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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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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5
Words:
10,36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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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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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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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涉零】さりながら

Summary:

*jk女铜故事

Work Text:

 

    春天,玻璃窗户透出樱花的颜色。日日树涉端着道具箱跑过走廊,心里默念着早上读过的台词。她就是这个时候看见她:皮肤白得几无血色,走在面熟的隔壁女生身边,垂下眼眸,微笑的脸上有静谧流淌着的勃勃生气。她动作轻盈,像是某种小鸟,用右手拨动了一下垂在肩膀上的发卷。当你开始留意某个人的时候,处处都会碰见她。准备室门外,落着树叶的长廊,清晨的鞋柜旁边。她的鞋柜位置靠里,背对着日日树涉,一手扶在柜门上,另一只手去勾制服鞋的鞋帮。她穿黑色的长袜、鹅黄色的长袖毛衣外套,袖子往上折了一些,露出三分之一个小臂。等她换好了室内鞋,关上灰色的柜子铁门,旁边的女生向她招呼,她们叫她“rei”。她回应着,朝她们一一打招呼,声音比日日树涉的想象更加低沉一些,柔和像大提琴的蜜色;她朝她们走去的同时整理好袖子,从晨光里遮住了那段明亮的手臂。
    星期五下午的排球课上,日日树涉打飞了一个球。球飞进同时在上体育课,因此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隔壁班级的窗户。她向窗户里探进上半身,看见她正抚平短裙、蹲下来,从桌椅间捡起那颗球。然后她问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稍微愣了一下,就很温和地、看起来似乎还很高兴地,回答她:零。朔间零。

 

