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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用“人头攒动”来形容咖啡厅,未免有些诡异吧?
椎名立希环视四周,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词语。攒动的人群脸上挂着兴奋的神色,口中念念有词:“大少女乐团时代简直太棒了!今天的Live,好期待!”“Afterglow?没怎么听说过诶……”
好吧,自己显然已经无法融入这年轻的人群,国中时最爱的乐队都过气了。椎名立希拿起冰美式啜饮一小口,咖啡因要过会才起作用,不过入口鲜明的苦足以让她打起些精神,舌侧残留淡淡的酸味。
重新看向屏幕,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笔记本电量是令人安心的百分之九十八,今天坐的桌子附近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半个插座。
没电的反倒是挎包里的蓝牙耳机,总是过于依赖降噪功能,反而让它在最需要的时候能源告罄。幸运的是,椎名立希瞄了眼拼桌对象,对方仍在孜孜不倦地进食,仿佛那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
稚嫩的脸颊微微鼓起,面无表情,咀嚼的速度惊人。像是想把草莓留到最后享用,叉子飞速在周围一圈蛋糕与嘴之间履行着搬运职责,三四口后是中场休息,女高中生吸入一口荧光色饮料,诡异的粉色映在苍白的脸上,她马不停蹄地从五彩斑斓的一盘马卡龙中挑选出一块黑色的,闭上眼扔进口中。
观察这一过程只占用了椎名立希不到一分钟的工作时间。欣慰于女高中生的安静无言,她回到正事上,手指翻飞敲击着键盘,流进嘈杂的环境。
不知道谁去投诉了过低的空调温度,身上居然在发汗,只能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CPU负载过高,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吐出不冷不热的气流。
“打扰了——”服务生拖长尾音,椎名立希抬头发现她尴尬地矗着,跟随视线,桌上满满当当:自己的电脑与冰全融化了的冰咖啡,高中生的两大盘甜品和名为“玫瑰香草初恋泡沫雪顶蜜浆”的夏日特调。
“谢谢,麻烦了。”高中生接过盘子向服务生微笑致意,那里赫然盛着又一块蛋糕,绿油油的颜色显得没那么甜腻腻也没那么容易化学中毒,但椎名立希还是为年轻的胰岛和胃捏了把汗。
开小差太久,再看到密密麻麻的字竟有些头晕眼花,这时绿意再次浮现在视野中:“抱歉,可能有些冒昧,但这是请您的。”
光听这话第一反应是拒绝吧?椎名立希却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在她呆滞的沉默中高中生补充道:“也不能说是请?如果您愿意看Live的时候和我一起,就请收下吧。”
理论上拒绝起来更加容易了,自己向来是一人Live派,只要如实回复就好。况且人家也说了:“不用担心,不想收下我会自己解决掉,毕竟我是不会吃胖的体质……不过您也不像是需要控制体重的类型?”
可是,女高中生大概放学后径直来到这里等待演出,都没换下身上属于青春的水手服,圆圆的眼睛故意盯着她一眨一眨,发出请求后又挖起一大口蛋糕,嘴角的奶油尚未擦净。
这当然无法成为答应的理由,但事实就是椎名立希看到这一切以后说:“嗯。”
糊里糊涂地应下,也来不及后悔自找麻烦,她配合地把电脑搬到腿上,盘子终于得以落在桌上。
高中生继续进食,这次直勾勾的目光不在食物上,而是炽热地直指椎名立希。每看见她吃一口,眼睛便若有所思地眯起一点,一会又恢复原状。
明明还是那个不说话的状态,为什么惹得自己心神不宁、如坐针毡?一向相信自己专注力的椎名立希久违地感到自我怀疑。
受不了奇怪的氛围,她打破沉默:“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欸。”
“海铃,八幡海铃。你也没告诉我?”
“…椎名立希。用名字称呼就好。”
“遵命,那,立希さん?果然直接说长辈的名字有些不自在呢。”
糟糕,下意识把海铃当作同龄人对待了……面上仍然镇静,默许了稍许越界的称呼,转移到下一个话题:“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到入场时间,海铃没有什么事要做的吗?”
