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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4
Words:
9,668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02

【柏源/你】我是、我非

Summary:

*不是“大女主”,只是一个受柏源支持的普通人
*全文“我/你”第一视角,纯清水
*文笔稀烂,ooc属于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一阵失重感把我唤醒,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颠簸和旋转。托束缚带的福,我不会被甩到维生舱门上摔个头破血流,只是会因为眩晕感而不住地想吐。过了好一阵维生舱重新回到静置平面的状态。熟悉的机械声响起,是舱门被打开了,久违的光线让我不由得眯起双眼——原来我刚刚一直都是睁着眼的状态吗。

“姑娘,你还好吗?听得见我说话吗?”操着陌生口音的男声向我打招呼,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好似不知如何操纵声带和咽喉肌肉群了,只能沉默着等待他人的动作。

“我先把你转移出来,放心,现在没有危险了。”

危险?我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白色、金属色、红色。人类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把痛苦模糊或美化,我想我现在就是这状况。但痛苦仍然存在,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冲破潜意识碾碎一个人的心情、理智,甚至是生活。

身下柔软的触感把我的思维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我暂时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放在一张床上。他转身对着维生舱敲捣了一阵,然后对着虚空喊了一句:“裁决,把这个棺材丢出去。”两个类人形的机器便抬起维生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了。

男人向我走过来,问:“你是叫X……”

“闭嘴!”负责发声的肌肉群组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叫X!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是X,我不是X……”我听见自己在嘶吼,重复着长期积压的抗议。模糊的回忆在分裂增殖、交织混杂,我只能紧紧地抱着双臂来抵御喷涌而出的绝望和恐惧。

“抱歉!是我的疏忽,”男人惊慌失措地蹲在我面前,“对不起。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我叫柏源,松柏的柏,水源的源。姑娘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沉稳温和的声音让我的残存的理智找到了一根引线,把我的意识拉回了此时此地。我在支离破碎的回忆里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个承载着我复杂的社会关系和丰富的情感回忆的称呼。

男人反复念了几次我的名字,“嗯,这个起名方式,你应该是来自地球的亚欧大陆东侧。我也是,准确地说,我的祖辈来自那里,这样看我们算是老乡了。你相信我,现在你很安全,放轻松,暂时不要回想过去的事情,好吗?”他一边安慰我,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哄小孩一样。

待我完全冷静下来,名为柏源的男人才站起来,将一件灰绿色的衬衫递给我:“抱歉,我没有准备女孩子的衣服。你先穿着这件吧,我刚洗干净的。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可以当裙子穿。”我接过衣服,笨拙地扣着扣子。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手背、手臂和小腹上有好几个不同大小的针孔。

我刚穿好衣服,柏源就往我怀里塞了一团棕黄色的东西——是一只兔子。“这是我养的兔子,叫柏毛毛。听说可爱的小动物可以安抚人心,你多抱抱它,摸摸它,心情可能会好点。放心,它很乖的,也很亲人,不会乱尿乱咬。

我抚上了兔子的后背,柔软蓬松的兔子毛像是一朵云飘进心里把破裂的部分柔和地裹在一起。兔子舔了舔我的手掌心,抖了抖短短的尾巴,似乎很享受。听见男人的一声轻笑,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好像也在微笑。

我一边摸着兔子,一边环视四周。玻璃窗外是星空,室内摆放着几台按钮繁多的机器,结合刚刚柏源口中的“前人类”和“地球祖辈”,我现在应该是我目前认知中的“未来”,在一架能航行星海的飞船里。“抱歉,可以给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向柏源投去试探的目光。

“当然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但在此之前,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凉白开、咖啡和茶。虽然味道可能和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你愿意的话我都装一点给你试试。不过饭就只有一种搭配了,或许味道有点一般,但你先吃着补充点能量,等落地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柏源在床边架起一张折叠桌,从舱内的一个柜子里端出了三个杯子和一个饭盒,坐在我身边用讲睡前故事的语气把我认知中的“当下”和“未来”连接起来。空荡荡的肠胃催促我赶紧把食物咽下,但许久未接触固体异物的喉咙却对进食持有迟疑的态度,就像我的大脑对于如何接收处理柏源提供的信息一样——某种程度上,我是一种文物、一种活化石。

