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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着雕花木框的镜子前，少年穿着一条裙边坠着碎花的长裙。他撩起裙摆，转了个圈，看着自己浅褐色的短发陷入了沉思。没一会儿，他在把头发变长和换一身让短发显得没那么突兀的衣服之间选择了后者。只一瞬间，碎花长裙变成了宽松的衬衣和齐膝的亚麻色休闲裤，加上白色的小腿袜和一双蓝色的帆布鞋。黄少天转了个圈，觉得自己和网络上当红的男明星没什么区别，终于心满意足，决心给喻文州一个惊喜。
喻文州是他的男友，准确来说，是几百年来的第一个男友。
这件事发生在十天之前，是喻文州先开的口。黄少天只是像往常一样蹿到了他家后院，拉开玻璃移门，踮脚进入书房，在喻文州为他准备的冰激淋旁边趴下，一边享受着空调吹来的丝丝凉风，一边舒服地眯着眼睛把甜滋滋的冰激淋放到嘴里。喻文州在他吃完大半杯冰激淋的时候摘下了眼镜，从书桌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黄少天察觉到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这没什么，喻文州向来喜欢这样做。他一开始确实不习惯——他是猫，猫很敏锐，不喜欢被注视，只有猎物才会被长久地注视。捕猎是他的天性，他不是兔子，并不擅长被捕猎。但喻文州不一样，他会给自己做精致漂亮的鱼，买花花绿绿的糖果，在冰箱里放很多牛奶冰棍，还会关心自己能不能吃巧克力，所以黄少天并不在意他的注视，甚至还因此洋洋得意——院子里的树，偶尔来偷吃猫粮过上几百年都化不了形的野猫，常常来他家的那个叫郑轩的编辑，喻文州才不会这样看他们。
“少天知道吗？人类会寻找伴侣，然后和伴侣共度一生。”喻文州说。
黄少天说这我知道！听说很多妖怪也这么做！
喻文州经常教他怎么做人，是个好老师。黄少天也学得有模有样，是个好学生。
“那么，少天要不要试着和我在一起呢？”喻文州微笑着说，“这也是人类常做的事情。”
怎么有人会愿意和一只猫在一起呢？黄少天因为喻文州的勇敢而感到震惊。
尽管他从第一天认识喻文州的时候就知道，喻文州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他很胆大，并没有因为他来不及藏起来的尾巴和耳朵吓得魂不附体。黄少天想，既然有人愿意和一只猫在一起，那么猫至少不应该比人还懦弱，于是他点了点头，拥有了一个人类的男朋友。
喻文州的勇敢值得回报。黄少天苦思冥想，甚至把喻文州书架上关于爱情的书籍都看了个遍，才终于明白应该如何回报他的勇敢。他们应该约会，这是人类情侣常会做的事情，约会完人类要亲吻，要拥抱，甚至要做更亲密的事情，然后就可以结婚，生子。对了，人和猫能生孩子吗？他现在不是真的猫，是可以变成人的猫，这叫猫妖，还是猫精？算了，这都不重要，他们离生孩子还很遥远。眼下他们要做的事情是约会，黄少天心想，做人的男朋友，要做的事情可真多呀！
约会首先需要得体的着装。故事里的女孩总是会穿各种各样的长裙，白色的，碎花的，吊带的，似乎这样的裙子总能让男孩们心动神迷。但他不是女孩，穿长裙似乎并不符合人类社会的规范，在他见过的人类里，也没有男性穿长裙。黄少天在社交网络上搜索了一圈，最终决定模仿明星的穿搭。
当他戴着墨镜，戴着银制的耳钉和项链，背着一个流行的饺子包，出现在喻文州家后院的时候（他仍然没有习惯走正门），喻文州笑了。
“为什么戴墨镜？”
“因为明星都戴墨镜，他们说明星总是穿得最好看。”黄少天说着在原地蹦跳着转了个圈，“喻文州，我好看吗？你喜欢吗？”
喻文州被他的直白逗笑，弯着眼，勾着唇角，语调上扬着：“很好看。少天生得好，穿什么都很好看。不过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学穿搭？”
黄少天这才想起来他忘记了一件大事，他忘记通知喻文州，今天他们要去约会。
“因为我们要去约会。”黄少天在原地蹦跳了一下，“怎么办？我忘记告诉你了！我们今天要去约会！”
喻文州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约会？少天想要去约会？”
“是啊！我听说这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你应该会高兴。”黄少天说。
“谢谢。”喻文州摘下了眼镜，“我的确很高兴。”
原本今天应该仍是个并没有新意的赶稿日，但没有关系，他可以改变计划。
“真的吗？那你也要穿好看一点。我们要一起出门！”黄少天眉飞色舞地说。
