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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明很久没和张瓦特喝酒,时间差不多和他远离宝鸡的日子一样长。张瓦特问他喝什么,他开玩笑,你这东西还不少嘞。冰峰有没有?张瓦特弯着腰,真从冰箱下层扔出一罐橙色饮料。陈建明一把攫过,稳稳接住。他诧异于张瓦特的体贴入微,突然想起几个同乡一起谝闲传时啧啧称奇,张司这一阵儿可不得了,能耐得很。陈建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讽刺,说实话,你操这闲心干啥?该说的话咱也都说了。谁知道他啥主意。他没说话,笑了笑,咽下半杯雪花啤。他呆不惯上海了,这地方太湿,冬天没暖气太冷,米饭不好吃。不只是因为这些,他呆不下去了。简而言之,这一切都没意思。什么四大金刚,日弄人嘞,作鸟兽散。陈建明当然不会觉得羞耻,只是到时候了。张瓦特不肯罢休的,这他早知道。但其他两位,天南地北地大概是不如留在上海,他也不想管。上海和宝鸡间到底有多少里路,他没查过,但一夜的火车大抵不算远。陈建明的确该衣锦还乡了。固然南北一方月,渭河水比黄浦江好,他喝了不拉肚子。回宝鸡得买张红票坐绿皮卧铺,十几个小时,看看风景,睡一觉也差不多。陈建明还记得南下的时候,坐同一趟车,得一路坐到终点。卖玩具的吆喝路过,对床的小孩哭喊着要买车上的魔板。他刚接了开水,两手端着泡面回来,叫女人把你娃看紧,小心着别烫了。她是一起在宝鸡上车的,陈建明坐下来闲唠,等面熟的间隙便打听到了七八成——要带去南京寻他爸。这么小就坐火车,他有些怜惜,从挂钩上的包里掏出个鲁班锁摇晃。诶?你看这是啥?给你耍去,给你耍去。看你能解开不。他有一背包的益智玩具,慷慨地把手上这个送给小朋友。女人攮那孩子,咋不说谢呢。娃腼腆,低下头小声地嘟囔。此刻火车正经过穿山隧道,呼地一声,七八载已过。
明儿个的车。陈建明把这张车票夹进钱包,决定赴张瓦特最后一次约。张瓦特当然毫无知觉,他这娃,老就对啥都慢半拍。人都跑了树也倒了,小伙还倒着茶水呢。陈建明沉默地坐在沙发一端,盯着张收拾桌面。他难免这么想,估摸着张瓦特大概也会慢慢学会一课,叫人打残不是件小事。这几个月张瓦特像大梦惊醒,蓦地成熟起来,四处包揽奔波,笑得更多,作的揖也更多。成长总是疼痛的,更不必谈而立之年的成长。有点晚了,所以说张瓦特的脑袋不太好使,不过好歹是有长进,有就行。那他就放心了。陈建明把易拉罐搁到一旁,我逗你呢,说了喝酒。谁喝饮料。张瓦特嘿嘿地笑了一声,晓得晓得。那是你上次给我的,我一直都没开。…哎,今朝阿拉喝白的啤的?白的吧,啤酒留给他们小年轻。在明叔面前说“他们小年轻”多少讽刺。陈建明随手指了指。他本没有期待太多,因为张瓦特对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建明心里有数,只不提不语,等这愚僧今天又要怎么开口。
张瓦特取了瓶酒来,两指间夹着俩小玻璃酒杯,底部的条形码标签没撕干净。楼下超市临时买的吧。陈建明觉得好笑,他现在有点想喝冰峰了。但不礼貌,人家请你呢。张瓦特放下东西,站在一旁东摸西搜,从上到下地揣一遍,竟从裤衩口袋掏出盒香烟来打开,指腹捻出两根,半弯下身朝陈建明双手递过去。熟稔市侩,十分客套。陈建明略感诧异,这么生分?他狐疑地抬起眉毛望张瓦特,对方只是笑。不抽。陈建明隐隐不悦,打太极似的摆手,把对方的烟盒推回去。哦哟。张瓦特讪讪地收起胳膊。多少年不开嗓了,还惦记着唱侬个秦腔呢。他的上海口音让“唱”字变成了“藏”。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小子仍然不会说话。