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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檀棋从未想过能再见到李泌,至少是在这里。但事实就是,他像朵云从天边飘过来了。
黔中道的草原不比塞北,草皆是软韧而短的,绒毯样铺在地上,清晨踩上去露水会把鞋面浸透。檀棋躺在草中间,山太高,仲夏时节也凉,她就用指腹搓手臂上受寒而起的小疙瘩玩。这段时间她把自己养得太散漫,刚醒不过一个时辰就又犯困。但挡着太阳的晨雾散尽了,阳光变得刺目,隔着眼皮投下一片透亮的红。她打个哈欠撑起身子,看羊群将早餐吃得如何。
远处好像有很大一只羊——她如此想。山与天相接之处有块白色,好突兀,像莴苣上的菜粉蝶。谁家把羊洗得这么白?她迷迷瞪瞪,还陷在困意里,许久后才发现那影子比旁边的羊要大出许多。那是什么,云?但云也不该如此散漫却坚定地飘动。她没站起来,盘腿坐在草间等白色靠近——她确实让草原惯坏了。
哦,原来是个骑马的人。檀棋远远地望,白马白袍白玉冠,一眼便知是个中原来的书生。彝人才不会穿成这样,下了地走不出几步,衣摆就要沾一圈的泥。中原人……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慢悠悠迎过去。
“姑娘,这附近可有……”
马上的人在望向她的一刻话语戛然而止。檀棋也愣着,上上下下从白玉冠打量到马蹄,又折返回眼角的小痣,这才说出她早就知道的答案:“……公子?”
“檀棋。”
2.
她和白马并肩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羊。李泌在马背上好不自在,一会儿让她也上来,一会儿又要下马陪着她走。“公子你坐好吧,地上全是泥,走两步你的衣服就不能要啦。”她嘻嘻哈哈,随手拽些灌木塞进马儿的嘴里。李泌无奈地笑,说叫我长源就好。
“公……长源,你怎么到这来啦?”
“想看看名山大川,便来云游四方了。”檀棋转过头细细打量,这才发现白玉样的人身上也蒙着一层羁旅的烟尘。几丝碎发从冠中掉出来,散乱着搭在脸颊,衣襟甚至沾了一点油烟。若要是从前的李公子,定是要沐浴焚香,好好洗上一时辰的。但现在他只是跨在马上,前所未有的从容。“倒是你呢,你又为何在这?”
“因为这里的草好啊,而且它们都快把上片山头吃秃了。”她抱怨似的指指身后的羊群,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平康坊最近无事,我便说回家待个一年半载的。公……长源有落脚的地方吗?”
“这不正要问你。”
“那就来我家吧。”
3.
一间山腰上的小木屋,用细竹扎了矮矮的篱笆,种着满院红粉的杜鹃。李泌将马拴在门柱上,看檀棋将羊赶回圈里。最后有只刚生的小羊走得太慢,她又心急,直接把羊羔原地抱起,送回母羊身边,转身朝李泌跑过来。“快来看看我家。”她一把将小门推开,招呼李泌进屋。
虽是正午但屋里也不算亮堂,蒙着一层朦胧的暖黄。进门的小厅扫得干干净净,却没什么家具,盛水的插花的陶质瓶瓶罐罐都直接摆在地上,角落还倒扣着一口小锅。旁边是仅有的一间卧房,檀棋瞥见矮床上凌乱的被褥,悄悄把房门拉严了。李泌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正全神贯注盯着墙上的挂毯。
“这是我们彝人的手艺,”她叉起腰,语气中难免带上些得意,“我朝西山的阿嫲学了整整四个月才织出来的!”
“很美……和你原来那条裙子很像。”
“对啊,那条裙子是妈妈织的,但我还离她的水平差很远呢。”
小屋里沉寂下来。李泌想起檀棋的娘亲,那个不会说官话,但能将衣物洗得最净的女人。他记不清她的面孔,她病逝时他还未满十岁,而檀棋站在书桌旁,边给他磨墨边学认字。檀棋嗅到空气中的凝重,急忙翻出个草垫铺在地上,端起角落的锅。
“你先坐,我给你弄点吃的。”
4.
