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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沉香
商船稳稳地停在渡口,商人抬头望了一眼村口的石碑,直挠下巴:“嘿,莫非走错了,这地方不叫黄水坑吗,怎么叫沉香村了?”
“没走错。”一个躺在芦苇丛里的牧童打着哈欠站起来,他身后的水牛如同小山一般随着小孩的声音拔地而起。
木桶一指着远处的百里酒旗城郭:“您是找沉香客买货的吧,他指定在那边小樊楼听曲忘了时辰。”
“小孩,指明白了,这么多酒旗,哪一面是小樊楼啊。”
“仔细听,跟着箜篌声走喽。”他爬上水牛的背,抽了腰间一支短笛。
商人抬掌放在耳侧,确有箜篌玉碎声从热热闹闹的村落里传来。
“大人都说世道不太平,连小樊楼的老板都去打仗了。但沉香村有沉香客,听箜篌有琴师何,也算是一处桃源。客官,您不打算多住几天?”
商人呵呵笑:“你这皮猴儿,感情是给你们小樊楼拉客人来了,这沉香客是谁,琴师何又是谁啊。”
“先听我吹曲,吹完了告诉你。”
牧童把短笛凑到唇边,循着越来越清晰的箜篌声奏起了歌。
1
断桥藏在密密的芦苇荡里,厚重的淤泥只捧住了朽断的老桥,没接住一位远道而来的沉香客。沉香客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轻飘飘的芦苇为什么没有随着洪水一同远去,他执着地在淤泥里跋涉,离岸边近一步,他的脑袋就往沼泽里沉一寸。
淤泥拖住他的大腿的时候,沉香客总算不敢动了。
夕阳西下,天就要黑了。他想张嘴呼救,秋风一吹被芦苇堵了嘴。
黄水坑被黄河洗了一次,庄稼,家畜,人都被洗去了东海,土地上留下一道土色的水痕,引来了不少歹人作乱。他喊救命,招来的说不定是夺命的鬼。
远处的芦苇逆风摇晃了两下飞快的抖动,林晨英一摸后腰的匕首,准备殊死一搏。
“汪汪汪!”抖动着的芦苇丛越来越近,猛地窜出一只大黄狗,在断桥上一个急刹,伸长脖子嗅着陷入淤泥的林晨英。
大黄狗闻到了沉香客身上香气,又汪汪嚎叫了两声,高兴地在断桥上转圈,抻着狗头舔他的脸和头发,趁他不备一口咬住了他腰间的香囊,把他往岸上扯。
“哦你是好狗!来来,哥们儿,打个商量,你去找人把咱救出来,你喜欢啥味的香给你整,肉骨头味的我都能整!”林晨英大受感动,压低了声音差点就能和大黄狗称兄道弟。
“噗嗤。”芦苇丛里传来一声低笑,浮云似的苇丛晃了两下,冒出了一个活人来。
“怎么回事儿啊。”那人渔夫打扮,手持长杆,腰间挂全生骰,是天泉同门。
渔夫扫量了一眼他的红毛和脸上的疤,遂一抱拳:“沉香客?林香主,久仰。”
“幸会幸会。”林晨英抬起手臂:“路过,走一半桥断了。兄弟,拉咱一把,上去了请你喝酒。”
“免了,酒我那里多的是,沉香客的香倒是少见。”渔夫摘了斗笠一扔,大黄狗灵巧地张嘴接住。
渔夫对林晨英早有耳闻,对他怎么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来甚是好奇。
香囊掉落,渔夫随手捡了,香气不上浓烈,若有若无的,可河道的淤泥都洗不掉这香,可见是上品,也难怪大黄一路咬着尾巴来救人了。
“香而已,要多少有多少。”林晨英看有生意可谈,立即答应了下来。
“等着,沉泥客。”渔夫哈哈一乐,卷了裤腿,陪他跳下了淤泥。
“来,你看我,这样找块石头扶着。”渔夫弯腰,撅着屁股扶住了一块石头。
林晨英有样学样。
“把住了嗷,全身力气拔一条腿儿。”渔夫四肢发力,向前挣扎着摆脱淤泥。
“不想死呀,不想死呀,不想死呀!”
“我得活呀,我得活呀,我得活呀!”
他喊着号子,带着全身的力气随着拔腿的动作前后摇摆,真的从泥里拔出了一条腿来,然后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淤泥上。
林晨英运气,拼了命没把腿拔出来。
“张张金口,黄河爷爷听不见,可就把你收去当女婿喽。”爬到断桥上的渔夫抄起了手。
“哥们,能体面点不?”
“能啊,等会天全黑了,三更天出来布罪,两刀把你刨出来送极乐。”
“这地方有三更天的人?”说到三更天,林晨英一下子来了干劲,他清清嗓子,铆足劲吼了起来:
“不想死呀,不想死呀,不想死呀!”