“两千个地球年前,星际未知文明遗迹降临地球,带给人类超前的科技知识,也泄露出大量辐射导致大气和土壤遭到严重污染。技术和污染同时快速发展,于是三成人类选择逃离地球开拓星际生存空间,三成人类坚持生活在地表寻找新的生存出路,剩下的人类选择进入地下空间深度冷藏直到情况好转的那天。”

是的,我就是进入冷藏室的一份子,此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

“第一批进入深空的人组成了名为星月联邦的组织。留在地球的人尽管努力地对抗污染,但最终仍是无力回天。受限于资源和技术,在距今约一千五百地球年的时候,他们带上了两成被冷藏的人类进入太空另寻出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星月联邦拒绝分享开拓成果,于是第二批人类只能自力更生,建立起同命运共和国。地球表面只剩下仿生人和检测设备负责维持冷藏室的正常运转,以及监测辐射浓度变化和剩余生物演化。

“虽然人类有意识地将彼此分为两个阵营,但生物演化却是一视同仁的。在宇宙辐射和未知菌种的影响下,所有迁入宇宙中的人类出现了明显的生理突变。比如说脊骨异常发育,遗传性罕见病的发病率提高。但最令人恐惧的是,人类的大脑体积普遍萎缩并且呈现加速趋势。一切都似乎在昭示着人类在太空中的流浪求生实际上是一种慢性灭亡。两个阵营对此的处理态度也大相径庭。共和国以数据化和机械化来保存现有意识和基因数据,待到有条件了再重构碳基肉体。联邦的手段相对激进一些,他们……更加侧重当下的基因改造。”

“用地球上冷藏的古人类作为实验样本素材支持基因改造。”我摸了摸手背上的针孔,一切都明了起来——那段充满绝望和痛苦的混沌记忆正是我在星月联邦的实验室中度过的日子,而柏源则应该是共和国方的人类。

“抱歉,我不想触及你的伤口。但他们只是最近才开始进行古人类实验,我们发现他们转运地球冷藏库的时候就立马采取的行动。从维生舱复制下来的信息来看,这场实验才进行到第一阶段。得知联邦正准备古人类从第七实验室转移到第三实验室进行二阶段实验,共和国当机立断派出队伍拦截运转船。嗯,就目前而言,我们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柏源盯着我的脸,似乎在仔细观察我的表情,“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共和国视所有古人类为合法公民,你会得到应有的尊严和保护。”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置于宏大的人类命运命题的矛盾中心,庆幸、迷茫、恐惧和愤怒等情绪碰撞糅杂一起,让我难以做出与感性相关的反应,只是盯着柏源微微皱起的眉头,最后勉强地拼凑出一句话:“谢谢你,柏源,让我知道我没有被抛弃,我还有处可去。”这究竟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柏源听,我也不能准确判断。

柏源的表情放松下来,或许是为了缓解略显沉重的氛围,主动转移了话题:“嗯,你能安下心来就好。现在距离降落还有十系统时,我给你介绍介绍共和国的生活吧。”看着他殷切的眼神,我不忍拒绝,同时也着实好奇千年后的世界,便应了下来,靠在床头抱着兔子听着这位热心导游的讲解。

“嗯?毛毛怎么这么乖能让人抱这么久?”柏源疑惑地看了眼任我揉搓的兔子,“算了,我让想想应该从哪里说起……衣食住行……衣服好像只有材质变化比较大,还是说说吃的吧。”

两千年间,依托天外遗迹开发的技术带领人类全体走上了不可思议的高速发展道路,世界对我而言早已是全新而陌生的面貌。本来应该对此感到恐惧不安的我,为什么此刻却格外平静,就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样?