陈建明立刻感慨,要一个人改变是不可能的事,超过五分钟就装不像。他要辩解两句,说的啥话,我早都不唱戏了。就不爱抽。张瓦特答道好吧。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烟,酒都用上了,接下来只能回忆些有的没的过去,求真拳馆,四大金刚,可那样又免不了提起擂台的失败,搞得气氛很尴尬。张瓦特有些眼色,但不多。他抓抓头发,坐下倒酒。哎,明叔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以前,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没怎么听你说过,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这儿人。
有啥好说的。他非跟中年人追忆从前。陈建明想。要讲从前就又要说王阳,他丫头叫朝雨,他叫王阳,都是好名字。谁能想到他走这么早。太早了。陈建明被人牵线介绍来上海的前半年,哪有人管他叫明叔?他半唱戏半杂耍,在求真住了两个月,每天背着家伙事出去,天黑才回来吃饭。王阳多好一人,总叫厨房给他留一副碗筷,几块红排骨,半条白鱼肚。陈建明吃不惯上海菜,但他会来事,就坐在小桌子前慢慢地吃,就着灯一个人嚼上半晌,也没剩下过米粒。这样的谨慎构成他寄人篱下的幽怆。也没办法,自己选的这条路,下了火车不回头。做人都要有骨气,他不能再这样白吃白喝。于是终于有这么一天,王师傅给关公上过香,扭头看见陈建明正收拾自己的粉墨行头,把油彩和画笔裹在一处。你不唱了?陈建明耸耸肩,你们这儿没人听。要听也有昆越黄梅。王阳表现出可惜,摩挲着膝盖坐下,哎呀。秦腔是个好东西啊。可算了吧。吵得很。陈建明摆摆手,想再自嘲句什么。又觉得在这地方,他实在已经是孤身一人,没必要再胳膊肘往外拐。哎,秦腔的落寞值得一大哭!王师傅若有所思,弯下腰咳嗽了两声,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陈建明随口答,这谁能说得准,我去淮海路变戏法。王师傅笑了,淮海路?那的铺头你说抢就抢?
陈建明抬起眼睛。
这后生是同门的一个老乡,王阳跟他也不熟,今天才算是真的谈上了心。陈建明机灵,那些看家本事有点意思。只不过隔行如隔山,梨园和武行差得远。他想要人也得再观望观望。如今正是时候,你底子不错,想学武术不?给我们也变变戏法。王阳常常气短,讲完就端起保温杯喝茶。陈建明那时没意识到,这也许是一种肺病的早年征兆。几年过去,自拳台的失败之后,求真每况愈下。王阳的肺同样如是。他常常呼哧哧地靠在病榻艰难喘气,连睡着时也难以平息。王师傅不会再站起身讲手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时候了。陈建明常常以为,像王阳这么善良坦诚的人,临终之言是不会与平日里的肺腑陈词有什么区别的。无非是教导小辈,你们要好好练,莫耍滑,莫偷懒,不要砸了招牌。不要惹事生非。不要逞强斗勇。实在做不下去,只要能有个饭碗就行。无非是拉着陈建明的手,说我那个瞎眼的大徒弟,看着点他。别让他太一根筋,多陪陪家里人。我早就知道,现在不是搞武术的时候了,不要怪谁。时代就是这样的。我后悔的是女儿离得太远,一年也见不上几次。我给她充的自助餐卡,还没吃几回她就长大了,不爱吃了。太快了。时间过得太快了。陈建明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低着头叹气,握紧王阳冰凉的手。他的好哥哥呀。手机铃声像救命稻草一样响起,是他家里的大哥打来的,那头叨他,建芳订婚你都不回来看下你妹子? 你忙啥呢,在上海把媳妇寻下了?陈建明压低声音,答道我这有事呖,我弟兄身体不好,就这几天……她结婚我肯定就回去了嘛。就这几天,这的确是个残忍的说法。他心里有数,只是不好跟年轻人直说。王阳的小女娃还在念书的年纪,命也可怜。床上躺的是她父亲,如果一个年轻的女儿崩溃或不知所措,完全情有可原。而王朝雨青涩的坚韧自那时便可见一斑。大事仍由陈建明把关,但她告假飞回国,人前人后伺候陪床一样不落,也尽力做得孝顺周全,冷静麻利。只有深夜时,她睡陪床时枕套淌开湿润的水迹。那是王朝雨在梦里见她的母亲带走父亲。
