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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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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3
Words:
9,71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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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伯咕】观火人

Summary:

——“我见你,没入黑暗中”。
*参加企划的产物,全文1w1左右

Notes:

——“我见你,没入黑暗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基督山伯爵前往巴黎,开启自己的复仇之旅前曾周游世界。他坐骑的蹄印曾踏过撒哈拉大漠上洁白的月影,他的双眼也曾远眺过在夜色中沉睡的卫城遗址。人类的世代与文明的更替如枝上秋叶,冬时凋零,春后又重生新芽。于是相比之下,组成文明的每个个体就分外渺小。这对于他的复仇来说是无用的感悟,但或许因为他并未失去感性,偶尔他仍会作此感想。情感的火焰在他钢铁般的心中燃烧。而后他不再停留,再度一路向前。

基督山自己认为,他的旅途可谓一帆风顺。自从忍受过伊夫堡中暗无天日的漫长折磨,天主,那位天穹之上,无处不在的神,开始补偿他后半生的命运。他经由神甫引导获得的财富与知识令他在这颗星球上畅通无阻,国籍、身份和语言都无法构成他的旅程的限制。他也变成一个彻底的自由人,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对任何语言感到亲切,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然而物质的享受、壮丽的风景和常人享受的安逸无法重建他胸膛中漆黑的废墟。人永远无法测算自己灵魂的轨迹,人类个体一生的故事被称为他的命运。在他的前半生命运将他摧折,而后他降服命运,将其视作在黑暗中咆哮的猛虎,是黑夜中燃烧的煌煌火光。可只要他仍深陷斗争中,命运也将永远像条毒蛇,潜藏在暗处蓄势待发。至于爱、等待、未来,这些单语背后隐藏的一致的真意离他太远,远过正在天上闪耀的群星。

在这段时期,心怀废墟的基督山在某个深夜行至君士坦丁堡。据他所知,数个国度曾在此建立辉煌的文明、建筑、艺术、历史都似她冠上的明珠。如今她却似一位沧桑的女王,头戴旧日荣光静默地等待时代的下一次呼唤。基督山计划在这里呆些时日,游历文明古迹,并更加精密地计划他的复仇。那令他失去一切的他的仇人的罪,定然要用他们的血来一一偿还。

一个意外很快发生在基督山的生命中。以往他出行总会有仆人随行,照料他起居也为他备好照明的火把。可那晚月明星稀,银光照亮漆黑的树林与林间小道,苍白的月光中隐含神秘的意味。只告诉仆人自己的大致去向后便策马出城,月亮在树梢间若隐若现,月光令他的脸色更显苍白,马颈前小型油灯的光芒左右摇晃,似也在同他一道疾驰。许多罪孽只在人的大脑中上演,黑夜是梦境的大脑,也吞噬那些隐忍不发,终被埋葬的情绪。基督山需要借这样的夜平息自己的灵魂,至少在仇人被复仇的火焰灼烧殆尽前,他不能先将自己烧毁。

突然,他听见一阵马蹄声。

基督山警觉地喝令自己的座骑停下,同时拔出自己腰间的弯刀,寻找四周可疑的存在的行迹。不知不觉,他已行至树林的尽头,风盘旋时发出的呼啸自林木之外传来。他听得更仔细了些。那阵马蹄声伴随着不息的虫鸣,穿过风,仿佛从世界的尽头传来。

基督山从不抱有不必要的好奇心,但此刻他突发奇想,想看看是谁同在此时行路。于是他拨开漆黑的树枝,向前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间溪涧淙淙,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流动的银片。林木上的无数叶片正被夜风弹奏,彼此不经意地碰撞,扬起宛如落雨的恢弘之声。他隐约看见山谷对面的林间也有一条小道,它宛如一条丝带,系于群山之影上。

再往上,月亮静谧地悬于夜空下,似赫卡忒微闭的睡眼。眼前的景象太过宁静,若不是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方才产生了幻觉。