    那时候日日树涉尚未完全理解这个姓氏背后的含义,但零已经在更早的时候、她以为她单方面注意着她的时候记住她的名字,喊她“日日树涉同学”,在日日树涉改口的时候,也跟着她改口。朔间零转学来一星期,笑容完美,头发闪亮,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风范,但很快就开始在日日树涉面前流露她的多面性。她说:那天没有去上体育课,是因为家族遗传病,不能晒太阳。说完,很快速地,恶作剧得逞般地吐了一下舌尖。日日树涉知道,这是出于单纯的游乐之心,出于偶尔无伤大雅地卸下好孩子伪装的愿望。两个星期之后她乖乖向体育老师自首,双眼水汪汪说不熟悉日本学校的规定,从此就在上课时,一个人悠闲坐在远离人群的树荫里,时不时和同在操场的日日树涉对上视线。再两个星期以后,日日树涉在自由活动的时候溜到她身旁,从她的饮料吸管里嘬一口,咂着嘴说这是什么好酸。她掩着嘴笑:番茄汁,特别加酸版。符不符合你的 amazing?
    午间日日树涉从天台朝下望去,看见一双从树冠下伸出来的腿,从一左一右三双腿里,她认出那是她。我看见她了。她扒着栏杆,为方便排练扎起来的头发被风扬起。谁?名叫冰鹰北斗的后辈从身后问她,手里举着剧本。她们趁午休时间做表演练习。
    零。她回答。然后双手围在嘴边,作成喇叭的形状,大喊一声:零——“前辈,前辈。”北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伸出手想制止她:“会吓到别人的。”那双腿晃动了一下,接着从树冠的边缘露出她美丽的上半身。远远能看出她在笑,毫不在意地朝日日树涉招招手。如何?日日树涉志得意满,炫耀般地看向后辈:她就不会的。她不会。
    零有时候来天台看她们排练,是应日日树涉的邀请。不知出于何故,在那双红眸的审视下,做一贯的表演练习格外使人觉得紧张。但北斗很快就发现这也会带来一些特殊的益处:大部分时候零坐在阴影里吃便当,只在日日树涉询问的时候,她会给出她的建议。这些建议和日日树涉通常的风格不同,完全出于观者的视角,她又将语言表达得清晰准确,像镜子一样照出了表演者的全貌。因此,她就容忍了每逢排练结束,迫不得已观看奇奇怪怪的银头发前辈凑到黑头发前辈身边,从黑头发前辈的便当盒里抢蓝黑色的不明甜品这一回事。黑头发前辈每每哀嚎着:这是可爱的凛月给我做的——听见这个,北斗凛然正欲正义执行,又看见她动作上分明是纵容着另一个人,从里面挖去一大勺。久而久之北斗明白:不用去管她们了。
    零很有天赋。我看比北斗有天赋太多。日日树涉无不严肃地这样讲(当然是趁北斗不在的时候),不考虑加入我们戏剧部吗?零歪着脑袋看上去在思索,但又很快地、并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了。这时候她的话语没有什么起伏,如一缕烟雾飘散在空气之中:并不是质疑涉,涉是涉。只是对我来说,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来天台吃午饭的次数多了,和同班的女生一起吃午饭的次数就变少。即便如此,在这需要细微平衡的人际关系之中,她没有在任何人那里引起任何意见,同他人保持着亲厚,不知如何做到。但日日树涉没有问过她,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真正在意此事。只有一次她记起这事,在放学路上。零看上去很诧异:为什么?涉说:因为我?零说:因为你?涉就笑了,明白她已经获得了回答,也明白在最深处,她和她是相同的。人们喜爱她,没有人会不喜爱她,所以愿意围绕她,而又隐隐知晓,她是不可真正触及的。
    戏剧部不排练的日子,涉去喊零一起回家,偶尔催她找个社团,这样她们可以同时放学。读到高二,日日树涉惊觉自己原来还是新手jk,对从娃娃机里抓毛绒挂件的乐趣一无所知。她抓一只毛绒蝙蝠送给零,零问她为什么,她说:零皮肤很白,像吸血鬼,说到吸血鬼就是蝙蝠啦。零撇撇嘴,说不要,她害怕蝙蝠。零给她抓了一只白色的凤头鹦鹉,她也问为什么,零笑得不怀好意:像你。最后鹦鹉挂到零包上,蝙蝠挂到她自己包上,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摇动,有时候毛茸茸地撞到手臂。
天气热起来,冰激凌也化得快了。天将暗未暗的时候,蓝色奶油顺着甜筒边沿滴下来,滴到日日树涉衬衫胸口上。朔间零看她两秒,开口说来我家?比较近。朔间家宅从外面看不出玄机,进门简直是进了异世界,从天花板一色黑到地板,墙壁上挂着鹿角和熊皮。日日树涉摸着有漂亮木纹的楼梯扶手啧啧称奇:你家不拍电影真是可惜。朔间零倒显得有些局促:家里人喜欢的风格,不是我装修的。
    上楼经过第一个关着的房门,零的动作变得审慎。她轻手轻脚:这是凛月的房间,她可能在里面。地毯尽头拐弯是零的房间。没有什么特殊的陈设,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柜子,也都是黑色的,其中一个柜子的玻璃门里,透出显然和周围气氛不合的花花绿绿的书脊。见涉在看,零解释说:一些畅销小说,拿来消遣。涉说:我喜欢通俗作品,遇到情真意切的,或许胜过巨著经典。零笑道:那你随意拿来看。
