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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2
Completed:
2025-03-22
Words:
12,116
Chapters:
2/2
Comments:
24
Kudos:
71
Bookmarks:
4
Hits:
934

三泉bg/生生错

Summary:

*三泉bg向,全文1.3w+
*不那么纯粹的三更天哥和不那么纯粹的天泉妹:到头来,亏生残死,啼笑难分。全错,全错!
*真的不纯粹吗?

因为太长分了两章,上章「生」「耳」「口」,下章「目」「鼻」「死」,一发完。

Chapter Text

一、「生」

我和那个三更天最后的一段路,是我背着他走的。现在想来,也许真的不易;背上的陌刀得卸下来腾位置,右手拽着刀拖行,左手扶着他,就这样一路走,身后划出一条时有时无的印辙,断断续续,像是掌纹上模糊不清的生命线——谁的掌心?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我的。我很久以后又去了趟开封, 寺庙前的一个卖卦人捧着我的手,说我命里大劫已过,是长久之相。他的手相,已无处验证。我想或许都不是我们的问题,都怪佛陀的掌心,太小、太窄、太陡峭,我背着他,从佛陀的指缝里漏下去了,陌刀的印辙、连带着那个人的生命线,只能戛然而止。我情愿这样想。

那夜我背着他,从千佛谷出发,走过佛光顶,走过壁泉山。走过的意思是绕着走的,逃命似的。我拖着刀、背着他,没有办法再往高处走,只能贴着冰冷的石壁,星光半敛,一如佛祖的眼。再往下走,有坡,有水,顺着人踩出来的路,歪歪扭扭。我跟背上的人说,等绕过这片水、绕过这片山,路的尽头有一片花海,花海的对面有人家、也有医馆、还有开得很漂亮的梨花。我还记得他问我,梨花,有多漂亮?我答道:像我们天泉那里永远不化的雪。

他笑了,声音很轻,像某种释然,说:那就好。——好在哪里?怎么就好了?说话总是像打机锋,三更天出来的就这个毛病让人讨厌,就算是个呆瓜也不例外。但我那时没有追问他,现在依然没弄明白,可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无论是梨花、还是天山雪海,他都没看到。我甚至不知道路在哪里结束的:夜太黑了,黑到日头升起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处花海。

我把陌刀插在放下他的地方,手上卸劲,四肢无力,也倒了下来,干脆躺在他身旁,成一个大字型。我望着朦胧升起的太阳,对他说:天亮了,睡吧。

他当然没有回答我,这也是我失去陌刀的故事。原谅我讲得没头没尾,不过他趴在我背上讲的那些大道理也是一样的颠三倒四;我当然还记得,也可以从头讲起,不过要赖的话,赖我们都错了吧。

 

二、「耳」

“这位妹妹,我看着眼熟。”
这是那个三更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我坐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低着头处理腹上的伤口。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他的声音很柔和,乍一听,我甚至错觉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碰到了一个醉花阴。

那天是个晴夜,我下山游历的第一天,从劫匪手下救了一户人家。他们今年收成不好,房子也烧着了,问及去处,当家的男人面露难色,犹豫半天说是只能投奔东京脚下的远房亲戚,可惜路途遥远……我把陌刀柄上的布缠紧,朗声道:“无妨,就当走一趟镖。”临行前,我拿了一整袋的钱:师兄师姐们曾说过,我派弟子下山游离,从来都是什么时候散完钱什么时候回去,当然这个钱不必拘泥于来处,必要的时候是可再生的。我看了看那家女娃娃,牙没长全,瘦竿子似的,再回过神来,怀里的钱袋已经交到人家手里。我想师姐师兄们还是太保守了: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天泉”亦如杯水车薪。

夜宿寺庙,我守夜,三更夜磨子没逮到,却等来一个三更夜猫子。我猛然抬头:那个男人盘腿坐在横梁上,居高临下,垂眼看我。他穿得实在是太暗了,浓稠得像血,和朱红的墙面融为一体,比正殿里供着的那位还像菩萨。他的眼神缓缓游走,扫过了那户相依取暖的人家,又落回我身上,开口:“我今天路过一间火宅,却找不到要渡的人,原来都在你这里了。”