而后,几乎是下一个瞬间,他看见了火。

金橙色的光芒突然从黑暗的树林中闪现,越来越盛,越发明亮。

在河流的彼岸,一位身着长袍的少女手持火把策马疾驰而来,自林间穿行而过。风掠过她的衣摆,掀起她黄昏般的发丝,岩窟王似乎看见许多世纪前守火之人的身影。

身处高空的银月发出一声叹息,将她的光辉让渡给她。

基督山的视线牢牢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少女骤然停步,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他陡然一惊,却避无可避,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火。他看见火。火在她的双眼中燃烧。在两片森林之间,她手中自然的火光与他身侧人工的光明一闪一烁,彼此遥相呼应。在火的映照下,他隐约看见她青春的面容和坚毅的神情。

当他们遥遥相望时,这无名的少女朝他轻轻躬身,而后她不再犹豫,再次策马向前疾驰而去。她朝他投来的目光似朝空中飞出的箭矢,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时间没有留给基督山更多行动的余地。他试图将对岸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见那少女时隐时现的身影。她伴随火光一路斩开黑暗,到达山巅与满月之间。一声未成的呼喊停留在岩窟王口中。少女手中的火炬下落,重物坠地,火焰被擦响的声音骤然撕开这平静的夜。似曾相识。炽烈的火光在山顶的高台上迸发、升腾、燃烧,他听见她用嘹亮的嗓音高喊出那音节明快的语言,无数英雄史诗曾被这语言所写就。

盈满月光的山谷间回荡着她的声音,它们已飞向四面八方。

“君士坦丁堡的灯塔!烽火台亮了!”

“罗马需要援助!”

紧接着,一座又一座,一点又一点火光亮起,向更远方去。黑暗中陡然响起数道截然不同的嗓音,他们重复着相同的词句。基督山觉得自己又产生了幻觉。他似乎看见从古至今无数人的影子以不同的速度从那条小道上掠过,传递战争与和平的消息,点亮守卫文明的灯火。不知是否在若干年前,当白色军神以锐不可当之势试图荡平这片大地,相似的存在是否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守卫他们的家园。那少女转过身,遥望火焰顺着群山的轮廓逐渐远去。岩窟王莫名相信此时此刻的他们心中正存在着相同的感动。

但当基督山再眨眨眼,他看见的一切都如黎明时分的薄雾,在他呼吸的顷刻间便无声散去。山间不曾亮起少女带来的火光,群山的轮廓未曾镀上金橙色的光芒,空气中没有回荡着接连不断的呐喊,唯有他鼓动的心跳是一切曾经发生过的证明。月光铺洒在他脚前的小径上,树影在光芒中横行,他伸手拨开树木的枝叶,再度向前望去,只进入了阒寂的黑暗。

那遥远的少女认识他——他几乎可以笃定他的心也认识她,尽管这根本毫无道理,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

或许是因为无法接受这摸不清头脑的现实,基督山在那个夜晚翻越山谷,在真正的黎明时分到达早已荒废的烽火台遗址前。那里的确曾经存在过火,的确曾有守卫日夜不息地守卫在台边,等待毗邻的山峰发来信号。但如今,烽火台上只有荒草丛生。野草从坚硬岩石的缝中钻出,显出桀骜不驯的活力。他伸出手缓慢抚摸灰色高台的墙壁,粗糙的石壁几乎要划伤他的手掌。时间与空间已磨蚀曾在此处存在过的一切生命,它留给后世之人的唯有对过去的遐想与遗梦。

