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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械曾是他的朋友。一把92FS型号的贝瑞塔,上膛时清脆的响声正如本世纪最伟大的演奏家拨动琴弦。他熟练地组装过每一个零件,从分解杆,再到反冲弹簧,再到弹闸,不厌其烦。他的配枪别在武装腰带上,旁边的口袋装有他最宝贝的警官证与银光闪闪的徽章。后来,他教会了米斯达如何用枪油与清洁棒护理一把左轮。
米斯达是整支队伍中枪法最出色的人。他对待左轮手枪就像对待一名好兄弟,时刻带在身边,却大大咧咧地忽视了枪管的积碳问题,直到 No.5 哭嚎着跑到他们面前,尖声汇报弹巢转得不顺畅了。这家伙,连替身都让人这么不省心,还好没有炸膛。阿帕基暗自想着,这要是放在警队里,上级早就把他的配枪收走了。
当他第一次陪同布加拉提收取保护费的时候,布加拉提犹豫了。黑发上司告诉他,这么一点小任务,根本不需要全队出动。阿帕基心里明白,这是布加拉提独有的体贴。他不希望自己这张脸被街坊邻居认出来,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阿帕基摇了摇头,道出事实:“假如我不为Passione做点什么,上级怎么会信得过我呢?放心,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的前半生由一卷烂钞票,破酒瓶尖锐的碎片,沾染鲜血的警徽,与一盒空白拼图共同拼凑而成,像一串摇摇欲坠的多米诺骨牌,一次错误产生的连锁反应使他多年来的积累统统付诸流水。
借着巡视地盘为由,布加拉提带他穿过贫民区,老楼里住着的孩子们从窗户口探出身子,朝布加拉提摆手,街边驻拐杖的老妇人也向他们点头示意。他干警察这一行时被群众砸臭鸡蛋,沦为黑帮之后反而沐浴在尊敬与仰慕的眼光中,这座城市真是乱了套。布加拉提的脚步忽地停住了,他眉头紧锁,无声地观察着角落里一名步伐踉跄的女孩。他将女孩堵在墙边,双手抱臂:“怎么,家里人没钱给你出医药费吗?”
女孩深棕色的瞳孔湿润,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却依然倔强地抿着下唇,不愿意开口,颤颤巍巍的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布加拉提继续发问:“你叫什么名字?”阿帕基弯下腰,无意间扫过女孩膝盖的大面积挫伤,眼神骤然暗了下去,咄咄逼人地问:“谁打你了?”
广场上的人群迅速聚集成一个小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女孩的家事,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迈开脚步,一把拽住孩子纤瘦的手腕,大声嚷着她的名字与一些含糊不清的醉话。工作日的白天就喝得酣醉,想必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女孩在家里的处境呼之欲出。阿帕基条件反射的举止来得比头脑更快,侧身拦住他,手掌接触到男人被汗打湿的衣物,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喂!你还好意思带她回家?”
