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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 宜 祈福 祭祀 交易 斋醮 沐浴
时至腊月，年关将近，地处河西走廊交通要道上的敦煌城，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过年的喜庆气息——
安家府邸的书房前，安舒烨正踮着脚，将怀中最后两盏红灯笼一左一右挂在门檐上。
管家一开始见他亲手搬了椅子在大门口挂灯笼，忙不迭表示这种杂事由他们来做便好。他婉言相拒了，言道头一回有人和他一块这般过中原地区的年节，这些事情他想亲力亲为。
最后一盏灯笼被挂上，安舒烨掸了掸肩上沾到的红色碎线头，迎着上午暖和的阳光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了城中集市的方向。
他怎么还没回来？安舒烨心道。
自河西瀚漠相关之事大体平息后，他与侠士两人便一同在西北一带走动游历。去过酒泉不归楼也上过平凉崆峒山，还带着一路上购得的当地特产，绕了个大圈跑去昆仑派，打了刚游历归来没几日的秋山雨一个措手不及，直言他们既然要来为何不传信与他，他好提前做些准备招待一番。
而侠士听了秋山雨这番话只是嘿嘿一笑，道要的就是这般效果。他们只是沿途游历，顺便看看朋友现今情况如何；既然见到了人，他们过会儿也便要离开了。一旁的安舒烨还补充道，过会儿他们回去河西，还准备走一趟眺海村“偷袭”阿瓦尔，看看舍里克部族近来过得如何，顺便再送点沿途特产过去。
他们带着从昆仑置办的特产回到敦煌，小住几日后又沿重新打通的商道，取道蒲昌海与眺海村；在舍里克部族受到热情款待，盘桓数日后，又启程途经高昌城往明教地界去了。两人在映月湖畔迎着大漠中高悬的圆月，同夏拉派蒂把盏言欢，而后他们带着满满一背包的小鱼干和熏肉，绕行至天山北麓回了敦煌。
这一来二去的，时间就这么慢慢地推到了年底。待到砖头似的厚厚一沓日历被渐渐撕得只剩最后一点点时，侠士才惊觉，原来一年又要过去了。他还来不及感慨这一年过得简直是各方面的精彩纷呈，即将到来的节日就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安舒烨以往四处行商，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在外走动，也不怎么经常在敦煌的家中长住；故而安府虽也过中原年节，以往却不会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而今年不同往日，府中多了个中原人。
侠士同对方商量一通，又拜托了安府的管家，准备好灯笼红绸并灶神门神一类五祀的贴画与贡品，自己则在腊八当天用过早饭后便出了门，说是去集市上买点东西。安舒烨原也想跟着一块去，却被留在了家中，让他去贴联焚香挂灯笼。
侠士这一去便去了一个多时辰，安舒烨几乎都要怀疑别是碰上什么意外了——毕竟这人真的能算是个吸引麻烦的体质。而说来也巧，他心里正想着那人呢，大门就被轻轻地敲了几声。
他赶紧去开门，就见门外侠士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快快快！快帮我搭把手提一下——诶，小心些别洒出来了。”
侠士左手手指勾着两个坛子并一个布袋，他赶忙接过来。入手的分量还有些沉重，安舒烨眼尖瞥见侠士的指关节出已经被勒出深深一道红痕，他还没开口呢，就见侠士甩甩手腕，从右胳膊底下顺手抓过了一大把还带着杆的紫皮蒜头。
他的手里还提着好几个不同样的布袋，安舒烨跟在他身后往厨房的方向去，边走边掂了掂手里的两个坛子，鼻尖闻到了一股酸味儿。“这是醋？你都买了些什么啊，出去这么久。”他问。
侠士将东西一股脑搁在灶台上，一个个拆开袋子给对方看，一边讲着他今日在集市上的经过。他手中动作也不停，麻溜地翻出几个花纹精美的盆盆碗碗，又去接了桶清水。
“我去集市上买粥料了，今天不是腊八吗，按习俗是要祭五祀熬腊八粥的。你提的那袋是红豆，这边是薏米、桂圆干和莲子干。”侠士将粥料干货分别用清水淘洗浸泡，安舒烨也照葫芦画瓢打开另外的布袋，发现里面是一根根灰棕色的枝条。
“这是……党参？”他拈起一根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开口。
“是啊。我在集市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白果和茯苓，想来这河西也是没有菱角的，但是红枣和枸杞品质倒是不错，还有一些食补用的药材价格也很划算。先前咱们去平凉时不是带了些黄芪回来吗？茯苓白果菱角粥没有材料做不了，参芪红枣枸杞粥也不错，益气养血又生津。吃不惯药膳的话，也有寻常的红豆薏米粥与桂圆莲子粥。”