“你们昨晚曾看见火吗?”归城后,他询问自己的仆人。他曾为等待自己归家一夜未眠。假如城外燃起过火焰,他一定能够看见。

“我的主人,昨夜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忠心的仆人如此回答道。

于是,无人记得那少女曾经出现,无人记得火焰曾经燃烧,隐约点亮夜空中黑暗的星斗。基督山为那一晚发生的一切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议,那就像梦境入侵了现实,却又在做梦人沉醉其中时骤然抽身离去,留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余韵。在离开君士坦丁堡前,他曾数次再次前往那片树林,试图寻觅相同的景色,然而林中除却此起彼伏的虫鸣与幽深的黑暗外别无他物存在。

许多天后,基督山终于勉强开始相信那是某种幻觉。可能是他那段时日服用的某些草药具有致幻的效果,以致他竟看到遥远的过去在现在的躯壳上重现。而后现实的浪潮接踵而来,他生命的重心再度回到名为复仇的事业之中,漆黑的火焰再度在他的胸膛中燃烧。只是在那个夜晚过后,每当他看见在黑夜中燃烧的火,每当他看见火的光芒从屋舍间钻出,从林莽间出现,那少女的面影总会从他的记忆中一闪而逝。

命运。这个单语突兀地再次出现于他的头脑中。

有些人,有些风景,人们一生只有一次机会与之相见,而他们管那叫作命运。

多年后,复仇剧正在巴黎盛大上演。基督山怀揣恨火终于行至巴黎,让自己胸膛中的黑炎通过错综复杂的人情流淌、焚烧。他的阔绰与神秘惊动整个巴黎社交圈,女人们在扇下猜测他的来历,男人们有些出于某种直觉对他感到畏惧,有些想与他结交,靠近他庞大的财力,他的仇人们也不例外。在某个巴黎的深夜,他身处灯火通明的舞厅。宾客们要么在厅中跳舞,要么在悬挂着小灯的花园中开怀畅饮,谈话嬉笑。在内心深处,基督山对他们日复一日趋光的行为感到厌倦。

他今日已与阿尔贝子爵有所接触,蛛丝已经铺下,他完成了他的目的,正在考虑是否应该早些从这个章节间退场。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背后传入他的耳中。

“我能和你跳一支舞吗?我亲爱的伯爵。”

他回头看去,看见少女仿佛烈焰的女神一般朝他走来。

这次她离他太近了。他想。伴随记忆不断模糊的面影拥有了清晰的轮廓。

这个日本姑娘很快就灵巧地站定在他面前。她身着一件白色舞裙,发上别着相同颜色的发饰。她那头鲜明的橘发,还有那双黄昏颜色的眼眸,都在水晶灯的光芒中轻轻摇晃。命运。他再次想到这个词语。这位少女方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舞厅之中,爱德蒙·唐泰斯很确定她从未被邀请。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在几秒后开启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告诉我,你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吗?还是只是浅眠时的帕西忒亚?”

少女没有料到他的开场白会是这样。她说:“伯爵,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只要你搭上我的手,不就能知道我是活人还是幻觉了吗?”

她边说边将手伸向他,行动间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她将法语说得很柔软,稍带一些青涩气息与一点外国人的口音。岩窟王很难不去注意到——她说话的口音与自己的极为相似。

然而,无论如何,基督山是位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凡事都要自己去亲身经历后才会下结论。他上前一步,不带丝毫犹豫地握住她的手,皮肉相贴的感觉立刻令他感到一阵心悸。似曾相识。旧事如新。此时此刻,似乎有不存在的过去的记忆正掠过他的神经。他绷着脸,静待这阵毫无道理也毫无缘由的感受从他骨骼的缝隙中穿过。在它彻底离开他的身体的前一刻,他仍然未能按纳住自己心中的疑问。可这时少女已经牵住他的手,开始旋转、跳舞了,他不得不跟上她的步伐。

原本他想说自己从不跳舞,可是她压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认识我。”他笃定地说,“然而我竟不记得我们具体在哪里见过面。”

“记忆经常出错,伯爵。在这方面你大可以对自己更宽容一点。我们相识在无意识之海的岸边,也相识在南方某座遥远的雪山上。”

少女给出的暧昧答案令他不禁觉得她是在故意捉弄他。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她的做派。相反,他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对他来说很熟悉。非常熟悉。

“哦?那你究竟是谁?一位探险者吗?”基督山问。

“我叫藤丸立香。”少女说,“是一位梦中来客。”

“哈!难道你是说我们此刻都身处梦中!胡言乱语也该有个限度。”

“我可没有那么说。”藤丸立香说:“不过如果按照我认识的一些文学家的说法,人生是大梦一场。你不觉得这话说的还有些道理吗?”

