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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子的泥坑越积越深,直到昨日,够淹死一头猪了。城里来的肉贩子有点跛脚,牲口在运送的颠簸中翻倒在地,他破口大骂畜生,将掉队的牲口赶回笼里,但其中一头还是不慎摔落泥潭,扑腾了许久,最终被打捞后没再动弹。这事便在邻里传开:“猪死咯,有死猪肉咯!” “唉哟,死了的牲口有啥好嘞?” “多少钱一斤啊这” “……”七嘴八舌,凑上去观望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旁晚猪肉贩子会摆上摊子卖死猪肉了。铺在地上的破布满是斑驳的血迹,沾了污泥,但没人在意这些,只是探着头看破布上的肉块。听说贩子将死猪开膛破肚,想趁早卖了——这个价格可比活牲口便宜得多!贩子这样叫卖。他说,毕竟是死畜生,到城里头可卖不出去,给大家伙留着罢。
可惜多数人摸起口袋,只碰到没来得及缝补的洞,捏出两个铜板的,也在犹豫是否将这钱花在一斤不新鲜的肉上。他们很久没尝过荤菜,但买点肉简直太奢侈,日子还过不过?
女人看一眼襁褓里的孩子,秃顶的老头杵着拐杖,蠢蠢欲动里,最终只有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掂掂手里的钱袋,将它抛在破摊子布上。通宝被倒在贩子掌心翻来覆去数,做成了买卖。
哪来的小伙子这么阔绰?这些钱够买一头猪了,干什么不去淘些新鲜的肉吃呢?没有办法,眼瞧着看不清面孔的人拎肉离开,瘸腿的贩子收了摊子,大伙悻悻然散了。无人在意,贩子口袋里到手的钱早已不知所踪,肉也被消失的男子丢进灶下的火堆烧成焦炭。
“卖瘟的还收死猪钱,偷梁换柱真是炉火纯青了,怎么不敢运给城里人?”九流拎着回到手里的钱袋晃了晃,喃喃自语:“呆子,这钱给你积功德呢。”
1
九流最近发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据知情同门透露,某日生意上来了大老板,出手豪迈,一口气拉满了他一年的营销业绩。
九流说:“老板,春水阁会员卡,今天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只要九块八!”
老板:“给铁子们都来一份!”
九流说:“大老板,天泉毛领保养的独家秘籍,一个月不打结蓬松如初……”
大老板:“这个好,来份大全套!”
九流说:“恩人啊,这……”
恩人:“包的,包的!”
行人听到动静,不少人驻足,附近叫卖商贩不少,怎偏生这边好生意?大伙探头探脑,买卖却不知为何十分迅速,只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没稀得里头究竟什么东西,二人皆没了身影。
所以尽管一人得到被精心打包的“舂水阁优惠券”和《狗毛护理从入门到精通》,一人接了泼天的富贵,也无人知晓。
这世上真有人如此好糊弄,让他撞上怎么不是行大运?上回在功德池里偷了钱,看来也不减鸿运当头。九流暗自地想。难得钱袋子满满当当,此时不犒劳自己更待何时?
大街小巷里的糖画摊子,唯有驼背老板用铜勺熟练得很,他捎上一根。金丝糖浆,淋上饱满的糖葫芦,再往前有铺头摆满纸鸢,也尽兴挑选。他时而驻足众人聚集的摊档,倘若足够稀奇,也买下揣进兜里。
穿过分水岭,九流七弯八拐地回到老地方。
头戴草编环的女孩跑来,仰起头:“大侠大侠,今天到城里看见燕子风筝吗?”动静泛出去,孩子们放下手中的蚱蜢,花篮,呼啦啦将他围住。“今天的糖葫芦是酸还是甜呀?”“皮影呢,那皮影可是和真的一样,我见过的!”“……”
九流故作神秘地将手探进包裹,里头鼓鼓囊囊,甚是叫人好奇。这次会拿出什么?灰头土脸的豆丁们叽叽喳喳,讨论又是什么玩具。经过的大人扛着柴,往这边喊:“小伙子,又来逗这群麻雀啦?”
往常都少有热闹。大人们挣零丁的铜板,小孩儿捡伶仃的石头,在九流成为常客前,贫瘠的生活只是活罢,哪会奢求生气呢。只是一日,这位突然到访的年轻人,带来些变化,收购了积压的湿柴,买下无人在意的编织,剩下铜钱,塞进怀里孩子仍嗷嗷待哺的母亲的手里。无人知晓他为何般,只道村里来了善人,偶尔还给孩子们带去不曾见过的新玩意,这可让令人头疼的顽童也听话。于是大人们时不时请他吃攒下的馒头,被拒绝多次,才不再强硬地塞进他怀里。
直到人们各自回屋里点亮蜡烛,九流回头望了望某间空置的柴房,总觉得怀念。
他用拇指挑起仅剩的一粒铜板,握进拳头,那是从某位呆头老板手里挣来的最后一分。过会要往功德池去一趟,他想,上回可是从那边捞去不少给村里带来食粮。当然,这并非要与功德池做有来有回的买卖,只是再摄星拿月一笔——那可是求功德的人们施舍的钱财,助他们将那些钱去攒真正的功德,不是正好?
离开巷口已入夜许久,街上少了车水马龙,只亮灯笼。房檐上的人影被照得不真切,九流只当是树影绰绰,不大在意地往前去了。
2
天泉就这样做了鬼鬼祟祟的树影几刻钟。
夜深人静,一路随行,直到看见那人将功德池里的钱币收入囊中时终于暴露,只因惊讶得一脚踏空,从树上跌落,惊天动地。
巨大的声响将九流吓了一跳——要是被人瞧见他在此处行窃,简直遭天谴。他藏起铜板左顾右盼一番,才蹑手蹑脚靠近了那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黑影。最终拾起脚跟旁的树枝戳了一戳,试探是死是活。
“小哥,小哥?”
