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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出租车都交班呢，我这车不用等，哥们儿你上哪儿去啊？”
史强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朝路边一个大汉招呼。大汉提着个大包上了车，含糊地报了个地名。史强给他报价25，等着大汉跟他讲价。没想到这人爽快，直接答应了，手搭在靠背上催他快开。
史强以前蹲点条件艰苦惯了，再加上自己身体素质好，没有打暖气的习惯。现在开黑车好歹是个服务业，得为乘客着想。油门一踩，暖气也打开了，没多久车里温度就直线上升。
乘客原本戴着鸭舌帽，被暖气吹了会儿有些捂汗，就把帽子摘了下来。
史强往后视镜瞥了两眼，眼睛一下子眯起来，锐利精明的光线在眼中一闪而过。他的本职工作考察的一项基本技能就是记忆力，刚才这人戴着帽子不好辨认，现在这张脸一露出来就跟记忆检索系统里的那张脸对上了——确实是个通缉犯！
他有一搭没一搭跟人攀谈着，套出这人好几年都没回家见过老母亲了，最近老母亲身体不好，特别想见见儿子，也是趁着年关将近，他才打算回家跟家人团聚。
“师傅，这条路应该直走往前开吧。”大汉突然出声，攥紧了手里的包。
史强从后视镜里笑着打哈哈，说：“这时段大家都回家吃饭啊，前头得堵好几个钟头。我开车你放心吧，从旁边路上绕过去更快。送完你这单我也得赶回去吃饭呢。”史强的憨笑看起来毫无心机，而且北京的路况众所周知。大汉终于放松下来，往后靠在座位上。
平稳的行驶产生催眠的白噪声，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就在乘客快打起瞌睡的空挡，突然感到车辆急停，冷风从降下的前车窗呼啦一下灌了进来，只听到那黑车司机喊着：“快把老邢、有谁喊谁，快抓人！”大汉惊恐之中，目瞪口呆看着司机从前排扑了过来，把他死死按在后座上。
“你小子真行，停职了都能抓着一逃犯！”老邢使劲拍着史强的后背，笑得嘴都合不拢。这逃犯都外逃五六年了，今年刚偷溜着回来打算看看家人，没想到刚出火车站就坐上了警察的车，一路送进了警察局，被铐上手铐带走时脸黑的不行。
随身带着的包也被带下去了，最外面那层就是一把匕首，估计路上有一点偏差就会捅在史强身上。
老邢看着寒光闪闪的匕首也忍不住嘶嘶感叹：“你胆子也太大了，没有枪也没有铐，就敢徒手抓杀人通缉犯。这快要年关了，你还在停职，万一又因为逮人伤着哪了，你媳妇不得来闹啊。”
史强没说话，接过老邢递来的烟，两个人站在树下吞云吐雾，闲聊了一会。
“你这黑车也开不了多久了，我估摸着这个月就会喊你回来复职。”
史强看了老邢一眼，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你徒弟对你真够好，报告补充写得漂亮不说，还帮你写了一份《情况反映函》。要不说人是高材生呢，材料写得好，人缘也真好，跟你这师父可不一样。以后估计要走得比你高咯。”
史强没理他的酸话，但对徒弟的夸奖他爱听，勉为其难都收下了。
老邢跟他一样只会埋头干案子，在其他方面不会钻营，评了多年职称就是评不上，两人某种程度上是难兄难弟。自己是查起案子来没少得罪人，查案手段也比较惹人非议，被停职都快成家常便饭了——但好在自己有个好徒弟啊。
“不过本来那事就不赖你。明明你把小孩救出来了，算得上头功，但挡不住那几个记者小心眼啊，这么编排你。上头本来就没想重罚你，你就当放个假了。”
史强早就对这回停职的安排心知肚明，不过看老邢挤眉弄眼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有屁没放，果然就听到他接着说。
“也是没想到汪淼这孩子对你的感情这么深，估计是给通报吓到了，去向常局交报告的时候还给你说了半天好话，据说是红着眼睛出来的。”
史强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汪淼这徒弟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笨得要命，这事儿怎么都不跟他说一句。自己跟老常没大没小惯了，被批几句那是司空见惯。这次虽然憋屈但他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哪里轮得着一个小探员求情？
一想到汪淼为他的事哭过，心里就哪哪都不舒坦，也不知道老常有没有对汪淼说什么重话。
他转头问老邢：“汪淼现在在哪个办公室？”
这事也是怪他。这段时间各部门正紧抓四风建设，正好有电视台媒体联系宣传部想要跟拍罪案现场，宣传一下公安部门的作风建设。这个任务就被摊派到史强头上了，他的特点就是办案快、准、狠，如果是普通刑事案件的跟拍很快就能结束。
但好巧不巧当时碰上一起儿童绑架案，犯罪嫌疑人都已经抓到审讯室里了，记者还扛着摄像机在边上跟着。
那嫌疑人一看现场有记者跟拍，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趾高气昂、咬死不认，似乎笃定了警察不能拿他怎么样。绑架案——尤其涉及儿童，每一个人都是分秒必争，多过去一秒孩子都可能遭遇不测。
史强根本不惯着这俩记者，没忍住在摄像头面前破口大骂，骂他们严重影响警方办案、严重妨害公民的生命安全，让他们立刻滚出去。
就像警察追逐罪犯是本能一样，记者追逐焦点和爆点估计也是本能。一听这话记者反而来劲了，追问他是不是打算刑讯逼供。