基督山轻哂道:“小报上的那些文学新星的作品不值一读。”

藤丸立香摇头,并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音调铿锵的名字:“我是说威廉·莎士比亚、紫式部、清少纳言,唔,还有一位恩奇都朝我提过的,你以后一定会认识的大作家……”

基督山觉得有些可笑。他眼前的这不知名的少女正在这说些疯话呢。

藤丸立香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反而在听见他的回答后面上浮现出了然的微笑。她用手指在他的肩膀上轻点了几下。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伯爵。”

“你如果认识我,就会知道我最讨厌这种没有期限的预言。”

“别那么心急,复……那不会很远的。”

等到秋叶再一次落下之后,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故事。

“那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异乡之人?”基督山问。“我看不出巴黎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

“你觉得我该朝哪里去?”藤丸立香认真地问。

“你难道不该与古老的遗迹相伴?”回忆被基督山拂去灰尘,他说:“你曾出现在君士坦丁堡,但无人记得你曾存在过,就像人头脑里的回忆本身。”

“在这个世界上,不被人记起的故事数不胜数。”藤丸立香说,“但是,伯爵,为什么你仍记得我?只是因为除你之外,无人记得我出现过吗?”

“……”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基督山带着有点冷淡的表情眺望着她。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她问。

“火!不熄的火焰。”

他的话音断在半空,舞曲刚好滑出最后一个音符,它掉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至他们脚边。在他们四周,男女舞伴分别向彼此行礼。藤丸立香提起裙摆,水晶吊灯华奢的光线从她的发丝与肩背上掠过,基督山忽然觉得这光芒太刺目了,他的眼睛尝到被火灼烧的痛感。少女恰好在此时再度伸出她的手,岩窟王的手指被她不由分说的拉住,随后他的身体被她往前带去,仿佛要共同扑入大厅外的茫茫黑夜中。

“你想去看看吗?真正的火焰。”

“难道我有说不的余裕?”基督山说。

“你说呢?当然没有。”

几分钟后,马车载着他们驶往巴黎的某条街巷。基督山感觉这一切都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干脆利落地说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在这陌生的少女身后,任凭她把自己带向未知的方向。他似乎暂时地从自己的复仇剧里走开,走入了另一个剧本的字里行间。

他们在漆黑的小巷里左拐右拐,最后下到一条地下通道内,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藤丸立香在前,基督山在后,他们共同穿过这条通道,在通道尽头有一处向上的石阶,往上再走五十阶便是一扇门。藤丸立香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开门声音在黑暗中震动,发出巨大的回响。岩窟王察觉到门的背后有一处更开阔的空间,响声正是从其中传来。

“这是哪里?”

藤丸立香没有回答,反而从通道道壁的凹陷处抽出一个细长的小瓶。基督山眯起眼睛,他凭借在黑暗中的良好视力,看见藤丸立香用手拂过瓶身,小瓶逐渐散发出橙色的光,它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这方天地。他隐约感觉到有关魔术的熟悉气息,这让他立刻警戒起来。

“这是美狄亚送我的香瓶。只要我轻轻一碰,它就会发光。”藤丸立香解释道。

“……还有多少传说人物要在你的故事中登场?你是不是还要说,海格力斯是你马前卒子,阿尔忒弥丝会为你在月色下把弓拉响?”基督山以冷嘲的口气反问道。但他的内心突然有种预感——无论怎样的故事发生在这个夜晚都不奇怪。其实,他快要开始逐渐相信他们所处的地方就是一场梦了。

