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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目前,福尔摩斯经手的案件可能已经有上千件,其中可以公之于众的案件不足十分之一,在我执笔为他作传以来时常有他的仰慕者或者一些出版社的编辑来询问我能不能分享几件福尔摩斯的奇妙经历,供稿或者口述后由他们记录都可行。
对于上述恳求,我都会谨慎地予以拒绝,原因无他,出于保密或者公序良俗等缘由,我不会发表任何未经福尔摩斯点头同意的作品,甚至稍作暗示也不行。
有时守口如瓶也对我本人带来了困扰,即我的朋友的才华太过惊人,只是简单的案件记录已经无法让我满意,我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把那些不被允许公开的绝佳案件写作成文的冲动,于是这本手记诞生了,它将作为我私人珍藏集子来记录一些无法公之于众的案件或者一些我同他的见闻,以及另一些故事。
有次我们俩应邀去位于惠特比郡的一个乡绅府邸处理一起离奇的园丁失踪事件,到那栋海滨的别墅没几天,由于当地流感盛行又兼村医生病,我只能代行村医一职,因为这个,我错过了与福尔摩斯一同查案的机会,等到老村医康复,案件也已水落石出:欠下赌债的园丁偷走主家的一些首饰变卖还债,他原本躲得好好的,但耐不住手头拮据与赌瘾发作,被得了福尔摩斯指示的警察在镇上一家地下赌场的赌桌上缉拿归案,至于庄园附近发生的怪事,则被证明是野生动物活动所致。
在回伦敦的火车上,我让福尔摩斯跟我复述他是如何发现那个姓莫尔斯的园丁的踪迹的经过,以扩充我日益丰富的案件记录册。等听他讲完他是如何凭借一粒遗落在枕头边的纽扣和一件夹克衫上的磨损与污渍就推断出这个年轻人沉迷纸牌游戏并可能背着债务后,我忍不住为他的绝妙推理叫好。随后,福尔摩斯又跟我谈起这家的主人,他们正是靠着当年女王丧偶后下令只准佩戴煤玉首饰从而靠卖煤玉发家的那批人之一。
火车吐着蒸汽行进在路上,我和福尔摩斯顺着煤玉首饰聊到遗发匣和让其更具悼念意义的查理一世,最后又谈到将头发作为饰品的一部分的风尚。我作为医生见过许多家属留下逝者的头发放入小匣子或者其他设计各异的饰品中,同时也见过亲人、夫妻还有互有好感的男女互相留存对方的头发以表示情谊深重。
讲到这里,我的朋友将头偏向窗外不再言语,今日天气不佳,沿途大雾弥漫,福尔摩斯又露出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我有一瞬间担心他马上就要消散在雾气里了,突然他又轻轻地说:“人们总是往那些饰品上刻memento mori,这话总归没错,勿忘终有一死……”
他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声,不过他立刻转过头来笑着补了后半句:
“不过现在一般是纪念死去的家人或者像咱们祖父母那一辈收藏剪影肖像作为爱情的见证那样吧。啊,华生,现在我要休息一会了。”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披好线毯盘腿坐在座位上休息。
在剩下的旅途中,我整理笔记,福尔摩斯闭目养神,关于煤玉与遗发匣的讨论我没记录下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也几乎忘记了这段插曲,直到那惊险的道林街三胞胎兄弟事件。
这是一个非常惊险的案件,福尔摩斯敏锐地察觉到犯人不止一个,并通过邻居们偶有矛盾的描述推理出嫌疑犯可能是一对双胞胎,他们隐藏得很好,两人从不一起出现,这就给一人作案一人在人前露脸创造出条件。不与邻居接触只不过会让人觉得伍德是个孤僻且奇怪的单身汉,却不会让人意识到这片区域数个没有解决的案件可能都是一个人(以及作为影子的另一个人)的杰作。如果不是福尔摩斯,等到监狱里的那个伍德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这附近离下一起盗窃案件也就不远了。
伍德已经住在苏格兰场的监狱里有一个星期,但他家厨房桌子上的食物残渣看上去可不像是放了一个星期的样子,福尔摩斯由此推断出伍德很可能有一个手足,在确认房子里并没有藏着一个大活人后,他安排雷斯垂德在附近搜出了第二个伍德,即狱中的伍德的弟弟。雷斯垂德指挥手下擒着他上了苏格兰场的马车,那是一个矮小的成年男性,有着猿猴一样的细长手脚手,眼露凶光,他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警员们的擒拿,或许是因为缺衣少食导致体力不支,他最终还是被押上马车。
嫌犯已经落网,福尔摩斯和我便与雷斯垂德告别,打算叫一辆马车回贝克街。就在这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伍德家简陋肮脏的餐厅:有几只老鼠从墙角钻出来跑到餐桌上,爬过层层叠叠的瓷盘,飞快地吃着残余的土豆和面包屑,这时我心中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想法,更不知因何而起,我确信它来自于跟福尔摩斯相处日久之后我学会的那一点点他引以为傲的推理方法,我在潜意识中注意到了什么,但由于能力的缺乏,我无法把零散的思绪串珠子一样串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指挥着警员收拾现场的雷斯垂德,随即跟着福尔摩斯往巷口走去。
马上到巷口时,我能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哒哒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福尔摩斯快步向前呼唤马车,我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电光火石间,一个魔鬼一样的人影飞快朝他扑去,在昏暗的街灯下我看到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一把刀。福尔摩斯一时不察被他扑倒,两人立刻在路面上扭打起来。