“嗯……继续喝下午茶?虽然已经是晚上了。”
椎名立希猜想自己可能是流露出了太多诧异的神色,仿佛反问海铃:“吃东西,一个半小时?”
因为海铃掰着手指堵住更多疑惑:“打算今天先练习再一起看Live的乐队解散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学习还算不错,作业好好做完了;立希さん在忙,不能像这里其他人一样聊天。”三根手指竖在椎名立希面前,使她一时无话可说。
“那、那你还要吃什么吗?我去点单?”
“不用哦~倒是立希さん的咖啡看着很苦,”海铃略带嫌弃地皱眉,似乎接着就要捏鼻子杜绝一切咖啡味,“所以和蛋糕一起点了一份玫瑰香草初恋泡沫雪顶蜜浆,套餐有优惠,正好花光这周的零花钱。”
02.
午休时分,椎名立希第五次在工位上不由自主地叹气。
“立希ちゃん怎么愁眉苦脸的?难得今天不用加班,要加油啊!”前辈来到不起眼的小角落,往桌上拍了一叠文件,“这个不急,走之前交给我就好。”
正是因为不用加班……这么说恐怕会被调侃为变态工作狂吧?虽然椎名立希自认为工作狂和自己之间还是有相当大的不同的,但她要工作,没空解释那么多心路历程。
“嗯,前辈也是…加油。”
“哒哒”的高跟鞋声渐消,兴奋的讨论渐起:和恋人的烛光晚餐、与好友前往酒吧彻夜不归、干脆休几天年假享受一场说走就走温泉旅行……
如果椎名立希是工作狂,她一定会让这些全部划过大脑皮层,而实际上,她开始在精神世界中加入同事们的分享大会。
可以断言的是,那些都不会成为椎名立希今天晚上的安排。动物园的休息时间完美地与她的重合,爱好不当简直如同择偶不慎,也许烦闷来自于和熊猫聚少离多,去商店街用前天刚刚下发的工资换取新鲜熊猫能量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到钱,总觉得还有一笔债没有还清。
在远离入口与吧台的角落坐下,椎名立希后知后觉到冲动是魔鬼。什么都不点在只有零星三两个人的咖啡厅里太过显眼。一杯热摩卡加上一小块出于享受优惠和感受青春口味的心情而点的巧克力慕斯,备注打包带走,准备打道回府。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记得买最新款的熊猫周边。
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在地图软件上规划起接下来的路线,时间很充裕,她甚至可以逛到Live结束,那时这里人可能更多些,说不定还能打听到那个女孩。
不对,也没有到那种程度…吧?
心思乱得很,对面又莫名坐下了个人,明明到处都是空位吧?还一句话都不说。好没礼貌,果然遇到海铃那样很乖很合得来的十七岁女高中生是小概率事件。
“好巧诶……”巧什么?小小年纪穿得像个玩乐队的。“立希さん?”
万幸,没有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问出口,椎名立希听到比初见更低沉、但辨识度依然足够高的声音,又看到令人印象深刻的绿色眼眸,终于反应过来。
玩乐队的高中生指指不远处地上的贝斯箱:“我刚刚结束练习,立希さん没有理我,好伤心……”
“如果你那天穿成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答应你。”
“欸?立希さん希望我穿什么?校服在家里,不过Live之前我可以换。”
“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答应过什么奇怪的请求。”
“这样啊。的确,”海铃垂下眼,“正好我一会——”
“我不小心多点了一块蛋糕,巧克力味的。”椎名立希不禁感叹,穿得这么成熟,但心思也太好猜了,“不过要等Live结束才能支付报酬了,你想答应吗?”
“那我现在就回家?”海铃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踢翻椅子。
“服装的事当我没说过。这一身还算适合你,没有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可以当作是夸奖吗?立希さん的风衣也很合适呢,不愧是大人穿大人衣服。”海铃挪揄地笑,“那,我还没有点饮料,立希さん有何高见?今天想要试试大人喝的。”
“海铃那么喜欢甜食,还是自己点更好吧。”
没有反驳,海铃举起手:“这里点单。”服务生应声前来,她微笑道:“加一杯饮料,和这位女士一样。”
“热摩卡一杯——”服务生中气十足,活力满满。海铃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要想办法树立威严:“说起来,你在花咲川上学?”