藤丸立香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回答他的问题上,她提着香瓶的把手将它拎起,而后举至半空。他们的暗影原本交错在一起,但当她向前走去时,他看见自己的双脚逐渐从她的影子中分离。基督山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正身处诸多回忆之中,许多神色各异的人物被悬挂在走廊上,将视线投向不同的方向。他看见这些画作雕琢精美的金色画框,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卢浮宫。

不、不对。

基督山转头看向左右,发现自己正处于两幅画中间。左边的画幅上银发紫瞳的两位骑士背对背并肩而立,一人手捧圣杯,一人任其摔落在地;右边的画幅上有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一位紫衣少女正在麦浪中的道路上挥舞旗帜向前奔去,太阳耀眼的光芒洒落在她的身上。救世的野望;无尽的仇恨;天主赋予的使命;他们是天主的使者。他察觉到自己身上与她的共通之处。他听见宿命的回响自深深处传来。

再向前看去,他看见无数他似曾相识又毫不熟悉的面庞。挥舞长剑的蔷薇皇帝在金色剧场中露出犹如野兽的眼神,星之开拓者乘船横渡海洋,头戴红银二色盔甲的骑士毁灭传说中的城池,红衣军士双手承托群星上升,堇色的白银骑士将石中剑最后一次掷入湖中;不朽史诗中的王迎上生命之母猩红的视线——这些画幅与其他画幅彼此相互紧挨,他顺着它们排列的方向向这长廊的最深处看去,那里没有一丝光,只有无尽黑暗。

藤丸立香在他面前转过身,手提灯盏的她的身影看起来分外柔和。但有一瞬,他眼前似乎闪过她另一个侧面:黑衣、伤痕累累与眼泪。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逐渐成型。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基督山问。

“当你开始认为你在做梦的时候。”

藤丸立香露出恶作剧被戳穿了的表情。她将香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光芒照亮了她另外半边侧脸。

“由于你意识到你在做梦,说不定你很快就会醒了。梅林和我说他说不定能让你把这个梦做的长久一点,所以我才来的。真可惜。”

岩窟王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皱紧眉头,看着少女的另一只手上凭空出现一朵桃色的花。她抚摸了它的花瓣几下,又将它抛向空中,那朵花很快就消失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他问。

在他此刻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从他的脚跟往后延伸,一个披戴苍绿衣帽的男人正站在他的阴影中,朝他们的故事投来一瞥。

“这里既是我的回忆,也是人类的历史。啊,不过,我记得的只有已经不存在了的那些。”藤丸立香竖起一根手指别在唇上,“至于我们脚下正踩着的……”

“是不灭的时间。”

基督山不假思索地说。从踏入这长廊的那瞬间起,他就能感觉到笼罩在他的脚踝处无形的流动之感。此刻,他成为观火的人,他的影子成为他在水面上的倒影。

“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的火焰?”

“你不觉得是如此吗?”藤丸立香问。“火焰的出现是人类文明发展的起点,它带来光,热度,和人们在黑暗中活动的自由。而后,它贯穿了人类发展的始终。”

“复仇者……我们拥有的智慧虽然是不同的,但你一定能明白我说的话。”

她举起香瓶,猛然再次荡开黑暗。基督山注意到她背后挂着一副完全空白的画作,一支笔蘸了蓝色的墨水,在上面写下一行行文字。

“一八一四年,你从费内斯特雷莱堡出狱,恨火即将把你的人生烧毁*。一八一五年,你被人联手陷害入狱,在漫无尽头的等待和绝望中痛苦度日。一八二四年左右,你被阿鲁特绑架并受重伤,最终死亡*。一八二九年,你逃离伊夫堡抵达基督山岛,获得巨额财富与魔术回路,你心怀即使是信仰也无法平息的愤怒。一八四四年,你在复仇结束后远走高飞,身影消失在海天尽头。一八四五年,某位大作家开始写你的故事,在那之前,负伤的你偶然被他所帮助……”