九流见是男人,不再拘谨将他翻身,伸手往他鼻下探。人醒着,呼吸还带踉跄,莫非也是在做甚么偷鸡摸狗的事?这般紧张,月黑风高只有此理,不然为什么装死默不作声?
“同行?池里还有剩的,没全拿走。”九流当他是怕人笑话,没仔细瞧脸,“我还有要紧活,金疮药留你半瓶,先走一步!”
只想溜之大吉的九流不顾其他,在身上摸索出半瓶药,塞进地上那块头的怀里,转身要开溜。不想脚踝却被一把抓住,险些绊倒。
“……别,别拿里头的钱,”脚下传来活人的声音,“会折寿……”
天泉磕磕绊绊说着,不忘用力扯一扯手里抓的脚腕,只是力道过大,叫九流忍不住踢了踢,却甩不脱这狗皮膏药的劲。
折寿?九流一听,觉着不对劲了。藏头露尾,大晚上跑树上躲,偷情也不带这么个地儿,并非同行,此人岂不是目睹作案全程?这下不成,只怕有心报案,给我扭送官府去。
九流略一思索:阻止报官,更待何时?贿赂,他不花冤枉钱,那便就地解决,瞧这位目击者未带傍身的武器,心想也有胜算,不过并非武力手段,只怕是撒迷药没起效,先被对方先缴了械。此人身段能看出武功不凡,硬碰硬不是对手。思及至此,便将粉末攥在手里。
但天泉见人止步,却松口气,站起来揉揉着地的侧腰,一阵呲牙咧嘴。顾不得挫伤,更紧要的,似乎是制止眼前人有违道德的这档事儿。
“兄弟啊,有什么困难告诉我……”天泉仿佛不好意思,反倒心虚地挠挠头,“力所能及的钱我助你,不必行盗窃。”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通宝,要交到对方手上。“指不定这功德池里有我不少铜板,不如,直接从我身上拿去!”
……
这是什么意思,人傻钱多?缺心眼儿?若非此情此景过于诡异,九流都想领这兄弟找个青溪大夫看看。眼瞧面前递来的钱袋,这捻着药粉的手,伸出不是,不接也不是。
天泉见他犹豫,以为人不好意思,忙解释:“天生我财必有用,”拽着九流的手,声音掷地有声,“仗义疏财,天经地义!”
一嗓门,终是让九流一个激灵,吓得是不得不逃了。他随手指向药庐一侧,留下“感谢大侠出手相助,医馆在此处!”,便将遮挡视野的浓雾一散,连人带功德钱在烟雾中没了身影。
雾中看不真切,天泉只一愣被留在了原地,唯有身上的反诈手册被摸了去,手中钱袋安然无恙。
何意啊,难不成骗来的钱才用得舒心?看着手里的半瓶金疮药,又望了望孤零零的功德池,天泉最终泄了气,自言自语:他,他不过迫不得已……菩萨保佑,长命百岁。
3
初入天泉,师兄师姐便叮嘱过他,江湖上有那么一个组织,狡诈多端,戏耍他人,为此他们纂写了数册反诈宣传,要天泉弟子一一熟读牢记,切莫受人蒙骗,丢了傍身济贫的钱财。
天泉却好奇,是什么让大伙如此常备不懈?于是追根问底,寻个说法。
师兄说:那是变化莫测的狐狸成精,一日是孤寡女子,二日是饥渴孩童,三日是行乞老人,换着话术孤苦伶仃。
师姐说:那是行踪诡秘的老鼠,妙手空空,行窃悄无声息,转眼人去钱空。
师兄说:那是赌桌上食人的魔鬼,千杯不醉,双目能透过牌背看人心。
师姐说:那是无影无踪的恶灵,趁人不备,夺其身份,用他者名号行骗方圆百里。
众口纷纭,倒让他糊涂了,这到底是狐狸还是耗子成精,魔鬼还是恶灵?
摸不着头脑,便想眼见为实,天泉打听了这派人衣着特点,行骗驻地,就背着读得滚瓜烂熟的反诈手册,一堆金银财宝,要去瞧个究竟。师兄师姐们叹气,这下可好,又一傻孩子要上赶着被骗,怎么办?只能叫他吃一堑长一智。
天泉本人却有信心,自认为不是愚笨之人,初次上当定是没有经验,只需摸清对方老底,便百战百胜——他这般想着,行至鬼樊楼追问,被摸荷包;进勾栏瓦肆比试,一杯倒;直到瞧见醉花阴外眼波流转的美丽姑娘,正要上前搭话,却听到他与同伙交谈时男子的声线。
原来如此。亲身实践,江湖险恶,他总算明白,为何师兄师姐们对他百般阻拦。
但大抵还心有不甘。或许是心生疑惑,为何他们如此行事。天下之大,名门正派何处不能落脚,为什么要在这市井中,选择九流的容身之处?
有了前车之鉴,倒好分辨这些九流弟子了,既然要知己知彼,一不做二不休,天泉决意追踪一位九流弟子洞悉敌情,若能从中分析个中骗法手段,指不定这番百战不殆里,还能为囊中的反诈手册添砖加瓦。
——于是,某位无辜的九流,就这样被天泉听风辩位地琢磨了一日。
(一张字迹潦草的藤纸):
辰时
早饭,喂鸡,喂狗,路过行乞处,开始乞讨(撒了一点)
巳时
市买市卖,讨价还价买卖,派发假红包
午时
吃炒鸡面,摘花,与狗争执
未时
小憩,出恭,小憩
申时
大街上拉二胡,蒙眼,面前放了碗
酉时
春水阁附近叫卖(重点记号)
……
天泉皱起眉头衔笔,解读起记录的行径:一日过去,游手好闲,行事逍遥。过分自在,如何千金取义?但人各有志,他无可置评,妄下定论,实在不妥。既然如此,不如去瞧瞧这得来的钱财,到底何去何从?