“没问题。”喻文州含笑说，“我现在去换衣服，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什么事？”黄少天问？
喻文州抬手，摘下了他的墨镜。黄少天浅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如海水般晶莹剔透。
“你的眼睛很漂亮，不应该被遮起来。”
“那我以后不遮啦。”
黄少天点头，心跳微微加速，尾巴不受控地出现，在半空中缓慢地摇曳着。
半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镇子的街道上，引得街边小店里纳凉的人们纷纷侧目。
不少人认识喻文州，知道他是那个隐居在山脚别墅的大作家。有一年，一群人拿着摄像机来这镇子上，好大的阵仗！那时他们才知道，那山脚别墅住的有钱人，是个有名的大作家呢！后来大作家偶尔也来镇子上买些米面吃食，他年轻又俊俏，没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出手也大方，上了年纪的阿姨们没人不喜欢他。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倒是多了个生面孔，是个白净的男孩，长得这样好的男孩，她们若是见过，一定忘不了。
“文州，来买东西呀？这是你弟弟？呦！蓝眼睛，外国人呀？”茶馆的刘阿姨穿着一条碎花尼龙衬衣，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瞧明白黄少天的面孔，眼睛都瞪圆了。
男孩笑眯眯道：“阿姨好！我是喻文州的男朋友，我们来约会呢！”
刘阿姨乐不可支：“你好你好，你学中文多久了？这词用的，是朋友，不是男朋友，还有，约会可不是这么用的！”
黄少天想了想，他虽有一百多岁，化形却才五年，遇上了喻文州没多久就莫名会化形，又学会了说话。
“我学说话五年了，喻文州说我学得可好了。”黄少天疑惑地问喻文州，“我说得不对吗？”
喻文州摇摇头：“没有，少天说得很好。”
刘阿姨见喻文州这样说，还以为他哄着那男孩呢。便也笑眯眯地改了口：“挺好挺好，是阿姨说错了。男朋友就男朋友，阿姨祝你们约会愉快！不过你这孩子，眼睛可真漂亮，你走近点，再让我仔细瞧瞧。”
黄少天一听，连忙瞪大了眼凑过去。心想喻文州果真说得不错，看来大家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漂亮呢！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就说他是最漂亮的小猫，山野里的兽和妖，没一个比得上他。
“真是漂亮的蓝眼睛。”刘阿姨感慨，抓起桌边的瓜子，就塞了把到黄少天的手里。
黄少天笑眯眯地说：“谢谢阿姨。”
黄少天把瓜子分了一半给喻文州，另一半塞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喻文州现在知道，妖是妖，猫是猫，猫不能吃巧克力和坚果，但妖可以。便也没制止黄少天把瓜子往嘴巴里塞，见黄少天塞了好几颗也不吐瓜子壳，他哭笑不得，亲自做了个示范，黄少天才终于学会了啃瓜子。瓜子仁下肚，他心满意足，连说了好几声好吃。喻文州便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又伸出了手，黄少天反应了半晌，扔掉手里的瓜子壳，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喻文州的手里。见喻文州微笑着点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黄少天顿时喜笑颜开，在阳光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他知道的，约会是要牵手的！
镇子不大，街道上卖的都是些普通的吃食。黄少天并不觉得腻味，一会儿拉着喻文州在不同小店上的货架上扒拉，嗅嗅干果的来处，闻闻桃子的好坏，一会儿又猫着腰凑在打牌的老人家身后嚷嚷“你有大王，怎么就不出呢”。那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举起拐杖就要揍黄少天，喻文州连忙把人拉到身后告罪，扯着黄少天溜远了。
镇子不大，没一会儿就逛完了。黄少天说：“现在逛完了你们人类的镇子，我带你去逛我们妖的地方！”
喻文州点头：“很公平。”
妖没有城镇，天地为席，四海为家。或许从前有过，但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自黄少天有灵智起，便没见过几只妖，连这山里的野兽，也越来越少。母亲离世后，他便独自在这山林里生活，直到化形之后，他才悄悄地靠近人类的城镇。