就这两天了。陈建明把张瓦特带到病房外,嘱咐他去取来拳馆备好的寿衣。路不远,张瓦特半个钟就回程。此时所有人正欢聚一堂。王师傅靠着摇床半坐起身,微微敞开他的病号服,露出干瘦的起伏胸膛。他望向王朝雨,轻轻地摸她的手,目光炯炯又和蔼可亲。他望向陈建明,缓缓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又逐渐退回呼吸滞涩的梦境。
求真……陈建明听见王阳气若游丝地呓语,剧烈的气道痉挛使病人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颤动声带而不咳嗽对他来说已成难事。小雨……王朝雨鼻头一酸,用力地捏住爸爸的掌心,低下头去。要、苦……他再也没有吐出有意义的词,陷入人生最后一段沉睡。当晚夜里十点二十三分,王师傅安静地走了。张瓦特和王朝雨一起穿的寿衣,他后来把王朝雨撵了回去读书,两人难免有些关于“冷血”的争吵。陈建明看来都是娃娃拌嘴。他有一段时间常常一个人坐着饮酒,因为只要清醒就总难免会想到王阳。一个寡言少语的武术师傅,被肺病缠身,坐在窗边微笑,静静地欣赏这个他熬不过去的春天。春和景明,柳絮太多了。陈建明迈入病房前总要掸抖干净。他回了住处,这一探视的习惯仍然停留,抬起左袖,右袖,弹指簌簌扑打。等杨花落尽,陈建明好不容易接受王阳的离世,另一处悲怆又填满心隙。他最初的老朋友已经远去,留下破落的拳馆,四散的家徒。陈建明不属于这座城市,同样无根可依。一页过去的残卷如今被扯落,面对新的一页,他无话可说,不知所措。离前太遥远,离后太陌生。但日子总得过,黄沙吹不垮的人也难叫乡愁熬枯。这就是他重新画脸之时,陈建明勾了他的第一张面具。
我不教去,你寻再个。陈建明言简意赅,掐断张瓦特的话头。对方一愣,短暂地露出尴尬,立刻又急着陪笑追上去。明叔,你看看你,我还没讲呢。
你再说啥我也不教。我早不干了,别把我耍弄来。陈建明叠起双腿,屈身弯腰去拿酒杯。张瓦特急了,抢先一把拢过。酒液倒得太满,立刻晃出杯沿泼到伊手背上。张瓦特不管。弗教?弗教么侬覅吃我家酒!陈建明的手顿了一顿,好气又好笑。他是对的,张瓦特学圆滑世故,宛如楚人沐猴而冠。你说啥呢?他抬脸皱起眉毛,笑呵呵地直背凑上前去。张瓦特意识到自己急过了火,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对方低下头若有所思,也不说话,一只手掌按在膝盖处轻轻拍打。他因气氛僵硬感到慌张,抓着头发笨口拙舌地辩驳,明叔,我……话音未落,陈建明已偷天换日,举起方才张瓦特眼皮底下的酒杯,两指一夹,朝张瓦特微笑致意。阴阳手猕猴捞月。他满饮一杯,啧啧舌嘲道酸水一坛,没有高粱就别酿酒。张瓦特目瞪口呆,是什么时候……算了。他垮下肩膀,捂住脸吸鼻揩了一把,像是从败北中醒神,也伸手取盏,草草吞下伊的那杯酸水,把空杯啪地往桌上一搁,再去满上,这才算是二人的的确确入了酒局。
为啥?为啥不教?张瓦特不解其意,连连追问。
这有为的啥呢,陈建明长叹一口气。我不想教。
师父想看你教。
你不扯你师父。
我就讲了。
张瓦特拿王阳当牌多少不知深浅,陈建明脸色有些难看。他大声地“哎”一句,摆摆手阻止张瓦特胡扯下去。那是我弟兄…也是我个师父啊。张瓦特迅速反驳,执拗地堵上话头。陈建明无话可说,拢指搓摸额前的纹路。好像他谈不过张瓦特似的。你烦人得很。他扭过头,眼睛撇到一边,低声地骂。你师父不叫你弄,叫你能把饭吃上就行,你偏要这么个,我不同你耍。