于是他心生一计,潇洒购入今日份的“优惠券”与《狗毛护理》,而这九流也拥有了充足的观测基金,叫天泉好在檐后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视野里满载而归的小老鼠收拾好行囊,立刻出发去勾栏瓦肆了。糖人,糖葫芦,风筝,皮影戏……路过卖新奇玩意的摊子,他便停下来捎上几个。天泉眯眼远眺,确信自己没看错。他想,莫非这些交易里头,藏了不可告人的情报?逐一记下,继而尾随其后,顺手买了同摊位的糖葫芦。囫囵吞枣地尝了一尝,太甜。
直到满心疑问随人入巷子,困惑才迎刃而解。
显然,而后撞破九流摄取功德池的铜板,天泉也再没续上这一日之缘,却又生出更多困惑,因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耿耿于怀于为何不收下他的银钱,为何逃跑,为何再没出现?这几日辰时,便蹲守在乞讨点,酉时又寻到春水阁,却哪也没见着那人的身影。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直到过去整整三七二十一秋,天泉才在某个熟悉的地方,蹲守到了师兄师姐们口中的“来无影去无踪”。
4
“这不是好大侠,好恩人嘛……”
突然找上门的不速之客,实在分外眼熟,仔细回想,不正是先前叫卖时忽悠的大老板?
九流见来人逼近,终是想起一周前哄骗这呆子时,忘了改头换面一番。他没料到这位出手阔绰的顾客,会在此时此刻对他围追堵截——没错,正是这赤诚相待,袒裼裸裎的春水阁。
天泉体格结实,澡堂子褪去衣物更能看出好身段,澡堂子内大伙都披挂澡巾,坦诚相见早就司空见惯,但如今,眼看淌水而来的男人,九流竟不知为何生出窘迫。
光天化日,推襟送抱,好歹也在衣着得体的时候犯难啊?眼见进退不得,九流最终难堪道:“恩人,我也是小本生意……上回给的货,或许是有疏漏,这便回头给你重新拿一份可好?”
天泉闻言,愣了一愣,思索半晌才领会九流的意图。
“狗毛……不对,找你不是这个!”他张张嘴,等待许久,早就忘打什么腹稿,真逮到人不知如何开口了。
一袋通宝,半瓶金疮药。天泉迟疑地递出,欲言又止。
“恩人这是……”
这是……?
无数画面闪过九流的脑海,刹那间,真相已是昭然若揭。
见人没了动静,天泉以为对方忘却,开口解释:“你可记得,那晚功……”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湿漉漉的掌心捂在天泉嘴上,生生盖住了后半句,尾音不再发出半点声响。而他正弯腰,身上滴水,浴池氤氲的水汽冉冉,唇边分外痒。
眼下的人却换了一副表情,原本的局促如同不存在般烟消云散,顷刻一副无害的模样,本生好看的眉眼弯着,似有笑意,看得天泉一怔,话也咽回去。
欲再张嘴,九流已将食指比作点水,抵在他唇上。
“嘘……好恩人,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换副面孔的九流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些话术分外娴熟,“大侠看在我好意要救你的份上,体谅我的难处,可好?日后……”
九流刻意顿了顿,引得天泉鬼迷心窍凑近几分,“日后啊,定叫恩人您懂得我的,知恩图报。”
说罢,指尖寸寸下滑,定在天泉的心口,如同点了定身的穴。
水汽弥散,余温仍存。这,这是何意?一切转变得太快,天泉脑子乱成浆糊,昏昏想,师兄师姐可没说,九流的功法,会迷人心窍……顶多不是变作美丽的女子,穿着衣裙?毕竟那些,他已能心无旁骛地识出破绽,而现在这番来回,着实脱离了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应对措施。
唯有被点中的胸口砰砰直跳,下唇温存的水珠滴落,回神时,身下那人似是潜水离去,没了踪影。
天泉摇摇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再次被连人带钱留在原地。
马有失蹄人有差错,但这回,他没忘在九流身上留下难以察觉的滞香,仔细循着气味,能趁它散去前好分辨方向。
寻人踪迹要紧,天泉不复前一刻目眩神摇,急忙披上外衣。才换好装束,却发现衣兜里余下的短陌钱被摸了去。
5
不过突然来了兴致,久违泡个澡,怎生出这端事?九流心有余悸,好在他还记得,当初在樊楼向师姐学来的姿态,扮作女子能叫人心神晃晃,好有机会逃脱。但那会没作扮相,颇有难度,只是硬着头皮作了一作,不成想那呆子受用,得亏他如此好算计。
唯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是天泉每每现身,要递出一袋满满当当的通宝。
钱,骗不到手,偷不进兜吗?怎么说也是作案娴熟的九流弟子,偷去摸来可是正经工作。再回想那呆子三番两次撞破他的罪行,烦闷。兜兜转转,终是回到了已一周未踏足的巷子。直到熟悉的嬉闹传来,猜到二花那小妞又找人玩游戏了,九流往人群里去,既然忧心这些不是办法,不如逗逗小雀好换心情。
他拍拍手,动静引来了那串蝴蝶。五颜六色的野花编作手环,正轻飘飘盖在孩子们的手腕。他们正寻找又长又结实的树枝,要做傍身的武器。
“大侠,大侠,教我们武功吧!”朝他奔来的女孩提着树枝,两股麻花辫一跳一跳。
“当心……你慢些跑,做大侠练武功的事,急不得。”九流无奈地揉揉扑进怀里的脑袋,毛头小孩们拥过来,开始唧唧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
接过递来的长枝,九流在身上翻找出小刀,仔细削掉了岔出的枝丫。安全起见,尖锐的顶端也被悄悄磨平。
“来吧,小大侠,今天要去哪里惩奸除恶呀?”九流眯眼笑着,将“佩剑”归还了小麻花。
作为孩子们的头头,她自然要听取大家伙的意见,于是体恤转过身,颇有统领风度地调查民意。
“报告老大,今天发现西头有铁钳手出没!”
