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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是克莱恩·莫雷蒂:
你拼尽全力抑制住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细小尖叫,从久违的噩梦中颤抖着醒来,试图驱动被你自己压到麻木青紫的手肘,再小心翼翼地支起头颅。的确,历史系大学生对趴桌上睡觉一事经验丰富,也足够谨慎,却依旧没能躲过流窜手肘反馈至神经中枢的刺痛感,与头部的钝痛一同反复鞭打你的精神。
你支撑脑袋的手肘酸胀,眼皮紧紧黏住彼此难舍难分,意识于茫茫虚无中沉浮不定,如同小舟在翻涌的巨浪中漂流,随时可能沉没在滔天的困意之下。阴冷的痛感鼓起思维的风帆,撕开苍白天幕的一角,图铎王朝猩红的旌旗猎猎作响,卷过残云融入血红刺目的巨大夕阳。霍纳奇斯山脉高耸的漆黑剪影盘踞一侧,血色残阳自山体古生代花岗岩光滑细腻的表面升起,依背阴处空气折射的细碎光芒而升腾、游走、弥散,微小光点没入黑暗,激荡起浅淡飘渺的灰白雾气......
你的思维在光怪陆离的画面中横冲直撞,而这使你疲惫不堪,迫切想结束这种两难的窘迫状态。你在半梦半醒之间腾出麻木感稍缓一点的左手,习惯性地将平摊面前的笔记本往书桌中央推了推,接着凭感觉摸到左侧小书堆,一路向右去够属于煤气灯的管道阀门。没有理由,也许是出于某种深刻入人类基因的本能,哪怕黑夜女神信众家庭出身也也无法摆脱的原始恐惧,助推着你下意识向记忆中那团温暖柔和的光芒寻求帮助。
这团昏黄温和的煤气灯光曾陪伴你跨越无数个夜晚,你记起来,暖烘烘的时光里徜徉着第四纪笔记与发酸发胀的大脑回忆。你深吸一口气,困意消散大半,几乎要向着这些美好往昔微笑了,它们生动得恍若昨日,不,就是昨日,你十分肯定自己在力竭趴倒之前尚在研习。
噩梦一定影响到了你的短时记忆,你小幅度晃晃脑袋,脑海中翻腾的巨浪平静下来,像一头驯服的巨龙心甘情愿伏下身躯,小舟收起风帆,臆想的船员在欢呼声中卸下它,平铺在不知何时出现的礁石滩上晾晒。
你摇晃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在胸口顺时针点四下,画了个绯红之月。女神啊,请宽恕我的亵渎!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于是你掉转方向,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艰涩的手腕,打算在弄亮煤气灯后给自己倒一杯水。
你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走近扭动煤气灯开关,满意地瞅见壁灯在一阵呻吟后“啪”地亮起,抽动的光芒先爆起再有所收敛,几秒后渐趋稳定,昏黄的光晕最终驱散了房间的阴暗。
你噩梦之前的记忆中有往瓦斯计费器中投铜便士的部分,却不知为何没有继续理所当然的下一个步骤。念头一闪而过,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若是你想,你可以编出数十个理由搪塞过自己。
窗外,巨大的红月静静地高悬于天幕之上。你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窗户,月已有所西斜,甚至不必劳烦用抽屉里的银白怀表确认,你基本肯定再过两、三个小时就会天亮。教会周日学校的启蒙教育知识适时提醒你,凌晨两点到三点的月夜受女神主宰。你有所明悟,在心底飞快地默念了一遍女神的祷文,感谢祂将你自梦魇中拯救。
梦魇。你咀嚼着这个不详的名词,感受着舌间因此震荡而出的湿热气息,某种复杂的感情泛起涟漪,仿佛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潭。
不协调感。
你揉了揉发酸胀痛的太阳穴,蹑手蹑脚地迈步走向炉子所在的角落。你总是会在睡前留半壶余水凉在那里,好让自己或梅丽莎起夜时不必口渴难耐——虽然梅丽莎起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睡眠质量让你羡慕不已。