谁跟你耍了?张瓦特急了,连陈建明的方言也学来。热辣的白酒一下子涌到心头。他豁朗拍桌站起身,叫道师父的遗言,讲得好好的叫阿拉要苦练勤学。他一字一顿,点着桌板掷地有声。陈建明像被一根针刺入胸口,简直想冷笑。他悲切地抓了把头发。是啊。谁都曾对王阳的遗言心有预期,笃定一定不会语出惊人。他听过圣人穷途末路凶相毕露,明白骁勇将军也有畏死凡心。话本不画脸,怕是描出人到绝境丑相百出的惊恐神情。陈建明从未如此身临其境。他知道王阳年轻时有一张药方,一日喝三回,利肺清咽。陈建明访友总是拎着袋蜜饯来,王阳常嘴硬道多大的人了,恨病吃药,哪恁嫌这个。这味苦药治不好他的咳嗽,衰败的肺又扼紧伊的阳寿。陈建明再一次感到深刻的孤独。王阳人生的最后两个字,兴许是走马灯走到了二三十岁,疾痛惨怛,他终于诚实地喊疼,回答陈建明道,药苦。
招笑得很。生死之别,童子何知。可他又如何开口打破张瓦特天真而残忍的童真。陈建明揉了揉额角,也跟着男人站起身,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你听好了,在是你师父王司之前,他先是我弟兄王阳。
感情牌打不通,张瓦特悻悻坐下,只好去斟第二杯酒,嘀咕道就算不是为了师父。就当是为了求真拳馆,为了传统武术,你不想再试试吗?留手留手,一个个都捣糨糊,讲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好么,留得一代不如一代,留得没人路过了,不用留了哝。他一摊手,愤愤不平,忍不住要拎起酒杯一饮而尽,发出声烈酒滋烧的啧叹。老古董。陈建明耐着性子解释。我给你说,人家说留手,一是为了循序渐进,慢慢儿地来,别把人一下就吓跑了。谁还学呢。二是为了挑人品,防偷师,弄下些歪门邪道。他笑着戳张瓦特的痛处,你们给肖张扬切磋讲手嘞,弄成啥了?你没看着?张瓦特后背一紧,喷出声不屑的哧鼻,他又提起酒杯咕嘟下肚,脸已红了三分。因噎废食!张瓦特大声批评。求变求新,侬去翻翻课本,翻翻侬个皮影册子。啥时候错过?
你喝的是我的酒。陈建明异常冷静,适时地指了指提醒道。张瓦特潇洒摆手,再给你倒一杯就是。
唉。不是陈建明存心和张瓦特作对。他实在看透张瓦特是在逆天而行。凡人生老病死,草木荣枯腐朽。花无久颜,月不长圆。传统武术没落已成定局。事物有他的发展规律。道法自然,负阴抱阳,顺势而为。能不能成这都是命。跟命斗去,撞上南墙,是翻不过五指山的——可连这份遍体鳞伤也是命。张瓦特不可能收手。只有光阴急如梭。年轻时陈建明不信命,恨命。他自幼爱听书,水浒三国,西游封神,倒着也能背,却不爱读书,早早离开学校,为了蹭戏听四处乱晃,藏在戏班卡车的货厢,听大喇叭一圈一圈给镇上的人播报,西关体育场八点演出。铡美案,五典坡。唱戏杂耍都不是什么正经谋生,没事干的人才有空天天看表演。陈建明要供妹子读书,还要听公家的大哥唠叨。我能给你在县里寻下工作,安安稳稳的,咱也不是啥大人物。一辈子就这么个,好着哩。一辈子?叫这秦岭一辈子把我困住了?叫这渭河一辈子把我拦住了?陈建明不干,非要作大圣去,扯烂你们的席布,掀翻你们的凉菜,捣碎你琼天宫,打散你蟠桃宴。行者拎根打狗棍就南下取经,那时他拥有最青健的体魄,最轻盈的灵魂。在秦腔的发扬光大上陈建明早已惨淡失败过一次,实在没必要再淌混水。他不想给张瓦特期待,假装好像求真拳馆的生意还有转机。因此陈建明仍答,不教,你瓜得很。张瓦特接了句嘲,脑袋发钝,嘴皮倒比平时更快,立刻驳道侬倒是精个,诶哇,门槛精!晓不晓得有句话讲聪明到头聪明误?侬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你自己觉不觉得?