显然,这名中年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借着酒劲甩开阿帕基的手,醉得神智不清,甚至认不出面前站着受人爱戴的布加拉提,张口埋怨起底层黑帮多管闲事的行径。男人越骂越激动,一巴掌甩向女孩的侧脸,指责孩子跑到陌生人面前通风报信。欺软怕硬的蠢货。阿帕基怒斥一声,没等布加拉提下令,他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向男人的侧腰。伴随着周围人群的惊叫,男人被他踹翻在地,脸上沾满泊油路上的尘土,像一头竞技场上失去理智的公牛,飞身扑向他。阿帕基后退一步,轻而易举地钳住对方粗壮的手臂,抬起膝盖猛击男人脆弱的腹部,看着这具强壮的躯干慢慢从他身上往下滑。空气中尘土飞扬,一股挥之不去的酒精味儿升腾而起,阿帕基最后不忘折断对方那一条家暴亲生女儿的胳膊。
他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打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忽略了身旁异样的视线,自然也摸不透布加拉提眼底近乎遗憾的情绪。激烈的搏斗落幕,广场上的人潮三三两两地散去,阿帕基拍了拍肩膀上的沙尘,睨视着中年男人瘫软的身影,彻底忘记还有一名无辜的小女孩全程目睹了父亲被自己一顿暴揍。女孩早已对这些肢体暴力习以为常,一直呆在原地。布加拉提牵起她脏兮兮的小手,低声安抚道:“放心,我们马上就送他去医院,你父亲不会有事的。”
检查报告与病历卡出来时,重伤的男人还在急救室里酣睡。他被打得手腕粉碎性骨折,大臂脱臼,伴随重度脑震荡。“你下手太狠了,我们不光要树立Passione的威望,还要赢得民众的信任,希望这次回去你能好好反思自己。” 布加拉提轻轻拍了拍阿帕基僵直的背脊,似乎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发生,“干得不错,下次别那么招摇了。”
作为惩罚,阿帕基守在海滨的停车场里,等布加拉提传来行动的暗号。许久没有施展拳脚,他难得一身轻松,连车内广播俗套的流行乐都悦耳起来了。在这期间,两名高中生相貌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热火朝天地讨论最新的F1赛事。阿帕基轻叹一声,塞纳与他标志性的红色赛车服从脑海中闪过。你要是他妈的没死,会不会也觉得现在的F1水平烂透了?
他的世界总是下着连绵不绝的大雨。既不是轻巧细小的雨点,又不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他无需撑伞,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雨中。
四十七分钟后,他接到布加拉提发来的讯息:“情况有些不妙,我需要忧郁蓝调的能力,速来三层支援。” 他随手抛下笨重的台式电脑,锁好车门,故意压低脚步声,顺着破旧的楼梯往上赶。能让布加拉提亲自求援的对手不多,要么是替身使者,要么便是持有完整装备的敌人。他赶到三楼入口,无声躲藏在铁门背面的阴影处朝里探视,内部是一片废弃的施工现场。
他远远听见急促的、疲劳的喘息声,以及沉重的步伐,那并非布加拉提的脚步。血腥味涌入鼻腔,想必二人刚刚经历完一场正面交锋,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敌人能与布加拉提过招,大概率是力量型的近战替身。以布加拉提四处穿墙的能力,不可能在这栋工业楼里被逼到体力极限。
阿帕基猜测布加拉提正躲在墙壁某处,恢复体力的同时伺机而动,只需要一点来自蓝调的支援。视野里一片灰败,他靠本能推断出了布加拉提的意图: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从背后偷袭。
他一路退回楼梯口,尽可能远离敌人的攻击范围,随后藏到一处被砖瓦围住的视觉死角。“Moody Blues,回放布加拉提几分钟前的样子。” 阿帕基向来不喜欢替身重放时满身破绽的感觉,却无可奈何。眼前一抹柔软的紫色影子逐渐与布加拉提宽阔的背影重叠,男人低沉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样子,敌人是组织的叛徒,替身名为 ‘二手货(The Used)’,能力是—— ”
布加拉提的声音忽然中断了,慢慢被一阵不协调的忙音取代。阿帕基从未经历过重播被强制切断的怪事,警惕地环顾四周,敌人依旧离他很远。几秒过去,忧郁蓝调变出的“布加拉提”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化作一团黑白乱码。周遭环境愈来愈暗,他的太阳穴突突泛疼,全身像被困在了一台冒雪花的故障电视机里,动弹不得,耳畔只剩下嘈杂的白噪音。
必须立刻解除回放模式,他微微抬头,想收回失控的替身,双腿却不受控制瘫软下来,害得他膝盖着地,半跪下去。他用力眨眼,视觉受限得厉害,浑身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这种熟悉的感觉是恐惧吗?敌人的能力……是将他强行拖拽到一个昔日幻觉中?