路过梅丽莎所在的房门时,你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点也不想惊动熟睡中的妹妹。霍伊大学历史系毕业生准备即将到来的面试的专注劲头人尽皆知,你并不想让你的家人受到过大影响,班森出差在外,最首当其冲的就是梅丽莎。出乎意料的是,你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甚至没有平时自隔壁传来的细微平稳的呼吸声,仿佛一面看不到的墙将你与外界隔离开来。
不协调感愈加强烈。
你伸出手拿起炉子边的水壶,手一抖险些将沉重的水壶砸到脚上,后脑冰冷的异物触抵感将你几欲迈出的脚步钉回原地。在你无法看到的背后,雾气弥散,从手腕蔓延到身躯,一道漆黑的身影飞快地勾勒出来。
噗咚。
在你的余光里,房间里的灯光不寻常地闪了闪,先前那种自暖光灯生出的暖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寒意与抵在脑后的左轮枪口相得益彰——不知为何,你相当确信那是把左轮。
噗咚。
血液上涌,你的思维一瞬间被拽入凝固的深渊,有什么东西在你耳畔尖着嗓子嘶吼,震耳欲聋,疯狂地撕扯你本就因噩梦而脆弱无比的神经。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浸湿,和微弓的后背黏在一起,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来。
噗咚。
“不要回头。”那个声音在你耳后不远处冷不丁地响起,轻飘飘的,在一片纷乱嘈杂中清晰得让人难以置信,“再等一下......很快就会结束。”
噗咚。
你阖上双眼,止不住地颤抖着,眼角泌出的生理盐水在脸颊上划过僵硬的弧度。对死亡的恐惧反复穿刺你的头脑,像在一团脑子大小的胶质物中滴入酒精——呃,奇怪的比喻,不过差不多就是那么一回事。正因为此,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你发现自己的思考能力好像恢复了一点。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你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清醒,有点像几近溺水的人猛地吸进一口夹杂腥味的新鲜空气。后脑的枪口安静而冰冷,的确,可你却第一时间就自己放弃了有效抵抗,在一片近似癫狂的静谧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为什么?
克莱恩·莫雷蒂,为什么你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去死?
噗咚。
不!你垂死挣扎的理智在心底大声驳斥,不是这样的,他(那个古怪的嗓音有着明显的男性特征)有枪,闯入我的房间,我不可能能够毫发无伤地脱身,只能在尽量不惊动梅丽莎的情况下,尽可能拖延时间!再说了,渴望回归女神的神国有什么问题,所有人都会死,反正我也......
......我也......?
噗咚。
“是啊,这的确是个好问题。”入侵者懒洋洋地接过话茬,随意得仿佛是在朋友家聊天而不是读取他人心声一般,轻松而自在。
**
在莫雷蒂家租住的公寓房间里,身穿朴素衣裙的梅丽莎·莫雷蒂轻轻弹了弹半满的水壶,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把一旁袋中剩余的劣等茶叶尽数倒入预留好的茶杯中。
而在她背后书桌边上的是脸色苍白的克莱恩·莫雷蒂,正全神贯注地分析桌上摊开的泛黄笔记,时不时空出左手飞快地翻动一本皱巴巴的对照词典,马不停蹄地将新查询到的生词抄录进小小的线装本里,再将它们填进句子、补入文章。莫雷蒂家的次子顶着一张书卷气十足的青涩面孔,浅棕色的瞳孔此时正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亩三分地”,仿佛不把它盯出一个洞来不甘罢休。
梅丽莎将烧好的水倒入茶杯,注视着娇小干燥的茶叶一圈圈飘起再缓慢下沉,融到杯底茶垢形成的暗影中去。她捧着杯子靠近煤气灯,寥寥几片沉底的茶叶在暖色灯光下无所遁形,不得不绝望地搅动起杯底的碎屑,直到一股极淡的清香外溢,煤气灯光才依依不舍地放过它们。
差不多了。她面无表情地想,感觉自己活像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狂魔。
她“笃笃”轻敲两下书桌边缘,将热腾腾的茶水掇上。这是她和她的书呆子哥哥早就达成的共识,他俩在此类事情上互不干涉,互帮互助,减轻班森负担的同时共同推动莫雷蒂家可持续发展。
“......谢谢你,梅丽莎......”
