅限于每次购买商品时几句模版式的对话，时间一长，张雨绮倒觉得自己同女人生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她会在钟表指针刚过十二点时，将薄荷味的万宝路放在烟类第一排，打开跳到“保温”键的煮锅按钮，放几块新鲜的萝卜进去，撑着下巴等待熟悉的身影闯入自己的眼睛，而每次有新鲜萝卜的关东煮总会被女人买走，也不知道是谁摸清了谁的套路。
张雨绮自诩这是优秀员工的职业道德，懂得顾客的喜好是她应做的本分，绝无二意，但女人的神秘像窗外飘起的柳絮，落在身上，萦绕眼前，用手挥去，只会扬起更多的絮毛，令人深陷其中。她只好不自住地好奇女人的一切，包括那副宽大墨镜下的真实面孔。
便利店柜台后的小桌子上放着台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太好，但总归能接收几个主要的台，尤其是CCTV-1和体育频道。老板要求——新闻时段一定要看中央一台，其余时间放在体育频道，美其名曰吸引关心体育赛事的顾客驻足，这一停更多的烟、酒、糖就能增加出售概率，说不定还可以多卖出几张体彩刮刮乐呢。
晨间新闻主播的声音打着电波飘入空气，“随着春季气温波动频繁，近期我市流感病例呈明显上升趋势。市疾控中心发布健康提示，提醒广大市民提高防范意识，科学应对流感高发季，保障自身及家人健康。家中可常备板蓝根等感冒冲剂……”还未结束的一长串话随热水壶倒出的水淹没进杯子中。
老板前不久给每个员工一人发了一盒板蓝根冲剂，说的话和新闻里大差不差，让大家注意身体，小心流感。不知道脑子的哪个部位产生出“身强体健”这四个字，张雨绮当时差点儿把板蓝根送给一个平时看起来就体弱的同事，而在她成为便利店第一个被病毒打倒的人之后，脑子里只剩“幸好没给”这四个字了。张雨绮吸了吸鼻子，吹散纸杯子上还在不断蒸腾的热气，用嘴小心翼翼试探杯中的褐色药剂。
便利店玻璃门上吸住的猴子玩偶突然发出机械的“欢迎光临”，张雨绮吓了一跳，原本离嘴唇还有一点距离的药剂全部涌来，和唇部亲密接触，烫得她呲牙咧嘴。熟悉的声音毫无防备地混合猴子玩偶刺耳的尾音落入耳朵。“我前天晚上来，你不在。”
这是张雨绮第一次在白天的便利店看见女人。白天的女人褪去了属于夜晚的装扮，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咖啡色针织衫，一条浅色牛仔裤，一双平底帆布鞋，那头漂亮的卷发被随意在脑后用发夹抓起，那双鲜艳的红唇此刻只剩闪着润唇膏光泽的本色，只有那副墨镜没被取代，却从女人脸上移位到了头上。这也是张雨绮第一次看清女人的样子。
张雨绮愣了一下，慌慌张张放下手中的纸杯，脸颊滚上药剂的热气，她结结巴巴开口，语气像是犯了错的小孩。“我……我感冒了，前天晚上烧得厉害，就和别人换了一个班。”
听了张雨绮充满浓厚鼻音的话，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中肯的答案，随后开口，“一包万宝路。”张雨绮转身从烟架上抽出一盒递给她，女人伸手去拿，骨节分明的手在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泛着光。女人很瘦，宽松衣物罩在身上更显她的瘦削；女人很白，白到仿佛血管青筋浮露表面；女人的眼睛很大，猫一样的，那双总是被墨镜遮掩的眼睛，有魔力一般，吸引与之对视的人深陷。当这一切凑到一起，却美得不可方物。她真好看，张雨绮趁女人掏钱的间隙偷偷想。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离去前冒出一句话。张雨绮不明所以，眉头微皱，这好像逾越了顾客与店员的关系，但嘴巴张开，自己的名字就自动蹦了出来，“张雨绮。”
“你明天晚上上班吗，张雨绮？”女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上。”张雨绮点点头，仿佛被女人施展的魔力牵着鼻子走。
“那明天晚上我告诉你我叫什么。”女人弯起眼眸，将头上的墨镜移回它原本的位置，猴子玩偶再次发出僵硬的“欢迎光临”。
柳絮从玻璃门飘进，旋转着跃入空中，扫过张雨绮的鼻尖，不是鲜花盛开的时节，她分明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橙花香气。
女人说话算数，当真在那天晚上告诉了张雨绮自己的名字。不过匆忙的，连往常的万宝路都没买。张雨绮记得清楚，女人重归夜晚模样，摘下墨镜看着自己，鲜红的嘴唇在干瘪的白炽灯光下一张一合，“我叫戚薇。”女人说。
2.