“纵使技术日新月异,人类还是一如既往。”我听见他如此说道。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我开始感到疲倦。“你累了吗?那就先睡一会吧。”不知道柏源是如何觉察到我的困意的,也可能是我表现得太明显。我滑进被窝,意识逐渐涣散,思绪和回忆开始无逻辑地组合跳跃。朦胧之中,我听见柏源似乎在和某人通话:“……长官,一切顺利……应激反应……申请……监护……”

我在寂静中睁开眼,四周整齐摆放着数十张病床,床上躺着的是——她们突然坐起来,转头朝我的方向看——是我。房门突然被打开,穿着白衣的人无感情地报出安排事项:“阶段一第四轮实验,X……”针孔的痛感逐渐尖锐,我用力地调动被镇静剂封锁的喉咙,这一次也是……不对,这次不一样,我真的尖叫了出来。

我被自己的叫声喊醒,随后听见柏源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从较远的地方跑过来。尖叫声停止时,我的意识也完全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轻拍着后背。“梦到什么事情了,要和我说说吗?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

我无法抑制地感觉自己在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在身体里无声地旁观,另一个在流着眼泪疯狂地呕吐不成形的事件:“他们向我注射各种针剂,抽血……小臂长的针刺进我的脊椎和肚子,绑着我……培养舱里是不成型的肉块……他们简称我为X……”到最后我只剩下纯粹的哭泣,吸着鼻子把两个我再合起来。“抱歉,柏源,我又打扰到你了。”我推开他,以防他的衣服沾上我的眼泪和鼻涕。

柏源递给我一包纸巾,摸了摸我的头:“不要说抱歉。你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哭出来,我会和你一起分担。”

 

(2)

我本以为柏源会直接把我交给什么机构或部门的人,没想到他直接把我带回了家里。

“我猜你现在应该不想见到医生之类的人,所以我向上级申请了临时监护权。你暂时在我家住一阵子,先适应这里的环境,我再带你去检查身体。”

我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布设,和千年前的设计大差不差。屋里设施齐全,干净整洁,但看着似乎没有太多生活气息。柏源总能捕捉到我的想法,未等我发问就抢先回答了我的疑惑:“我平时不怎么住这里,你就当这里是你自己家就好。有什么缺的你直接在这里买。”说着,他递给我一个轻薄的平板,“这类日常电子产品的操作逻辑没有发生过很大的变化,你应该很快能上手。我的钱你尽管用,嗯……还是给我留几百块钱应急吧。”

我总能被他不经意的小幽默逗笑,但此时更多的是不好意思:“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你怎么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搞什么破坏吗?而且总是麻烦你,我很过意不去。”

“我看人的能力还是很准的,我相信你,你也信任我,是不是吗?而且毛毛也很信任你,被小动物所喜欢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

“对了,毛毛呢?你一直随身带着它出门吗?”我总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这里没有任何饲养小动物的东西。

“嗯,我一般都在前线巡逻或者在部队训练,所以毛毛也跟着我住在飞船上或者部队宿舍里。养兔子可是很麻烦的,不常看着它可不知道这小家伙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但是养一个健全的成年人就很简单了,只要有间房子就行。”

这句话似乎略有所指,我感觉耳朵有些发热:“你这是把我当宠物了吗?”

“当然不是,你现在可是我的家人。”我被这话吓了一跳,正想问他是不是别有所图,他补了一句:“你都住在我家里了,怎么不算家人呢?”

“我也是你的家人。”一个无机质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朝着声源望去,是墙上的一小块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笑脸“^_^”。

“咳……这是我的智能助手,它叫裁决。我好像把它调校得太像人了,如果吓到你了,我就把它调得正常点。你平时在家里有要求什么就直接跟它说,绝大部分需求它都能满足你。”刚刚还在一脸坦荡地讲着“家人”,现在的柏源却一脸窘迫,慌忙转移话题:“我,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次卧的床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你缺什么衣服、想吃什么食物都可以直接在平板上下订单,大概三个小时就能送到门口。不过外出可能会有一点麻烦,等我回来带你登记好身份,到时候你就可以自由出行了。”

柏源带着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把日常生活的各种小细节都念了一遍,离开前再三强调:“有什么紧急情况一定要叫裁决处理,或者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赶回来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柏源驱车而去,直至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人造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和微风共同驱赶开三个月以来笼罩在我心头阴霾,我感觉似乎有一颗种子在伤口蓄势待发,宛若预示新生降临。