克莱恩喃喃道,他的目光依旧黏在笔记上,深色墨水钢笔一刻未停地刷刷书写着,让道谢听上去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自动应答机制。梅丽莎无由来地想到了她在公立初等学校里做的人偶,人偶咔咔作响,在桌肚夹板里沿着预设路线游荡。不同的是,她并不想听人偶叫她的名字,不然那就是赤裸裸的鬼故事了。
——无论何时,她都不喜欢鬼故事。
梅丽莎抬手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水不知不觉已然润湿双眼,困意与眼泪一同涌出。她向连接两间房间的隔断门走去。
“对了,呃,克莱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在手握上门把手之前顿了顿,轻飘飘的嗓音在出租屋的寂静中荡起涟漪,“记得早点休息。”
梅丽莎的二哥没有回答她,意料之中。也许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也许没有,她其实并不介意。
一直以来,克莱恩可能不是他们三兄妹之中最有天赋的,但却是最好学的那一个。梅丽莎幼年懵懂模糊的记忆中,班森在上教会周日学校之前的日子里除了像任何一个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出门做工,就是选择出去与同龄人一起野游玩乐;克莱恩则是街区小有名气的书呆子,父母去世后他愈加沉默,埋头书海的时间只增不减,坚信读书改变命运,直到大学时才抽出时间尝试参加赛艇之类的运动,逐渐平衡起课业与生活。
这种转变和他们生活的向好不无干系,班森找到了一份收入相对稳定且有上升空间的工作,梅丽莎感觉自己也逐渐找到了可以为之长期坚持的爱好,明确了未来的方向。来自家庭的支持使克莱恩可以不必像以往一样为了寻求生活的“确定性”而拼命学习,而可以去尝试更多的东西。
说不定某一天,他甚至能学会做嫩豌豆炖羊肉。梅丽莎在心底勾勒出克莱恩下厨的图景,嘴角微微上扬。
——炉上滋滋作响的炖锅,满溢开来的香而不膻的炖肉味,在这间不大的两居室公寓出租屋内,足以让他们仨睡个香甜软糯的好觉。直到班森赶早班提前为弟弟妹妹开窗通风时,那股融入梦境的香味都不会散去,他们会闻着它起床,迎接廷根新一天未受煤炭玷污的澄澈蓝天。
哪怕现在,她都仿佛能够嗅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炖肉香气,听到炉火舔舐他们家那口老炖锅底座支架的细小磨蚀声,一下又一下。
炖肉。
......炖肉。
煤气灯黯淡了一瞬。
梅丽莎僵硬地一点点转头,未来得及打理的碎发扎进后脖颈,发梢和脖颈传来的刺痛感被某种滔天的情感迎面淹没。
书桌上哪有她的哥哥。或者说,哪有“人”?
一本页边泛黄的笔记本静静地摊开在那里,撕毁的纸页被胡乱地洒在笔记本和一旁的桌面上,圆肚钢笔垂直钉入笔记本的一角,整支笔头都没入其中;漆黑黏稠的墨汁自捅出的孔洞中汩汩冒出,在木质桌面上四下漫溢开来,书页被侵染的部分如同一个巨大的胀黑鼓包,扭抱着层层相叠,随着墨迹的蜿蜒而不时有所起伏,散发着奇特的炖肉香气;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倾倒,余下的茶叶和墨汁搅成一团难以描述的糊状物,又像是某种,某种......
酸味直冲喉咙,她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梅丽莎......怎么了?”那团血肉般的墨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蠕动着“发声”,尖锐喑哑得听上去如同不出墨的钢笔划破纸张,“不用管我,你还得早,早......”