    零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件T恤给她,她解开衬衫扣子。洗掉奶油挂起衬衫,天色已经不早,日日树涉干脆朝家里报备,今天留宿。两个人到楼下厨房煮泡面。长方形的餐桌很长很长,让人想起火车。日日树涉起先要她坐这头,她坐另一头。她即刻造出个背景故事来:她们可以扮演貌合神离的国王和王后,或者心生罅隙的男女主人,表情冷漠地,面面相觑着用叉子卷泡面。只是这样说话实在太麻烦,要靠喊,她只好端着碗移到零旁边的位置。这样,桌子就显得像严重不平衡的跷跷板,只有一端坐了她们两个人,另一端马上会翘到天上去。并且,她能感觉到,沉重的黑色天花板悬在头顶,暗纹墙纸有天鹅绒的光泽和质地,这给她们的对话也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只要话语进入停顿,尽管是自然的停顿,那一瞬间也像要吸走世上所有的声音,徒留真空般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她们回到零的房间里。日日树涉看见墙角立着一把吉他,问:零弹吉他吗?零说:弹一点。就取来吉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这把琴很漂亮,琴颈上有螺钿镶嵌的小鸟纹样。她像褪下层层面纱中的一重,又露出一重不同的样子来,沉静如同水底摇曳的水草。她的手指在小鸟之间飞舞,她的歌声浮到吊灯顶上盘旋。日日树涉听不出这是哪门语言。弹毕,她甩着手:好久不弹了,手指好痛。又说:这是罗马尼亚的民歌。
    罗马尼亚。零说过,转学之前在那边生活。零说:具体来讲,其实从小就经常在两地之间辗转。本家在那边,近些年决定注重在日本的发展。之后会长住这里。
    涉点点头。罗马尼亚是怎样的地方?零把吉他摆好,手肘撑在床铺上,一边回想,一边慢慢地说:这样讲好像很奇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凡去那边的时候,就总是呆在同一个地方,也不上街。她笑着说:也不去抓娃娃。
    不妨讲一讲吧:那个城堡建在岩石上,平时没有别的人。我和我妹妹,整日在山谷里游荡,坐在云的影子下面,影子动一寸,我们挪一寸。直到傍晚影子的移动变快,我们追不上。直到夕阳里一切都暗下来,宽广的拱形山丘爬满灰色的影子,也无所谓向哪去追。直到,我们的存在被大人们注意到。从某一天开始,不断有家庭教师前来,把一天从早到晚排满。凛月的身体比我差得多,早上起床很困难。冬天时候,城堡里又冷,她半夜到我房间来哭诉,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那模样可爱极了,是我一生的珍宝。除此之外就是——森林。特兰西瓦尼亚,the land beyond the forest,坐车的时候常常从车窗里望见的,绵延无尽,占满弧形的地平线,穷极了你的全部视觉。再过十几个小时,从飞机的舷窗里看见夜晚的东京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什么呢?这个世界。
    关了灯,她们平躺在零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窗户框成方形的月光。日日树涉说:零的吉他弹得这样好,唱歌又这么好听,不如加入轻音部?不,不。零回答,在轻轻的叹息声中。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六月底,夏天正式到来了。最终朔间零加入的社团是——神秘学研究部。主要活动是:当低一年级的红头发部长占卜的时候,在旁边睡觉。为着名叫夏目红头发部长喊她师傅的缘故,日日树涉此前去过一两次,为了维持神秘的氛围,他们部室冷气开得很足,灯光也调得很暗,还悬挂着各式各样黑色深蓝色的绒布,于是发光水晶球的纹路才更看得清楚(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她后来排练结束来找零的时候,看见墙角增设了毯子和软垫,看起来很舒服。
    日日树涉最近很忙。她们学校的戏剧部有悠久的传统,每年都会在十月的文化祭上出演一整年来最重要的剧目,演员人选会在七月确定,有严格的试镜流程。今年决定表演的剧目是《哈姆雷特》,原是她很喜欢的。
    零则懒懒散散,或许因为日照太强,整日困倦。那天之后不久,凛月似乎返回了罗马尼亚。零不再带便当,中午和涉一起去便利店买面包,坐在天台上看她念台词。Oh, that this too too solid flesh, would melt, thaw, and resolve itself into a dew。零问:为什么一直练这些?我以为你要演奥菲利亚,或者乔特鲁德。涉回答:因为我要演哈姆雷特。零看起来很高兴,她说:我非常、非常期待。别的时候,零坐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颗树,偏头看着远处的云层,或者靠着墙壁假寐。她手上拿着矿泉水瓶,瓶壁在炎热天气里缀满水珠,其中一滴滑过她手指,掉到裙摆上消失不见。那时候日日树涉想,到底是什么呢?这个世界,或许是一滴露水。她放下剧本,坐到她身边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零说:干什么,好热。却没有朝一旁闪躲。
