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卢基诺从研究所出来时，正好下起了雨。
他犹豫再三，还是把论文抱在怀里，扯着风衣勉强盖住头顶。今天他该死地忘带雨伞，而意大利的冬雨又冷酷无情，说下就下，寒风吹得人心头发颤，唯一万幸的是，他的住处距离研究所不算太远，只要忍耐片刻，就能回家舒服的洗上一个热水澡。
西风将海洋上湿润的水汽吹来，又在半空凝结降落，穿透薄薄一层外衣，融在人的皮肤上。每当这时，卢基诺就要像一个冷血动物一样畏寒，一点也不想动弹。他说不好自己是因为常年注射毒素，导致身体健康岌岌可危，还是今天的雨就是格外冷，让他步履维艰，他也说不好是不是错觉，好像西风咆哮的间隙，耳边还听见了什么生物的呜咽声。
卢基诺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条深深的小巷子，并非必经之路，但也算是一条近路。他在巷口驻足，用路牌当做遮雨棚，休息片刻，凝神仔细听了听。
——呼……呼……
好像真的有声音。
他又探头看了看，巷子里黑黢黢，只能依稀辨别，似乎有个人影。
卢基诺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开玩笑，他只是个穷教授，能给对面提供什么帮助？浑身上下除了那份不一定值钱的论文，他什么都拿不出来。再说，这么冷的天，对方不愿意出来求助，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卢基诺本身就对人类缺乏怜悯，他才不会管闲事。
教授这个职业听起来光鲜亮丽，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卢基诺在日复一日的实验和同事关系中，早已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唔！”
一双大手从漆黑的巷子中伸出，牢牢捂住卢基诺的嘴，将他扯进巷子中。黑暗吞噬视线，卢基诺只感到鼻梁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部位，疼的他眼角都要渗出泪来。
“咳咳……你是、你是什么人？！”
卢基诺一瞬间想到了很多都市传闻，什么雾都杰克、马戏团小丑之类，许多只是曾经听过的故事，现在都涌到脑海中，令他浑身微微发抖。
而他还不知道，这副场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又是多么诱人。
“呵，卢基诺，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狠心，”传入耳中的是一个嘶哑的男性嗓音，“我以为，你最少会帮我打一通报警电话？”
这个声音……
完全没听过。
但对面似乎没有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卢基诺不好轻举妄动，便干咳了一声，顺着对方的话，道：“我们认识？不知是哪位？是我不好，要是我认出是你，怎么会不管不顾。”
“是吗？你认识我？”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更古怪了。
卢基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实话，他现在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如常下班，却遇到这个怪人，对面真切地叫出他的名字，像是认识他，但卢基诺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不，因为他现在根本就没有“看见”这个人。
对方笼罩在黑暗中，除了身形高大外，一切都是未知的。
卢基诺问：“……你是谁？”
对方终于被他的诚实取悦，本就夸张的笑容更扩大了几分，他说：“我是个杀手，代号是——孽蜥。”
杀手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有点像街头小混混喜欢的风格。卢基诺暗想。
但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在这片藏匿于黑暗的小巷，再荒诞的笑话，也染上了恐怖的色彩，卢基诺不敢在此时调侃这个名字。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卢基诺断言道，“是谁派你来的？我的同事？汤普森博士？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你来做这事？还是说雇佣你的另有其人？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
天知道卢基诺说这话都心虚，他兜里除了用来喂实验体的面包渣，一分钱都没有。要是对方真叫他拿出钱来，那他可就傻眼了。幸好对面似乎对卢基诺的经济状况有些了解，颇是看不上他兜里那点面包渣，上下打量他半天，嗤笑一声。
“我用不上那些东西，”孽蜥打量他半天，他憋了半天，说，“你给我一个吻吧。”
卢基诺：……？
他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孽蜥的脸才终于暴露在灯光下。他看起来很瘦，两颊凹陷，但肌肉虬结，眼神放光，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
“你再说一次？”卢基诺迟疑道。
孽蜥却不再说了，他脸色懊恼，松开一直禁锢着卢基诺的胳膊，摆摆手，让他滚蛋。
雨还在下，两个人都没带伞，就这么湿漉漉的站在雨中，倒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滋味。最后是卢基诺叹了口气，让孽蜥先跟他回家。
“在这站着也不是办法。”卢基诺解释。
他才没那么好心，随便把别人往家里带。卢基诺不会告诉孽蜥，他改变主意的原因，是看到了孽蜥脸上的鳞片。
卢基诺住在这座城市最常见的公寓里，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他的工资还足以支撑他换一件大点的屋子，好让他能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研究材料塞进来。可当孽蜥走进来后，原本还不错的屋子忽然显得狭小逼仄，连转身都困难。
卢基诺很努力不碰到孽蜥，绕开他，去倒了一杯热咖啡。