藤丸立香身后的画布运动起来,数种颜色的颜料从画框下缓缓渗出,滴滴答答地组成不同的图案。深色头发的青年在马赛的阳光下微笑;身披深紫斗篷的男人从歌剧院中穿过,海蒂的倩影紧随其后;蓝色短发的男子朝他举杯,隔年,复仇剧开始连载,无数人就此反复阅读同一个故事;画面最终定格——墨绿色的背影立于伊夫堡的悬崖边,风暴盘旋,暴雨如注,而他眺望远方,眺望天际末端的一点光明。

岩窟王已快要听的不耐烦了,他挥挥手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间造就了你,火焰造就了你。哪怕你最终死去,哪怕人类最终难逃死亡的命运,新叶们仍会一次一次再度阅读你,记住你。”

“所以偶尔我也会问自己,我是否只能选择抛却仇恨的道路?但是在选择这条路后,我又该如何继续生存下去?

“伯爵,这更难的难题该如何解开?”

她的问题在黑暗中掀起一阵回响。仅仅只有一瞬,他从她的脸上窥见哀戚的表情。

“人的去路是由来路决定的。你到底从何处来?答案并非是显而易见的远东之国吧。”基督山说。

“南方尽头的雪山上有一座观星台。我们在那里观测人类命运的轨迹。”

“你是一位信徒?”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藤丸立香说,“曾经,偶尔,在我的命运还未彻底发生巨变之前,我喜欢裹着毯子在外落满雪的窗边睡一觉。”

“现在那座观星台已经不复存在,我仍无法止步不前,否则……”

她突然停下说话,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她的心里,让她说不下去了。或许那是命运。凡人皆会因为窥见命运的一角感到恐惧,却不知还有更幽深黑暗的东西在蓝图上等待着他们。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是最常态。

“你的战争还没有打完。现在就绝望,对于你的战士们来说会是致命的。”

基督山话语听起来理智而冷酷,他侧过头再次看向这条长廊的最深处,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要说了。”

“到那时,所有人类都将会失去未来。”

“……不要说了!”藤丸立香喊道:“复仇者,你只会对我说这些吗?说全人类的利益?说我作为人类的一部分的责任?我早已明白这些道理,可我以为只有你,唯有你,不会说这种话!”

基督山隐约地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令他觉得一目了然的是,这少女一定已在非她所愿时经历了许多次离别。在她心底的那个恨着全世界的小小的她,令他感到似曾相识。如果可以,他多想替她带走这命运的重负。

但是,不可以。

就算再想替她承担这一切,就算再想将她心中的悲伤烦恼与外部的恶意燃烧一清,只要她的人生还在继续,这样的事就会不断重现。人类拥有的唯一的共同宿命,便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一次次选择行动还是毁灭。他不会,她也不会,可终有一天,它们或许会明白该如何去爱这选择了他们的命运。

——这究竟是谁的思念呢?明明那夜之前,他从未见过她;今夜之前,他们从未交谈过,可他却能感到这些温热的情感在他的胸中流淌。这是一种与恨同源的截然不同的危险的力量,假如他完全接纳它,或许存在的就不再会是他,而是爱德蒙·唐泰斯,那个一度被摧毁最后又被拯救的男人。

“你要向你的命运屈服了吗?”

藤丸立香猛地抬头,“什么?”

“顺着你的感情,顺着神给你写好的剧本,就这样不带任何思考的盲目前行……终有一天,你会抵达别人给你安排好的命运的终点。到那时,就算你再无可奈何,也只能接受神的宣判。这样对你来说就可以了吗?"

“告诉我,立香。”基督山停顿了一瞬,“这样你便会满足了吗?”