“老大,我也瞧见了,块头有那——么大!”高举的两只手蹦蹦跳跳,迫不及待地报告他们的侦查情报。
“那好,今天就捉拿铁钳,教它瞧瞧我们的厉害!”小麻花迫不及待地率领队伍向外头跑,手里握着威风凛凛的长棍,就去惩恶扬善。
九流心想,村里的螳螂恐怕要消停一阵了。
这一闹腾,方才郁结的心绪消散不少。此刻正是酉时,日头不大,远去的吵闹和偶尔过路的风让人倦意,九流抱臂倚在树头,眼瞧着孩子们奔跑着离去。
他想起以往也这般贪玩,抓蟾蜍抓蚱蜢,累了四仰八叉一躺,灰头土脸睡觉;偶尔藏进米缸,手里抓着糖,外边来来去去的脚步也抓不住偷食的小老鼠。不知不觉阖上双眼,似乎又回到未曾被硝烟掩盖的往日。
转醒将近黄昏,外出劳作的人陆续归家,呼唤着外头玩耍的孩童。
“唉哟,小伙子,你瞧见二花了没?”老妇自巷口走来,见九流在此处,匆忙来问,她刚卸下挑回屋内的重担,仍在气喘。
“这臭丫头,又跑哪里去!”
九流闻言清醒不少,摸把脸站起身,回想他们离去的方向往西边望。
“约摸要回来,外头抓螳螂呢。”
只是又过了半个时辰,孩子们陆陆续续回了巷子,也不见小麻花的身影。老妇显然坐不住,再次心急如焚地踱来踱去,求助了一番。
“你们老大还没回来吗?”九流四周望着,直到看见一同出发的男孩,挥挥手叫住他。
男孩挠挠头说:“老大方才抓到了铁钳,要回来编笼子,”他指了指外头的方向,“不过她说好像听到有人唤她,叫我们先回去,她马上就到。”
九流问:“哪个方向去了?”
“就在村子外头一点,河边抓到的铁钳子,她是往附近去的。”
听罢,九流不再犹豫,回头对老妇留下一句“我将她寻来”,便一个轻功踏上房顶,往村外奔去。
他心知,再晚一些,人恐怕就找不着了。
6
草丛里的脚印纵横交错,杂乱无章,要从中辨别行踪,多半是困难的。加之夜幕将近,再拖一时半会,恐怕寻人更是机会渺茫。
九流吸吸鼻子,嗅到一股火药味。……火药?这村里村外,人烟不算稀少,破旧的老荒地必不可能有兵驻地。火药这些军用武器,必然不会运到此处。除非与硝石往日打交道,染了一身硫磺味,携带至此处,才留下痕迹。
他仔细搜寻脑海中有所印象的驻地,存放火药之类的庙宇,多半由强盗山贼镇守。掳去小姑娘的劫匪,通常做人口买卖,必然不会有如此暴露的营地。
九流烦躁地挠头,思来想去不由自责。只怪自己没留神,倘若早一些发现端倪,也不会造成现在这般结果。可后悔不是办法,此刻唯有寻找线索,才能避免最坏的情况。
正要往远处的篝火堆去时,一道寒光略过眼前。九流抬手要招架,绳镖攥好在手里,才发现来者并非袭人,只是背的刀太锃亮,日落下晃眼得很。
“……你跟踪我?”
仔细瞧见来人熟悉的眉眼,饶是再不细心,九流也该发现其中端倪了。
“救,救人要紧,”天泉讪讪地摸鼻子,全然忘却自己才是受“美人计”让钱包遭殃的主,反倒窘迫。
也顾不得解释,他将拾来的树枝交到九流手上:“姑娘手里头的棍子,就落在西边山头。”
九流定眼一瞧:顶端被打磨,岔出枝丫也尽数削去,正是早些时候为小麻花打造的木棍。打量天泉两眼,没再犹疑,眼下不是追究他捉摸自己行踪的时候,于是抬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二人轻功不相上下,天泉在前头领着,九流紧跟其后。山头不远,只是驻地难寻,二人花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在柴火堆掩埋一处,嗅到存放火药的异味,寻得进出的洞口。
九流伸手拦截差些闯入的天泉,缓步靠近。他贴着掩体,仔细窃听着里头交谈的声音。山岩过厚,洞内的人声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直接闯入如何,”天泉学九流扒着缝隙,侧耳贴在石壁。“你我二人的武力,抓拿这伙劫匪不在话下。”
九流皱了皱眉,低声道,“人质可在他们手上。万一引爆火药桶,都得死。”
“那咋办,偷?”天泉不假思索,杳无形隐去气息,跃跃欲试地握紧陌刀,“外头整出动静,我去捣了这老巢。”
“你,别冲动,”九流见状,立马摁下火急火燎的大刀,没来由地觉得天泉似不听话的巨犬,“下三滥的手段劫匪多的是。想不中招,就听我说的做。”
天泉:“……哦,好。”
再次自缝中往里打探,九流手指似乎在比划着什么,东南西北,上一个圈,下面一条横线。
“窟里东边一个弓弩手,正对洞口,”见人眼巴巴朝这边瞧,九流手指顿了顿,低声解释,“左右各两人,各持剑持刀,小麻花在后方角落,没有大碍,不知是否下了迷药,估计是拐卖的贩子。”
天泉点头。
“先解决近人质的弓箭。”
左右不过几秒,九流手上多了两个铜板,显然是从身旁人腰边顺来的。没理会天泉不解的眼神,九流眯眼自缝中弹指,两枚铜钱飞入洞中,正中弓手的定穴与脑门,直直栽倒。
“谁?!”