“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卢基诺低声道。
以示礼貌，他也向孽蜥递了一杯咖啡，对方接了，黑色的尖利指甲在袖口一闪而过。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卢基诺啜一口咖啡，盯着孽蜥脖子上的鳞片，绞尽脑汁想借口，“我是说，我是个教授，专门研究有鳞片的动物，你如果是想找我帮忙的话，我很愿意。”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鳞片吸引，要不是孽蜥看起来绝对不好惹，卢基诺都快要摸上去了。
“哈，”孽蜥短促笑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口咖啡，仿佛炫耀一般，露出了舌尖上的分叉，说，“还有这个，你也有办法吗？”
“哦，我……”卢基诺使劲地盯着，“目前看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个研究……”
孽蜥说：“得了吧，你一篇论文都没能发表，我看还不如亲我一口来的划算。”
！！！
卢基诺要出离愤怒了！
“我怎么没发表过论文？！我——”他气得几乎忘记了学者的修养，“我带领过的课题数不胜数，发表了那么多毒理学研究，你竟然说我没有学术造诣？！”
“还有！你、你为什么总是让我……让我……”
关于前一个问题，孽蜥不予回答，因为他其实也觉得卢基诺并非水平不佳之人，只是缺少一点机遇，至于为什么那样说，自然是因为想惹卢基诺生气。而后一个问题，孽蜥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身体有异，不似常人，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后天才变成这样的，他的记忆和理智每时每刻都在流逝，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孽蜥绝不愿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他要寻求解决办法。
而这办法，是他曾经的任务目标，一名自称先知的人传授给他的。
“我看到……你去找一名叫卢基诺·迪鲁西的人，然后他……你……你们接吻了。”先知吞吞吐吐地说。
孽蜥瞪着眼睛，像是要把他活撕了。
“我只能看到未来，无法解读具体情况，”先知忙声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是我看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要不要做就随你了。”
孽蜥多方打探这名卢基诺·迪鲁西的情况，自认对他了解足够，这才前来相见。他甚至一直在压抑自己凶暴的性格，努力对卢基诺表现出一点善意来，虽然这份善意因为讥讽和阴阳怪气，显得不那么真诚，但他最少没伤害卢基诺一根毫毛。
眼前的人说不定是救命恩人，孽蜥叹了又叹，还是把先知的话和卢基诺说了。
“如果只是预言，我还不一定相信，但那小子有时候真的能猜中些什么，试试又不会怎样，万一呢。”
卢基诺估摸着，孽蜥是真的走投无路，不然绝不会找人帮忙。
“好，但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卢基诺提醒。
孽蜥竟笑起来，说：“我能猜到，你想要研究我，对吧？”他张开手臂，露出里面被鳞片层层包裹的皮肤，“尽管来吧！”
他说的豪迈，动作也夸张，但卢基诺根本笑不出来，且不说这是个看起来有点严肃到滑稽的事情，就说这如何研究，他便没了思路。话又说回来，一开始不是孽蜥求他来解决自身的困境吗，怎么最后反而变成卢基诺要与他接吻了？孽蜥说自己理智尽失，卢基诺却看他狡诈得很。
其实卢基诺也能猜到，大概是孽蜥调查了自己，发现自己名下从未有什么举世扬名的大作，才不信任自己。这当然要怪他那群好同事和汤普森博士！卢基诺只恨那些人败坏风气，倒是对孽蜥没什么抵触情绪。他也没那么抵触与孽蜥接吻，这一步比他想象中要简单。
把对方当成一个长着鳞片的大蜥蜴，卢基诺就不会对接吻这一行为产生特殊情感，相信孽蜥也是。他们两个相互走近，没有什么温情的动作，当然，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温情的关系。卢基诺迎上去，孽蜥低下头来，为了避免看到放大畸形的脸而纷纷闭上双眼，然后嘴唇相碰。
好像无事发生。
但又好像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不是什么心动感应、暧昧情愫之类的浪漫玩意，而是切切实实的——卢基诺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眼前映入的，赫然是自己的脸！
卢基诺吓得向后一跳，没想到这一下却不得了，让他直直撞到了距离他数米远的窗框上，脑袋挨了重重一击，疼的他几乎昏过去。
他看到“自己”惊疑不定，说：“这是怎么回事？”
卢基诺大骂：这个问题我还想问！
显而易见，卢基诺和孽蜥灵魂互换了。
他们二人此刻正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你我互通有无，立刻便能得出这一结论。只是这结论太过骇人听闻，所以两个人尚在怀疑人生中，公寓里一片沉默。
卢基诺艰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先知说的，”孽蜥立刻甩锅，“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和你试试而已。”
说实话，在卢基诺这个意大利人眼里看来，孽蜥这话暧昧极了，但也同时因为对方是孽蜥，卢基诺决定忽视这份暧昧，就如同忽视了刚才的亲吻一样。他佯作无事发生，用孽蜥的身体走了两步路，然后总结一般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孽蜥用卢基诺的脸做出嘲讽的表情，竟也分外融洽，他呵呵笑了两声，说：“还能怎么办？你敢替我完成任务吗？我们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自然是回去找那位“好”先知了。”
卢基诺这才想起孽蜥先生的职业，他万万不可能做出杀人事！事已至此，也只好去找那位神秘的先知了。但在一切之前——
“我晚上有个讲座，一定要出席，你必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