我不觉着。陈建明懒得听张瓦特饶舌。这小子忙着骂他猴精呢。哪里还记得添盏斟酒。他只好伸手自己去倒,呷上一口,叹道你这种事我早都试过了,跟你说了没有用没有用。现在你要非弄去,那你就弄去嘛。非把我拉上是做啥呢?张瓦特酒劲翻涌,越听越恼,慷慨激昂,指点江山,批评道陈建明你,你就是性格有问题!太倔!太孤僻!太强势!太自傲!你这样哪恁跟人合伙!当然弄不成事!
陈建明静静地盯着他,空气一时陷入寂静。
张瓦特不吐不快,吐了也就快了,神智已清醒几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舔了舔下唇,对上陈建明的视线时有些回避。行者想自己今天也算是喝瞌睡了,竟然听见一头驴说他“性格太倔”。他笑起来,支着胳膊前倾身体。
我性子不好?圈里的猪今儿叫我喝的酒?我说咋这么像泔水,不喝了!陈建明拂袖要走,张瓦特连忙起身去拉,头晕眼花,第一把拽了个空,嗨呀!这才拉住陈建明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你是啥意思?陈建明呵呵直笑。我意思是,我意思是……哎,明叔,我叫你一声叔,你要是不愿意争这口气,这么多年为啥还留在上海呢?我以为……
他没再说下去,像是组织不好语言,低着头慢慢地松开了手。是啊,他为啥还要留在上海?陈建明想,没理由,所以明天就走。年年由他扮大圣。累了。张瓦特是他在南方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王阳跟他喝茶,问他怎么样,我这大徒弟好吧,过继给你。陈建明说不要,太笨。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样。毽子也踢不过我。王阳耸耸肩,那你帮着点他啊。做前辈的。他怎么没帮呢?哎。人人都说建芳订婚的时候直淌眼泪,妆都花了。陈建明坐在礼堂外面一张张翻手机照片。怎么传过来都是他妹子在笑的呢?挽着新郎,胸别礼花。敬酒的,仪式的,就是没有一张在哭。人家都说大喜日子要高高兴兴,兴许是拍下来不好看吧,不够喜庆。但是他妹子淌眼泪呢。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子。他还当她刚上中学,书包沉得和砖头一样。陈建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离关中太远,只能汇回去礼金。这便是陈建明的五指山,大哥说得对,你走不出秦岭了。他想念一切。从暖气片到太白山。人到不惑,身体和心灵都厌烦再闯风闯雨。天也高海也阔,他心生寂寥。除了叶落归根,原来无所去处。倒不是说陈建明突然要忘却在故乡的一切委屈,与亲朋的一切隔阂。只是他发觉在这么大的世界上,血缘竟成了处妙不可言的锚点。好也好坏也罢,与“陈建明”的一生都有关的人也就这么寥寥几个,鲜活地在童年记忆中闪动。大哥叫他下河堤捞鱼,把弟弟脚趾头碰了不敢告诉老娘。原来他并非七十二变上天入地,只是个普通的西北男人。三十年弹指一瞬间。心老了再也回不去。他活明白了,慧极必伤,于是又没那么明白,不明白得让陈建明至今未娶。叫张瓦特扶传武完全是指屁吹灯,他能守下去都算他痴。可这样的痴心,陈建明十年前也曾有过,他偷摸着共情张瓦特的明月高悬,连张瓦特也没发现。于是王阳去世一年了,陈建明仍未打定主意离开上海。关照张瓦特一是安抚弟兄的在天之灵,二也是他的私心。可如今到了不得不分道扬镳的时候,陈建明只好说抱歉。后会有期。也许再也不会相见。
他喝下第三杯酒,张瓦特陪他对饮第四杯。两人同时抬起手臂,终于碰了今晚的第一个盏。玻璃杯叮咣一声,打响餐铃,酒劲上来了。此时陈建明突然很想唱戏,他还能吊起嗓子骗骗门外汉。可是唱什么呢,随便开腔倒是辱没师班了。陈建明张了张嘴,只叹出一口迟来的气。张瓦特倒是激动起来,站起身四处周望。你看什么呢?陈建明狐疑,见他突然踉跄地去拣了一根竹筷,跌搡脚步过来,攥握着它挑起手腕,点向陈建明前方。