海铃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的校服。”椎名立希乘胜追击,“我高中也在那里,算是一段值得怀念的记忆。”
“原来是立希前辈啊。”海铃摆出若有所思的姿势。“今天不工作了?”
“海铃想要我在这里工作,现在?”
海铃诚实地摇摇头:“立希さん不工作就可以说话。”又撑起下巴,“不过立希さん认真工作的样子也很,大人。”
海铃总是说些令人回复无能的话,本人毫无自觉,手在身后撑着椅子,小腿带着厚重的皮靴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椎名立希跟着她很不大人地晃来晃去。
两杯摩卡一起端上来,海铃先抿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大人也可以甜,立希さん没有告诉我。”
椎名立希皮笑肉不笑:“那是因为大人今天不加班。”
“立希さん知道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和母亲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海铃望着天花板感叹,“在我们的共同决定下成功看了一部烂片。”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任何人的错。”海铃看着她,椎名立希发现自己的视线要往上抬着去回望。
……
“太烂了。”异口同声。
“毕竟她们MC时也说了,都是新手,都没怎么合奏。像上次那支十多年坚持练习的水准终究是少数。”
“是啊……很了不起。音乐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我喜欢她们全力以赴的、帅气的演奏,用歌曲的力量传达到心里,就能明白一切。”
“嗯。”海铃的笑让椎名立希忍不住咀嚼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有些沉重了?但海铃继续微笑着看她。
“海铃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立希さん什么时候会再有空?”海铃停在演出安排表前仰头端详。
“我需要确认一下。”椎名立希调出自己的日程表脑内排演工作乾坤大挪移,再看一眼,出演乐队最多的那天是……
“下周三。那上面有你的乐队?”
“立希さん下周三来的话就能看到我。”
“……下周见。”
03.
“需要吗?”海铃从挎包夹层中找到一包纸巾攥在手心,扁扁的,她估算着:最多剩三张,更像是两张。
椎名立希没有给出答复,与安静的影厅保持一致。海铃将耐心献给她的第三遍翻找——即使这显得没有那么有必要,包不比手掌大出多少,凭空变出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认命般,椎名立希抽出一张,带出一张,海铃抓住那张塞回去,原来真的还有一张。眼睛闪烁的晶莹被吸收,黑暗中不知道它是否跑出来,但愿椎名立希的化妆品足够防水。
如果不是椎名立希的眼泪,海铃已经开始组织出去后的道歉措辞了,难道这拙劣的爱情片的确在煽情上有什么过人之处?面无表情朝向滚过的字幕,片尾还没有身旁哭着的年上有意思,不能直接看而是在余光里收集,没见过的样子。
主角再次出现,樱花树下花瓣反自然地围绕二人飞舞,在道具上倒是煞费苦心。走向彼此,拥抱,脸在靠近,早在出现时就该预料到老套的故事总是会配上个老套的结局。
海铃不介意观看嘴唇间深情接触,不选择去看是把它当作瞌睡时砸向脸的枕头,直视宛如治愈了多年的斜视,没有想到椎名立希同时用转向同伴的方式回避亲密镜头,撞上视线的成年人比她还不好意思。
漫长,没有人想到再把目光分给渲染着浪漫光晕的画面,那不过是光源,让她们见到彼此的眼睛,底色仍是晦暗。海铃用爆米花计数,距离成年的日子一天天嚼碎咽下去,有几粒硬实的中心也一并吞下,万幸嗓子眼没卡住。尽管如此,还是灌入碳酸饮料,消解硬物的幻觉。
可乐充满大半瓶,爆米花在倒数剩七天时消耗完,椎名立希意外到结束时还有不少,浅浅铺满桶底,便不计数地跟着她吃。面对面,软甜的小食尽到最后义务。散场的灯光几乎要将她灼伤,海铃终于看清椎名立希泛红的眼尾,眼泪大抵是咸的,讨厌的味道。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椎名立希会哭,八幡海铃勉勉强强还算孩子,也许她们应当中和一下,一起得到一份甜点的馈赠。
“不觉得吗?不好看,”椎名立希又回到海铃最熟悉的样子,“可能我们对电影的品味不像音乐那么一致。”
那么品味反而更一致,至少在讨厌的方面。只是椎名立希理解尊重了她对金属的偏爱,海铃额外多听了几场朋克乐队演出,本质不一样总是需要付出更多换来同行的小段路。
心照不宣的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她点头:“我想我是欣赏不来所有的爱情电影,不像有些人觉得烂还要擦眼泪。”
“以为有些人很投入,才会把爆米花和可乐剩到最后。和电影没有关系,在想什么?”