这一声动静,足以吸引据点众人的注意,劫匪闻声纷纷亮了武器,警惕朝着洞口靠近。九流抖腕甩出绳镖,镖头贴着石缝钻入,洞里火把一晃,便照见了这泛着银光的铁链。
“在这!”为首的劫匪向洞口冲出,提刀要砍。
二人交换了眼神。
天泉退至旁侧,九流则将绳镖直击入洞,蛇信吐出,缠住首当其冲的歹徒握刀手臂,将其撞向一旁货箱,刹那陌刀卷起气浪,劈开沿路障碍直直闯入。
“你右我左!”说完,天泉腾身而起,刺向左侧迎面而来两把长刀。铮一声响,歹徒被逼得后退,陌刀猛然前推,辨别了身后动静,转身抵住刀柄。
恰恰九流绞了右侧匪徒脚踝,眼疾手快,发力将其拽向侧身的刀背,哐当一声砸中,没再动弹。余下小贼也逐渐招架不住,手中利器掉落,被逼退得跪地求饶。
“哦?大侠饶命?”九流重复着他们的话,笑着转了转手中沾血的绳镖,听了两句觉着无趣,镖尖忽然射向两人的喉。
“饶你个头啊。”绳镖收回,最后的劫匪一头栽倒,没了声息。
天泉绕至驻地后方,解下小麻花身上的绑绳,探了探鼻息,并非平稳,显然是受了惊吓转醒,只是一直不曾发出响动。思及至此,姑娘突然睁眼,将他吓了一跳。
小麻花坐在地上,左顾右盼。劫匪七歪八扭地横躺在地,没了动静,又瞧见两位大侠血迹满身,正忧心忡忡地试探,像突然放下心,身子渐渐抖起来。
她抽抽噎噎,一把又一把地抹起了眼泪:“我,我没想哭,只是害怕……我知道大侠会救我的,我在等你……”
“我听见小猫的声音,我去找,看见了好多人,小猫也不在,我、我怕没有人找到我,怕再也见不到娘了……只有把剑丢了,大侠才能发现……”她吸吸鼻子,语无伦次地念着。
“别,别哭,你的剑,可给你带回来了!”天泉急忙叫九流捞出那根树枝。
“赤手空拳是有勇有谋,二花聪明,知道要等我们来救你。”九流见状,摸了摸她的头,“只是下一次别再这般独自行动……大侠也要结伴呢。来日方长,小麻花习得一身武艺后,再行侠仗义也不迟。”
小麻花点点头,安慰以后,呼吸逐渐顺畅,虽然后怕仍让她止不住哽咽,但这番折腾,也没再有力气说更多。
天泉踢了踢脚边横七竖八的劫匪,仿佛不解气,直到看见九流将小麻花背起来,才最后踹了头匪一脚,随人离开了昏暗的洞窟。
眼下已是夜幕,小麻花许是累了,趴在九流肩头逐渐困倦,但她依然好奇跟在身后的天泉,时不时回头朝他看。
“大侠,后面的哥哥,是你的朋友吗?”小麻花悄悄在九流耳边问。
闻言,九流从繁杂的心绪中抬头,想起后头跟着的人一直无言。只是天泉耳尖,听到孩子的问话,没待九流作反应去抢答。
“大侠行走江湖,当然结交不少好友!我呢,便是其中一个。”
九流不解,回头视线便与他对上,见他似乎得意洋洋,又将头偏回去,分明要避开。
小麻花露出笑容:“那大侠的朋友也是大侠……大侠的朋友也是朋友。”
“我也是大侠朋友了?”天泉没有理会那显而易见的冷落,只是接住话头,走到小麻花身旁,由此泉九二人并肩。
“没错……大侠朋友!”
7
一番折腾,事情也算尘埃落定,千推万辞下只收了两个馒头,与小麻花和老妇道别。而后天泉一路追着九流,奔走好几条街,直到前人终于停下脚步,他才拦在路前。
现在似乎是清算新仇旧账的时候。
“说好的知恩图报呢!”
“什么知恩图报?大侠,你认错人了。”
天泉慌忙辩解:“你身上滞香未散,分明是同一人,不能说话不做数!”
……好哇,还以为这春水阁的香料不同以往,原来是某位光明磊落的天泉弟子,暗中下料啊。九流暗暗想,怪不得总觉身上不对劲,竟是疏忽在这位热衷行侠仗义的呆子手中。
“所以大侠这般跟着我,到底有何贵干?”
“……我的钱,你没收下。”
追人散财?九流语塞,竟一时不解天泉弟子脑袋里头的执念。
“大侠嫌我偷得不够多?还是喜欢被骗?”他顺手摸来天泉的钱袋子,夸张地在人眼前晃了又晃。
天泉没急着夺回。他握了握拳头,支支吾吾一阵,袒露道:“我见你把钱给了他们,我以为你是师兄师姐们说的那种,但是……”
他挠挠头,似乎在组织难以表述的话。“仗义疏财,千金取义,咱也会有没法遍及的。你与他们亲近,自然熟悉,我身上有钱财,你拿去给他们,也算……劫富济贫。”
“所以……”
“哎,好了,”见人还想解释,九流似乎没耐心,抬手打断,“说那么多,你的意思就是,我是好人?”
他笑起来,一如既往弯着眉眼,每每这般神情,是嘴里又要吐出东拉西扯的句子了,但这一次,倒像准备说个明白话。
“没有人告诉过你,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吗?”
九流问:“你觉得我是在'仗义疏财','劫富济贫',你有没有想过前因后果,想过我也许有利可图?”
天泉愣住,显然没想过他提出的这种问题,而对方只是向前,越发靠近。
“或者,我早已经发现身后的尾巴,”九流伸出手,再一次轻点在天泉的心口,“只是,故作不知情,逢场作戏,好叫大侠信任我呢?”