以这种方式认识戚薇估计是张雨绮人生中最奇幻的事情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跟并不熟悉的顾客互通姓名，虽然互通姓名之后再无进一步交集。戚薇仍旧会在张雨绮夜班的时候踩着高跟鞋来买烟，偶尔吃一份关东煮，只是墨镜不常遮住她的面庞，少有几次她还是戴着墨镜进来，这种时候她少买关东煮，更少说话，买一瓶啤酒能在餐椅上坐几个小时，待天蒙蒙亮，将空荡的啤酒瓶扔进垃圾桶，向张雨绮道别，离开。
最近，戚薇戴墨镜的次数增多，与张雨绮交谈的字数更少，就连不常来的老板都会拉着张雨绮问她凌晨是不是总有一个阴郁的女人来，弄得其他顾客都不敢来消费了。张雨绮只在心底翻着白眼，戚薇在凌晨贡献的业绩不知道是那些所谓零星“凌晨顾客们”的多少倍，老板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估计得给戚薇送一封夜间固定消费的感谢信。不过戚薇近期的状态确实不佳，原本就瘦的人，更加埋进蓬松的皮草中，即便穿着打扮如常，那抹红色却不如以往明亮。
戚薇一定遇到问题了，发生了什么呢？张雨绮好奇又纠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询问她，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要多管闲事。张雨绮打算将最后六个字奉为自己当前的人生信条。
什么狗屁人生信条，张雨绮在看到戚薇照旧罩住眼睛的黑色墨镜，和她疲惫的试图扯动朝自己露出笑容的嘴角后，这六个大字也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一会儿吃早饭吗？”张雨绮低头扫描货物，扫码枪发出的“滴滴”声仿佛是越界后胸膛心跳声的外露。
“我不吃早饭。”戚薇没有抬头，语气毫无波澜。
“我六点半交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馄饨摊，只在早上开，等等我带你去吧。”张雨绮机关枪般一次性说完这句话，憋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安装了扩音器，不然怎么会整个脑海都充斥着剧烈的心跳声。
戚薇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不明白对方的用意，墨镜下的眼睛紧盯面前脸已涨成猪肝色却仍旧装作毫不在意的人，心底莫名滋生出一股明媚，也许有时不需要知道对方的用意。
“好啊。”冲出嘴畔的语调末音好像绕出了一个俏皮的波浪。
张雨绮没想到戚薇会答应自己鲁莽的邀请，她早已在心中建设好被拒绝后的尴尬场面，却还是在听到对方的应允后松了口气，默默感谢戚薇的善解人意。
到达馄饨摊后，张雨绮便招呼戚薇坐下，她向老板要了两碗馄饨，跑前跑后拿小菜，熟络得仿佛自己的地盘。初春的早晨清冷，馄饨端上桌时飘起的蒸汽顺势吞噬口中呼出的白气，一起打着旋儿飞入空中。
“快吃吧，很好吃的。”张雨绮从餐具盒中拿出一把铁勺子递给戚薇，眉眼弯弯。
“谢谢。”戚薇接过勺子，从碗中舀起一颗饱满的馄饨，馄饨皮晶莹剔透，内馅清晰可见，阳光洒上去，闪闪发亮。
蒸汽依旧上升，张雨绮挥手左扇右扇，心急地朝嘴里送进颗还在冒烟的馄饨，下一秒便烫得立马吐出来。见对面人火急火燎的样子，戚薇轻笑出声，张雨绮知道对面人是在笑自己，脸颊又红，讪讪地说了声“对不起”。戚薇摇头，她管老板要来一个空碗，拿了一把新勺子，从张雨绮的碗里捞出几颗馄饨进去，放在她面前，“慢点吃，先吃这个碗里的，凉得快。”
张雨绮点点头，边感叹戚薇如此细心，边从碗中重新舀起一颗，吹了又吹，一口吃了进去。真鲜啊，张雨绮眯起眼睛，好像无论何时吃到这家馄饨，她都会感受到冲破心房的幸福感，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带戚薇来的原因，食物是最能抚慰情绪的方式了。
好不容易从馄饨带给自己的幸福中挣脱，张雨绮回过神。今天来吃的馄饨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主要是戚薇，别狼吞虎咽的张雨绮！她腹诽得斩钉截铁，顺便又往嘴里塞进一颗，忙里偷闲地抬眼看向戚薇，那人只是慢腾腾地用勺子搅着馄饨汤。
“不好吃吗？”张雨绮嘴里含糊不清。
“不，不是……”戚薇一惊，墨镜下的眼神不知所措。
“是戴着墨镜不方便吃吗？”张雨绮见白色的雾气迅速从墨镜上散去，“这个热气太大了，容易粘在墨镜上，摘了吃方便一点。”
戚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如此建议，握着勺子的手紧了又紧，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将墨镜取下。没有预料中的惊呼与低语，戚薇只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她抬起头，透过烟气看向那人的眼睛，那双闪烁的眼里只有心疼。
