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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名泉毕业的那一年春季,气温半热不热、华美的樱花还停留在树梢上的时节,鸣上岚拉着他去看了自己在校运动会的比赛。
他清晰地记得,田径的项目作为压轴放在周六上午。鸣上岚起了个大早,所以有些轻微的反胃,看着前辈递过来还带着余温的饭团,扭过头倔得怎么都不愿意吃。
他扯过鸣上岚的胳膊,将饭团强硬地塞到他手里。
“鸣君还记得前两天怎么跟我吹嘘的吗?说什么自己肯定能拿第一这种嚣张的话。
不吃早餐,中途晕倒在跑道上我可不会背你去医务室啊。”
口中说着不近人情的话,心里却希望他多少吃一点。
“果然泉就是连关心人家都要表现得这样别扭的人。”鸣上岚最后还是撕开包装袋,慢慢吃着手中的食物。
“不过泉总这样心口不一,可不会讨女孩子的喜欢呢。”
“哈?真是超~烦的,什么时候轮到鸣君来操我的心了
而且追求者这种事情,就算没有也无所谓吧。”他心不在焉地应着,微微懊恼方才是不是语气太生硬了。
身边的人一边嚼着饭团一边瞪大了眼,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袖口。
“欸?为什么?难道说泉已经有喜欢的人——”
“鸣君还不赶紧吃饭,检录的人都在叫你了。”
濑名泉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心虚地催促他。
“还有、比赛加油啊。”
平日里罕见的祝福脱口而出,严肃惯了的人悄悄背过身,努力克制着爬上面颊的热意。
半响,意料之中欣喜的回应没有到来,濑名泉半是诧异地回头。
鸣上岚早就跑开了。
金色的发丝沐浴在暮春温暖的阳光里,像琥珀一样拉成蜜糖丝。气流钻进运动服的下摆、露出形状美好的腰腹,轻盈可爱的身躯在微凉的晨风中舒展自如。
某一刻像是心灵感应一般,不远处的人忽然回望。鸣上岚看见濑名泉呆呆地站在那里,精致的脸上还挂着一副呆滞的表情。
鸣上岚毫不克制地放声大笑,晶莹的紫色眼睛一闪一闪笑得几乎溢出泪来。
他朝他夸张地比着口型,光彩照人的面庞也轻轻皱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无论隔着多远都能看清的——
“谢谢泉”
陆上部漂亮的金发少年当然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名。
而全校瞩目的冠军此时此刻正轻飘飘地挂在海藻头前辈身上,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一点。
“笨蛋鸣君,这样一直靠着我会很热啊。”濑名泉烦躁地抓了抓被弄乱的卷发,带着他往开阔的草地上走。
“人家刚跑完步,没力气了嘛
泉还真是体贴,如果跟别人恋爱,一定会是很负责的男友呢~”
鸣上岚贴着他的手臂自顾自地笑了,甜软的尾音一丝丝绕上,缠得他心猿意马,害怕对上那人坦荡且赤裸的笑容。
兴许是运动会的缘故,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草地宁静无人。
濑名泉把鸣上岚安放在草地上,随后在他身侧坐下。刻意的、不远不近,是前辈与后辈的距离,也是将要前往弗洛伦萨的濑名泉和尚在梦之咲的鸣上岚即将面对的,物理意义上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肌肤之间的亲密、安静到总是被忽略的陪伴,迟钝如濑名泉也不可能不懂。
更何况,他也不是不爱鸣君。
只是逃避如他,实在难以给鸣君一个承诺。
那个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孩子,不愿服软唤他哥哥的孩子。从童模时期遇见他开始,鸣上岚总是在期待,而他大大方方的期待却总是落空。
鸣君,明明是最应该、也最值得被宠爱的孩子啊……
玻璃一样澄澈的紫色双眸一次又一次黯淡失色,鸣上岚却平静地笑出来。
化好完美的妆容,带上无瑕的假面,重新成为大家的知心姐姐。濑名泉站在时空的阴影处,每每看到鸣上岚空洞寂寞的微笑,他都压下心口沉默的抽痛、几近苦涩地告诫自己:濑名泉,看看游君、看看雷欧君
你还要毁了如此脆弱而珍贵的宝物吗——
或许是身边的人过于安静,鸣上岚注意到了濑名泉微妙的神情,心下了然。
嘛,到底谁才是笨蛋呢?