这不可能。在他开启回放前,敌人表现得对他的存在浑然不知。假设敌方的射程范围覆盖了整座楼梯,为什么他能平安无事地爬到三楼?这些错乱的幻象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成的?“ 二手货(The Used) ” 发动的机制是什么?
“…雷欧,雷欧!” 远处传来两声呼唤,分别是温柔苍老的女声与中气十足的男声。自他加入Passione以来,他再也没有联络过家人,哪怕一次也没有。他以自甘堕落的行为为耻。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手枪装弹上膛的声音,是他所熟悉的贝瑞塔M1951,上个世纪警局派发的手枪型号。
那是一款早已被时代淘汰,装弹速度慢,充满情怀的手枪。在他熟人的行列中,只有那个人坚持在用。那个无可救药且行事谨慎的,老派的男人。
假如真的是那个人,那么他心甘情愿走向深渊。
“你在干什么?阿帕基,那家伙手里有枪啊!” 有谁用力挤开他的肩膀,后续剧情是那么的好猜。他不止一次重播过这幅画面。年长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轰的一声巨响,他的世界再次分崩离析。
幻境中,一名皮条客脸上流露出骇人的惊恐,蜷在原地痛苦地缩成一团。身着制服的阿帕基靠着门板,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巨响过后耳边只剩死一般的寂静。他想要掏枪与杀人犯正面对峙,警服腰带却空无一物。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抵挡的无力感,像被钉在画框上的昆虫标本。他本该在今夜死去。该死的是他,只有他。
他已经彻底无法行动了,为什么敌人还没有杀死他?
他全身心沉浸在撕裂肉体的剧痛中,鲜血的气味在楼梯间里弥漫开来。阿帕基低垂着头,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连串讽刺的笑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挤,他笑得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一直以来,他都如此折磨自己,从来没有别人通过这种方式折磨他。尽管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无法精准定位到敌人的射程范围,他的嘴角始终保持着上扬:“能让人重温濒死的体验?真是与我的替身类型相似。”
眼前仍旧一片漆黑,聒噪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危机时刻,他听见了熟悉的指令声:“……阿帕基,你快点清醒过来,解除蓝调的能力!”
“不,布加拉提,你想错了。” 即将喘不过气的阿帕基死死拽住胸前布料,艰难地吸入氧气。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代表他无法放手一搏,“敌人在忧郁蓝调回放的时候才能攻击到我。现在解除替身能力,不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敌人的能力,想必是自动追踪一名最近使用能力的替身使者、对其制造幻境,所以布加拉提才会在拥有极大场地优势的情况下陷入苦战。那人已经奄奄一息,只要他继续回放,布加拉提总能找到近身肉搏的机会。
“你快收回钢链手指,去找他的本体,快点过去啊!” 他迫切的喊声传入布加拉提的耳中,同时到来的还有枪响与警笛声,虚实难分。当视觉受限,他只能从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分辨出布加拉提稳健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是个好兆头。
布加拉提一定会按预判行动。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他抬头,失去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来比比看,我和你谁先断气吧。”