六次昼夜交替之后,柏源出现在门口。棕黄的毛兔子从他的怀里跳下来,在新的环境里蹦来跳去,最后在沙发上摆了个漂亮的贵妃躺。

“走,我们去登记,然后带你去城里逛逛。”

户籍管理处大部分工作都由人工智能处理,大厅里的活人少之又少。我跟着柏源的指导输入个人生物信息,很快就完成了基础的登记环节,领取到了一个身份手环。“在出入部分公共场合的时候需要监测手环信息获取入场许可,但平时不出门的话大家也不会时刻都带着这个东西,所以你出门的时候注意带着就好。”柏源向我解释道。

柏源挽着我的胳膊,带着我离开管理大厅,只是一个左拐再接一段曲折的小路就走到了一条热闹的小型商业街。纵使听柏源描述过新人类的种种生理变化和科技的急速发展,我也难以将眼前的景象与其相联系——所有人看起来都与千年前无异,建筑风格虽新潮超前却也并非不可想象。

视线穿过人群,我看到街角处有个男人在拨弄着一把金属色的吉他自弹自唱。男人身后的建筑被藤蔓覆盖,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窗子。在歌曲演唱至高潮时刻,窗户中间闪现出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她以颇具穿透力的嗓音加入了这场演出,两人默契地对唱着我听不太懂的歌剧,抑扬顿挫间路人渐渐围成了一个严丝缝合半圆形小城墙。

“我带你找个好位置看。”似乎是觉察到我的注意方向,柏源牵起我的手熟练地躲开无序的人流,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小跑几步钻进狭窄的楼梯口。昏暗的楼道此时仅剩我和他的脚步声,一缓一急,一重一轻,时而交错时而重合。女人嘹亮的歌声逐渐明显——我们走到了街角小楼对侧的楼顶,在这个位置可以将演员和观众尽收眼底,宛如上帝。

“他们唱的是《跨界之心》,”柏源自觉地扮演起解说的身份,“一部颇有年代的小型歌剧,大意是一个仿生人和一个活人因为互换身体而产生的情感……纠缠?很老套的设定,但是他们改编的歌词很有趣。要不,你一边听我一边给你讲?”

一个华丽的转音后,女人迅速地消失在漆黑的窗户里,街头歌剧就此结束。不知为何,直到躺在床上,我的脑海里依旧不住地回荡着一句歌词:“如何辨我,不以名谓,不以声味,只以我心之所在。”

户外光穿过窗帘照醒我,四周一片寂静,无鸟啼亦无车鸣。踏出卧室,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柏源。他正将一碟小点心放在餐桌上,发现我的目光时十分坦荡地回以我温柔又灿烂的微笑,并催促着我快去洗漱:“这种点心是我今早排队买的,现在坚持手工制作的人很少了,味道应该很接近你以前吃的,趁热快来试试吧。”

我有些疑惑,今天应该是工作日,他怎么还会在这里?

“我申请转业了,虽然下班时间会比较晚,但早上是时间很充裕,可以给你准备早午饭,晚饭你想吃什么可以跟裁决说。等周末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了。”

照理说在部队前线的待遇会比在后方单位好,他外出的那几天难道就为了这个?不会是……我有些忐忑地开口:“可能有点自以为是,但你这样做是因为我吗?”

“是的,我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提供关照,帮助你融入新的社会是我的义务。”柏源此时的表情略显严肃,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和裁决一样冰冷。

一股愧疚感和不安感从心里升起,我实在难以理解:我与他之间只是因为“任务”而偶然产生联系的陌生人,我对他而言不会带来任何利益,他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尝试提出疑问:“可是,‘监护人’也不是你原本的任务吧?你完全没有必要带着我这个……老麻烦,只要把我交给社会救助部门和组织就行了。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用一种慈爱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直到我和他四目相对时才开口:“我的好处吗?大概是幸福感吧。我承认,这样做的理由都是源自我的私心,没有经过和你商量就这样做了,如果让你感到不适,我会马上申请解除监护关系。但是,在此之前你愿意听我讲讲我的心里话吗?”但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他便开始了坦白:“打开维生舱的那一刻,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会是对我意义非凡的人。看到你的精神和身体一点点变好,有种治好了毛毛的腹泻一样的成就感和轻松感。见到你之后,我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可能是亲近欲,也可能是占有欲。我想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形象,当给你带来快乐的时候我也能感到无上的幸福。”