天泉张着嘴,欲言又止了片刻,陷入沉默。
这番话无疑是给他浇盆冷水。天泉并非愚笨,知道这话不过是挣脱,心想,难道信任会让他难堪?莫非是什么苦衷,叫人三番两次抵触他的情愿——那时给老妇塞烙饼九流眼中分明真切,给孩子递糖人时眼底不自知的笑,剿匪时形于色的怒意,人间百态他见得不少,怎会错看真情。
“大侠,”九流见状,定眼瞧他良久,似乎疲惫了。他缓缓收回手,避开了天泉如求知的视线。“不过萍水相逢,怎么定要在我身上瞧个究竟?”
“世事自有缘由,多是有始无终。”
九流自嘲般笑,好似也对自己说,但抬眼瞧见僵在原地的天泉,又不免觉得言重。片刻后,只是拍了拍人肩头。
“哎……真矫情,就当我刚才也骗你吧,大侠不必惦记。”
天泉眼睁睁看他借过,绞尽脑汁,想不到留人的借口,又不死心,迈了两步仍追在后头。
这条路往来的人不多,脚步声自然清晰可闻,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默不作声。
“……怎么还跟着呢?”
直到九流怀疑这人要跟到家里头,停下了脚步,“这么中意我啊。”
天泉没答话,仿佛在对这个问题深思熟虑,九流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叹了口气。
“……呆子。喝酒?”
8
孩子们曾问,大侠是不是都爱在屋顶豪饮吹风?
九流道,我不爱坐屋顶,也不爱吹风。
“怎么偏挑这地儿?”
落座檐边,自高处瞧着张灯结彩的勾栏瓦肆,而今一语成谶,难怪叫他惆怅。只是天泉端酒,没吭声发着呆。
“喂,还在想我的事?”九流轻轻踢了人一脚,玩笑道,“没看出来啊,你是个痴情种。”
“是……不是!”
冷不丁被点醒,天泉措手不及。九流没计较,只是不免回想先前自春水阁脱身,这人亦如此老实落套。稍稍动个指头,魂和钱袋就能勾走,也不知呆子单纯的心思,往日如何防患?难免觉得有趣,面对好忽悠的,他倒起了捉弄的心思。
眼下街角搭了锣鼓台子,折笑姑娘拉二胡,弦音混在锣鼓里,舞伎甩袖——灯火形色,唯有凑近说话,看清了脸,人声嘈杂才淡点。
九流问:好大侠,你可知,此处有一名不见经传的传说?
天泉沉吟片刻,摇摇头。
“既然如此,这壶江南春你请,换我一个好故事,如何?”
九流抛抛手中钱袋,显然是前不久自身侧人腰间顺来的,口袋扎得严实,里头满当,想来够换两三壶陈酿。也不顾天泉神情困惑,答应与否,他已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侠也是有缘分,方能听我从我们脚下几片砖瓦开始说起。”
“……”
“曾经,此地有一盲眼的琵琶女,琴技了得,能听音辨位,亦能弦作利器,杀伐之音如飞刃。”
“……啊,这么厉害?”
“别插话。”
天泉摸摸鼻子。
“……琵琶女嫌少露面,也不爱当众抚琴,因其眼疾,以耳观万物。”
“一日夜中寂静无人,琵琶女朝月色弹起旧曲,忽闻檐上踏瓦砾声,随即停了片刻,将一声弦音飞去。仔细听风,便知晓檐上人戴斗笠,呼吸沉闷,当遮了口鼻。”
“飞贼?”
“聪明,”九流这回夸奖,拍拍身侧的房瓦,“这小贼自此处留痕。”
“啊……”天泉挪了下身子。
“得知檐上人身份,琵琶不再犹疑,弦音飞刃与其对峙。那贼也不是一般人,叮叮当当地就用匕首将弦音弹飞了,但他清楚这声弦并非伤人,如高手过招,颇有来者何人的切磋意。循声望去,却看见一白衣翩翩的女子,眼上蒙纱,玉指弄琴,一时看呆了。”
“莫非世上真有仙女?飞贼心想,鬼使神差地被勾走魂,只是密信在身,难以耽搁。不能折枝春色,便留下句为琴音所困,明日解风情,带着不知能否被回应的忐忑,轻功而去。”
“第二日夜,琵琶女果真在同一处月光下,琴音缓缓,分明与昨夜同一曲,却对来者道:我每在此处独奏,不为风月,无非为己。言罢,继续演奏她的琵琶。飞贼也不意外,只是聆听。”
“后来嘛,这男子夜夜到檐上听曲,风雨无阻,这般执着,难免打动人心,二人日久生情。终有一天,琵琶女为他作曲,男子留下信物,约定日后与她定终身。”
眼见一壶酒到底,九流顿了顿,突然闭口不言。
“……然后呢,他俩在一起了吗?”
天泉追问起来:“何时何地?约定终身?”
……哪有故事讲一半就停下的道理!即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也要有始有终才成呀。徒留听客眼巴巴望着,等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谁不知断更烂尾楼的茶馆老板回回如此,直至被下了悬赏叫追更侠客以剑相逼?
“客官大人,别急嘛,到此为止……恰好一壶江南春,”九流见人抓耳挠腮,颇为好笑地眯起眼,“接下来,是另外的价格了。”
“可是我……!”天泉急忙往身上摸索,却已身无分文,但仍不死心,一副要将腰带也解开的架势脱去了外袄要翻个究竟。
“哎哎哎……只收银钱,不受其他。”
“……其他?”