母亲说，要离人越远越好，人类弱小，但阴险狡诈，万万不可以小看人类。但人类的食物实在是太香了，黄少天忍不住钻进了人类的厨房，叼走了小半条鱼。那小半条鱼的骨架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他躲在角落，一边舔着爪子，一边偷偷观察那人类，那人类盯着只剩半条鱼的盘子一脸错愕，随后笑了笑。没过几天，那人类竟又做起了鱼。
黄少天偷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被发现。他想，人类真笨啊。于是愈发大胆，后来，他甚至没有逃走，只是坐在窗台上舔着爪子，身边还有吃完了的鱼骨头。那人类见到他，非但不害怕，甚至还笑着问他：“鱼是不是很好吃？”
鱼当然好吃，但人类问，妖就要答吗？黄少天湛蓝的猫瞳中立着一根锋利的细线，盯着人类好一会儿，施施然跳出了窗台。后来春天过去，夏天来到，他时常闯入人类的家中，四处吵闹。人类总是窝在一间满是书的屋子里，对着一个发光的屏幕一坐就是一天。人类真是无聊啊，不会上树，也不爱出门。秋天过去的时候，黄少天在人类的屋子里获得了一个垫子，一张毯子，会出现水与食物的碗。但他只想睡在人类的身边，这山里还有其他的妖，要是人类被吃了，谁给自己做鱼吃？
漫长的冬季，他越来越喜欢睡觉。某一天醒过来，他突然拥有了人类的身体。
人类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摸了摸头顶的耳朵，吓得又变成了猫。这一次，人类把他抱了起来，他们四目相对，人类眯着眼，上上下下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眯眯地说：“你原来是妖怪。”
“这里，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穿过深林，爬过小半个山头，又渡过一个峡谷，他们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原野，绿草如茵。
黄少天在这原野里奔跑，跑累了就躺了下来，于是喻文州也躺了下来。
“原来少天来见我，走了这样远。”喻文州说。
黄少天说：“这算什么！我跑得可快啦！”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在草地上胡乱摸索着，直到找到喻文州的手，才停下动作。他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喻文州的手指里，严丝合缝地握住。他想人类的手指这样长，想必就是为了做这样的动作。
“喻文州，你的心跳得快吗？”黄少天突然问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心跳得很快，非常快，快到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喻文州闻言，轻轻翻了个身，一只手支撑着上半身，俯瞰着黄少天，问：“那现在呢？”
黄少天诚实地回答：“更快了。”
而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知道了！我们现在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我们应该亲吻。我们是伴侣，约会的步骤是牵手、拥抱、亲吻、然后……”
“然后什么？”
“进行第一次性交。”
喻文州莞尔：“那还太早了。”
“为什么？”黄少天不明白，“书上就是这样讲的。”
“书上还讲，人类要和人类在一起，妖不能和人类在一起。”
黄少天明白了：“书上讲的不能信。”
喻文州笑眯眯道：“少天真聪明。”
黄少天却有些失落：“那我们不能亲吻了吗？”
回答他的是喻文州越来越近的呼吸。喻文州低头，轻轻地吻了他。
那么，人类和猫究竟应该怎么谈恋爱呢？
后来黄少天终于明白，谈恋爱没有步骤，不需要倒数，真正的法则是在想拥抱的时候拥抱，想亲吻的时候亲吻，想要让每一寸皮肤都染上对方的味道的时候，就可以脱掉衣服——最好是在晚上，在床上，但如果不在晚上，不在床上，似乎会更加舒服。
又或者他们可以像妖一样，跑到原野之上，星空之下，在树梢上看日出日落，而后在柔软的风与清甜的花香下，额头靠着额头，鼻尖顶着鼻尖。
细细地亲吻对方，一次，两次，无数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