“有些地方的腊八粥，会与别地口味不同来着。我有一回在七秀坊过节，发现那边会将青红丝与瘦肉一同熬粥——对了，舒烨你能帮忙把蒜剥一下吗？一会我要用。”
侠士好像心情很好，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的，中途还不忘指挥安舒烨让他帮忙做事。
“青红丝你就当它是经特殊炮制过的陈皮吧，总之我是吃不太惯啦……说到蒜，一会儿等蒜剥好了，就可以放进米醋里泡着。待到泡了一段时间，蒜瓣儿由白变绿，腊八蒜便做好了。这腊八蒜是不仅好吃还好看，一个个通体碧绿，像翡翠碧玉一样的。”
安舒烨看着侠士眉开眼笑地讲着腊八节的那些习俗，这笑意也传到了他的脸上。
如今的侠士比之在高昌重逢时，明显更为开朗与健谈了——安舒烨敢自豪地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其中他居功甚伟。毕竟侠士同他在一块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开心的，也不枉他花那么多心思了。
谁会不喜欢开开心心的呢？安舒烨心道，他就是喜欢看侠士神采飞扬地笑着唤他名字的样子，多鲜活可爱啊，就像暖阳下的微风，吹得人舒舒服服的。
他这样想着，连带着期待起了接下来的腊八粥。
只是这蒜是当真难剥啊——安舒烨暗暗皱了皱眉，不信邪地想着自己还能被小小一头蒜给为难了不成？又同那被他抠得坑坑洼洼的蒜瓣较起了劲。
侠士处理完那堆粥料，一转头就看到瞪着眼睛同蒜较劲的安舒烨，扑哧一下乐开了花。安舒烨委屈地望过去，见侠士弯着腰趴在灶台上乐不可支的模样，他看着手里七零八落的蒜皮，顿时觉得更委屈了。
眼睛好像还有些痛——安舒烨眨眨眼，被大蒜辣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积聚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弄得人难受。他想伸手去擦，却被侠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手：“别动！你手上有蒜汁，弄进眼睛里会更难受的，我来帮你。”
侠士捧着他的脸颊，大拇指轻柔地抚过被辣得泛红的眼角。安舒烨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睫毛蹭过指腹，弄得侠士有些痒痒的，他轻笑一声调侃道：“安二公子从前没有剥过蒜吗？瞧瞧，这眼睛都辣红了，快去洗洗吧。”
安舒烨洗了把脸，又连搓了好几遍手指，去掉指缝里的蒜味。他刚回到厨房，就见侠士抄起一把小刀，在手上转了一圈耍了个花样，朝他炫耀般地自信满满开口：“让我来给你露一手。”
他看着侠士只简单切了两刀，将蒜头的头尾切开，而后也不知用了什么妙法，随手扒拉几下，那一个个蒜瓣便散开了。侠士拈起一瓣蒜，两个指头轻轻一捏，紧贴着的蒜皮便纷纷落下，露出内里白生生的蒜肉来。
“哇——我亲爱的朋友，你可真厉害！果然我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呆了安舒烨，他由衷地夸赞着，侠士却摇摇头笑笑，道这算不上什么，只要多做些饭菜他自己也能领悟到。末了他还调侃着，言道下回再遇见时宴舫师兄妹，舒烨也可向他们请教一番。
安舒烨点点头，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莫名的好胜心。“等哪天有机会了，我请你吃我做的羊肉抓饭，”他认真强调着，“是我自己亲身尝试许多次改良出来的配方，只此一家哦，和别地的口味可不一样！”
他见侠士三下五除二剥完了蒜，正准备将它们放进醋坛子里，他突然想起了侠士先前所言那通体碧绿的腊八蒜。
“诶，你先别放，等我去拿个东西。”
他叫住了侠士，随后一溜烟跑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两个透明的琉璃罐子跑了回来。“能不能用这个装啊？”他问。
米醋被倒进琉璃罐子里，没过了白花花的蒜瓣，透出浅浅的黄色。安舒烨趴在灶台旁，手撑着脑袋盯着罐子里的蒜瓣，嘴里嘟囔着，会变成什么样的绿色呢？
“泡得好的话，就像你脖子上那块翡翠一样的颜色。”侠士听到了，挑了挑眉，指了指他的胸口处。
安舒烨伸手抚了抚前胸。厚实的冬衣下，那块翡翠无事牌被他的体温熨帖着，贴在他的心口处，连带着心里也变得暖融融的。
侠士猝不及防间，就被突然抱了个满怀。
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安舒烨的手臂从背后一上一下环过他的脖颈与腰腹，冬衣袖口上的绒毛蹭得他的脖子有些痒，他微微偏过头，背后那人便凑了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了。”安舒烨说。