待天泉明白对方意有所指,面上已飞起一阵红,忙又将外袄披上,腰带紧了又紧,正欲张口辩解。不想对面早有准备,快他一步伸手,堵住了话头。
“……大侠。”九流缓缓凑前,打量半晌,不知为何,指头轻轻抵在他唇下。“传说到此为止,已然留下佳话,结局何必心急。”
他停顿,随后唇齿张合:“……此时此地,正是牛郎织女、梁祝幽约的好去处呀。”
此际房瓦之上月光盈盈,檐下弦音变奏间断,了无声音,徒留市井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却逐渐遥远——二人呼吸可闻,叫天泉感官失灵。他愣愣地体味着唇上触感,仿佛今夜的月色都被点在这一瞬间。
……又来了,夺人心窍的秘技,他何时不再中招?呼吸悬于心口,天泉屏气慑息,唯有视线停留于近在咫尺的眉眼。这九流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叫他一次又一次中了圈套?明明应对自如的手段已了然于胸,却屡次三番地招架不能,莫非二人五行相冲,水火不容?
九流见他不动,眨巴眨巴眼。二人维持如此暧昧姿势,并未从中挣脱,片刻后,唯有天泉满脸通红——却完全由闭气生出的面红耳赤。
实在憋得慌。
九流低头,不禁暗暗笑得抖起身子,抬眼看见如红螃蟹般的人,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你——你,你你你!”
天泉仰身拉开了距离,撑手后撤,才想起对视许久,一时忘了话中直白意味——就这般一人手足无措地赧颜汗下,看着另一人笑不可仰,眼下车水马龙的热闹再次清晰可闻来。
他想起当时被问道怎么寻这地儿坐,只觉得房顶喝酒霸气,大侠风范如此!左不过发了会呆,忘了应答,怎料被这般捉弄?免不了如鲠在喉,憋屈地耷拉着眉毛,没再作声。只是这幅委屈巴巴的模样,九流意外地觉得可爱。
“大侠……生气了?”
九流张开五指,在天泉撇开眼的面前挥了挥,见人不转头,又笑嘻嘻将身子凑去那边。
“怎跟个小孩似的,一点玩笑开不得?”他侧头,往天泉身旁靠,“大不了择日给你将故事讲完?不收钱!”
“……真的?”天泉迟疑地开了口,“那为何不现在将它结局?”
现在?现在可不成。
如此莫名其妙的传说,当然是现编的。什么飞贼的密使身份,姑娘武林高手的设定,正八字没一撇地编造中呢!不过望见了折笑姑娘,便突发奇想娓娓道来了,谁知天泉深信不疑,真以为此处是什么有情人相会的鹊桥佳地。
九流心虚地挠挠脸,“择日不如撞日,有缘千里来相会,机缘巧合天时地利……这结局嘛,讲出来可得看风水!”
“什么乱七八糟的?”天泉皱眉。
“总之,现在不成,”九流故作高深地摆摆手,“今日吉时已过,不妨择日再来。”
“择日又如何寻得到你,这次我可不会再中你的金蝉脱壳!”
“好大侠,这常去的贫户村儿你不是心知肚明?跟了这么久,怎好意思对我一知半解?”九流打趣,“纵吾化作梁上燕,振翅未起汝已见呀……”
天泉闻言,脸上挂不住,“我并非有这等癖好!只为探明究竟,九流做法意欲何为,才想着眼见为实!几日下来,知你扶危济困……”
“停,停停停,”见人坐立难安,九流忍不住打断,“知道,知道了,咱轻财重义,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好啦大侠,不重要。”
“比起名声,率性而为的江湖不更乘兴,事了拂衣去可不威风?”九流索然无味地摆摆手,“……唉,说这些多没意思!”
“倘若大侠真想随我一道,不妨日后同去听听那几不可闻的声音。”
天泉闻言默不作声,只是微微颔首,伸出小拇指。
“……还怕我溜了不成?答应的事情,我向来说到做到。”九流认栽,无可奈何地伸指头勾了勾。
仍是夜中,鼓槌子还砸得铜锣哐哐响,倘若交谈,话里尾音皆要被掩去三分,听不真切。眼看油锅腾起三尺烟,酒幌子晃,九流一时也沉默,久违地体味起这市声如煮来。
“其实吧……同你这呆子说话惯有意思,不枉我一壶好酒,二百俩。”
人声鼎沸里,天泉听见了。
“是,是我的钱。”
“……你知道吗,攒了三月的凤仙花汁,能染得姑娘指甲盖红殷殷,天泉大侠呢,会蘸些抹在锄头把上,说做个记号省得被邻人拿错。”
“啊……?”
九流起身就走。他与不解风情之人无话可说。
9
小麻花第一个站出来:就是这位大侠,二花我亲眼所见刀有千斤重,他提起来轻轻松松就把坏人全撂倒!
大家伙一拥而上,踮着脚尖围作一圈,活像碗里滚动的汤圆。“大侠这种刀,我见过的!”“别吹牛,这可是天泉门派的陌刀,可不是一般重的,你打哪见过?”“大侠,我也想摸摸这刀,可以吗!”
近日九流不再独自一人去村落里头。孩子们对新来的天泉饶有兴趣。
胆子大的会向天泉问,都想伸手摸摸这锃亮的庞然大物,在千叮万嘱的“小心”里迫不及待地托住刀柄。
当然,栽跟头的可不少。能举起来的,会耀武扬威一番,抬不动的,天泉便握住刀柄借他一力。这下可好,打探的孩子们都能轮流尝试起来,一会托举着给九流瞧瞧,转眼给同伴看看,心里好不得意——这可是大侠的千斤陌刀!
一来二去,孩子们开始拉着天泉四周跑,看看他捏的草蚱蜢,瞧瞧他养的金蛤蟆,个头一个赛一个大,等天泉歇下来坐木板凳上,又去外头摘果子和梨花。
想起有人沉默良久,天泉才回头瞧。九流正倚在门框,见人望来,朝他笑了一笑。
天泉问:在看什么呢?