无关权钱,无关名望,只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直觉和幸福?我把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胸膛上,只见布料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不知道在此之下的心脏是否以异常的速度跳动。我应该信任他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里,人心是否也是陌生的?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表达内心的复杂纠结:“柏源,我很感谢你能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候给予我这么多帮助。可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无关物质的利益目标是难以让人信服的东西。我不想质疑你的真心,只是我接受的教育和经历不允许我完全交付信任,也不允许我不做任何付出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关照。只是在能给你回报以前,我可能还要麻烦你很长一段时间……抱歉,我的脑子现在一团乱麻。”

“嗯,只是这样吗?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就当自己是来投奔远方朋友的,被委托替我照顾一下毛毛,这就不算无回报了吧?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什么麻烦或者不必要的事情,在物质的世界里,我们偶尔也可以随心而行,只要能让自己幸福满足就够了。我说过,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而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回报。你有无限的可能,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而已。你现在只管去做你想做的就好,我都会支持你的。”

一如初见那日,柏源把黄兔子捞过来放在我面前:“毛毛也很支持你,小兔子不懂什么利益交换,它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3)

柏源是个尽职的监护人,无论是对兔子还是对我。

兔子看起来温顺可爱,但上手养起来才发现这种小动物其实很有个性,会撒娇,会挑食,会直白地展示自己的快乐和愤怒,却不怎么会向人表示自己的病痛。说是让我照顾兔子,然而我只负责补充粮水和陪兔子玩,购置粮草、打扫卫生、检查健康这些劳心劳力的活都还是在柏源身上。

“好啦毛毛,你都和姐姐玩了这么久了,是时候让姐姐多陪陪哥哥了。”

柏源揉了揉蜷成圆球的兔子,拉着我出了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在市区内的大街小巷留下足迹,直到每一块地砖都认识我们后又向着城郊进发,去探索另一方人间世态。偶然间我们闯入了学校集聚区,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三三两两地并肩而行,让我不禁想起了曾经披星戴月的中学生活。

“柏源,这年头的应届生身份重不重要?”

“这个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无论什么年代,读书和学历都是很重要的吧?这附近的几所大学都很不错,你要试试吗?”

仗着自己作为成年人有相当丰富的考学经验,我选择留在家里自学,但翻开教材的那一刻我又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做到。两千年前的我将更古早时期的人类前沿发现和生活作为基础常识和历史,而现在的我却要将自己拥有的日常记忆视作历史,当时的前沿研究更是成为了基础理论教育上的一个章节。这种新奇的视角转化让我的学习进程顺利又别扭,所幸柏源和裁决能完美地胜任科任教师的工作。

“一般的解法其实比较繁琐,我自己会喜欢用简单一点的思路。”

“这篇文章的评分等级是二类文乙等,您可以参考以下建议和课程进行提升。^_^”

二对一的辅导效果很是显著,让我将两年后入学的计划压缩成了一年,这让我也不得不更加关注时事政策的变化,生怕错失任何一个潜在的考核点。

当我又一次打开新闻日报的界面时,国际版块的头条吸引了我的注意:

【星月联邦最新生物研究成果引发人道主义争议】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关闭页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眼睛却往左侧的配图瞥去——不甚清晰的人群大合照里出现了一张酷似我的脸。血液似乎瞬间涌进了大脑,手脚开始发冷,我的手臂和小腹开始泛起许久不曾出现的针刺感,然而我此时除了呼吸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我艰难地调动手指肌肉去点击屏幕,但未等指尖靠近,界面上弹出了裁决的对话框:“此内容可能引发您的不适,请酌情是否考虑浏览。”

