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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辞镜阁的一名舞姬,那会不会……能与他再多一些可能。
而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黑白的纸,“卖身契”三个大字写在一旁。我认得,易遇也同我说过。
他说:“你如今自由了。”
可我没有踏出房门,独自坐在柔软的小榻上,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四周门窗关着,如同牢笼困住了我。室内安静无声。我静静看着卖身契上的字。
我被当朝的丞相大人,买回了家。
但这位丞相是个骗子。
*
事情应当从我及笄第二年讲起。
我是没落商户家的小姐,正在那年我家道中落。不同于辞镜阁的其他同行,我不是被拐骗来的,我是自愿来的。
我家世代经商,并不歧视舞女乐伎。我自小便跟着宫廷舞姬学跳舞,也只有这一项能拿来糊口的本领。
那年春天我十六,我家被抄了户,离家的时候,我见到不远处的花田海棠正开,很美。
我为自己取了艺名“海棠”。
来到辞镜阁,我很快就成为了花魁。花魁卖艺不卖身,阁主柳娘子就可以靠着我赚得盆满钵满。
在辞镜阁的日子并不难过,成为花魁后,我只需要在每日夜场跳一支舞作为结束即可。
客人们给的赏钱不少,但能分到我手里的也就几件首饰、几两钱。大多都被柳阁主私吞,说是我不卖身的代价。
其实我无所谓,我已经满足了。只希望哪一日不要被阁主卖出去才好。
每日来辞镜阁的权贵不少,有点我进包厢的,阁主就会多派两个人在门口守着,以防我被客人强迫。于是也从没生出大的事端。
也就是柳阁主背后有些势力,否则我早被买了去了。
但这股势力很快就被另一股势力扳倒了,就在我进入辞镜阁的第二年。总之辞镜阁的阁主忽然换人了。
那是一个男人,我们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只唤他阁主。辞镜阁外他的手下则唤他“大人”,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初见那日,下了雨。
他衣着很正式,正红的官袍,肩头的红色格外深,是被雨淋了。这衣服瞧着像地位极高的朝廷命官。
不过离得有些远,油纸伞又举着,挡住了视线。我只匆匆一瞥,没有看见他的脸。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穿那红袍。他经常穿一身玄衣,特制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一整张脸,面具上眼睛的部位很厚,我看不清他的眼。我有时怀疑他是否真的能看见路。
但他武功很高、感知超常,几乎我在他面前一有小动作就会被发现。
这时他会低低地唤我:“海棠。”
我就立刻老老实实缩在一边。
不知是不是着装原因,我总觉得他这人有些阴暗,我有些怕他。我们整个辞镜阁都怕他。
但新阁主对我很好,从不克扣我的用度,赏钱也没有私吞过。只是偶有几位客人送我首饰,他就会扣下,道是要我自己买。
我虽不在意,可难免腹诽。这些首饰卖了也能换钱呢。
他蒙着眼,却仿佛晓得我心里的话,总要点破:“怎么了,海棠,你不满吗?”
我哪敢。我连连摇头。
阁主就笑了一声,道:“那我来为你买,如何?”
“……”不必了吧。
我自是拒绝,但他还是买了,我也就只能接下。
那是一根银钗,做工精巧,末尾雕了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点缀着珍珠。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可我却有些忧虑。
我想,他一个男人,究竟为何要接手辞镜阁?难道是…要为自己开后院?把这辞镜阁的女人全部纳入手中?而我作为花魁,就是他的第一个妾?