我警铃大作,终于想起来师兄给我介绍过的门派——三更天,那个正得发邪、邪得又发正的三更天,光是他们那血淋淋的晋升方式都能随机吓死一个把禁止同门操戈写进门规里的天泉弟子;天泉若是恨不得掏心掏肺向好铁子证明自己的真心,那这群修罗是真正的“掏心掏肺”。

……此情此景,有点羊入虎口的意味了。我腰腹受了伤,再使陌刀,要多花些力气。手已摸上刀柄,胡思乱想之际,那个三更天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对视中,他第三次开口,依旧出人意料:“疼吗?”

他应该指的是我腹上的伤口:陌刀沉重,不便挪动,本是军中斩马所用。今日所遇劫匪,皆是轻甲,中了暗箭,好在没伤到要害处,只是流血看着吓人一点。于是我迟疑地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什么:“若我说疼,你是不是要杀我?”

他的眼珠缓缓地放大,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我,倒真像那狸奴的眼神:“那你的答案,到底是哪一个?”

“我不疼,不冷,也不累。”我一口气报着:“可惜有点饿,问题也不大。白天我打了一只芝鹿,冻在后头溪水里了。——你饿吗?我跟我师兄学过炙鹿肉。”

又是久久的沉默。他看了我好久,最后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那时候我妹妹的答案是另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翻身从寺庙顶上的破洞走了。他一消失,我立刻握着匕首起身翻窗,绕着四周走了一圈,确定再没看到那抹血色身影后才回到庙里。重新坐下后,我抱着我的陌刀,仰头顺着那个破洞,发现今天的月亮很大。

 

三、「口」

 

我没有想到会很快又见到他。第二天夜里,他又出现了。

“姑娘……?出什么事了?”那家主人略微不安地看着我突然正襟危坐,抬头盯着远处。

“没什么,大概有只狸奴寻着味追过来了。”我望了一会,收回眼神,安抚了几人,又让他们把篝火灭掉,背着陌刀:“我去高处守夜,大家放心睡吧。”

我也没说错:有点费力地手脚并用爬上十几米外的陡坡后,昨天有一面之缘的三更天果然守在那里。他抱膝坐着,我气喘吁吁露面的瞬间,他仰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笑。汴京的夜晚好像没有清河的安静,远处的人家、放养的牛羊、风拂过麦秆的声音都在一簇又一簇地涌过来。

“昨天没问你,你是三更天的吧?”我走过去,把陌刀径直插在地上,“干嘛跟着我们?”

他不说话,我也不指望他回答我,自顾自地反手掏出弓箭,连发三箭,在三更天微微发愣的目送中钻入草丛,很快倒拎着三只竹鸡的脚回来。

“有点饿了。”我理直气壮地宣布,“我师姐教过我一道做法,拿柴草、黄泥抹上,用火炙烤,可香了。你吃不吃?”

“三更天门下,禁口腹贪欲,禁淫奢,禁享乐。”
他终于说话了,背着门规。

我嘟囔道:“真是好一个苦行僧,什么都禁了,却不禁杀生。”他没回嘴,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给竹鸡拔毛、放血,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脑后,一根刺毛都没有,倒像个白净书生了——狸奴精变的。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师姐师兄们给我讲的鬼故事难逃其咎,谁叫三更天在他们的故事里杀人不眨眼,能把小孩一口一个吃了。

“小孩?”

“小时的我。”我耸肩,“我很小被师姐师兄们捡回天泉的,这是我这么久第一次下山。你呢?你为什么入三更天?”

他歪了歪头,似乎费力地回忆,好像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穿着这身血衣。我没催他,忙着和一地鸡毛搏斗,抹黄泥抹得正起劲,顺手往那呆瓜的手里也塞了一串。他低头看四仰八叉的鸡,终于憋出两个字:“妹妹。”

“什么?”

