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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打印机要报修了,王耀趴在床上看电视剧的时候再一次听见它故障。打印机突然开始运作了,发出一连串的机械声,太突然以至于他以为是邻居在装修,后来目光才锁定在那台家用打印机上。他的脑子里充满着问号,可能还有感叹号。这台打印机因为墨盒出了点问题,已经一连好几个星期打不出来东西了,插上电之后再也没有用过。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他没有立即过去查看,因为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恐怖小说,打出几张鬼脸或是充满暗示性的文字什么的……想到这里居然有点迟疑了。但转瞬又想起机器里根本没纸,才终于下床去查看情况。
打印机的墨盒就放在旁边,是了,这在几星期前就已经被他取下来了。显示屏熄灭着, 无线指示灯常亮,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王耀盯着这台家用打印机看了一会,渐渐又开始伤脑筋起来,因为他不知是该自己掏维修费还是去找房东。说起来他上个月才搬进这个出租屋,这一片都是四到六层的多层住宅,有些旧,但好在交通便捷,屋子本身也还算敞亮,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个靠窗的工作台,窗户外头是一树玉兰,窗内的台面上还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那是鸢尾花,”带他来看房的房东对他微微笑道,他的嗓音像刚喝了点酒,有些许的迷醉,高大身形倚靠在门框上,陷在卧室外的阴影里,只在日光下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拇指扣在裤袋的插口里。“现在还没到它盛开的季节。”
他身上所有的积蓄都已经拿去交了房租,已经没有什么余钱了。打印机的故障是他正式搬进来那天发现的,那时事情太多无暇顾及,一直拖到今天。房东是个好说话的人,去中介所见面签字时王耀当面跟他还的价,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很是爽快,还表示理解道:“学生嘛,兜里有几个钱都拿去买资料了,资料用完了还巴不得赶紧转二手捞点本回来,大家都是过来人。”对方披着一头视觉上非常温柔的半长卷发,半睁着一双多情含笑的垂泪眼,偏偏下巴上多了些不修边幅的碎胡茬,冲淡了这股子不知承自何处的受过情伤般的气质。他答应得太和气太干脆,反倒让王耀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占了别人便宜,多加感谢自不必多说,还盘算着挑个日子带点家乡特产送给人家。这会人家家里的电器出了问题,他反倒不好意思张嘴了,虽按理说这是房东该出钱修的,但修个打印机能要多少钱,一点钱去打扰对方……唉,也是,一点打印机的钱而已,自己省省也就有了。
王耀至此也就一直这么拖着,住在这里将近一个月,和房东的交集也不过是在中介所交谈的那几句罢了。彼时的话题也大都是房东提起,不善言辞的他回以微笑。房东说自己平时就住在这栋楼的顶楼,有什么事找他很方便。但据王耀观察,自他搬进来后,几乎在不同的时间点都和这栋楼的住户产生过交集,唯独没再见过房东。因此他将这位看似体贴的男士归为外热内冷的那一类。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有意地想要避免和房东过多的交流——因为他为了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租到房子,对所有的房东都宣称自己是大学生,而实际上他在去年就已经从学校毕业了。加上这层因素,他内里更是良心作祟。
他又怕这打印机太久不修理,万一彻底坏了该怎么办?到时候房东来验房,赔偿事小,弄坏了别人家的东西,他该多不好意思。这些都只是构成日常焦虑的一部分,因此怕是怕,但他倒不常想了。
他的眼睛重新聚焦,双臂撑在办公桌上呼了口气准备离开,余光又瞥到打印机上一个间歇缓缓闪烁的按钮。
“继续……任务?”他疑惑道。这个按钮是用以启动未完成的打印任务的。算起来,距离上一次测试这台打印机已经过了四周,记忆中应该没有什么未执行完毕的文件才对。他短暂地糊涂了一下,也可能是我记错了?这么想着他便重新装上墨盒,按上那个按钮。
又或者……它自己好了也说不定呢?很多机器都是这样的,这几天不能用,过两天又能用了。
机器立即启动了,“咔咔”地响了几声,又在王耀的目光中骤停。
周遭一片寂静。
工作台旁侧的窗户玻璃猛地响了一声,是外头起风了,树枝被刮到窗户上,撞出了响动。
“……哦,瞧我这记性,”王耀突然想起了什么,禁不住轻笑了一下,“都没放打印纸,怎么能有东西呢。”
他安放好纸张,又重新去按“继续任务”的按钮,而后发现机器毫无动静,仿佛方才所有“起死回生”般的现象都是王耀的错觉——幻视、幻听和幻触。他抽了抽嘴角,忍不住敲了一下这让他时不时头疼的打印机,转身便走了,只甩下一句带着无奈和些许纵容的话。
“到头来还不是让我出钱给你修!唉——”
可他才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又听见身后传来打印机衔接纸张的响动,等到他回过神来调转视线,一张纸已经哗地被吐出来了。他走上前去拿起这张还有余温的纸,睁大了眼睛。
“去找房东。”
王耀的大脑还没能从这短短一行似乎是以打印机的口吻写就的语段中反应过来——这简直像某种先前设定好的恶作剧,专为吓一吓刚搬进这屋里来的倒霉鬼,哦不,也许是碰巧他在想和房东有关的事吧——他举着纸张的手底下就又自打印机漆黑的口中吐出一张纸。
他简直有些不敢……是不想看了,是的,他不想看这些,打印机本来就坏了,吐出一些废纸也无可厚非,明天他就打电话找人来修。他一把抓起第二张纸,温热的,这是谁的温度?打印机体内的,又像稍稍掀起人的衣服摸进去,肌肤与肌肤相接,流窜一番后带出来的余温,是同等的温热。
是人的温热。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句话,手一颤,被纸张硬挺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指头,那想法又很快隐去。他三下五除二将这张纸连着上一张一起揉作一团,要扔进近旁的垃圾桶里,这时外头的风又刮起来,带着半枯的玉兰花一下一下自毁似的撞击窗户,那响声笃笃如同催命,像在齐声喊,“捡起来!捡起来!”
“打开来!打开来!”
王耀又想起恐怖小说了,学生时代的满分作文不能给他留下半点印象,同学手手相传的恐怖杂志却给他塑造起阴影的冰山。他只觉得,一旦这种险厉的情境发生,如果不顺着指示去做,那只能game over,如果他今天挺起倔骨头偏不看这内容,今夜估计就长眠于梦中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但倘若顺着做了,也许事情还能有转机。思及此,他定了定神,重新拿好了那两张纸,做好了思想工作也就不那么怵了,窗外头又逐渐安静下来。他低头一看那第二张的内容,又一次瞪大了双眼,不过这次,他两枚杏眼中似有熊熊怒火。
“你好墨迹。”
末了对方似是觉得不够似的,又说:“其实也不是墨迹的原因,但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啦,嘛,不过没关系,哥哥我是个很宽容的人,这次就不计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