“戚薇……”她听到张雨绮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张雨绮怎么也没想到墨镜下掩盖的是一片淤青，溅开的青紫色勾勒在眼眶周围，好似一朵又一朵深浅不一的花。根据颜色来看，应该是从戚薇连续戴墨镜的时候有的。张雨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内心翻起汹涌的愧疚。她起身从老板的推车上拿了一只空碗，学着戚薇的样子，从碗中捞出几颗馄饨进去，用手扇了扇欲从馄饨上抽离的白气，推近她面前，然后拿起小木桌上的墨镜，重新戴回戚薇脸上。“这样吃就不会有热气了。”
张雨绮未曾询问过戚薇眼眶的伤从何而来，戚薇想要掩盖的伤痛，她绝不会解开。只是那顿馄饨过后，两人之间多出了更多顿不同的早餐。
“你明天休息吧？”戚薇双手支着下巴，上半身趴在柜台上，盯着张雨绮。
“对啊，”张雨绮低头看她，眼神飘荡于某处怔住，下一秒语气慌乱无比，“你别趴着啊，快起来！衣领都掉下去了！”
戚薇直起腰，眼含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很容易脸红啊？”
“什么啊！我还要工作呢，戚薇！”
“好好好。”戚薇扬起嘴角，她喜欢看张雨绮脸红，那是自己早已遗失的纯真。此刻的张雨绮活像一只被气到乱蹦的绿毛小鹦鹉，脑后束着的马尾还在一下一下地抖动。“明天要不要和我去逛街？”
“好啊。”小鹦鹉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3.
当“花鸟鱼综合市场”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张雨绮产生了转身就跑的念头。她无法把皮草浓妆的戚薇和花鸟鱼联系在一起，这样的戚薇可能更喜欢服装城，不过，张雨绮转头看着一身休闲装，不着粉黛，眼眸中散发兴奋的光的戚薇，在心里点了点头。嗯，这个戚薇到说得过去。
戚薇在前面走，开心地如同无忧无虑的小孩子，阳光拂过她卷曲的发丝，将温暖透进张雨绮眼眸。她从未见戚薇发自心底笑得开怀，她喜欢看戚薇笑。
“戚薇，你走慢一点！”张雨绮挥着手喊，戚薇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走过戚薇经常光顾的花店，驻足路边挂着鸟笼的小鸟，戚薇说张雨绮像那只绿色的鹦鹉，脸颊还有两团红晕，和她平时特别像。张雨绮佯装生气，脸颊鼓起，耳尖漫上不易察觉的绯色，她说下次去她住的小区，小区里有一只流浪猫，又白又好看，长得像戚薇。话刚一说出口，又觉得是在夸赞，瞥眼看旁侧那人憋笑的样子，绯色遍布脸庞。
“你对那只流浪猫好吗？”戚薇突然开口，眼底酝酿莫名的黯淡。
“那当然！”张雨绮仰起头，语气中尽是骄傲，“我可喜欢它了，它也很喜欢我，我还特意买了猫粮喂它呢！”
“我们雨绮这么有爱心呐。”黯淡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点点光亮。戚薇不自主地摸上张雨绮的头，温柔，轻缓。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二人瞬间僵在原地，戚薇惊觉自己动作的亲昵与暧昧，脸红是会传染的吗？张雨绮脸颊的红色顺着戚薇的手臂蔓延至脸颊。
身后小鸟在笼子里叫嚷，身侧吹起一阵风，扬起张雨绮的长发，一股茉莉香气不经许可便闯进鼻腔，打散了戚薇冻住的神经。她用力在张雨绮头上揉搓几下，直到对方的头顶杂乱无章。
“戚薇！”张雨绮作势要揉回去，却被戚薇躲开。“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戚薇迎着阳光向前奔跑，不时回头看向朝自己跑来的张雨绮。真好，要是能一直活在阳光下就好了，她想。
两个人打打闹闹，到了鱼类区太阳快要西下。
“其实这里才是我最想带你来的地方。”戚薇开口，她拉着张雨绮拐进一条小道，十几个水族箱呈现眼前，霓虹的灯光下，游着无数漂亮的鱼。
张雨绮没见过这么多鱼，也没见过这么多样的鱼。她印象里最深刻的鱼就是小时候爷爷家那个窄小鱼缸中游来游去的几条红色金鱼，看来看去都是一样，自然对鱼没有任何兴趣，只好奇鱼一张一闭的嘴里灌进去多少水。
“这些都是热带鱼。”戚薇走到一个水族缸前，张雨绮跟过去，水族箱中的鱼似感受到陌生的触动，四散开来，只有一只小小的，披着紫色鳞片的小鱼安静的游在角落。
“你很喜欢鱼吗？”张雨绮绕道透明水族箱背后，又吓了鱼群一跳。
“喜欢。”戚薇点点头，“我喜欢它们自由自在。”
“被困在鱼缸里也自由吗？”
被困在鱼缸里也自由吗？戚薇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对于鱼儿也许是有限的空间，可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也算自由吧。”一个并不针对鱼儿自由的回答，戚薇自嘲地抽了抽嘴角，她只觉得自己自私。