“我的妹妹当时太饿了。”他低下头,嗅了嗅玉体横陈的鸡,似乎想弄明白上面撒了什么料。

我放弃了追问这只锯嘴葫芦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继续听下去。三更天的入门仪式,我有所耳闻。曾经师兄姐们谈及三更天这个门派时总是七嘴八舌、抓耳挠腮,问及对他们理念的看法更是千人千面,随便抓一个天泉来都能讲出左右手互搏的看法:毕竟虔诚是真的,业障也是真的,恶是真的,善也是真的。执念是真的,魄力也是真的。

就像生是真的,死也是真的。
而如今的我不想再解这种难题了。

“你也要去开封?”我干脆换了个话题,反正跟他讲话也是打一棒说一句。
他非常缓慢地点了下头,我都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开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给竹鸡翻了个面:“我去开封,是想看看师兄师姐们说过的地方。我有个外门的小师兄,总是跟我说开封的酒有多香。喂,呆瓜和尚,你能喝酒吗?”

他摇头,这次比较确定。

我撇嘴:“我就知道。行了,你直接跟我走吧!也省得你费力跟着,鬼鬼祟祟的。先说好,这户人家在我的看管之下,有吃有喝,大路朝天,天菩萨来了也没理由带走他们,明白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脸上又浮现很轻的笑意,像凌晨时分的曦光从光滑冰冷的雕像脸上轻柔划过:“我没有想过渡他们。”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

“因为我看到你在他们身边了。”他垂眼,“你穿的是天泉的校服,我认识。”

我呀了一声,瞪着他,胸口有种很软的东西被戳中,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嚼。这呆瓜,说得好像我真是什么救民救难、侠肝义胆的菩萨,是个真正的「天泉」,而我面对的全部危险,不过是几个没我陌刀重的马贼,和一个……一个什么人呢?

我卡住。萍水相逢的江湖子弟?不打不相识的侠客?话本子里是这样写的呃,但都有点太宿命。我和这夜猫子的相遇,平平无奇,悄无声息,还不如我手里烤的竹鸡来得实在。

我正琢磨怎么介绍,他那边先动了。
“妹妹。”他的嘴里蹦出来这两个字。

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真是好一个呆瓜!要是师兄师姐们知道的话,估计能大呼小叫上好久。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答应他这么叫了。

 

……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五日后,我护送这户人家到达目的地。修整两日后,他跟着我走过朱雀门。

多了一个鬼影似的尾巴,我凭空生出一些奇怪的责任感。我煞有介事地告诉他,“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他听得似懂非懂,手里塞满我在无比客店对角那家饼店买的滚烫的饼——这是我们天泉内部口口相传的老字号,每一个天泉弟子入开封都得停下来尝尝,反正我师兄是这么说的。店家自夸道,他们家的饼,外皮酥脆,内里香软,我便叫他咬一口尝尝。他听话照做,塞了满嘴的,又沾了满手的油,手忙脚乱,看得我哈哈大笑。

然后是目。我拽着他,问大相国寺的墙是什么颜色,升平桥的叠梁又是什么颜色,铜色的铛与银色的,哪一个更好看。他穿着血色深衣,长发用红绳编好,走在红墙下、走在虹桥上,狸奴似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好像被溶化的日光照得睁不开来。

然后是耳。第三日我带他游窜在勾栏瓦肆,谁也不熟悉,他看上去又像是被日光照得迟钝不已,于是干脆找了廊下一角站着,任由汴京的薰风把歌女的琴声、卖鱼郎的吆喝、斗鸡栏里的加油助威,全部揉搓成一团,送入耳中。我静静地看着精雕细琢的房檐,听了很久,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某人一声不吭地睡着了,有些哭笑不得。

我戳醒他,他睁眼看我:“嗯?”

“醒醒,呆瓜。快入夜了,是时候带你做我们天泉的日课了。”

“是什么?”