……无论如何,我须得先过好眼前,尽力不让他与我为难。
我对着铜镜,把发钗好好地戴上了。
出门后,就遇上了阁主。熟悉的银色面具和玄衣,他负手而立,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目光有些烫人。
“海棠。”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缱绻。
我低头行礼:“阁主。”
阁主“嗯”了一声,嗓音似乎含着笑:“发钗很配你,好好戴着吧。”
我点头:“是,海棠多谢阁主赏赐。”
“……”阁主默了默,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方才的好心情都跟着这句道谢散了不少,似乎欲言又止,但又忍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那个字惹到了他,就没办法再弥补什么……明明很合礼数。
但阁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冷,“嗯,去吧。”
我逃走了。
有时,他还会教我习字。
我幼时念过私塾,一些简单的字不在话下。但为了让我显得不那么特殊,我向来都是装不认字的。可他接手辞镜阁没多久后,却要教我认字。
我自认为装得天衣无缝,他却一眼就瞧出来了,道:“海棠,你会写字。”
问句,却是陈述语气。
我讷讷不敢说话。
后来我问他如何看出来的,他道:“在教你之前,我还教了别人。”
具体他是单为了我才找人练手,还是他原本就有教书育人的喜好,我不得而知。
又过了两年,我与阁主相处得越发融洽,以至于我数次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而后被我及时掐灭。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能拒绝得了这样的偏爱,总之,我似乎快要沦陷了。
好在,阁主似乎很忙,并不常来。但他每次来必定会点我跳舞。作为报酬,他会赏我一份首饰,有时是发钗,有时是什么别的。我的首饰匣里很快堆满了他送我的东西。
阁主是个好人,我坚信。毕竟他除了喜欢念一念我的艺名,喜欢让我单独跳舞给他看,喜欢随手赏我点首饰,也没有怪癖了。
来玩的权贵似乎顾忌着什么,这两年生的事也少了。想来是阁主上面有人,并且是比柳阁主更厉害的人。
我这么挣钱,阁主又喜欢看我跳舞,应当不会随意把我卖给别人。我也就可以在这辞镜阁,好好藏着我的小心思,安稳度日。
等我攒够钱赎了自己,再把那些首饰当了,就足够我下半辈子挥霍了。
在遇见易郎君时,我以为这便是我的一生。
……抱歉,如今却该唤他“大人”了。
*
相识之初,他只说他叫易遇。
“姑娘,”温润的男性嗓音唤着,“留步。”
我惊了一跳,回头看去,却撞进一双铅灰的眼眸。
男人一袭白衣,出尘得很,眉梢眼角含着暖意,垂眸看向我的时候,眸中的柔和如有实质,温和地包裹着我。
这是辞镜阁台后,姑娘们换衣上妆的地方,一向不许客人进入。这样一个看着清风明月的好公子怎会闯入这里?
我心下惊疑,又因为他着实长得好看,不免多看了几眼,行了个礼:“公子。”
他弯弯眉眼,手上捏着一根发钗,举到我的面前,道:“前两日,姑娘的发钗掉在了台上。”
我仔细瞧了瞧,是阁主送我的那根。这几日的确找不到了。
“啊,多谢。”我接过来,试探道,“怎么劳动公子来送了?这里是不许男子进来的。”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其实也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他的地位,我这样说会不会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他的袍子白而舒展,面料上品,绣着低调的云鹤暗纹;素银腰带中间一块银饰镶着水绿宝石,腰带上头系着一块玉佩,从色泽来看算得上名贵。像是某家富商的公子哥,却又多了些难言的气韵。
“易某唐突,还请姑娘莫怪。”他微微躬身致意,“那在下就先走了。”
好一个温和有礼的公子,我愣愣地目送他离开,低头看向手中发钗,却发现从前钗上磕坏的一角被人镶上了宝石、补了起来。
……好细心。这人莫不是端详着看了半天?
我被这个猜想瘆着了,摇摇头,回了我的厢房。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想过了两天,又见到了他。
这位易公子坐在了台下,并不显眼的位置,看得出来十分低调;身边也并没有同伴。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在台上跳舞,他在台下看,笑容还是那样熟悉。
我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对上目光的时候,他就会冲我笑。那样的笑,分毫不像在这样的风尘之地。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世家公子看心悦的小姐那样的眼神。
这样的形容荒唐,我差点跳错一拍。
一面之缘而已,何来心悦;况且我早已不是贵族,而只是一名舞姬,即便心悦也不过是看待玩物一般。
投赏的环节,他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往台上扔什么。我谢幕退场,以为今夜与他就止步于此了。
下台之后,小厮找我传话,说今晚有人包了我。
我有些惊讶。包我一晚其实并不划算,因为花魁不能陪床——这是辞镜阁历来的规定。我能做的,或者说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和我一同干瞪眼到第二日。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虽然心下疑惑,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小厮带路。
“咔哒”一声,门开了。两名小厮照常守在门口,我进了门。
男人正坐在小桌旁,熟悉的白衣,指间转着小小的青瓷酒盅,衬得他皮肤更白。他闻声抬眼,与我对上视线。
铅灰的眸色太过特殊,见过一次就再难忘记。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姑娘,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