史强真的发了大火，差点捋起袖子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国家暴力机关”，还好被汪淼和徐冰冰一左一右拉着劝下来了。后来还得常伟思亲自出马请走了媒体。
记者前脚一走，史强当机立断关上门来展开严审，那气势简直能把犯人活吃了。犯人像是终于知道大势已去，被审了没两个小时就蔫蔫地撂了，交代孩子被他扔在城郊的某块窨井盖下面。人还活着。
史强带着人当即出动。还好赶到得及时，被绑架的孩子由于长期饥饿和脱水，又在秋冬时节被困在窨井里好几天，已经失去意识，进入中度失温状态，一救出来就被推进了ICU抢救，医生说晚一步都可能救不回来了。
案子破了，孩子被解救了，本该迎来一个完满的结局。孩子的家长也非常感激警方的营救，隔天就送来了一面锦旗表达感谢。
但那俩被赶走的记者可没打算放过史强，先是针对史强暴力执法、疑似刑讯逼供、暴力驱赶记者的行为质疑警察队伍的作风问题，再是谴责他办案拖沓、营救不及时，导致孩子在ICU被抢救了好几天，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这篇报道一出，史强就被常伟思叫进了办公室，批评他办案手段不成熟。现在本来就格外重视警民关系，还刚好撞上系统内紧抓作风，史强相当于被媒体架着放在火上烤。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就算脱了这身警服，他照样发光发热，大不了回家开黑车。
常伟思最后叹气，安慰他说组织上只能先安排你停职调查，你放心，等调查完了你就能回来复职。停职期间你也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你在我手下这么多年，做事怎么还是这么一根筋。
史强虽然是常伟思的老部下，但别人也不会多给他卖面子。他一离开，手下的班子自然就散了：小沈被老邢要走继续办刑事案件，徐冰冰被科信部门借走（本来就是从这儿调来的），汪淼作为小辈里最得上面赏识的高材生，竟然被发配冷宫，去档案室搞“旧案专办”。
得知这个消息，史强心头五味杂陈，那种烦躁憋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心头细细密密针扎似的难受。虽然他相信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但汪淼总归是受了他的牵连。
他这徒弟为人耿直、性子轴、话不多，然而心思细腻、专业能力强、长得还好看，行政室、总务处的大姐们都喜欢他。就像老邢说的，未来肯定走得比自己高。现在被打发到整天养老的档案室，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史强走在去档案室的走廊上，路过隔壁队老宋办公室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办公室门没关，他站在边上能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人正排开档案梳理线索，将十几年前的几起悬案跟最近刚发生的一起杀人抢劫案联系起来，条理清晰、证据充分、推测有理有据，甚至犯人侧写都整理好了。
老宋神情激动，拍着汪淼的肩膀直夸好，赶紧让部下去申请并案调查。
“你呆在档案室真是浪费人才了，要不我打申请调你到我们这儿来吧。”老宋的手还搭在汪淼身上。史强越看越皱眉，这小子不是有洁癖吗，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都要皱眉，怎么这会儿跟老宋靠这么近。
汪淼抬起头，一下子瞧见史强，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甩下老宋（史强这么认为）就朝自己这边走。
老宋也才看到史强，笑着招呼：“大史你怎么来了，别是知道我要抢走你的大将吧！”
史强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搭住汪淼的肩膀往外走，摆手跟老宋说：“汪淼还不一定乐意调到你们队呢。他先跟我回去了，回见啊老宋。”
汪淼小声打了个喷嚏，耳尖红红的，皱着眉说：“史队，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抽烟了？”
史强心里一下子熨帖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
“你怎么穿这么厚，刚从外面回来？”
汪淼像是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羊绒外套，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刚太兴奋就给忘了。档案室跟冷藏库似的，多穿一件薄外套刚刚好。”话头一转，又专注到史强身上，“史队，刚刚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已经复职了？我怎么没收到通知呢，我可以回去了吗？小沈和冰冰姐呢，难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汪淼刚刚被热得脸上微红，眼睛又生得大，就这样满脸期待地连发炮攻击，史强有些招架不住。
他心里有点晕乎乎的，汪淼刚刚在老宋面前那个精英范儿，光彩夺目！怎么一到我面前就这么孩子气呢？难道真是我的教育方法耽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