张雨绮没有察觉到戚薇情绪的变化，她注意到了那只游在鱼群后面，小小的热带鱼。“那你有养鱼吗？”
“我有考虑，但是我感觉我养不好它。”
“它？看来某人已经有了钟意的鱼了？”
紫色小鱼终于游过角落，张雨绮透过澄明的玻璃看见戚薇那双充满魔力的眼睛，鱼群再次游过，打断二人的视线。张雨绮轻呼一口气，好险，差点就陷进去了。
“就这条紫色的小鱼，如果我有足够可以照顾好它的能力后，就把它带回家。”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只剩水族箱的霓虹灯映照两人的面庞。这次，谁都看不出对方面颊的红色。
4.
花鸟鱼之行过后，戚薇不再去便利店，张雨绮询问其他夜班的同事，没有人见过戚薇，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和戚薇接触的时光是否真的存在。
张雨绮的生活趋于平静，薄荷味的万宝路渐渐放到烟类最后排，便利店内的餐椅似乎再也等不到凌晨的人。而她多了一个习惯——休息日去花鸟鱼市场看看那只小小的紫色热带鱼。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五，张雨绮正好休息。她坐上从花鸟鱼市场回家的公交车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她又想到那天的戚薇。
公交车在黑夜中行驶，张雨绮望着窗外匆忙而过的景色发呆。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张雨绮顿感头皮发麻，体内血液四处冲撞，耳畔只剩愈响愈大的心跳声。
她向司机喊了停车，下车飞奔向来时的方向，心中不断祈祷，可空旷的街道仿佛印证了她祈祷的失败。干嘛要对一个认识不过两个月的人如此上心。张雨绮懈下肩膀，嘲笑自己方才行为的可笑。
可她分明看到了……
“张雨绮？”微弱的声音传进张雨绮耳蜗，霎时的热气从她心底攀升至眼底，张雨绮转过身，拼尽全力抑制双手的颤抖。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橙花香。
看到戚薇后张雨绮所有的情绪都一扫而空。她冲过去抱紧消瘦的人儿，将脸埋进灰色皮草中，贪婪的汲取缺席了许久的那人的气味。
张雨绮把戚薇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一路无话。
早在张雨绮看见戚薇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白皙面颊上的红色手掌印，还有戚薇跛了的那只脚。她想问些什么的，她必须说些什么的。
“戚薇。”张雨绮开口，声音却沙哑无比。
戚薇低头，她想开口的，她想告诉她真相的。
“这里很安全。”张雨绮握上戚薇的手，握紧，语气轻柔。
“你最近还好吗？”张雨绮笑自己愚蠢，这么不经大脑的话也能问出口。
“我累了。”戚薇将手从张雨绮手中抽出，似乎也抽掉了内心一半的热度。
“好。”张雨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进卧室给戚薇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家里只有一张床，你一会儿洗漱完直接去睡就好。”
“那你呢？”
“我睡沙发。”
“一起睡床吧。”戚薇的声音低沉却缥缈，仿佛飘入空中就消失不见。
“好。”
张雨绮洗漱完戚薇已经上床了，她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用被子严密地包裹住全身，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手掌印在戚薇褪去妆容的脸颊上更加明显，她脸上甚至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淤青。
“戚薇！”张雨绮胸膛升起莫名的怒火，为什么一个鲜活的人会变成现这样？
“我累了，张雨绮。”戚薇动了动嘴，声音像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发出。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
戚薇只是安静地躺着，仿佛不融入当前的空间。张雨绮觉得鼻尖发酸，太阳穴发胀，心底冗杂的情感如同海浪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她的神经。她上前一把掀开盖在戚薇身上的被子，掀起的被子打中天花板中央挂着的吊灯，灯具一晃一晃，灯光一晃一晃。
戚薇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的，有旧的，还有早已结痂的疤痕。张雨绮瞪大了眼睛，泪水不自主地从眼眶涌出，她跪在床边，泣不成声。戚薇此刻仿佛释然，她下床，抱住哭得颤抖的张雨绮，语气温柔，“别哭了，没事的。”