    部活结束她们就一起去吃彩虹布丁,或者去街上闲逛。日日树涉总是询问零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似乎都是她陪着自己;零总说随意,随意,和你一起就足够开心。气温高的日子,走到零家的时候,汗水已经从鬓角淌下来。在浴室门前,她毫不在意地解开衬衣,她身体的美丽是最直观的,因而也是最原初的美丽,皮肤散发出朦胧的柔光,像是在阳光下闭上眼所感觉到的明亮的蓝。她的匀称的乳房,臀部连接到大腿的优美线条,肉体在流动,一切都在青脆的柔软的质地中。湿漉漉的黑色发卷攀在她的肩头,她坐在桌旁把它们吹干,日日树涉看着她侧脸,靠近去,轻轻啄吻一下她的脸颊。她握吹风机的手停住了,红色的眼睛望过来,隆隆的风声在她们两人之间作响。她又亲吻她嘴唇,她闭上了眼睛。
    她们散发着洗浴后崭新的、清凉的味道,套着睡衣并排仰躺在床上,布料柔顺地堆叠在她胸口,幽微的光线里,从领口露出象牙色的半个肩膀。她说:涉以后要做演员,对吧。涉回答:是啊。零呢,零想做什么?
    蝉鸣声中,她在呼吸。这种时候,那个在树荫下摇晃双腿,那个轻轻吐出舌尖的她悄然褪去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飘飘然:谁知道呢……涉撑起上半身,去看她的脸:那么,其他的呢,更小的事情呢?随便什么都好。嗯……零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双手扣在一起放在胸前,作出许生日愿望的姿势:什么都可以的话,我想考摩托车驾照。
    一起去吧,暑假的时候。涉把头靠回枕头。嗯。零点了点头,默默体验到不可言说的、令人感到忧伤的幸福。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她们跨出校门口,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空气凝滞了。紧接着,她下定决心,站住不再动,双手把制服包拎在身前。她的整个神情和姿态变化了,手指尖都攥紧,仿佛在全力抵御着某种东西。但言语又是温和的,带有丝丝留恋之意:对不起,涉。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了。一字一句,缓慢坚决。
    涉走出一段,再回头的时候,她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容如春水柔软。
    结业式。涉第一次收到零的手机联络,约她去天台。太阳极烈,开门时候,她一只手打着一把雨伞,另一只手架在栏杆上,曲身俯瞰着从校门口鱼贯而出的快乐的学生。涉。她说:你说,从这里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日日树涉走到她旁边:零想试试的话,我有滑翔翼。
    她笑起来:你啊你,真是不可思议……有那个机会就好了。
    她又说:涉。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她声音平静无波。昨天家里人来接我,他们告诉我,族里一位姐姐要结婚了。后天我们就启程,回去参加婚礼。大概整个暑假都会在那边度过。
    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她转动手腕,雨伞旋转像水中的花朵。视线飘往远方:可是你明白吗?命运已经注定,阿特洛波斯为你裁断生命之线。这个问题,我是不能回答的。
    还要解释什么呢?她的族人急于稳固在海这一端的势力,最简单好用的方法就那一种。但她抿紧了嘴,解释像是某种示弱,于她的骄傲所不符,还有她的爱,还有她作出的守护应守护之物的决定。她想说,对不起,但难道她能够这样说吗?零。她在喊她的名字了,羞愧使她不能转头去看她。零。她终于转头去看她。啊,涉的,干净的目光,总是让她想起太阳的,正是因为形似太阳,因此对她而言过于炫目的。
    她的面孔苍白,衬衣下胸腔起伏,涉知道,那是因为仅仅呼吸就足够痛苦。零。某种东西在坠落,在失速的电梯中坠落。但她第三次喊了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胸前。她明白了,在更早、更早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她遇见她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承担起她的责任了。难道她能为自己使她动摇了而感到高兴吗?她轻轻说:如果你这样决定了,为什么认为我会不支持你呢?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她们在拥抱后互道告别,就像最普通的那种告别,就像知晓明天早晨还会在鞋柜旁边遇见的那种告别。

