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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瓦特讨厌自己生为omega。
年少时谁愿意转化成omega呢,更何况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他。他是求真拳馆的大师兄,师父最骄傲的弟子,上海滩四大金刚中最年轻的一个。omega是脆弱的,柔软的,要被人保护的,不止青少年们这么想,这几乎是全社会的共识。张瓦特在转化之前从未担心过,他关心的事情从始至终只有一件,就是武术。人家笑他除了武术什么都不行,甚至给他起了个瓦特的外号,他不在乎。他的生活里只有武术。这一切在他转化的那天变成了噩梦。他吃下偷偷去买的抑制剂,手抖个不停,不止因为席卷全身那陌生而令人痛苦的热度,更因为,他没有听说过哪个武馆会收omega。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他会比任何人更努力,更拼命。omega又如何,他不会落后于beta和alpha。所幸求真拳馆上下没有一个alpha,他顺利瞒过了师父,瞒过了师弟们,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所有人,除了王朝雨。
王朝雨早早就知道张瓦特是个omega。被她撞见的时候,张瓦特正在给自己打抑制剂——注射的效果更好。那天天很蓝,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张瓦特周身也萦绕着一股凉凉的药水味——最后这一点可能是她擅自篡改了记忆,因为针管总能让一个小孩子迅速联想到医院的消毒水味。张瓦特很明显地惊慌了一下,她看得出来,他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先是紧紧盯住她,后来又乱转着打量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但就是不看她。他打完那针,好像看不见她一样一言不发地把针管收回纸盒里,就在那时,她开口了。
“你在打抑制剂。”王朝雨说,“你是omega。”
张瓦特并没有回答她,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忘记戴红领巾了。”王朝雨向他跨出一步,张瓦特下意识攥住了那纸盒,但她只是拿走了桌子上的红领巾,对着镜子端端正正打好一个结。张瓦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泄了气般放松了全身,长叹一口气,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生理卫生课。”王朝雨分出一个眼神给他,张瓦特竟然从中读出一丝责备,类似于“你不知道地球围绕太阳转动吗”。张瓦特此时居然笑了两声,感觉莫名的荒诞。凉凉的药水在他血管里奔流,抑制剂大概起效了,他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王朝雨。”
王朝雨第一次听到张瓦特叫她全名,语调很是郑重。她很惊讶,又有点紧张,对他即将要说出的话生出一点莫名的期待。
“你能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吗?包括师父。”
他以为她要问为什么,没想到王朝雨爽快地答好,反而是他问她为什么什么都不问,甚至都不勒索他一根棒冰。
“那我要吃盐水棒冰。”王朝雨从善如流,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一根小指。张瓦特糊涂了:“什么意思?”
“拉钩。”王朝雨示意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她勾住他的,小鸟一样轻声唱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请我吃棒冰,我不告诉别人。”
张瓦特呆呆地任她勾住小指头摇晃。小孩的眼睛很清澈,水汪汪的明亮,张瓦特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王朝雨叮嘱他:“放学的时候我们校门口见哦。”说完,她扭头离开。在门口她顿了一顿,背对着张瓦特说:“不请我吃棒冰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老师说了,这是每个人的隐私。”
她念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骄傲地上扬,像终于用上了藏了许久的秘密武器,然后很酷地不等张瓦特回答就走出门去。她走着走着忍不住蹦蹦跳跳,发丝在阳光中跳着愉快的舞。
王朝雨想她长大了,因为小孩子没有秘密,大人才有秘密。
她和张瓦特共享这个秘密。其实张瓦特的伪装有些粗糙,没被识破纯粹是因为身边没有alpha。王朝雨为他遮掩,把他的抑制剂藏在自己带锁的抽屉里,在外人对张瓦特身上的味道产生疑惑时及时出现把张瓦特拉走。她甚至记住了张瓦特该打抑制剂的日期。作为回报,她可以指挥张瓦特做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陪她打羽毛球、送她上培训班。这样互帮互助的日子持续到王朝雨出国。得知她要出国念书,拳馆的人都很高兴,包括张瓦特。唯一值得担心的是王朝雨直到那时都还没有分化。