断续的尾音与梦境一同破碎,梅丽莎从高低床上弹起来,连带口鼻一起紧紧捂住,试图凭借窒息感强行平息自己紊乱的心跳,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无理的噩梦中回归现实。
她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小口地呼吸着,感到滚烫的气息扑进手心,一部分钻进血液、遁入循环、回归她砰砰直跳的心脏,另一部分溜出指缝、投入绯红月光轻纱般笼罩下的清冷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在胸口虔诚地点了个绯红之月。然后翻身下床,光脚挪向隔断门的方向——这条她闭眼也能熟练摸清方位的道路,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
门缝里透出的隐约光亮告诉她,克莱恩仍未休息。班森并不在家,梅丽莎打算先敲门。
**
你是克莱恩·莫雷蒂。
噗咚、噗咚。
——咚咚。
是隔壁房间的敲门声!你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起,这个时间点,这种刻意压低声音的试探性的敲门声,只可能是一个人。
你咬牙切齿地将“梅丽莎”从脑海里剔除,无声无息潜入他房间的陌生男子也许可以因此锁定他家人的情况,哪怕思考也得小心翼翼,可以盘算,可以分析,可以想办法反杀对方,但不可以哪怕无意识间将灾难以任何形式带给他唯二的家人。
在刚才僵持不下的十几秒内,你几乎可以确定,你身后那个可耻的拿枪抵着你后脑的入侵者并没有直接杀死你的打算。比起抢劫杀人(何况莫雷蒂家根本没有太值钱的东西)、买凶复仇(尽管莫雷蒂家惯常与世无争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和随机杀人(类似十几年前出现至今未告破的连环杀人案),这混账更像是纯粹想让你自己待在原地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被迫和他一起等待着什么——等待同伴(也许这同伴并不能和他一样“瞬移”,也许他只是排头兵),享受虐杀,还是邪神祭祀(感谢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
你在思绪飘转至后者的时候不禁瑟缩了一下,拿活人作饵或贡品献祭取悦邪神的仪式在第三季及更早时是极其稀松平常的普遍现象,历史系大学生开学时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历史会不断重演(History repeats itself.)”,你没有证据证明第五纪1349年的今天世界上不再出现这些东西。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抵在你脑后的枪口略有松动。入侵者似乎换了个姿势,在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中翻找些什么——你因此而证实了先前因恐慌而几乎忽略的一个猜测,入侵者穿的极有可能是一件深色接近全黑的兜帽长袍。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趁你睡着潜藏在公寓单间的阴影之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瞬移”之类的臆想。
绝对是这样。
盘踞心中的恐惧感似乎减少了一点,你抿起嘴,门牙一点点无意识地撕扯着下唇,直到血腥味自舌尖弥散;你的头脑飞快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你该向他求情吗,该利用已有的经验尽可能继续拖延时间吗,还是豁出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不敢保证,你......
不,等等。你似乎抓住了一线希望。凭借你对门后人的了解(是的你不知为何还是不愿意在思考中提到“梅丽莎”),聪明如她,是不会轻易开门的,她不会轻易开门的,她不会,她不能。
——咚咚。
敲门声依旧继续,声音比刚才略大了一点,却依旧克制而轻柔。你的腿有点发软,但你一咬牙撑住了自己,想象双腿为两根深陷入地里的石柱。此时此刻,就在此地。
窸窣声消失了,入侵者无声地举起了另一只手,正对隔断门。
“嘭。”
他轻轻说,语调轻柔地仿佛给谁哼唱摇篮曲。
——所有的思考戛然而止。
你瞪大眼睛盯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煤气灯光也无能为力的一部分在黑暗中沉寂,靠近窗台的部分应该被笼罩在女神的柔光之下。你想扭头去面向想象中那高悬于天幕之上的绯红之月,头却像卡死的轴承一样艰涩刺痛,头脑中的一切都浆糊般搅和在一起,黏糊糊,黏糊糊,哈哈,赞美女神。天花板逐渐在你的视野中模糊化,蒙上一层死灰般的雾气,死气,你严谨地纠正自己,就像当初校正自己第四纪公共舆论调查分析报告论文用词一样咬文嚼字,哈哈,因为你就要死了,这不是很容易就可以理解的事情吗,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回归女神的神国。呃如果给个机会你觉得现在躺在地上感受热量散失的你简直是灵感大爆发,堪比超新星爆炸的灵感淤积量堵塞住了公共厕所的排水管道,不知道廷根前几年从贝克兰德调来的那位地下管道工程师能不能撑得住,想必后几天的面试如果有这种程度的灵感肯定能够办到拿推荐信拿到手软几年后攒够钱带领哥哥妹妹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那就先从在贝克兰德郊区买套挂上莫雷蒂家门牌的联排独栋好了,不过呃这些都不是太重要了现在因为一切光芒都在飞快地黯淡下去,一切都在蒸发,你的血肉你的思维你的记忆你的灵魂都在向上抽升,另一部分在不断下沉,融化,渗入地板的缝隙里,滴答滴答,好累,好累,想要休息,可是明明没有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你突然以高清的第三人称视角回忆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个奇妙的视角,你模模糊糊地感慨道,感觉自己被抽离出自己的身体,软软地飘在这间你无比熟悉的房间的另一处,正好与“你自己”和兜帽入侵者(杀人犯!你尖叫道)的位置构成一个等腰三角。你随即“看到”视野里的入侵者用宽大的兜帽盖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侧脸出露部分的光影有点奇怪,你猜他大概戴了副不那么显眼的面具,因此从他脸上瞥见表情的想法也吹了。