藤丸立香陷入了沉默。基督山反而轻轻地笑了,笑容中有宽容的意味,“答案一目了然呢,御主。”

他上前一步,拉住惊诧的少女的双手,“你不会介意和我在这里跳一支舞吧?方才在宴会厅里,平庸的舞已被跳过了,现在,就让我们来跳些不同寻常的舞蹈吧。”

黑炎从基督山的身上骤然溢出,变作宽大的斗篷将他的身体紧紧裹缠,香瓶的光明瞬间被他吞噬,可黑暗并未带来她的恐惧。她的复仇者立在她面前,金色的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火光,他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火。

“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藤丸立香难免要嘟囔两句,"梅林那家伙真是不靠谱……"

“不,他成功了。”基督山嘴角的那丝笑意因为提到冠位魔术师落了下去,他又露出了那副不高兴的神情。“我猜,他通过观测,微妙地介入了我的记忆。所以我才会在梦中看见你在君士坦丁堡,那混合了幻想和现实。”

“那么你会给我问题的答案吗?”藤丸立香拉紧了他的手。“那正是我想要问你的问题。”

“命运从来都无普世的解答,我的主人(master)。每个人只能找到自己答案。只有走上这条路,走完这条路,你才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憎恶我的命运,圣女接受她的命运,在你没有涉足过的过去,在圣杯战争以最常规的姿态开始的时候,也曾有许多英雄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回应魔术师们的呼唤。他们假装自己能够满足这些英雄的不甘。不是所有人都是织田信长,能潇洒地在功败垂成后付之一笑,说一声这也无可奈何。”

“就连将你引导至此的花之魔术师也有自己的遗憾,只是他从不提起和细说,只对你说他还没有做好要再见面的心理准备。”

藤丸立香对英灵们之间的往事并不完全清楚,在岩窟王的引导下,她又隐约窥见了一些错开的齿轮。他的声音再度低低插入进来:“但是你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很多,对吗?这就是你踏上这段旅途的意义。”

“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岩窟王。但我怎么觉得对我认识的那些御主来说,踏上曾经的旅途的意义是遇见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岩窟王深深看着她。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Anarkh.*"

“你说什么?”

“……你会有这个感想,是因为和埃尔梅罗二世聊过了?”

“他从来不藏匿他的故事。而且我觉得说不定人理被修复之后,我可以去他的教室里上课呢。”

“我不觉得英国的食物会适合你。”

“但只要还和这个世界保持着连接,就会有再度相见的机会。如果变回平凡人,就只能做梦了。除了梦之外便空无一物的人生太悲伤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知道你不会让你的人生除了我们之外就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

“因为你是我选择的主人。我的共犯者啊,你的心远比你想象的要更为坚韧。假如你正从地狱中走过,就别停下。我看见那些余烬仍然泛出金色,你的心仍在燃烧。”

两人的舞步停止,藤丸立香微笑起来,“你总是这么送出希望。”

“因为我是永恒的抗争的过程,是没有结尾的故事。而这样的我,想要看见你在这颗星球上的故事的结局。”

在他们说话间,梦境终于显露出它的本质,巴黎的倩影逐渐散去。他们所处的长廊如被拆卸的纸盒,打开了通向外界之门。当梦境再度稳定下来,黎明正徐徐降落,藤丸立香环顾四周,看见一层一层翻卷的海浪正朝她站立的港口拍来。一道闪电般的直觉闪过她的脑海,哪怕她从未到过此地——这里是马赛,他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以开始作为送别再合适不过,不过花之魔术师将这件事搞得太麻烦了,明明‘我’还在虚数潜航艇上。”

岩窟王故作镇定地说。实际上,他快要忍不住去掏兜里的烟草了。又一次见到半泪眼汪汪的御主可完全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这都是因为你在白色情人节对我避而不见啦!让我只能这样见你一面。你明明知道那个节日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哦??而且因为你送我的是烟草,我还要和医疗班来回斗智斗勇,把那盒烟伪装成烟味巧克力棒……”

“……你成功了吗?”