你这是要弄啥?明叔预感到风雨即至,这酒疯子不知又要闹出什么。此时他反倒不慌不忙,抬眼望了望,又抿尽杯底一点酒液,再低头斟上半杯。
张瓦特眯眼咧嘴,哼笑时挺起胸膛。助酒哇。在侬面前摇骰子,那叫关公门前耍大刀了,哎,侬则弼马温。你有哭丧棒,我有桃木剑!我跳个剑舞给你听!伊的确醉得很了,什么舞能用听的?倒是替明叔唱了出戏。对方笑道把酒干了,我就随你要跳啥!张瓦特闻言,俯下身提盏一气豪饮。他向明叔展示光滑的杯底,映出一点人影的反光。好吧,明叔向后靠去,把手掌枕在脑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张瓦特把唾沫讲干了,道理说乏了。这半会儿两人兴从中来,正要放下分歧,痛快淋漓地喝下去。张大侠,张师傅。您请,您请,今儿个跳离骚呀,还是跳襄阳歌哩?哎,都不是。张瓦特既疲于呕心沥血,喷吐宁溘死以流亡的悲壮,也懒得恣意纵情,叫道黄浦江给我变春酒喝。他还有执念,把肩一扭,翻腕直指明叔的眉心。陈建明!哎!对面下意识应了名字。又叫道不好。后背即刻发冷,像叫紫金葫芦收去。果然,那人把木剑横收回袖口,翻来覆去,缓缓擦拭其上的灰尘,颔首挑眉,俨然一副杀人前的作态。侬则老阿叔,关中来的。阿房宫烧完了都怪你!
咋就怪我了,我放的火?我灭的秦?我还有那本事呢?明叔愕然。张瓦特笑起来,他挽起来剑花,慢悠悠地向后倒退。六王既毕,四海合一。砍秃了蜀山,三百里的阿房宫奇迹般,立刻在他眼前横空出世,拔地而起!张瓦特横臂挥来,虚空抓了一把。你那隔离天日,直走咸阳的阿房宫!明叔暗叫不好,往后闪躲。吞并了渭水樊川的宫墙立刻围住此客。陈建明,你别想再下坡去了!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张瓦特折腰倒倾时,正巧踩上拳馆搬迁开张的鞭炮串。他嘿嘿笑了两声,剑直青天,为自己高大的师门志得意满。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张念赋文,口齿清晰伶俐,木剑随即劈打而下,停在陈建明头顶上方三寸。他学武三十年,一门一派,隔门如隔山,藏掖真经,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烂黄的书卷生了蠹虫,但伊绝不给人学去。陈建明,你竟敢说不是你的错?张瓦特顿了一顿,挑指压腕,低头呼出一口热气。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他愈加愤怒,为这遮天蔽日,一叶障目的阿房宫!因此抽剑抹过阴阳手的脖颈。明叔只觉侧颈一凉,麻酥酥地向腰上爬。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之感。那伊正春光融融咯?他往上看,果然发现张瓦特正含笑而幸福。酒热涌上来,他背靠求真的舞榭歌台容光焕发。
多么好的场面。阴阳手叹道。可见此处家大业大,繁茂昌盛,可庇武生百年不老。如何呢?张瓦特读懂他的心思。点点头收起剑锋。是的,你要说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你要说求真来往门徒络绎不绝。毫无异议,从无质疑!踏破门槛,不留一缝。弟子如云效仿三宫六院的妃嫔成群。明星荧荧,绿云扰扰。弃下脂水胀腻渭流,焚烧香火烟斜雾横。张瓦特绝无任何不服之心。伊挑起他的桃木剑,戳得三丈高,引来天上一声诈惊的雷霆。宫车过也。这还是求真拳馆门口的鞭炮声。可是,可是……他的神情清明了。笑容收敛了。目光暗沉了。辘辘远听,这宫车离去了。杳不知其所之也。遥远地,永久地离开了传统武术。张瓦特发觉手中的桃木剑只是一截细短的,发霉的竹筷。酒就要醒,因此伊急于续上这点醉意。从明叔手里劈手夺过他的杯。哎——他今天真是败给张瓦特了。眼见着张瓦特咽下第六杯酒,酒酣耳热,大声啧舌,竟又能听见木轮滚动的响声,马在嘶鸣,那公车倒转辙头,越来越近,直至停在求真拳馆的门口,落下一个青年面容的男人。此人正是肖张扬。