九流说:你今天梳头没照镜子,脑瓜顶上的小泉儿不扎实,翘出来几根。
天泉正坐着编蹴鞠,竹篾是大伙从前用剩下的,头尾还没拢起来,在他指尖一蹦一跳,倒是和头顶的碎发有几分像。趁人又低头忙活,九流背手朝他走来,往身后一站,落下了小片阴影。
叶浪响,有风抚过去,天泉耳边有些痒,将近谷雨时节,怎么还春寒料峭?忍不住去撩掠过发梢那一阵,碰到冰凉的指尖。
“你知道春捂秋冻吗?”
天泉放手,任由九流捣鼓顶上的头发。他想起今天梳理后的确照了镜子,束发照常一丝不苟,准是方才东奔西跑得久,松散下一些。
“春天啊……”最后一根竹篾压进蹴鞠里,小泉儿球也编整齐了,九流左看右看,对他的成果十分满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嘛。”
答非所问,天泉倒不以为意,只朝远处挥手,偌大的竹编球如风滚草,浑圆饱满落在原地。大家带回来野果和梨花,手里头五花八门,像捧了一碗一碗花瓣粥,不过停下脚步,几个孩子对身后的九流眨眨眼,叫天泉摸不着头脑。
他们说,煮大锅饭啦。坐在地上围成圈,把果子和梨花拌起来,锅铲子是捡来的枝丫,交到天泉手里。他们时不时抬头瞧,秘密向来如此,只是憋笑。
日头一寸寸落,染红房瓦爬下土墙,灶间传来生火的声音,闷闷响。离开村落的二人寻着脚店,仍未分别。
“听故事吗?”九流踢着脚下的小石头,“吉时已到啊,书接上回,百无禁忌。”
“怎么是现在?”
“时辰也有风水。”
“莫不是才把结局编好?”
“……大侠怎如此揣测于我!”
“只是不多信。”
“唉……你我同行已久,竟未腹心相照,实在叫人心肠结霜……”
“你,你说吧,我想知道。”
“好大侠,就知道你还好奇!”
九流迅速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书接上回,不妨猜猜收下那信物为何。”
没头没尾的传说,灵光一现的作者容易出尔反尔,天泉心知肚明,“大可以直接告诉,情定终生何时何地。”
“这样怪没有意思。”
“有。”
“唉……呆头瓜,不与你计较!”
九流嘟囔,把石子踢远了。小石块滚进草丛里,没有了踪影。
“琵琶女眼盲,情诗不能读,画像不能摹,寻常饰物自然不入眼。”
“那日夜中,她闻人自檐上跃下,春风落雨在跟前。折枝桃花香,瓣上仍缀着雨露,可不是春风落雨?琵琶女拨琴的手伸向花枝,自此弦上留香。”
“往后情投意合,携手江湖,如何?”
“如此草率……”
“怎就草率了?”
“二人无父母之命?”
“无父无母。”
“……飞贼密函为何物?”
“不过是传说,怎么刨根问底!”
“若非乱世,只求圆满。”天泉声音放低,心知这故事不过随口胡诌,无从说起不免委屈。
“……怎么如此伤春悲秋,”九流瞧他一眼,“世间不太平,总得讨自在。”
天泉闻言,愣了半晌。何为自在?拜入天泉以来,求无愧于心,求轻财重义,而天下战乱,唐钱策下散财不救百姓。他见竹木搭建的窝棚低矮,十几户人家共用一口苦井,孩童年幼担柴洗衣,只不过陪伴片刻的闲暇,仍衣衫褴褛,肩头摞着补丁。苍生如此,他不自在。
“大侠,一个人救不了天下,”见天泉眉头紧锁,九流又说,“尽己所能无愧于心,要百姓安乐世间常平,你我也是苍生一粟。”
他戳戳天泉肩头,“所以,这一粟就别愁眉苦脸了。”
天泉默然须臾,点点头。
“唉……瞧你这实心眼儿的样。”九流叹气。
“总比缺心眼儿好。”
“我可没说。”
“我记得……你当初看我的眼神,功德池与春水阁那时。”
“知人知面不知心!”九流三步并作两步,抢在天泉前头拦路,突然凑前,“现在,我眼中的天泉大侠如何?”
这多少有些奇妙。从他人眼中找自己的轮廓,叫天泉别扭。他连平常整理装束都鲜少窥镜,计较目光不能在自身多放,应望得长远。但此时此刻,二人的距离如此窄小,容纳的方寸里,有什么不大一样?——他眨眼,更仔细盯着瞧,看他的眼睛,看自己,最终缓缓把手伸向头顶。
摘下了一朵桃花。
……
“你眼中的天泉大侠?”
“人见人爱,对吧?”
答非所问的回应绕了一圈,栽在这里。被捉弄的事情本该习以为常,但他低头,看着指尖夹的桃花,却移不开视线。
九流仍在原地,靠得近,天泉只敢盯着手里的桃花,有点心悸。他刚才已经从眼睛里看过自己,这瞬间早该结束,但他没有离开,九流也没有,彼此逗留。
这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兆头,虽然天泉与它素昧平生,但直觉告诉他,不能一语道破,只能默默数花瓣,低头看对方的足尖,心想,怎么还未后退一步,好有间隙从淆杂的心绪中脱离。
他思绪开始乱飞,想人间四月芳菲尽,想去年今日此门中,想尽桃花,也不愿回忆方才的故事,那朵赠与琵琶女的一支春,他心神不宁。
唉,呆头瓜。大侠又如何呢?总有一处胆子小。九流退后两步,转身而去了。他往前走,天泉又逐步跟在后头,一路无言,话不能说尽。
好在脚店不远,他们可以从唤小二上何酒开始争执,回到平日口无遮拦的交谈,心照不宣,权当方才的玩笑已抛之脑后。往下,还是错落的市井中偶尔同行的江湖人,倒也没什么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