妈妈和爸爸都是beta,我一定是beta啦。王朝雨这么说着,不知为何瞥了张瓦特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是alpha是beta都好,只要不是omega,张瓦特想。他不想要王朝雨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没想到事情还会变得更糟糕。
不知道从何时起,抑制剂的效果减弱了。易感期变得越来越难熬,张瓦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他去了医院,医生建议他找一个固定的伴侣,如果不想永久标记,临时标记也是可以的。长期摄入人造的抑制剂,部分人群会产生耐药性,看来他就是其中之一。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最后也只是请求医生再开些便宜量大的抑制剂给他。那是求真风雨飘摇的时期,他没心思也没时间考虑别的事情,哪怕事关自己的健康。可就算他燃烧了自己,也依旧差点没能护住岌岌可危的求真,直到刘家娟的出现。
刘家娟坚韧、努力、正直、善良,是个顶好顶好的孩子,只有一点小问题:他是个alpha。平日里他的信息素和他本人一样内敛,但在训练的时候,力竭会让他失去对信息素的控制。张瓦特时而像脸朝下被人猛地按到草丛里,每当这时,他就会使唤刘福军或者刘志雄来陪练,自己溜溜达达走开。他们都以为他是在躲懒,只有张瓦特自己知道,他在对抗回去扎上一针的欲望。王朝雨的眼睛总是跟着他,他知道,但很少有勇气回望。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糟糕,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可是他没办法。他想王朝雨多少识破了他,因为在她回美国之前,她把那张银行卡推给了他,同时低声说,你去买些好的抑制剂吧,多注意身体。
王朝雨总是很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做这做那。伯雄哥哥,我想去荡秋千你帮忙推我好不啦?师兄,我今天考了第一名我想吃红宝石的奶油小方!张瓦特,别睡了快来拳馆有事找你。好、好、好,他总是无奈地、顺从地、没脾气地答应,好像不知道还存在“不”的选项。可是这一次他握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如同在强风中牢牢握住一截风筝线。他想他总还能赚到钱的,他还想往这张卡里添一点,等王朝雨将来要结婚的时候交给她,让她的前路更平坦一点。
他没想到求真又回到了他的生命中,王朝雨也是。
王朝雨毕业后回到了求真,一边投本地的设计院一边打理拳馆的琐事。那时候求真已经有了一批不多但稳定的学生,有人学武术,有人学舞狮,幸运的是求真又热闹了起来,不幸的是招进了好几个alpha。这时张瓦特手里已经有些小钱,可以买更好的抑制剂了,但易感期还是超出他想象的来势汹汹,他打电话给刘家娟的时候,把指甲狠狠抠进手心才让自己的嗓音没有颤抖。刘家娟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今天感冒了这个敷衍的说法,只是对他“不要告诉小雨”这个要求有一丝疑虑,听到手机那头不甚清楚地传来王朝雨进门打招呼的声音,张瓦特拼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威胁了他一下,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呼吸滚烫,不用体温计他也知道自己在发烧。房间里充满了信息素的味道,如果其他人走进来他当即就会暴露,但他现在不在乎,而且也不会有人来。多少年来多少个夜晚张瓦特都是独自熬过来的,年轻的时候他傲得很,自信不会被生理现象打败,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他退让了,用一盒又一盒抑制剂在自己身旁搭建高高的堡垒。他哆嗦着拉开抽屉,晕眩让他甚至看不清抑制剂的位置,只能伸手去摸索,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如同垂死挣扎的兽发出的悲鸣。
每到这时他都会有一点软弱。他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找一个alpha,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又被他自己熄灭了。他无趣,慢热,不浪漫,也不美,而且已经不再年轻了。他从来没希冀过爱情,从前是,现在更是。他终于捏住抑制剂的盒子,却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手一抖,抑制剂的盒子啪一声掉落在地。
张瓦特知道那会是谁。当初他给了几个人钥匙,后来全都收回来了,只有一把始终放在王朝雨手里。即使求真不在了,这里也是你的家,他没说出口的话,王朝雨是明白的。他没想到这是一种作茧自缚。
王朝雨捡起抑制剂的盒子。在张瓦特渴求的眼神中,她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你做什么……!”
