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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浸入我的孔隙。
我不喜欢红,红会干涸、变色、发暗,而蓝依旧是蓝。据说猩猩血染成的红色永不消褪。我没有见过,不知道真假,人说的话常常是靠不住的,
“人为万物之灵,五官百体,赅而存焉。贵者垂衣裳,煌煌山龙,以治天下。贱者短褐枲裳,冬以御寒,夏以蔽体,以自别于禽兽*。”
意思是没有我们,自傲为万物灵长的人也和其他动物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主人是个读书人。这是比较尊敬的叫法,其实我们不认主,哪怕我们是按他们的尺寸量身缝制的。他们只是芯,就像烛有烛芯,灯有灯芯。灯草换起来容易,烛芯稍嫌繁琐,要用细扦通一个洞,放麻秸进去后还要灌一些融化的蜡填实,以免烛芯歪倒。不过,没有芯的烛大不了融化后重新浇范,我们的芯若是没了,有时候要照着另一个人的身量重裁,还有可能被剪得七零八落,变成豆袋、针插、百纳被的一部分;更有甚者一落而成为抹布、鞋底、尿介子,那滋味想必不好受。
这样的担忧并不常出现在我身上,越是工费而价昂的质料,越少像这样担心自己的命运。
我的颜色是靛青。这样的青蓝在衣料上十分常见。同样是蓝,我是标缸出身的蓝。菘蓝暮春生苗、六月采实,七月刈身,水浸七日后下入石灰,搅冲结信,色最佳者谓之标缸*。
同样都是染色,先染线后织布和成布后再染色大不一样,有些不识货的人单看觉不出什么特别,但只要两匹布放在一起,一摸、一捻,就是没有眼睛的人也会感觉出不同。我是从布庄老板得意地捋着胡子搬出的布匹上裁下的,不消说,自然是由通染的线织成,表里如一。蓝地上飘浮的沙色云气是织工在提花楼上提衢穿梭,一丝一缕结出来的。
不过说到底,我没有纯丝制成的罗与绢、绫与缎那样娇贵,不怕雨雪霜露、泥水尘雾,哪怕是在战场上面对那些比剪刀和缝针大得多的刀槊剑戟。甲胄覆盖我,但我并不喜欢他们,他们过于沉重、坚硬,不是同类。
红封堵我的孔隙,和没来得及洗掉的泥水灰尘一起。隔着不染色的里衣,那道日夜不息的咚咚声停止了。我想不会有人再把我放进干净的河水里漂洗,或许要就此回到土地里。虽然织染我的一切都从土地中来,但我曾经的根系已经离开她很久了,我早就停止了生长,渗入地底的雨水和柔软穿行的蚯蚓不再是伙伴。回去后我将逐渐腐坏、化成毛絮,被雨滴砸成软泥,经纬上竖立起其他东西,可能是桑麻,可能是稻米。
然而我被叠起来收在箱中。四壁的木头很好,没有节疤,味道可以拦阻衣鱼。将我放进来的人既不穿着,也几乎没有看过我。偶尔这段长到割不开的黑暗会被阳光划开一条缝,那是有人来检查我身上有没有鼠啮虫蛀的痕迹。
有一天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收起我的人。他的嗓音还是那么沉厚,但就像在大雨和暴晒之间往复循环多年的木料一样,变得不那么光滑,隐含着许多裂纹了:“你与你祖母,近来过得怎样?”
“祖母……两年前已过世了,多谢您差人送的帛金。”
“唉,事情太繁,我近来记性大不如前,竟都忘了。从许昌过来不算远吧,在洛阳住得惯吗?”