“你……一定很……疼。”张雨绮哭得一抽一抽。
“现在不疼了呀。”戚薇轻抚张雨绮的头发，眼里渗出柔软的光。
“我去……给你拿……拿药，涂药……好得……好得快。”张雨绮欲起身脱离戚薇的怀抱，却被她抱得更紧，“别走。”
月色透过窗帘缝隙照亮房间，张雨绮看着身旁平静的戚薇，鼻头又是一酸。
“睡不着吗？”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戚薇转过身子，面向张雨绮。
“你是不是对我很好奇？”戚薇伸手扶去张雨绮面颊的发丝。眼前人只是撇着嘴巴，一副要哭的样子，月光落进她眼里，漾出一弯盛着月亮的星河。
“那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呢……”戚薇无奈地笑笑，没有收回落在张雨绮脸上的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其实很显而易见，我要替人还债咯，我那个赌鬼爸输了那么多钱，只好把女儿卖给赌场，但我不想因为他的错误葬送自己的一生，所以我逃出来了。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打算重新开始。但是你也知道，哪儿会有地方要一个满身纹身的人呢？他们最开始害怕我逃跑，强行在我身上纹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好像……好像我天生就该被如此对待。为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做错不是吗？”戚薇染上水汽的语调强行拼凑出轻松的旋律，仿佛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她。
“我不服，所以我千方百次的逃跑，每被抓回去一次就会被纹上更加恶心的话，我其实连我都厌恶我自己的……可我还是要跑，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即便它很小，很局限，但它属于我。总之，我一定不会被他们抓住的。”
戚薇呼出一口气，积压心底的大石头终于减轻了一半的重量。倏地，她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戚薇……”张雨绮将头埋进戚薇的颈部，她不知道要对经历了如此苦难的人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都无济于事，她只能抱住她，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不用担心我，”戚薇回抱住张雨绮，“我这几次不都逃过来了吗。”
“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幸福的，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张雨绮突然抬起头，目光与戚薇的重叠。这次无法阻止自己陷入深渊了，她想。
急切地呼吸在二人鼻尖回荡，柔软的唇相互慰藉，温暖的肉体彼此交织，月光明亮的夜晚，只剩橙花与茉莉相依相偎。
5.
戚薇走了。她最后留给张雨绮的东西是装有紫色热带鱼的鱼缸。
张雨绮是在家门口发现这个鱼缸的，她其实早有预感戚薇会离开，但没想到如此无声无息，如同她当初闯入自己生命中一般。
她还记得戚薇说等她有足够能力照顾好小鱼的时候，就会把它带回家，所以戚薇认为自己有能力照顾好这条小不点吗？张雨绮会在空闲的时候如是想。
既然受人之托，肯定要尽心尽力。张雨绮查找了有关热带鱼养殖的所有方法，询问了鱼店老板的全部技巧，小鱼好像真的在她的照顾下长大了一些。她记录了小鱼每天的变化，可她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戚薇的消息。
路边的桃树开始结出粉嫩的花朵，便利店上新了许多新品，就连薄荷味的万宝路都被蓝莓薄荷味的全部顶替。
电视机依旧在播放电流声嘈杂的新闻。
新闻主播说，近期在长江流域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身份不详。
扫码机“滴滴”声络绎不绝。
小鱼死了。张雨绮回家看到它翻起肚皮飘在水面上，像一片落叶。
当天晚上张雨绮做梦梦到戚薇变成了一条紫色热带鱼，扭动着身子，自在地游进海的深处。她依稀听见戚薇说，谢谢你，雨绮。
张雨绮将小鱼埋进一棵苦橙树下，飘落的橙花盖在隆起的小土堆上，像一床松软的被子。
小鱼，小鱼，使劲游，游到最远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不要再被人发现了。张雨绮在《小鱼成长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