“唔……可乐的味道?没尝到樱花的感觉。”不是被季节限定什么的蒙骗,真的怀着想要知道樱花味道的心情才把手指从可乐和零度可乐拐到粉色的瓶子,椎名立希一起拿去结账,表情仿佛在说「原来你和前面那群赶时髦的外貌协会女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样?”
郑重点头,椎名立希就不会问下去。她们可以在商店街兜一圈,寻觅最新的饮料、熊猫和唱片。海铃最近喜欢穿校服,虽然只在周末见面,正因为只在周末见面,可以吸引旁人的目光,必要的时候扮演长相分别随父母的姐妹、亲如母女的继母女,最正常的说法是家教老师和学生。取决于发问者的猜想方向,五花八门也从未有人猜对海铃心中的定义。
“也许。”海铃心不在焉,最糟糕的反应,这样椎名立希百分之一百会追问,即使摇头都不是绝对,但已经顾不上她会怎么做了。说实在的,她宁愿是长相分别随父母的姐妹、亲如母女的继母女、家教老师和学生,如果注定要隔上以年为单位的人生,不用向自己反复强调,只要大方穿上衣柜里最像成年人的那身,会被认成是同龄好友,说出真实关系把别人吓一跳。如果真的同龄,不无乐观地想,她甚至比立希更大,同一个学校,或许能够更笃定地说,我们是朋友,时光不是谁拿着甜丝丝的饮料买下的,何必计较谁来买单。
沉思中,椎名立希做了概率为零的事,将海铃拖出来,询问她是否愿意去一个地方。
“原来如此。”海铃抓住飘扬的花瓣。不想要树上长着的,不想要落在地上的,好一番功夫才收获恰好在空中的。
“原本打算等你生日,到那时候会开得更盛。”椎名立希看向她摊开的手心,“很好看,至于味道,你都忍受不了的话就算了。”
“樱花味可乐和樱花是两码事吧?”海铃不觉得孤零零的渺小花朵有多美丽,它和树上地上连成一片的美丽也是两码事,“而且没有尝到花味,要试试吗?”
呈上双手,很花瓶的瓶子和不怎么花的花,椎名立希把瓶子推向她,越过界限握起属于花与琴弦的右手。
年上的鞋子有跟,恰好比她高出一两公分逆转身高差。没有后撤逃脱的余地,海铃怔怔地感受椎名立希的触摸,太近了,发丝的淡香远远超过香精对春日气味拙劣的模拟,难道更该做成饮料的是不知名的洗发水。分不清是椎名立希对海铃做了她想对立希做的事还是因为椎名立希在轻抚自己的头才产生「想要摸摸她的头」的想法。
但椎名立希做什么事背后总是有个明确的目的,没有例外。海铃看着指关节添上第二朵,大约是她从头上摘下的,合上手,两朵花亲吻般重叠。画外音说这是春天给她的成人礼,椎名立希本人另有安排。
“感谢或者试喝邀请就免了,”椎名立希不忘抽走粉色瓶子与她留给自己的两张纸巾,“不过预备成年人也要少喝,保护牙齿健康。”
八幡海铃最后也不知道春樱的滋味,她想起白砂糖味的初恋泡沫雪顶蜜浆,决定继续享受未成年人放纵式摄入甜味饮料的特权。不负全责,是椎名立希在纵容。
“下次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