“差点失败了。”

岩窟王忍不住笑了起来。

爱德蒙·唐泰斯举起手来,在掌心的阴影下最后一次眺望她的身影。他想起多年前,当自己仍是位向往海洋的孩童时,也曾这般无数次注视着水手们乘船离开。她即将离去,他仍在路上,这是无法避免的分别。

“这就是第三次道别了。”藤丸立香说。“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的御主,这也是你的希望之一吗?”

藤丸立香将手放在胸口,“人类只有依靠火焰与光才能活下去,无论那是复仇之火还是黑暗之星,都会变作我们存在的养料。我们正爱着或深深恨着什么是我们并非一无所有的证明。在我们心中偶尔或时常出现的足以燃烧到极致的情感,有时会变为继续生活下去的食粮。”

“而每当对我的命运在绝望的黑夜中呼喊,我会想起你。”藤丸立香说。“我知道你正存在着。”

“到那时,我会再度呼唤你的名字,岩窟王!”

这明明应该是悲伤的分别,可此时此刻,岩窟王感觉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痛快、畅快!他的心中有被箭矢击中的错愕,他感到自己的心灵正被重构。他们的头顶曾有漫天星海,如今朝阳的光辉掩盖了那一切,海洋上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目了几分,黑暗中的人放声大笑,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在这阳光中融化。

他憎恨命运,他与他的命运进行无尽的斗争,他诅咒着,憎恨着所有与他的命运有关或无关的人。可是爱仍然存在,他继续存在的欲望仍然存在。魔术王的火焰本该为烧尽所有希望而存在,可他依旧因为眺望这火光邂逅了他的命运。

“那就等待,并心怀希望吧。去吧,我的御主,属于你的道路永远只在前方!”岩窟王说。他郑重地摘下帽子对她行礼,再一次献上一份希望:“‘愿你的前路,永远有光照耀。’*”

藤丸立香微笑的面影与诗的容貌逐渐重叠在一起,少女的身影逐渐如晨雾般散去,岩窟王知道她要离开了。他别过头去,因为他突然丧失了自己能控制好表情的全部把握。

而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他的前方骤然传来一声饱含真情的呼喊。他听出全部的喜悦、悲伤和祝福。

那道声音用他最熟悉的语言喊道——我的爱,愿你永不疲惫!

爱德蒙·唐泰斯心头剧震,他匆匆转头,港口边已不再有少女的身影,只有一缕清新的晨光幽幽坠地,簇拥着逐渐升起的金色朝阳。海浪声声,许多年来,又一次,他的胸中燃烧着激情与热意,那些他以为不依靠仇恨就不能再诞生的事物再度诞生于世。

此时此刻,他只愿这少女能如流星般,永不停息、永不疲倦地奔向世界的尽头。

 

——一八四零年,在基督山伯爵眨眼的瞬间,他在舞厅里从梦中醒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长梦,梦中最后留给他的余韵是穿透眼睑的铺天盖地的光明。因为感觉到自己的手似乎抓握着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去,望见自己握着一枝橘色的波斯菊。这似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那个与他跳舞的人临别时塞给他的礼物。她热烈的花盘与他倦怠的心格格不入。他已记不清她的脸容,她没有留下姓名,这花朵不知从何而来。然而他并未扔掉那枝花,而是怀揣着无法言明的心情将其握在手中,礼貌地婉拒了他人邀他跳舞的邀请,径自走入屋外的深沉黑暗中。

Fin.

Notes:

*1+2: 作为《基督山伯爵》这部小说的部分原型的皮埃尔·皮卡德的生平。
*3: Anarkh,希腊语单词,意为“命运”。
*4: 第一部第五章南丁格尔的结语。放在这里非常合适,而且也是标准的樱(井光)式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