***
男人一个趔趄栽倒在血泊中。像他这样随处可见、唯利是图的背叛者,往往不愿意豁出性命以一敌多。布加拉提十二岁便踏上这条刀尖舔血的路,从街头混混身上积累了不少经验,出手比MMA职业选手更阴狠老辣。他无声地绕到男人背后,瞄准骨头凸起的位置,三两下踢断了背叛者的脊柱,接着回头查看楼道里阿帕基的情况,不再与一个将死之人浪费时间。
“The Used(二手货)” 的能力正逐步减弱,阿帕基伸出一只手,五指的感官和操控身体的能力已恢复到正常水平,不过他的视力仍像中过闪光弹那般模糊,耳膜被超出100分贝的盲音持续折磨着。布加拉提一路走来接应他,像他这样的亡命之徒,竟再次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滋味。
能力没有彻底消失,说明替身使者还未断气。阿帕基的指尖下意识抓握住腰间的刀柄。成为替身使者后,他没能摆脱旧日的习惯,警惕到最后一刻。果然,敌人的行为验证了他的猜想,“尸体”上空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那缠人的替身回到其主人身旁。阿帕基掏出折叠刀,朝布加拉提的方位稳稳投掷而出。黑发男人在一秒之内接住刀柄,滑出利刃,心领神会地捅向“尸体”的咽喉。
刀起刀落,改装后的短刃笔直扎穿了男人的喉咙。他的气管被鲜血灌满,疼得面目狰狞,伸出双手抓挠颈部的皮肤,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动动嘴唇,发出一串嘶哑的气音,不知在喊“救救我”还是“杀了我”。“为什么中途停手,你想被狠狠修理一顿吗?” 阿帕基视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撑起上半身,摇摇晃晃地借力站稳。
“我想你需要亲手和他做个了断。” 布加拉提气息平稳,冷静的指令宛如一道恶魔低语,他清楚阿帕基刚才被敌人折磨成什么样子。阿帕基脚步虚浮,沉默地走到背叛者身旁,一脚踩住对方脆弱的颈部,皮鞋跟死死抵着温热的动脉。真恶心,像一条身子断成两截却保持蠕动的蚯蚓。血液干涸在他的鞋底,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两分钟后,失血过多的背叛者不再有力气挣扎,转而瞪视他,生命力在灰色巩膜中缓慢流逝,眼珠蹬得快要从眼眶里滑落出来。阿帕基迟迟没有下手,直到身后的布加拉点破他:“你以前从没杀过人。”
说罢,他示意阿帕基挪到左侧,一脚折断敌人的脖子,失败的背叛者反而得到解脱。“他已经无法得救了。” 布加拉提平静地道出事实,“Passione内部闹出死人的事有些麻烦,等会儿找个地方把尸体烧了吧。”
阿帕基嗓音嘶哑,状态却恢复得不错。他最后望向男人疲软的尸身,朝布加拉提一笑:“你不是说,别再这么招摇了吗?”
仓库周围的地段本就冷清,他们等到行人散尽,拖着尸体来到停车场附近一块废弃的施工地。想必只剩下水泥块与沙砾见证他们的焚尸现场。阿帕基与布加拉提并不健谈,例行公事地交流几句,浇上汽油,利索地点燃被替身能力分成多片的尸块。燃烧油脂的腐臭味与过量的二氧化碳钻进他们的鼻子。
火光中,阿帕基想起两年前的某一时刻。他的轮班难得准时结束,脱去一身平整的制服,将服服帖帖的布料挂进衣橱,最后拂去警徽上的尘粒。他会换一身简约的外套,与几名青春期结识的狐朋狗友去酒吧呆上一整晚。谁都猜不到,两年后的他在与那不勒斯最受人尊敬的黑帮混混一起野外抛尸。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福葛他们大概已经提前吃过了。” 布加拉提冷不丁地问道。
“布加拉提……” 阿帕基皱起鼻子,质疑上司的嗅觉是不是被尸臭味给破坏了,“你能不能别在这么倒胃口的场景里提食物?”
“哈哈,抱歉。” 那个杀伐果断的灵魂似乎从布加拉提的身体里悄悄溜走,只留下大男孩般的纯朴笑容,“作为补偿,波尔波送给我的那瓶Greco di Tufo留给你吧。”
“不用,我在戒酒了。” 无论他能否成功戒断,至少他在尝试。尝试清理血管中麻痹自己的毒物,在清醒的状态下入睡。
火光映照着他侧脸,把眼窝周围消瘦的凹陷映得更深了。他看着火焰把骨灰与血肉燃尽,布加拉提点点头,表现出一种独特的认可。海风拂过阿帕基的长发,最后一缕焦臭味也被卷进黑暗里。他们一路走回停车场,默契地同步打开车门,驶向无声的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