小锅架在火上,锅底被烧得发红,滚水咕嘟咕嘟冒泡。檀棋又往里面加了两片菜叶,摇着蒲扇把烟往门外赶。李泌乖乖坐在草垫上,对着火光发呆。
“只有这点菜了……没事,晚上我给你捞鱼吃!这里的鱼可鲜了,在长安根本吃不到。”
李泌轻声笑起来,她还当他是从前的李公子。“这些便足够了,要比我路上的干粮好许多。”他从包袱里翻出原定的今日午餐给她看,胡饼和白馍,包在手帕里也能用来防身。“公子!”檀棋急了,好像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抓过他的手——那双执笔的手竟遭风沙磨得粗糙了。
“是长源。我现在不过是个行路之人,称不上公子。”
“……”
檀棋抹掉眼角的泪,撅着嘴往锅里加菜。“我不管,你在我家,就不许再吃那么硬的饼。”李泌无声地笑,檀棋隔着汤锅蒸腾出的雾气打量他,只觉得越发像神仙了。但少了个东西……
“你还在修道吗,我递给你的拂尘……”
“在行囊里。”他的声音在滚水沸腾柴火噼啪的衬托下莫名的渺远,“道已在我心中,不再需要时刻提醒了。”
檀棋无言,默默盛汤,把白菜叶萝卜块全捞进木碗里。
5.
午后她拉着李泌去山脚的河里捞鱼,挽起裤脚踏进水里,转头刚想叫他别下河当心滑,却见白衣的人施施然落座岸边,不知从哪摸出根鱼竿来。李泌优雅地一甩杆,朝她眨眨眼。
这的鱼机敏得很,不知要钓到何年月。檀棋咽下心头的话语,弯腰在河里摸索。卵石让水打磨得光滑,硌在脚底下沁凉,水草拂过脚背留下丝丝轻柔的瘙痒。她翻开石头,搅动淤泥,摸了半天连片鱼鳞都没摸到。直起腰擦汗,发现邻近村人的竹筏划过,筏上网里挤的满满当当全是鱼。好吧,来晚了。檀棋趟着水往岸边走,远远地朝李泌喊:“你在哪学的钓鱼?”
“嘘,别惊了我的鱼。”
李泌用手指抵在唇前。她翻个白眼,坐在他身边,晃着脚甩掉水珠。
“你自在了许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湖面都不会因此泛起涟漪。
“是啊,在这里谁也管不了我,除了我的羊什么也不用操心……”
“那你找到自己的本心了吗?”
“……”
“我不知道。有时候草原好空旷,连自己的回音都没有。我就坐在星星底下想,想公子,想张小敬,想靖安司,连葛老都想……”
“那你呢,长源?你云游四方,寻到道了吗?”
“我看遍了山河。”
檀棋揪着手底下的草。她又有点鼻酸了,却是因为一种太平静的安宁,莫名其妙。她躺回草里,河水流淌,风托来归林的鸟啼。
等到太阳大半没入山头,她拽拽李泌的衣袖。“钓上鱼了吗?”她早就知道答案。
“没有。”
李泌平静地收杆,将鱼线一圈圈缠好,伸手拉她起身。檀棋放下裤腿,穿好鞋子,从衣褶中捉出一只小虫。
“那我们晚上没有鱼吃了。”
“可以吃我带的饼。”
“不许,我还存着点野菜。”
6.
月光洒进窗子,檀棋侧着脸偷瞄睡在地上的李泌。卧房就一张窄窄的小床,李泌坚持不要,从马背上搬下来一卷铺盖。“这样惯了,真要躺在床上我或许还睡不着呢。”他笑着与她道晚安。
这真的是我家公子吗?檀棋缩在被子里,才觉出这一天的梦幻。掰着手指数,那个上元节已经过去五年,他们已经分别五年。李泌的长相丝毫未改,但内里已经不是她认识的公子了。檀棋想想李司丞抱着拂尘啃胡饼、睡破庙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寒。她又瞥了一眼,李泌和衣睡在地上,却好像躺着莲台。这不会是哪个神仙化作他的样貌,来考验我了吧?
嗯,不对,公子就是得了道。他逍遥啦,自在啦……不,不是公子,是李长源。
她卷卷被子,含着笑入睡了。
7.
第二天她让阳光唤醒,李泌已经不在屋内。白衣的人正将行囊绑在马背上,再配着旁边的羊圈,白得她眼晕。
“你醒了!我正要去叫你,”李泌惊喜地转过头,“我要走了。”
“去哪?”
“去乌龙山。路途太远,晚了容易迷路。”
李泌跨上马背,微笑着与她告别。檀棋挥着手,直到白影彻底消失在天边。她转身打开篱笆,羊群像云流出来,她将队尾的羊羔抱在怀里。
等它再大些,她也该回到长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