张瓦特甚至没力气发火。他的嗓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王朝雨脱下牛仔外套,一言不发地挤上床来,在他惊愕的眼神中把手伸向后颈。随着轻轻的刺啦一声,空气中弥漫开信息素的气味,王朝雨扔掉抑制贴,抚上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摁。张瓦特的鼻子抵在她的白色T恤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唯有那陌生又让他感到格外亲近的信息素气味分外清晰。
她闻起来像雨过天晴。
王朝雨的信息素如此广阔,如此温柔,张瓦特像是深深潜入海底的一尾鱼,第一次能够如此畅快地呼吸。他想推开她,他本应推开她的,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阻止他伸出手。王朝雨感觉张瓦特动了动,像试图摆脱引力的卫星,脑袋转了半个圈,又无力地栽倒在她怀里。她觉得好笑,笑意冲淡了她看到张瓦特状态糟糕半死不活蜷缩成一团那一刻的怒火。
为什么生气,王朝雨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张瓦特比她大不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照理是她哥哥一样的存在,但王朝雨总觉得她要对他负一点责。转化成alpha之后,她终于能清楚地闻到张瓦特的信息素:淡淡的、朴素的甜味,像一支盐水棒冰。
张瓦特一度把他的味道掩在奶茶甜蜜蜜的人造香精味背后。她看到他喝奶茶就想皱眉,又想,他知道这样掩盖也是好事。她在美国的时候偷偷嘱咐刘家娟,如果发现张瓦特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发消息给她。刘家娟尽职尽责,跟她说,今天教练没来拳馆,今天教练上课到一半突然喊他来替课,今天教练黑眼圈重得不得了……王朝雨叹气,转头敲张瓦特QQ问他他最近怎么样,收到千篇一律的回复:我好,求真也好,小雨你怎么样,有缺钱吗,缺钱一定要跟我说呀。
她离他太远了,远到他又端起那一点哥哥的架子。王朝雨的气场没办法通过网线传到那一头,她难得地有点郁闷,又有点焦躁。她翻阅alpha行为学,试图为自己的心情找一个解答,书里明晃晃写着这是alpha的占有欲,她啪地合上书,吓了周围人一跳。那不是什么占有欲,只是关心,她在心里不知道在向谁解释。此时此刻,她又想起这三个字来。她伸手抚摸张瓦特的后脖颈,对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动,任由她的手指碰触到微微肿胀的腺体。王朝雨听到张瓦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侬想哪能?他闷闷地问。
临时标记,王朝雨说。
你疯啦?张瓦特想跳起来质问她,但王朝雨的态度太自然太理所应当,倒教他张口结舌起来。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还是你讨厌我的味道?张瓦特都没办法给出否定的答复,他只是像一台卡住了的留声机,反复叨念,可是小雨啊,小雨啊,你还小,不知道标记这种事不能随便做的呀,即使是临时的……
我已经长大了。王朝雨说,张瓦特,你要是不愿意就推开我。
他没能推开王朝雨。王朝雨的犬齿咬住他的腺体时,张瓦特没觉得痛,那刺激如电流一般贯穿他全身,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清楚地感觉到王朝雨,感觉到她的齿,她的舌,她呼出的热气,她安抚地拍着他的背的手;与此相对的,她汹涌澎湃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将他包围,让他眩晕,让他向上飘浮又向下坠落。王朝雨始终托着他,稳稳地,但张瓦特听到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两颗贴得很近的心一同急促地跳着。临时标记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王朝雨的脸朝他靠近过来,她拨开他眼前的碎发,望入他的眼睛。张瓦特眼中的王朝雨是模糊的,但他就算闭上眼,眼前也能清晰浮现出她的脸,惊讶或好奇的时候会瞪圆的眼睛,鼻梁上的一点小痣,总是笑得弯弯的嘴角。她的呼吸打在张瓦特唇边,在最后一刻,张瓦特慌不择路地伸出手去——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张瓦特眨了一会眼才意识到,那是王朝雨的白T恤。她的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张瓦特动了动,她立刻感觉到了:“你醒了?舒服一点了吗?”
张瓦特急急地伸手去摸后颈。腺体完好无损,只是微微发热。他呆了好一会儿,王朝雨又问了他一遍,他才慢慢地点头。王朝雨的脸朝他靠近一点,他立刻后退,险些把自己从床上摔下去。王朝雨眼疾手快拉住他,埋怨道:“侬做啥?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退烧啦。”她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满意地点一点头。张瓦特背过身去:“我好多了,你回去吧。”
王朝雨也没有再固执。她翻身下了床,替张瓦特掖好被角,叮嘱了他几句。张瓦特只是闭着眼睛,无论她说什么都胡乱点头。直到听见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他才又转过来睁着眼发呆。视野里出现一抹模糊的蓝色,张瓦特伸出手去,把它拿近了才发现,那是王朝雨的牛仔外套。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外套落在床上带起一阵气流,王朝雨的信息素复又扑面而来。他感到腺体有一丝隐痛,若隐若现的,烧灼的。
他想他真是讨厌自己生为ome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