“华生!”福尔摩斯急促且尖利地叫了声我的名字。
“福尔摩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冲上前去用手杖猛敲袭击者,左轮手枪就在我的怀里,但这种昏暗且紧急的状态下我根本无法使用,福尔摩斯逐渐落了下风,我甚至听见了一声我完全不想听到的刀子扎进血肉的闷响。
对方挥舞着刀子又向我扑过来,银亮的刀刃染上了红光,我在盛怒中努力躲避着他的攻击,尽可能地把他跟福尔摩斯隔开一段距离,他下刀的角度十分险恶,要不是福尔摩斯急中生智伸腿把他绊倒,恐怕我难以应付,我立即用尽全力把他敲晕,然后立即去查看我朋友的情况,福尔摩斯正捂着腰侧痛呼,他被那把刀伤到了腹部,闻声而来的雷斯垂德将漏网之鱼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走了,我急忙招呼众人帮忙把福尔摩斯送去医院。
他在马车上双目紧闭、冷汗直冒,马车驶过不平整路面带来的震动让他忍不住皱眉,疼痛让他几乎没法有什么动作。雷斯垂德不停催促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近的诊所或者医院。我紧紧握着福尔摩斯的手,这时我才想起来为什么刚才会觉得不对,出于个人习惯,我总爱关注与“吃”相关的东西,这次也不例外。我潜意识中发现餐桌上的盘子与食物残渣太多了,而伍德家的生活条件并不好,且没有一位女主人打理家政,这样的情况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盘子的数量对于兄弟二人来说就不太相符;并且兄弟俩中的一个在邻里乡亲的见证下入狱,这必然会导致另一个人只能作为影子潜藏在某个角落,他们肮脏的营当也被迫暂停。经济拮据的情况下哪怕再健壮高大的小伙子也吃不了那么多食物,所以我们要找的伍德其实很可能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我与我的朋友的差距就在这里,即使我有意无意中发现了一些线索,我也无法及时有效地把它们跟案件联系起来。如果我能早点想到这一切间的关联性,说不定福尔摩斯就不会受伤了。
我的朋友虽然身手敏捷,但事发突然,袭击者又不是什么纯善之流,打斗之中,伍德在他的腰侧划了一道口子,万幸刀口不长,也没有伤到内脏。我亲自做的缝合手术,以防万一我用了全新的刀具,并仔细用石碳酸清洁了手术中会用到和碰到的所有器具,愿希波克拉底保佑我和我的朋友。
好消息是福尔摩斯的伤口暂无大碍,但那把袭击他的刀不太干净,不知名细菌让他刀伤还未康复就又添新病,他那几天总是发烧或者头晕,精神极差,睡觉的时间占了一天的大半,我无时无刻不在忧心,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在他的卧室陪他,哈德森太太也同样担心着他的身体。
他即使养伤也不肯闲着,伤痛舒缓的零碎时间里他坚持让我汇报案件的进度,得知伍德三胞胎的老二老三已经在监狱里跟他们的大哥作伴,苏格兰场也在调查之前未曾解决的疑案,福尔摩斯说不上心情好坏地点点头,随后又对自己竟然忽略了那么明显的异常而懊恼不已,此外,他还不忘安慰我,叫我不要自责。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花拳绣腿的草包,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有那么典型的适宜当罪犯的四肢与体型,我敢说要是莫里亚蒂教授还在,伍德们一定会成为他的得力干将。”福尔摩斯挑眉,指了指腰间的绷带,然后伸出手抓住我的大臂,激动道,“我很高兴你已经掌握了这门推理的本领,好华生!现在你去转行当一位官方警探也完全没问题!”
福尔摩斯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华生,你猜我在想什么?还记得吗,我们去惠特比那次,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你讲煤玉首饰跟遗发匣。”
我说:“是的,我还记得呢,亲爱的福尔摩斯。”
他眨眨眼,伸手轻轻捻动自己垂落在耳边的发尾,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面庞:“我应该早些就取一段头发留给你的,这样你……”
他这话像是在交代遗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他怅然若失看向窗外,轻轻念叨“memento mori”的画面,见他还要继续说晦气话,我急忙喊道:“福尔摩斯!”
“我没事,华生,这一刀没有扎到要害,我很快会康复的,你的医术值得信赖不是吗?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趁早说。”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道:“请留给我一缕你的头发。也请你收下我的头发。”
我也紧紧握住他的手,给出了我的医嘱:“等你康复之后再来问我吧。”
我的朋友平常就健康得像一台填满煤的蒸汽机,他刀伤的恢复几乎是肉眼可见,比普通人快了一倍不止。甫一康复,他便再度投身于调查伦敦这座城市五花八门的犯罪事件之中了,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忙碌,但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康复后某天的下午,我和他交换了头发,并一起出门购买了小匣子,现在小匣子们一个躺着他的抽屉中,一个躺在我的抽屉中。
总之,没有什么比他健健康康,我仍旧忠实地当他的传记作家更好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