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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变成这样的?我看着正对面的南希,不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上一次面对面还是五年前的圣诞节,她哪儿都没变。波士顿的阳光在她的发梢编织起舞曲,我又走神了。
“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呃,非常惊喜。”
她仓皇地看着我的眼睛,很快又撇开了去,摆弄着咖啡杯,把液体搅出漩涡来。
“是,当然,非常惊喜。”我局促地笑,毫无营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她叫来,等面对面坐着时更是不明白了。
南希瘪起嘴,手指按在桌沿,我用余光瞟那枚戒指,无力地渴望着它能突然消失,或者断裂。
“所以……”
“我们很久……”
不约而同地开口,重叠的话语使这局面更窘迫了。我连忙摆手:“你先说。”
她略微沉默了会儿:“好吧。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不,没有,呃,也不是?只是,那个……”老毛病又犯了,我反反复复地说了些根本算不上“话”的词句。手心早就湿透了。“我们很久没见了,正好我要在波士顿驻足几天……”
没什么补充说明的必要,那些无足轻重却又令人难堪的话语还是咽到肚子里比较好。
南希的脸色愈发紧张起来,肩膀紧绷着。我不喜欢看见她这样,至少别在我面前。
“我,呃,你的生日就在最近,对吗?”她并未否认——也确实无法否认——我便接了下去,“前段时间我在法国旅居,所以给你带了些纪念品做为礼物……”
话音未落,我便后悔了。我在上周才询问她是否能见面,而住在法国已是一个月前的事,这份心意显得更暧昧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得硬着头皮,在愈发别扭的气氛里将东西递了上去。
“……谢谢。”这令她难堪了,“我没能准备什么。”
我比她更手足无措:“没事,这无关紧要,这东西也并不贵重,只是顺便买的。”
她没回应,把盒子揽到面前,用指尖推了一下,没有打开。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瞥过她的发梢和鼻尖,觉得心脏和食道被她透亮的睫毛缠成一团。
接着又是短暂的沉默。我抿了抿咖啡。早就凉透了。
“你过去几年一直在旅行吗?”南希很善解人意地开口。她一直不停地搅拌着那杯拿铁,却没喝过一口。
“对,是的。高中时期我有个‘可颂计划’什么的,关于周游世界,现在我正在试着实现它。”我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绞起小腿,脚趾死死地蜷缩着,“旅行还是非常有趣的,我认为。”
“这很好,我是说,能一个人去很多地方,这很勇敢。”她犹豫了一下,“我没听你聊过‘可颂计划’。”
她瞧着我,她知道我在等什么,却还是咽下了那份欲言又止。
“哦,呃,因为它有些令我羞耻……只是高中时的一个想逃离的愿望。”我觉得尴尬,手指敲打起桌面,“独自旅行有些时候是很艰难,也遇到过不少麻烦,但总而言之,我觉得很……很有趣。在这路上也认识了不少新的朋友。”我停顿了一下,“那你呢?还在做记者吗?”
我猜我刚刚看向她左手的眼神太过直白,南希不动声色地把双手放到了桌下。该死的。我多希望能起身就走,但她瘦削的肩与微耸的眉头令我挪动不了半分。
“是,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新鲜的。”
“你太谦虚了,我可读过不少你写的报道。”
我打趣,她笑了笑,气氛松动了些。也只是那一瞬,接踵而来的还是僵硬的寂静。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我们仍在照片墙和脸书上关注彼此呢。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总紧抿着的唇,那些存进胃里的话语又返流上来。我和她不一样,我没有忍耐性,更无什么顾虑,于是在后悔之前,那些本该晦涩的全部脱口而出。
“你会想起我吗?”
在尾音消散那一瞬间,我感到山崩地裂。明明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看着她眉眼间快涌出来的酸涩,我认为自己想要落泪。
整个腹腔开始发胀。我真想要吻她,或者只是感受她的肌肤和呼之欲出的肩胛骨,只要这样就够了。可南希却握住了我的右手,紧密地、牢固地,像一个誓言。她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我认为那颗钻戒已在我的指骨上留下烙痕。
她颤抖着,低声叫我:“罗宾。”
像是无数根针扎进皮肤般,右手连带着脖颈开始刺痛,逐渐蔓延到胸腔。我咬紧牙,摇头,挣扎着想将手抽出,可南希却那样残忍地紧握着。近乎绝望地,我啜泣起来。她的目光没有挪开,好像怜悯我似的,缓慢地松开我的手,但当体温和冰冷的金属一同刮过皮肤,却宛如一场凌迟。
我觉得身体内的氧气快要被抽干。
很快,南希起身了。我慌乱地去抓她的指尖,她没有挣脱,俯下身给我一个拥抱。她比以往还要瘦不少,我搂着她的背,如同握住她的心跳一般。我们什么也没说,周围充斥着许多不解的、嘲讽的目光。
“抱歉。”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用鼻尖去贴她的耳朵。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支离破碎得不行,如此常用的单词在此刻却变得那样生涩。
“不用这么觉得。”
南希蓬松的头发挤压着我的脸,手指过分用力地箍住我的肋骨。而后她松开我,在我的侧脸留下告别吻。
“我付过账单了。”
她柔和地说,几分钟前汹涌而出的情愫一下子被收拾得一干二净,我仰望着她鹿般的双眼,在里面找不出一丝痕迹。于是我松开她的手。就那一刹那,南希露出泫然欲泣的面孔来,但也仅仅是一刹那,我什么也没握住。接着,她很快地转身走了,就好像慢一秒便会被什么怪物捉到似的。
我无法再哭了,七零八落的自尊心被湿透的纸巾再次凑在一起。我无措地起身,走出几步后往回看去,发现南希并没有带走她的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