就算能够看到又如何,你快死了,一枪毙命。你知道,你当然知道,只是单纯的愚蠢的固执罢了。再无其他。
剧情推进,戏台上的演员继续向前。你目睹“自己”的各种现在看来一无是处的小动作,“听到”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也许是霍纳奇斯山脉吧,你挖苦自己,死了也能靠这种方式自我娱乐是你没想到的)传来的敲门声。兜帽混蛋略偏过脑袋,似乎满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隔断门,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开始在长袍里摸索些什么。是枪吗?你猜测那是把枪,可当他将手抽出来时,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他在第二段敲门声后平举起空荡荡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大拇指竖直向上,比出一个标准的手枪造型,直挺挺地对准门的方向。
“嘭。”他说。
以手指为枪口,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细小的波纹自中心延展开来,无形的子弹随拟爆破音的发出而直冲向前,奔向既定的目标——本应如此。这就是剧情需要。
或许是出于控制单手后坐力的目的,或许只是简单的疏忽,你惊讶地目睹“自己”在兜帽男放松左手左轮相抵力道的一刹那回转过身,压低重心,手臂蓄力在二人间划出残影,抓住对方的肩膀借力向前一扑,无形的子弹便从“自己”的太阳穴直直穿入,带着糊状的脑浆混杂着鲜血一同自另一边喷溅而出。
“梅......”你听清楚了,“自己”的嘴唇无力地翕合,音节飘散在空气中,身躯则在头颅穿过子弹的冲击力下飞起再重重砸地,肢体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像个破败的木偶娃娃。
如果是梅丽莎的话,你想,听到这种巨大的声响,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查看情况,或者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可是,什么都没有。你冷漠地望着“自己”大睁的棕色瞳孔逐渐失焦涣散,超然的冷静,就像目睹一场戏剧缓缓闭幕。
——咚咚。
敲门声依旧继续。
“......”
兜帽入侵者平举的手臂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抓着枪的左手先行垂落了下来。你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有点......错愕?
“......你总会给我惊喜,是不是?”他顿了顿,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一幅刚刚才从挫败感中抽离出来的模样。兜帽被他自己恶狠狠地拽了下来,几缕黑色短发不服输地翘着,随其主下蹲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不知为何,你觉得这个后脑勺有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眼熟。
你目送他在你的尸体面前蹲下,长袍流体般倾泻而下,不甚在意地摊进墙上淋下的一汪血泊中。他伸出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阖上了尸体圆睁的无神双眼。
“天尊。”
甚至没有拟声,隔断门门板整块轰地向后炸裂开来,碎屑和少量煤气灯应有的光芒一同被吸入门后深不见底的纯粹黑暗之中,被黑暗里盘踞着的东西连声响带存在本身一起“吞噬”得一干二净。
敲门声有所不甘地停下了。这很正常,因为作为传递声音本身的“门”这一载体已被破坏殆尽,你想,浓厚的悲哀感包裹住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你张了张嘴,想问很多很多事情,但那些语句临到嗓子眼无一例外都变得苍白无力。
“梅丽莎会没事的。”
在门外涌动的黑暗面前,你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回过头,深深地注视着你,也许是你的魂魄,也许是别的什么,你们俩相顾无言。直到对方长叹一口气,嘟囔着些什么,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面具下的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那是张你每天早上去公共盥洗室洗漱时,对着镜子一抬头就能看到的脸,分毫不差。
“......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
......
**
——咚咚。
梅丽莎赤脚轻轻地推开门,她没有试图再敲门,直觉告诉她,她的哥哥今晚也许不是很希望听到敲门声。
煤气灯的柔和光芒轻轻闪烁着,映入眼帘的歪着脑袋趴在书桌上小声打鼾的克莱恩。她在心底好好打趣了莫雷蒂家的书呆子一番,颠着脚丫一步步挪向克莱恩的床铺,将床角堆砌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毯子尽可能小声地抖开,盖在不小心睡着的大学毕业生身上。
“晚安,克莱恩。”她低声笑道,没有再细看二哥杂乱的书桌陈设,顺手扳下了煤气灯的开关。
先前的那些,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黑暗涌了上来,月光透过凸肚窗,温柔地将书桌镀上一层暗淡的绯红,左轮手枪静静地摆放在早已冰凉的茶杯旁边,反射着银色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