“咱得活呀,咱得活呀,咱得活呀!”
2
张不差说他那里酒水有的是不是假话,洪水过后,黄水坑的酒馆啊茶楼啊散的散倒得倒,唯独他的酒楼远远望去亮着红红火火的灯笼。
除了这一点热闹之外,满地都是被水冲过的断垣残壁,无家可归的村民摸着黑重建村落,累了就跑去酒馆里歇息。
“不是兄弟我跟你吹牛,我那酒馆,人称黄水坑小樊楼!”
昏黑的村落里,“小樊楼”旌旗飘飘,三个黝黑的大字凌厉刚劲。酒楼里嬉笑怒骂的声斗酒声与外面的寂静紧张截然不同,这些路过的侠客游者与当地的村民打成了一片,暂且忘记了外面的烦恼。
张不差带他换了衣服进们,一推门热气和酒气一同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冷冽的琴音。林晨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琴音响了一半,似乎是见他进门才戛然而止,在随之安静下来的人群里余音绕梁,婉转不停。
“啪嚓”一声,一位酒客手里的酒碗碎成了两半。
但是无人注意这一插曲,人们纷纷看向了张不差和林晨英,林晨英满头红发实在扎眼,不少人都一眼认出来他就是沉香客,捂着嘴窃窃私语。
“老板,你这碗老啦,换换吧!”喝醉的酒客摇了摇手中的碎碗。
什么碗老了。林晨英擦了擦眼下,擦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分明是有高手在。
沉香客眼下擦出血来,喝醉的酒客看了看手中的碎碗,光滑整齐,内力非凡。他瞪大了眼睛,当啷一声拔刀踹翻了酒桌:“杀人无形,问琴有声……是业弦!是三更天走狗!”
他环顾酒馆一周,锁定了一个旧屏风,飞身朝那处砍去,这人不知道带了多少同伙隐在酒客当中,一时间碎瓷声乍起,八九道剑光直往屏风后。
林晨英跳上桌子,一跃落至屏风后,起身横刀,酒客们劈开屏风,迎面对上的是沉香客的格挡。
刀刃对刀背火花四溅,蹦断的刀刃直接打灭一盏火烛。
“沉香客,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客跳开,用刀尖指向了林晨英的鼻子,“你不如自己扭头看看,你护的是什么人。”
“人家就拨了一声琴,你就知道他是业弦?”林晨英挑眉,刀尖在酒客身上比划了一下,他方才翻身进来,来不及看清屏风后的白衣人,可现在自己吧后背留给了他,他没动手,就不是歹人。
“香主,你来晚了,这不是开琴第一声,而是曲终最后声。你就听了他一声琴,你就知道他不是三更天的业弦?”
“对,咱打小听业弦弹琴长大的。一声咱就知道。”察觉是自己不占理,林晨英的脸皮反而更厚了,直接耍起了无赖。
酒客看林晨英耍无赖,敬称业也不用了:“林晨英,我们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非得多这个事儿?”
“咋地。”
狭路相逢,勇者胜。
天泉讲究全生,随性而为,护着就是护着了,林晨英又是是天泉香主,酒客自己掂量了一番,还是放下了刀:“撤。”
酒客们撤出酒馆,张不差招呼小二重新收拾桌椅,林晨英这才有工夫转身好好看看身后的人,他咧开嘴,蹲下身去掀他覆盖在脸上的白色面纱,想对多年未见的人露出个讨喜的笑。
可他对林晨英点头致谢:“何某谢过……”
林晨英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面纱,却凭空停住了,何路的语气不带半分亲近熟稔,一举一动都是客气疏离。
林晨英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谢过沉香客,无以为报,只能请大侠在这小樊楼畅饮酒水。”他背着小箜篌起身,腰间的香囊在衣摆里若隐若现,明明是和林晨英腰间所挂的一摸一样的制式,味道也是林晨英亲手调制出来一模一样的,眼前人却无动于衷。
面纱就这样从林晨英的手中飘走了。大黄狗叼着一把伞跑过来,跟在琴师的腿边,似乎是在为他带路,琴师结果伞,“哒”、“哒”地点着地面,这是盲人探路的动作。
何路眼睛看不见了,也不记得他了。外面闷雷滚滚,似有雨意,要把沉香客的痕迹也冲刷一番。
有一处酒楼安身,有一把琴谋生,种种过往随着洪水褪去,将他从泥犁中冲出,什么罪业,什么佛法,都与他无关,连自己也忘记了,若是话本里,这会是个属于琴师自己的美满结局。
林晨英小心翼翼的把手里到放回刀鞘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过身想趁着大雨尽快逃走,身后伞尖点地的声音却停下了。
“米路……”林晨英抱着一点不太可能的幻想立即扭过来头。
“秋夜多雨,这把伞就送与客人了。”何路将手中的伞捧起,歪了歪头,“米路?客人迷路了吗?”