我收回了手,把脑袋埋在环起的双臂中间,对裁决发出命令:“裁决,把星月联邦的研究成果念给我听。”

“星月联邦第一实验室发布研究报告,称其基于对古人类进行细胞提取完成以下两项实验:其一,成功克隆培育并小规模量产古人类实验体;其二,初步制成以古人类部分基因为原料的局部抗退化药剂。……实验体……X在骨骼抗退化方面……以上实验体在地球辐射环境出现……有议员提议允许实验体进入社会……针对以上研究,国际医学道德伦理委员会和同命运共和国数字与人类权益研究中心表示……”

我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集中在某个单字上,几乎无法整合理解一句完整的话。裁决的声音停下了不知多久,我才抬起头点开文字版的报道,白底黑字逐个刺进脑中,视野逐渐模糊,字符却在意识里被放大加粗。新闻配图里那张模糊又相似的脸直勾勾地盯着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宛若镜中影在凝视着我——凝视着自己的人怎么会是真正的自己?

但另一个疯狂的设想迅速地膨胀:我其实也是被二次制作成的实验体之一,我的性格和记忆都是后期编造的产物,我所认为的“我”其实并不是最初的“我”,位于此处的只是个复制品、冒牌货。当然,或许从维生舱开始的记忆都是一场梦。

突然间我听到有人耳边在喊我的名字,是柏源。此时我才发觉脖子和腰背泛着酸痛感——我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柏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又是几点?我的疑问卡在喉咙,全身僵硬地看着他。柏源看起来很紧张,我想说点俏皮话来缓解一下气氛,可是眼泪比语言更先溢出。他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抱着我、轻拍我的后背,任由我将眼泪鼻涕蹭在他身上。

“柏源,该怎么确定我是不是‘我’?”

“外观可以改造,言行可以模仿,能规定你的从来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永远属于你自己的意识,你的灵魂。照片、数据和证件只是向别人证明一个合法理的社会身份,当你在思考‘我是’和‘我不是’的时候,你就是在确定自己最本质的身份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人难以脱离他人的目光独活,“对自己的确信能否战胜众人的定义”不是任何人都敢开启的论题,一旦失败则有可能终身被套在非我的壳子里。而柏源的回答却像是在告诉我,他永远只相信我的定义,我的回答就是他的答案。可是,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记忆只是我一厢情愿又徒劳挣扎的梦呢?

“能出现在你的梦里,那说明我也一定在你的现实里存在过。如果你醒着,我一定在你身边,或者正在去见你的路上;如果你还在睡,我也会以各种形式的梦陪着你。真心是不会被二元划分所阻拦的。”

我大可继续深陷怀疑的泥沼,可柏源的话语充满令人安定的力量,既像天使的传音又似恶魔的诱惑,让我视他为难得一见的浮木。于是我伸出略感失力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湿润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尝试通过肢体的紧密接触获得实体存在感,以缓解内心无尽的慌乱无措和自我怀疑。在机械钟已被淘汰的当下,没有秒针提醒时间的流逝,室内只剩下我们的呼吸与心跳以及兔子啃食干草的声音,证明我们此刻所处的时空并未凝滞。

脸上的眼泪不知何时风干,在我们本就贴在一起的皮肤之间增加了几份黏性,当我想要开口时,口腔肌肉牵动这块皮肉产生了一股痒意。

“柏源,我想回地球看一次日落。”

“好,如你所愿。”

 

(4)

地球依然是高危辐射区,要前往地球只能提前申请特制隔离舰,但也仅能支持在海平面一千米以上的空中停留六个小时。柏源应下我的要求后立马着手准备申请材料,以及向上级做假期调配报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再次为自己的任性麻烦感到愧疚,然而心中却冥冥有种预感这会是最后一次——这究竟是正向的预兆,还是负面的提示?