很久以前开始,人家最最想得到的就是泉的爱啊。
鸣上岚单手撑在草地上,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捆着耳机线的MP3,慢慢往濑名泉的方向靠。手臂悄悄勾上他的后颈,趁着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着他向后倒去。
他们一起摔在软软厚厚的草地上。
背并没有很痛,回过神来的濑名泉皱起眉,冰蓝色的眼睛瞪着胡作非为的后辈,偏偏恶作剧的人还朝他笑吟吟地咪着眼。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鸣上岚解开缠绕的耳机线,迅速将一只塞进他耳中。
“喏,耳机分你一半,泉不要生气啦。”闷闷的声音传来。奶金色的脑袋正抵在他肩窝,喵咪一样不安分地蹭蹭嗅嗅。濑名泉看到他手中攥着粉色外壳的MP3,上面还装饰着手绘的卡通图案和细细的珠链。
鸣君画的Hello Kitty根本就像他本人一样可爱,他告诉自己。
温和的阳光晒在绿油油的草籽上,萌芽的叶尖戳得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痒。鸣上岚的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婉转的女声同时传入耳边。意大利语,辅音和悦耳的韵律像是缓缓流动的舞曲,在他们周身萦绕。
“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毕业了呢……。”鸣上岚盯着他们被太阳拉到失真的剪影,几乎是喃喃自语。
“在佛罗伦萨会呆很久吧…这边的活动应该也会变少。”
“……不要忘了人家呀…”
轻飘飘的嗓音像一片羽毛,微不可闻。
话音并没有很清晰,可对方努力克制却还微微颤抖的动作仍出卖了他。
濑名泉愣住了,这个人上次被他看到这样脆弱的神情还是什么时候?
“鸣君多大了,怎么还像小女生一样说这么肉麻的话……”
濑名泉苦笑着伸出手,把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人拉到怀里。鸣上岚头埋得低低的,似乎不愿让前辈看到自己泛红的眼尾。指尖掠过金色的发顶,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即触上柔软湿热的面颊,不出意外在眼角拭到一手泪。
“我说,轻而易举就忘掉鸣君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吧。抢走我工作的自大小鬼,我可是要记一辈子的……况且,每次只要我回过神来,都会发现你已经陪伴在我身边了不是吗。”他缓了缓声音,尝试摆出更柔和的姿态。
“是去佛罗伦萨,又不是失忆不回来了。鸣君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通呢。
果然还是不让人省心的小鬼,既然这样,就多依赖我一点啊。”
很罕见的、温柔到不像是濑名泉的话几乎让鸣上岚哭出声来。
啊啦,不是早就告诫自己了吗,怎么又忍不住哭了,还是在泉面前。
被喜欢的前辈安慰了,妆也花了吧,鸣子还真是没出息…
但是、还是想更靠近泉、更亲近地依赖他……可以吗?会被泉讨厌吗…?
看样子…不会了吧。
纷乱忧心的思绪终于被厘清,眼泪也不再流了,鸣上岚手指蜷着,勾住濑名泉的衣角,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背后是成片的草地,头顶是开败的樱花树衬着蓝天,对方熟悉的体温和同频起伏的呼吸近在咫尺。好像就连发丝也不愿他们分离,在视线盲区亲昵地纠缠,金色和灰色。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在暮春最后一丝凉意中静静拥抱着。
樱花没有香气,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像这样待到日暮西垂好吗,反正春天就快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