他的手放在我上方的箱盖上,几次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人要靠缓慢的对谈来交换信息,中间还时常掺杂许多假话和废话。我们要快得多,经纬交织出的每一道窗口都敞开着,相触时可以分辨出是在哪里沾染的泥土、挂的哪种鬼针草的种子、何时淋了一场雨。如果你吹淋的风雨足够多,还能辨认出马的品种、车的木料、汗水拓印的不同制式铠甲的痕迹。
之后我换了新住所,里面占地最多的是一领沉重的毡斗篷,红色,像浸泡过能让空气抖动的滚烫朝阳。颜色相反的染料缸不会摆放在一起,但是套染和风干让我知道了浸过红花饼的乌梅水的味道。
他自称出身宫廷织坊,绣线是真正的黄金锻打成薄片,而后裁切成扁线,缠绕在蚕丝上的拈金,不是那种黄栌水染的东西。
他身上螭龙形状的绣痕厚重凸起,确乎带着金属的凉意。这话大概是真的,金银线刺绣的兽面我曾在一位将军的披风上见过,在他策马飞驰时,炫目的光流涌在赤红的马背上。
你见过长江吗?他问。
没有。
他不在意我的答案,看起来也不在意我回答与否,而是醺醺然一般讲起从邺城到长江的水路。枋木建造的堰口可以像驱赶羊群一样驱使河流,旌旗千里相接,甲板上拂面而来江风,为得胜的礼典打造的编钟的被安放在一个个单独的盒子里从邺城远道而来,在水寨重新组装,将士合唱,乐声奏响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对岸的火光合着鼓乐跳动,迎接大军——
迎接?大军?那是对面严阵以待的灯光吧。
他很不满,说已经很久没有东西这样打断他说话了。
反正他又不能奈我何,我们畏惧同样的虫鼠和水火。
他不理会我,唱起一首歌。这次我没有打断他,而是听完之后才说话: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他语气低垂,好像粗纺羊毛不均匀的空隙中挂满了雨:有一个人也这么说过。
我想那个人一定说对了,因为他的烟气不属于殿堂中的烛火和炭炉、庙宇中常年不灭的香火、乃至于祭祀时盛大的燔燎,而来自于更为广袤的火焰,细小的焦黑从此挥之不去,令所有织机的造物嗅闻到在光明和温暖中灰飞烟灭的命运,并因此颤栗。
其实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他继续说:我有双生的兄弟。同样的织机、同样的布料、同一位绣娘。在她飞针走线的时候,造船工人在船坞里连接木材,乐工和铁匠在铜水边调试钟声,军士则在玄武池上喊着号子操练。
在长江边那个预演胜利的晚上,乐曲的余音还在钟内盘旋的时候,那个指挥乐工的人说歌词不祥,恐怕于军心无益,然后他死去了。隔天清晨,那件同我一模一样的斗篷被解下来,覆盖新死的树木承装的尸体。我并没有在现场听到舞乐,只看到连环的战船焚毁于烈火,像浮在一盏巨大的油灯里,然后淋了平生第一场冬天的雨。
隔着毡斗篷是一件深衣,枇杷白的缎面上花草葳蕤,光泽像冕旒上垂下的白玉和珍珠融化在一起。
他问,你见过天子吗?
怎么他们都这么喜欢问问题?我还是如实答道,没有。
还是那位穿兽面披风手持画戟的将军,他曾经见过,听说天子十分年少,除此之外,我对他和他传说中绣着十二种花纹的衮服并不很好奇。
白缎深衣大概觉得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非官服而能见天子,不是后宫就是身份格外尊荣,这我知道。还没等他说完天子的叔叔和他那一绿一黑的兄弟,便被一片袖口绲边横插进来,继而是一整件直裾。他说,别来无恙。
他大概听多了这话,也跟着不会说别的了。
我想叹一口气,然而因为并不在风里,只能扑起一点微末的尘土:原来是你。
我们见过,在一个叫下邳的地方。那是我最后一次被一个人穿在身上。当时他浅荆褐的细纹间就有快要成熟的麦实的气味。如今陈旧了的麦实气味还在,他讲的也还是老一套,并没什么新的消息。
上次见面时我正在北风中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一旁的军旗在木杆上徒劳地翻卷挣动,发出猎猎声响,让我更无暇关注他的故事。他讲的似乎是一匹不听话的马,不好好走路而在麦田里踩踏,害得他身上沾了麦芒,而他的主人不得不像割下一把成熟的麦穗一样割了自己一绺头发。
马是最不会无缘无故乱跑的动物。我不太喜欢他们宽扁的牙齿,但也不得不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一缕头发似乎没什么益处,恐怕还不如马粪肥田的用处大。
我问他他的主人后来是否赔偿了种田的农家,他说那就不是他知道的事情了。
人们都喜欢粮食,我也一样,没有粮食就没有浆水。不是所有织料都喜欢上浆,然而我喜欢,就像那首在河边平展的大石和木槌间流转的歌谣:皂角水、淀粉浆,清水浣来熨斗烫。对我来说,“熨帖”的确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却不知造出这个词的人,他身上的褶皱也被熨斗推平过吗?人的皮肤比雪映即空的蚕茧梳结成的布料还不禁烫,大概是没有。