自从看到了星月联邦的研究报告,我就再也难以阅读大段的文字,更加不敢打开任何能看到时事新闻的网页,学习的进程宣告中止。与此同时我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即使入学了,身边的人会怎么看待我,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身份不明的异类?我躺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神游多日,终于尝试着鼓起勇气寻找政府机构的帮助。打开平板,一份邮件提示立刻从右下角跳出来,来自共和国的数据与人类权益保护中心。邮件显示在事发当日即送达,但我不知为何忽视了它。我尽力克制情绪进行阅读,原来他们是在邀请我参与针对此项研究的公益诉讼,并且承诺提供免费的心理治疗支持和独立的安全居所。我不知道这份诉讼会有什么实际效果,很可能只会起到舆论上的作用,毕竟他国投入大量资源展开的项目是不可能轻易被停止的。邮件没有点明邀请时效,或许在我完成地球之旅后还来得及确认,所以……还是暂且搁置着先去放松一下吧。

过了几日,柏源牵着我登上了一艘银白色的椭圆形飞艇,向着我的故乡、所有人类最初的故乡飞去。我透过一尺见方的玻璃窗看着大小各异的行星快速从我眼前略过,伴随着裁决不时发出的距离提示,一颗蓝色的星球逐渐在视野中放大。

“生活在地球上是什么感觉?”柏源少见地向我发问。

“除了阳光,其他的都差不多。”我对比了一下以往的记忆,尽力找出最不同的地方。

“我们看了日落,可以再看一场日出吗?”他拉了拉我的衣角。

“追日出吗?我也想试试。”

“好,”他笑得眉眼弯弯,“就这么说定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破开絮状的云,缓缓下降,停止在空中。

裁决再次进行报告:“本舰目前位于地球东经一百一十八度,本经度时间为地球时十七时二十分,距离日落预测还有十三分十四秒。”

为了尽量阻隔辐射,主观测窗合上了隔离板,只剩下一个特地设计的小窗供人使用。我和柏源搬来两张椅子,肩膀靠着肩膀坐在不到半米宽的窗前,等待黄昏降临。

淡蓝的天空逐渐变暗,我本以为这次会是一场以鹅黄色为主调的日落,却没想到遇上了火烧云。不规则的云块边缘晕染着艳丽的橘红,中央是流动着的淡金,宛若火焰烧噬着天幕。我转头看向柏源,霞光映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虹膜隐隐反射出亮光,好似金云流进了他的眼眸。他看得入神,我也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又继续看向窗外。云火的熄灭过程很短,深蓝的夜空一点点逼近天际线,将金色压进赤色,将赤色沉入暗红,最后留下单调的黑。

这场盛大的自然日光秀完结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柏源把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手指落在我的指尖侧方,呈现十指相扣的趋势。

“好壮观!在地球可以天天看到这样的日落吗?”柏源兴奋得像个第一次看见恐龙骨架的小孩,原本搭在我手背上的手直接握住了我,轻轻晃着我的手臂。

“算是比较少见的景色,人们往往说这是好事发生的预兆。”被他的笑容感染,我也觉得心情如云飘起,柔软地包裹着我的每一个神经细胞。我回握他的手,说:“我们去追日出吧,没准也能再看见一次火烧云。”

飞艇朝着晨线追去,迫切地奔向曙光。

黑暗中,我原本平稳的心跳突然变得急促,是预示黎明前的风暴吗?我站起身,一股强烈的直感驱使我去驾驶舱找柏源,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毫无根据的问题催促我去问他:裁决是你,毛毛也是你,对吗?正当我踏出第二步,失重感把我压向地面——没有地面,飞艇瞬间蒸发,只剩下我一个人坠向海洋。

“呃……”

我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意识回笼:此刻我正躺在某处。

“咔哒,咔哒。”紧缚感从躯干某处传来,是某人正在给我装上束缚带。

我挣扎着睁开了眼。站在我身侧的是柏源,这次他没有穿着墨绿的制服,而是一件白大褂。他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其中混着浓郁的不舍。我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然而此时的我却无法操作除了眼部以外任何区域的肌肉。

柏源用手盖住我的双眼,俯身在我耳侧说:“安心睡一觉吧,我们……新世界再见。”

“……柏”柏源,我现在究竟是谁,我要面临如何的未来,你又将在哪里与我相见?

声带尝试震动的那一刻,我的意识随着合上的舱门消散在漫长的黑暗中。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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