“嗯……仗义疏财。”

“我没有带钱。”他诚实地说道。

“看到那家大宅子了吗?很气派的那个。”

“看到了。“

”走,我们去’借’一点。”

……

 

府兵们大声疾呼,很快将庭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火把将这一方天地照得像白昼乍现。我最后又抓了把金银细软塞到怀里,闷着头一口气破窗而出,却迎面被窗外栽种的梨树枝桠网住。一顿摧枯拉朽、噼里啪啦,背上的陌刀拽着我来了个被动的千斤坠,连毛领上都沾满了断枝残花。看来劫富济贫也不是个容易事,真不知道以前师兄们吹嘘的有没有水分,早知道一上来就该挑个小目标。

三更天比我好一点:他凌空一踏,两个私兵猝不及防肩头一重,顿时矮身,水泄不通的人群被撕开一个口,落了一个红衣修罗站在我的身边。

“可恶!”我望屋顶兴叹道:“开封就这个不好,束手束脚的,打个架也不舒服!”
说话间,我还不忘把腰间快挂不住的珠翠首饰捡一把塞进他的腰带里掖着:“别袖手旁观,帮我拿一点,这狗官可真能贪,你当我的共犯破不了你们的戒。”

其实我也不懂他们的戒到底有什么,劫富济贫对他们来说又算不算插手了某种因果。不过我都搞不懂了,这呆瓜更不可能在口舌之争上说过我,只能茫然地由着我拿珍珠金钗装点他这尊恶佛,血红的衣、绮丽的夜,串起来挂在他的腰间,真是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晃眼。

我哈哈大笑,一骨碌从梨花残叶里爬起来,又发愁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府兵:有时候不杀比杀难多了,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天泉子弟劫富济贫向来是点到为止,闹得太难看也不好收场。我伸手推了推他:“怎么办,共犯,该怎么出去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眼睫垂着,碎发从额前落下,看着看着,忽然冲我露出这几天的第一个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陡然一沉——我一向觉得他笑得让人不舒服,平日里我总喊他呆瓜,如果他真的只是呆瓜就好了;因为他的眼神是空的,一潭死水,随便什么人往里面丢块石子或者丢具尸体,都能泛起宛若莲瓣的涟漪。

我握着陌刀的柄,刚刚闹腾他的那点兴奋随着汗冷了下来:带我练武的师兄曾跟我说过,嗟夫刀法,不动如山,不变神色,锻体炼心,方可百折不挠。但我站在这修罗身旁,却骤觉天大地大,无力动弹:我连他脸上啼笑皆非的死人笑都抹不掉,谈何大道!

他不知道我这边的百转千回,笑得更甚,倏然凑近:“妹妹,用你的刀载我一程吧,我很轻的。”

他说得没错。我下意识地就听了他的话,手缓缓握紧,横刀转身,大喝一声。他如蜻蜓点水,脚踩刀面,一串碎玉声响,电光火石间已是兔起鹘落。他真的很轻,好像我丢出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隼;他双脚腾空的瞬间,空落感顺着刀面游走到我握刀的手腕。这真是不公平,都说三更天杀生为护生,渡尽天下罪孽,为何他却那么轻、那么远,业障都抓不住他——遑论我?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再怎么轻巧,此时此刻,也碎了满身东京纸醉金迷的夜——被我打翻的。他落在屋檐一角,没等追兵反应过来,一个拧身踢出左手的障刀,精准利落地挑翻几个侍卫手中的灯笼。院内登时大乱:精致的庭院里栽满了花草树木,火舌如饥似渴地游走,很快声势浩大起来。我趁乱奔到墙边,始作俑者跨在墙头,附身向我伸出手:指尖相触的一瞬,我心头所有的空落都消失了。

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拽着他狂奔于街头。几户人家大概听到了动静,窸窸窣窣地支起窗户,伸出头来,随即发出惊呼:地上散满了钱币与珠宝,蜿蜒曲折,月光之下,犹如天降泉流。

我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里,拽着三更天拐了几重弯后,慢慢地冷静下来。他身上被我强塞的珠翠也散光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丢的,还是跑的时候掉光的。我理了理头发,确认了无人跟上,强撑着涌上来的疲倦与醉意,与三更天从后院翻回我们第一日租下的酒楼房间里。

“痛快……痛快呀……”
三日东京之游如走马观花闪过眼前。有那么些的瞬间,饶是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天泉,也想横刀立马,呼朋引伴,散尽天下不义之财,尝尽人间五色六欲。
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如果我这样的人也可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