 

 

    那是日日树涉来到养父母家之前的事。她是方圆几里最受欢迎的小孩,因为能从手中凭空变出糖果,分给周围的小朋友。她不会说的是:那些糖果是她从福利院周末的游戏奖品里留下来的,她自己没有吃。她上小学二年级,坐在福利院阿姨的膝头,从她的手机屏幕里学会了简单的魔术技巧。同学小孩们会围绕她身边,兴奋地看她变魔术,叽叽喳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时候她有许多朋友。这是一件好的事,对吗?他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东西。她学会了更多的魔术,能变出鲜艳的玫瑰,纸牌在她手中乖顺地飞舞,再一挥手,站在肩膀上的鸽子消失不见。随着技艺的提高,围在她身边的孩子却少了。渐渐地,她变成了“不同的孩子”,再然后,变成了“孤独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这么讲呢?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呀。而且,我的生活充满了许多的东西,太阳的光芒,鸟儿梳理羽毛的动作,水流波纹的影子,周围人的表情、神态、每一个动作。在这些东西的环绕下,人要怎么才能孤独呢?
    她第一次拿起剧本,第一次穿着长长的裙子和不合脚的高跟鞋在木头舞台上旋转,就知道这是属于她的东西。她的感官、她的肢体、她的内脏,都是为此而造的。塑料道具短剑在她的手中闪出凛凛寒光,她决然地一挺腰,撞上剑刃,银发如瀑布泼散而下,身体如绸缎垂坠在地。潇湘水断,委婉山倾。教室里只余吸气的声音。高中戏剧部的入部考核上试戏朱丽叶,她吓到他们了。她比其他人晚了两天才接到考核通过的通知。
    一年级学生的工作通常是打杂,她也不能例外,不如说她负担了比别人更多的工作。几个前辈心存些许刁难的意思,来向她交付工作,她欣欣然尽数接受,那一瞬间前辈的脸上出现的,她恍然大悟、她绝不会认错——那是恐惧的表情。
    这个社团里不乏认为自己在未来可以成为戏剧界冉冉新星的人,最初热爱的心是真诚的,但人哪有全然纯粹的感情呢?她的出现威胁到他们的梦想了,不论是否愿意相信,他们实际上都首先理解了这一点。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争论了两天。力主让她加入部门的前辈是三年级的部长。道具间,她整理杂物,他打印剧本。打印机隆隆作响,卷入白纸,吐出文字。他突然问她:其实,入部与否对你来说差别不大,对吗?她说:是的。他笑着说:好干脆,我还想着卖你一个人情。
    他说:我希望你明白,也希望你谅解。我在乎的是我们社团的发展。我个人将会升学到其他领域,毕业后恐再难接触戏剧了。
他说:或许两年后你会接手这个社团……我希望你能够帮助他们,你有这个能力。也许你会问:凭什么。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即便是独角戏,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难道她不明白吗?上演独角戏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又或许这就是她的选择,因为她仅仅是追寻着一个目的而埋头前进,意识到时已经孤身一人了。但她是不能,也不会停止的。
    初次公演上她大放异彩,即使出演的并非主要角色。这其实很常见,在诸多戏剧中,最容易出彩的都并不是主角;但在高中生戏剧中,这就不常见。演出结束,她从人群里钻出来,到观众席的养父母身边去。养母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妇人,轻抚着她的头发,待她仍如对待那个第一天来到她家的小女孩。那时她只到她的腰腹那么高,站在玄关下面,背着手,露出大人似的笑容,掩盖自己的局促。她说:我们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小孩。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为你骄傲;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抉择。

 

    七月,日日树涉如愿拿到哈姆雷特的角色,两个男性竞争者的表演和她没有可比性,只有在试镜结束后幽幽:男角色找女人来演,恐不合常规,恐造成观众混乱。日日树涉想:莫说由女演员饰演哈姆雷特,对整个剧目进行性别颠倒的尝试也早已有之,她现在就能举出三个版本。接下来的排练紧锣密鼓。暑假里,剧社合宿两星期,再陪养父母去趟海边。开学前养母把她拉到桌旁,询问她出国留学的事有没有决定好;如果决定,大抵要开始着手准备。是的,母亲。她回答道:我已决定了。劳烦您和父亲费心。
    她不能停下,谁都不能停下。开学后她没有见过零。蝙蝠挂件她没取下,仍然毛茸茸地撞到手臂。取下更像欲盖弥彰,她猜零也没有,出于毛绒间的心灵感应。夏目一脸担忧地来问她,她们是不是吵架了,她笑着说:我们怎么会吵架呢,只是对于一些事情,或许我们都需要一些思索和习惯的时间。得闲时候她把滑翔翼背到学校,站在天台栏杆旁边组装。这装置本身用于从山坡起跑,翱翔在离地几百一千米的天空,在学校天台实在大材小用,别扭至极,最后栽到草坪上,好在没受伤。她仰躺在帆布翅膀上面,草地柔软,阳光温柔,上面是高而广的天空,闪动着的、秋天的、隐隐开始有变黄迹象的树叶。还有,伸进视线里、想拉起她的一只手。她认得这只手,认得她玫瑰色的指甲。她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去看她,仍然望着天空,开口说:零。突然,终于,一阵委屈冲上她的喉咙。她一头扎进排练里好像不在乎,但是这时候不得不记起,她想要她去看她的演出,无论如何,只有这一点难以退让。她说:我要出演哈姆雷特了。你以前说你很期待。那现在呢?你会来看吗?
    沉默了一会,零说:我会来看的。她意识到她好久没听到她声音,像度过一个冰河世纪那么久。视线中的手曲起四指,留一个小拇指弯曲像鱼钩:要和我拉勾吗?