腊八粥的粥料用清水泡了半天，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走了，泡软了的粮谷药材被捞出，又同新的清水一道被送进了陶瓷粥罐内，架在炉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这期间还发生了道小插曲。
安舒烨见侠士挽着袖子准备熬粥，看得他这个先前从未熬过粥的人心里也跃跃欲试。他便自告奋勇地提出想试一试，侠士于是分了一小份粥料让他自己一旁试去了。谁曾想分明步骤与注意事项都事先说明白了，却也不知到底是哪处出了岔子，熬出来的“粥”不能说无法入口吧，那也是难以下咽。
侠士端着那碗难以下咽的粥，想半天也没想明白好端端的粥料是怎么能熬成这种样子的，一看始作俑者又一脸无辜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是好气又好笑。
正巧他们养的那只眉目间带着点茶褐色的猫咪小霜经过，侠士便挑了点粥放在它跟前。小霜嗅了嗅勺子，迟疑地伸舌舔了舔，而后他与安舒烨便看见猫咪非常拟人化地哕了一下，惊恐地后退几步，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徒留他二人原地面面相觑。
“……要不倒水池里喂鱼？”安舒烨与侠士大眼瞪小眼半晌，挤出来一句话。
“还是别祸害管家养的鱼了吧……我去找个地方倒掉。”侠士一言难尽地接过话茬，处理完那碗难以下咽的粥后，他便说什么也不让安舒烨再碰粥罐了。
“我怕你的手一碰，我熬的粥就莫名其妙地出问题了。”侠士义正辞严地将人推出了厨房：“你还是去饭厅里摆碗筷吧，顺便把大家都叫过来，咱们一块喝腊八粥。”
饭厅内灯火通明，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映着饭桌旁围坐着的一圈人，端的是一派其乐融融。
安筠墨年纪小，喜欢甜食，甜丝丝的桂圆莲子粥里还加了勺红糖；管家道自己上了年纪口味清淡，平常的红豆薏米粥就已足够；侠士与安舒烨两人盛了两碗参芪红枣枸杞粥，剩下的腊八粥便分给了安府中其余侍者与守卫，不多不少恰好一人一碗。
安府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众人聚在大厅里，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谈天说地。侠士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眼中闪过了一丝怀念，随即被他很快地掩去。
他这个不明显的动作却被安舒烨注意到了。
安舒烨凑近了些，小声地问着他怎么了。侠士只摇摇头，道没什么，捧着粥碗又望着前方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伸手搭在了安舒烨的右手上，正了正神色。
“舒烨，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只是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你怎么想都行的。”
侠士斟酌着话语，慢慢开口：“我在想……我今年有些想回广陵邑那边的宅子过年，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回去？我是想着，既然能一块过个年，广陵邑到底人多热闹些，也能让他们认识一下你……”
他还没说完打了好几遍腹稿的那些理由，安舒烨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之紧紧相贴，大拇指安抚性地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
“我当然愿意！我、你这样……我简直是太开心了……”
安舒烨难得有些语无伦次。通过那紧紧相握的手掌传递过来的力度，侠士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此刻心中的激荡。
“我简直是求之不得、却之不恭。”
安舒烨望进他的眼睛，而不知怎的，侠士突然就觉得，面前人那双琥珀般的眼瞳中，此刻像是蒙上了层浅淡的水光，映着灯火亮晶晶的，眉眼盈盈中更显情意。
望着这双含情眉眼，侠士轻快地一笑，也伸出拇指抚了抚身旁人的手背。
“那我们可要早日做准备了。”他回道：“敦煌与广陵山长水远，况且还需抽些时间置办年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