他把手反背在后,带来了阿房宫的火种。
张瓦特唱到此处,明叔本可以叫停。他大抵已经明白张瓦特的心。转念一想,戏没有不看完的。他的叹惋早在十年前就消磨殆尽,此刻张瓦特再唱,他只是饶有兴趣,且惺惺相惜。倒上满杯酒,给可怜焦土的阿房宫加一把火。烧吧!把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都烧个精光!明叔是八卦炉内,巽宫位下的齐天大圣。文武火烫不着他,只管叫烟熏得呛迷。固然火眼金睛看透本相,他旁观时也要痛得落下泪来。因为张瓦特被阿房宫的火烧瞎了一只眼睛。张瓦特的眼睛!瞎子本人正恍恍然且行且歌,踢开开裂的塑料拖鞋,赤足走在求真拳馆的大火内。他手持桃木剑,追肖张扬去了!张瓦特这时倒放弃指桑骂槐,又本本份份地痛斥阿房宫去,吟道几世几年,剽掠其人。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奈何……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他吼出尾音,蜷起上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竹筷攥在伊手里,用力地抵住胃部。纵酒的报应终于慢条斯理地扯了扯弦,他的腹中正震响。明叔发觉端倪,立刻站起身,手掌覆住酒瓶口。别喝了。你不能喝了。他要厉声制止,张瓦特决意不听。他已受够服药时的戒酒令,熬夜的戒早破了,可又哪恁有辰光贪杯的?只有今朝,就今朝不行吗?陈建明。他掀起眼皮,晃悠悠地抬起他的剑。师父走了我们都是一个辈。我叫你叔,覅跟我掼榔头。他在哪里跟这瓜娃一个辈了?!明叔也喝了酒,掐了掐指头才忍住恼火,笑着拂开张瓦特的筷尖。好好好。好好好。神通广大的弼马温设计使了个障眼法。于是张瓦特的第七杯酒就不是琼浆玉液,而是满满的一盏白开水了。他已喝得辨不明晰,只觉这杯酒格外清冽,缺水皲缩的细胞都被浇灌舒展。张瓦特感到舒服,咕哝两句弄啥情况,晃悠悠地靠向背后的书柜。没了新酒,心也兴尽悲来。他仰起头往向墙皮一处剥脱的霉斑,又呆呆地起身乱走。明叔怕他出事,连忙拽住,再要干啥去?张瓦特答道拿个盆接着啊,屋顶漏水还没来修。陈建明骂道哪里漏水,你别操心这。坐下!他倒是听话,大抵也知道两人都喝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只得坐在一处,捂着额头沉默无言。没有人说话,陈建明正当要开口告辞时,听见张瓦特低低的啜泣声。
哎。陈建明终于想起自己该唱什么。
我悲悲切切下马来。
见仁兄把我的肝胆哭坏。
苏武牧羊,他听的第一出戏。陈建明叹了口气,你叫唤啥呢。张瓦特只是摇头,取下眼镜搁在桌上,低着头用力地吸鼻子。他佯作揉捏鼻梁,实则从眼角揩挤去泪水,拢着两指不停擦拭。鼻头被揉得通红。陈建明看得一清二楚,心情相当复杂。他抬起手,试探着抚摸张瓦特后脑勺的头发,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好了,好了。他正纠结时机,张瓦特竟然猛地站起身,果真眼含热泪,额发凌乱,狼狈却兴奋。你见过肖张扬打拳没有?陈建明一愣,啥?张瓦特又重复了一遍。你见过肖张扬打拳没有?陈建明听清楚了,他只是不敢确认,犹豫不决地回答:“……除了差点把我手打断那一回,没有?”