林晨英死心,犹豫着接过伞对他笑:“是,天黑了,我迷路了。”伞上带刃,只不过很久没有动过了有些锈蚀。
以前这把伞可不是用来挡雨的,他若是敢用来挡雨,少不了一个冷眼。
“您今夜是住店,还是着急赶路?我带您去。”
“赶路,我想去渡口。”
林晨英说了违心的话,他想住下多看看他的,可又害怕自己待的使劲太长,一不留神又后悔不想走了——这样会害了何路。
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
外面秋雨连绵,林晨英撑了伞,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系在腰间一模一样的香囊一步一晃,明明是一摸一样的金兽绣样,一只随着林晨英在中渡桥出生入死,一只跟着何路布罪渡世,竟然已经变成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形貌,随着两人的脚步相互跃动,替他们的主人久别重逢两欢喜。
“你……”
“您……“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林晨英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忘了一眼周遭的雨水,把自己的外袍接下披到何路身上,示意他先说。
“我听张老板叫您沉香客,您身上的味道也与我身上的香囊一般无二,可否请您看看我身上的香囊,您是否记得是为何人所制?”何路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他。
香味都一模一样了,还能谁为谁所制?
“嗯,我看看。”林晨英接过何路递过来的香囊,假装放在月光下看,然后朗声道,“你看看这小兽的绣样,在竹林里瞪着眼睛,娇憨可爱,也像是迷路了一般,我想,应该是你的某个故人所赠。”
这个故人曾经也是迷路的小孩,在觉障林里握上了一只手,两个都不认路的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就握了很长时间。
“故人?”
何路伸手去碰,林晨英拉过他的手引导他抚摸香囊上的绣样,柔声道:“嗯,迷路的故人,从前不认得路,现在也不认路,不然,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你?”
何路听得云里雾里,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您怎么知道,何某找了很长时间?”
林晨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脑子一热就把自己的香囊一起塞到了何路手里,冒着大雨跑开了。他害怕何路没发现,又害怕何路真的发现了,林晨英翻上树,借着雨幕看何路的手指在香囊上轻轻抚动。
3
林晨英本想着借着大雨离开,可船夫不开船,他就在岸边想了一夜。何路对他有情,他也对何路有意,林晨英都不怕从中渡桥的尸堆里活着爬出来,还能怕跟何路在一起?
大不了老子娘给的姓名一扔,就猫在这黄水坑了!
林晨英这么想着,又落汤鸡似的跑回小樊楼,钱袋往张不差身上一推:“这些钱,全都住店!”
第二天,小樊楼就有了沉香客与佳人相约私奔惨遭鸽子的传闻。
何路从酒客的嘴里得知沉香客没有走也略有些惊讶,本想着寻去把香囊换他,结果他自己抱着酒坛子找了过来,连着几天东问问西问问,扰得他都没办法专心弹琴。
“客人,您不要离何某太近了,我曾经会些武功,如今失忆已经无法控制。”何路低语。
“啊哈哈哈是吗,咱武功也不差啊。”林晨英尬笑着裹了裹被琴音割得连汤带水的衣服,继续靠过去,“米路,咱那香囊你摸出来什么蹊跷没有啊……哎哎哎,何路——”
何路抱着小箜篌躲他,林晨英收拾了衣服跟上去,不慎绊倒直接摔在了何路脚下。
白色面纱被他摔倒时的风掀起一角,林晨英看见了何路唇角的笑。
林晨英在黄水坑待了好几天,江湖上的探子来了一波又一波,不是来打探沉香客的下落就是来追杀三更天业弦。
与一路探子对峙的时候,林晨英脱口而出自己是来教村民制香的,结果黄水坑的村民当了真,来拜师的人快要把小樊楼的门槛踏破了。
林晨英看看外面是青天白日,浊河泥沙,总觉得日子还长,一拍脑袋,教就教吧。
“原来林香主是来教村民制香的。”何路弹琴弹累了,总算从林晨英手里接过了酒碗。
“你不开窍。”
“啊咱摔倒了,好疼啊——”
林晨英假装喝醉了靠过去,耳边一声宫音两声,他的脸被琴声推了出去。
听见酒碗落地和林晨英带着哭腔喊疼的声音,何路缓缓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晚上林晨英被村民们拉去调香,小樊楼里没有了沉香客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何路反而觉得有些冷清,他换了一手欢快些的调子,听自己的袅袅琴音。