军中缺粮的时候不仅没有供洗衣的淀粉浆,风还比往常更多地灌进我们和亵衣、亵衣和身体之间的夹缝里。
缺粮是因为旱灾,干旱后蝗灾随之而来。飞蝗是铁片一样嗡嗡作响的云,带着吞食一切的气势降落,仿佛从儿童捉来相斗、喂鸡的绿昆虫全然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天空成了他们的领地,一刻之前还绿叶葱茏的树像枯朽已久,平日欢畅振翅的鸟雀隐匿声息。它们用黑压压的噬咬碾碎黄绿色的将熟的稻黍、稷麦、蒲棒和菽苗,新稻草的屋顶,甚至晾在屋外的麻布。我因为那声响簌簌颤抖着,作为植物的源头奔涌来被啃食殆尽的恐惧。
我的主人对他的主公,也就是那位将军说:如今曹军粮尽,不出旬日必然撤围,将军可先回城固守,待他退兵时再从后掩杀。
他口中说出的是安抚的话,但对战局的忧虑让他直到深夜都没有入睡,我跟着在桌前看了好久的书简。灯芯逐渐垂到油里他却没有挑,燃烧的气味长久停驻在我的领口和襟前。先前开门迎接了那位将军的城中富户在天灾面前谨慎地看守自己的粮仓,眼见打着曹字旗的军队有了援军,他们像风中的灯笼,愈发摇摆不定。
军营中的饭釜内日渐稀落,又一场大战之后将军骑着他的骏马离开了兖州。我本以为主人会留下,毕竟这里是他的家。
许多人与物就在这样连年的动乱中彼此失散,因此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和他见面——我们熟识的日子已经太遥远了。他也是蓝,然而比我淡得多,那种蓝被布庄取名楚天。我们曾有过同一位主人,在一处度过了很长时间。他料子比我更轻,可以换的钱币却更重,因为质地是细密的丝缎,上面排列着木叶萧萧。
离散是因为很久以前他被我的主人借给了另一个人。那晚月亮早早就升得很高,因此月色只在窗口盘桓不去,照不见后房深处的灯烛。中牟县衙正堂属于洛阳来的玄色官袍,他脾气很傲,除了那顶黑纱的进贤冠不怎么理会旁物,大概是因为和他同出身的伙伴们都不在身边。那晚过后,我不无喜悦地发现,他、进贤冠,还有官印栖身的鞶囊都被留在了原地。
我们的主人从箱笼里取了一些衣物打成包袱,我是其中之一。他的手法有些生疏,因为平时这件事总有人替他去做。
不愿承认自己叫曹操的男人身上的细格布袍已经沾了拍打不掉的灰土,于是我们的主人从已经打好的包袱里拎出一件外衣,展开在他身上比划。
被比划的人说:“这衣服未免贵重,颜色也打眼。”
比划的人回:“你不是过路的客商么?”
“客商也不轻易露富啊。何况是骑马又不是坐车,谁穿这么浅的颜色骑马。”他指着我说:“要么你把那件靛蓝的借我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显眼未必是坏事,这样别人先看见衣服,或许就不会那么注意脸了。你先试试再说。”
“等会儿——你在来问我话之前就把行装打点好了?”逃犯系着腰带,与通缉令九成相似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们的主人笑而不语。
他们牵出马,马匹因为夜里被叫醒行路而不太高兴地喷着鼻息。他们给马喂了些粟子,在马齿咀嚼时上了鞍鞯、装好行囊。天光未亮,他们已经奔出城门,夜风如同波浪,隔着包袱皮抚过我的身体,人和马都翻腾着一腔热气,对前路将在太阳下光辉耀目确信无疑。
那个逃犯、州牧、丞相,那个曾经不愿承认自己的名字而现在无人直呼他名字的曹操——或许该称他为我现在的主人——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有许多华贵的衣服,刺绣繁密的蜀锦、大氅拼合着许多只同宗的动物最好的那一小片毛皮,但他也会像没钱撕新布的人一样,把同一件衣服穿到变薄磨破。自然,最奇怪的事情还是他不埋、不扔、不穿、不重新裁剪,把我就这么收起。
他也用过熏香,后来不知为何不再用了,衣服上带的只是宫殿里或其他人居室的香气。白缎深衣说他是因为节俭,毡斗篷说是因为他有一个喜欢熏香的朋友。我不同意。人爱说物以类聚,并且依照这个原则处置我们,照这么说,有一个喜欢熏香的朋友应该让他也更喜欢香才对。
如果和沉香麝香放在一起,红花饼留下的颜色会变得七零八落,像没染匀。他有不少红衣服,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干脆不用熏香?
然而沉麝去不掉我沾染的红,那不是红花、茜草、胭脂,是热血被正月的风凝在我身上。
在我们叙旧时外面沉寂了一段时间,在一个早春的日子里,外面又响起人声。
要开始新一年的晾晒了吗?
我很快发现不是。一个年轻的声音问:“这箱子也没个抓手,拴哪儿啊?”
另一个人说:“拴锁鼻上吧。”
“要么放里头吧就,又不是没有地方。”
我不认识的面孔伸手放进来一块灰黑的石头,它被削成牌状,在箱子搬动时借机翻身,供我们辨认他身上刻刀勒出的凹痕:
魏武王常所用柏木衣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