哈!张瓦特一拍手背,向前一大步,指节叩响桌面。我给侬学!伊打拳老漂亮个!等下,明叔正欲阻止。他已自顾自演上了。拳头一握,惟妙惟肖状作话筒。让我们欢迎来自金鑫格斗俱乐部——肖、张、扬!有模有样,陈建明嘀咕道。连升调也像一位专业主持人。张解说把身一扭,半俯下身调整胸前的麦克风,休息时间刚刚结束,我们期待他下半场的发挥。他还要分饰几个人?陈建明饶有兴趣地撑着额角。真有意思,张司唱念做打四项全能。张瓦特的两手反背在后,紧盯眼前的对手左避右闪,屈膝环步,瞅准机会,打出一招凌厉左钩拳,正中对方的侧脸。那人砰地砸倒在地,又爬了起来。他分开距离,转动肘节,等待下一次进攻。哨声响,张瓦特闪过一击扑空的直拳,不对,是假动作!他立刻被一拳头殴打在小腹,几乎要将刚喝的酒呕出来。不对,他记错了,哪里记错了。张瓦特停下动作,松开拳眼,捂住发晕的脑袋。
要不算了……明叔不忍直视地出声,却被张瓦特的嘘声呵止。嘘,嘘……侬覅讲。他在回忆,哪里记错了。他重新来。左避右闪,屈膝环步,左钩拳!停。后退。闪直拳,又是一拳殴打在他的小腹!张瓦特想不起来,他腹痛难忍,头痛欲裂,深深地吸气,不对,不对。他已经看了几十遍,怎么会想不起肖张扬的动作?到底是哪一处出错?张瓦特又举起拳头,握在胸前。重新来。左避右闪,屈膝环步,左钩拳!停。后退。闪直拳,砰!他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还会想不起来?忘到哪里去了!错了,肖张扬这么打会输的!你真笨!他捂住脸,感到绝望而无助。陈建明盯着哭作一团的张瓦特,把手指塞进裤兜,摩挲那张扎手的红纸车票,酒已醒了三分。今儿个这酒太苦,早知道就不喝了。早知道王阳一走他就回宝鸡。早知道他当初就不来上海,可哪有这么早知道?多年前南下火车上讨要玩具的娃娃,现在又坐在他面前哩。陈建明哭笑不得,咬了咬舌尖,也陪着一起半跪在张瓦特身旁。张瓦特是他在上海为数不多想要打交道的,有趣味的人。而这朋友却没日没夜一心扑在研究肖张扬身上。他多少感到古怪,忍不住要戏谑,哎,你往常不是最喜欢跟人家一块儿耍?这一阵儿咋连他咋打的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张瓦特吸了吸鼻子,瓮瓮地答他。
我啥不知道呢。你爱人家得很。陈建明乐了,轻拍张瓦特的肩膀,慢慢地站起身。他的关中话让“爱”字夹一点沉闷的鼻音,听上去有点像“耐”。他当然不知道在西北方言里,爱谁有时只是“喜爱”他的意思,急忙反驳道,瞎讲八讲,我哪恁……就算有,几辈子前的事了!早都忘了!
那不好说。有些人天生脑袋就……陈建明笑起来,背对张瓦特,抬腕看了看手表。算了。他得走了。张瓦特的挽留并不成功。他尖酸刻薄地辱骂传统武术糟蹋自己的羽毛,陈建明只是隔岸观火。可他偏偏要……唉。张瓦特呀张瓦特,你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之处,正在于用你无畏疯狂的理想主义,吸引善良的人忍不住靠近你,帮助你,避免让你失望而孤独地死去。而这一过程无异于飞蛾扑火,以巨大的成本和代价,叫他人的生活天翻地覆。陈建明是聪明人,他是不会做这事的,可你让他怎么看着你哭到死,又坦然地、如懦夫一般挥挥手归乡离开呢?至少,算了,他要去车站退票。姑且留在上海吧。明天再说明天的话。不过自此之后,他大概是再不会与张瓦特同路。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哎。这真是场不痛快的酒,可见南方的酸水并不好喝。罢了,罢了,这戏也该唱完。陈建明抓起他的外套,酒喝到头,我走了。不用你送。
等等,张瓦特突然追上前去,抓住明叔的衣袖,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请阴阳手出山,于是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问道,侬……侬还有什么话讲没有?
陈建明想了想,摇了摇头。张瓦特只好放手,听他带上防盗门时哐当一声响。他有些颓败,起身去收拾桌面的一片狼藉,两根手指夹住小酒杯,就像他递给陈建明时那样。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