酒客们歇息得差不多,酒馆的门忽得被推开,当啷啷的刀枪声响成一片。
“哐啷”一声,一个温热的死物被扔到了何路腿边,他伸手摸去,是张老板养的大黄狗,皮毛已经被血濡湿。
他起初闻到一股酒气还以为是林晨英,可这刀枪声却送来了阵阵杀气。
剩下的酒客们互相对视一眼,逃之夭夭。
“沉香客是来调香的,何琴师是来做什么的?”一阵笑声里夹杂着调笑声。
“何某自然是来弹琴的。”何路的曲声未停,指尖挑拨两三下,破风四五声。
琴音撕开屏风朝外面的刀客杀去。
叮叮当当的冷兵器与琴音交接,何路趁机翻窗出逃。
刀客应付了琴声提到追来,夜黑风高,何路一个瞎子跑不了几步便被掷出的刀柄击中了后脑。
何路眼前忽然一片血红,原本一片虚妄的眼前冲出了一条带着哀嚎和嘶吼的红河,红河里伸出累累白骨将他拽到在地上,骷髅白骨的切合声形成了同一个音调。
业弦——
业弦——
“不对……”何路倒在一片狼藉的林中。
“我看你不是来弹琴的,业弦,你也有今天。”刀客把何路提了起来,两刀挑断何路身上的珠饰腰带,把人往附近的断垣残壁里拖。
何路被他制住手腕挣脱不得,脑海之中的魔音撞着他的神智。
刀客单手掰过他的下巴把他的头往墙上撞,试图把他撞晕过去。
撞到第三下何路的腿就软了下去,窸窣一声,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随着衣带掉落滚进了草丛里。
“哟,哪个情人送的,一模一样的还是一对儿呢。”
一模一样……何路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眼前的红河的血水褪去,干涸上河床上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朝他伸手。
他奋力想要看清,他甚至能看清这里是觉障林,往生岸的佛祖在看着他,可小孩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只有本觉大密咒的嗡鸣越来越清晰。
——阿比加当嘎。
禅声定音,眼前的红河终于冲到了他的身上,何路清醒过来,手掌的痛感让他一下子松了手。
叮当一声瓷片落地,他摸了摸自己上脸,敌人的血从他的脸上一直流到了胸前,正在慢慢变冷,变硬。
“尔……”何路跪坐起来,一摸手边的尸体,竟然是两个。
“尔众生浊,囫囵恶世俗苦,欲杀杀不得之人,欲求求不得之欲,苦恨缠身,渡尔往无间地狱,轮回百世积善,重回极乐。”
何路超度完,便撑着身体起身,抽了背上的伞,一步一跛。
他得去找那个迷路的小孩儿了。
林晨英回到小樊楼,看见满地狼藉寻不见何路,立即跟着地上的脚印跑了出去。
他在林中撞上了撑着伞走路的何路,何路赤裸着上半身,浑身脏血。
林晨英飞奔过去,先把人抱住了左看右看寻找身上的伤口。
“何路,发生什么了?你怎么样?”
何路闻着林晨英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气用力嗅着,终于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清苦香气。
他没有贪恋,一肘子寸劲把他顶开:“不是我的血。”
继而他抬手用手背擦去了嘴上的血:“帮我个忙吧,林氏。”
林晨英被一声林氏叫得险些掉了魂,他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何路自己姓林。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前面的何路,扫过落着月色的裸背,偷摸摸地握何路的手。
黏糊糊的,全是血,像是野兽的爪子。
破败的林中里躺着两具尸体,颈处的伤口外翻,皮白花花地挂着血。
“附近有河道,麻烦你帮我挖开淤泥,死者肉身要还给地母。”
“那就留在这呗,我带你去看看伤口,又要下雨了……”
“酒馆里的人都看见我被找了麻烦。如果他们的尸身被发现,业弦也会被发现。”何路提起一具尸体,“但愿你没和我一样伤过脑子……”
“发现了就发现了,大不了来一个咱杀一个。”林晨英一插腰。
“那你不用搬了,直接去把三更天灭门吧。”
林晨英一敲脑袋,立即挽勒裤腿上前帮忙。
尸体沉了黄河,林晨英低头看看陷进泥泞的腿,朝何路伸手:“米路米路,拉我一把!”
米路伸手过去,稳稳地承住林晨英的借力。
“不想死呀,不想死呀,不想死呀!”
“我得活呀,我得活呀,我得活呀!”
何路有意拉他,可林晨英偏偏爱喊这扰人的号子在泥地里像只疯狗一样乱蹦,他摔到何路怀里抱着怀里的人打滚,断桥接不住他总有人能接住。
两人滚进芦苇荡,压到了一片白白的浮絮。
*
“继续讲啊,怎么没下文了?”商人的故事听到一半戛然而止,略有些不满。
牧童用下巴一指不远处的柳树,一个白衣琴师正费力地推搡着紧紧黏在他腿上睡觉的红头发。
“自己看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