 

    文化祭。戏剧部提前一天做最终彩排,在舞台上贴点位、确认道具调度。《哈姆雷特》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的决斗,决斗本来应该使用钝剑,但雷欧提斯与国王合谋,自己使用了开刃并涂毒的利剑,欲杀死哈姆雷特。为了还原中世纪的决斗场面,道具组准备了长剑和短剑各三把,钝剑的剑身是圆形,开刃剑则更扁些,在刀把上贴上了不同颜色的小标签避免拿错,日日树涉的是红色的,饰演雷欧提斯的演员的是蓝色的。剧本中,雷欧提斯在拿到剑并试挥两下之后,称这把剑太重,要换一把,于是更换成了开刃之剑,因此另有一组剑没有贴标签,是供雷欧提斯试剑时使用的。
    饰演雷欧提斯的演员是高一级的前辈,在试镜中败给日日树涉,起初有忿忿之语,许多天排练下来相处得也还算不错,取来道具剑与日日树涉练过一遍完整的打戏,眉毛一扬,拍拍她肩膀说明天可要努力。现任部长喜爱反派角色,此次饰演国王。他在后台把所有道具的摆放位置向大家介绍清楚,换场的慌乱中如果有人忘记道具位置,则可以互相提醒。一切结束后,所有人围成一圈,手搭着手,齐声高喊了一句加油,紧张的、躁动的和青春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酝酿着。这样的仪式,在正式开场前他们还会再做一次。
    公演在下午。零发来讯息说,班级里准备的是异国美食小摊,要去帮忙,但会赶过来,尽量不错过开头。日日树涉自己班级里做的是展览,因此文化祭当天什么事,上午她到后台去给相熟的、有节目的同学加油鼓劲,偶然遇见饰演雷欧提斯的前辈同另外两三个人,一起从后台出来。午后,她抱着腿坐在草坪上,看轻音部的演出。除了键盘手和鼓手之外,其余的三四个人肩膀上都挂着电吉他,枣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光滑的漆面有白色的反光,黑色的长线从吉他尾部,经历地板上一段不可辨明的杂乱,在末尾连接到音箱。她想到零的那把木吉他,发出柔和彩色炫光的螺钿小鸟的翅膀。她应该在这的,她如果在这就好了,不论在台上或台下。她如果在这,人们就会见识到她不亚于世上任何人的美丽歌声,但现在只有她知晓,她为此感到快乐和不快乐。
    三点钟,尽管知道零还没有抵达,她还是走到礼堂入口,扫视了一眼观众席。文化祭向学生和学生的家属亲戚开放,礼堂里已经有形形色色的人正在入席。这是我今天将要面对的观众们,她这样告诫自己,随后像一尾鱼,游进稍显混乱的后台去换服装。开演前,不同的演员有不同的习惯,有人偏好和同伴聊聊天以放松心情,她则更喜欢一个人安静一会,沉入角色的情绪之中。这样,当帷幕拉开,灯光、万千双目光汇集到她身上时,她就会成为复仇的王子,成为哈姆雷特。观众入场完毕,声音渐息,而鼓声响起,小号的嘹亮声音穿透黑暗,第一盏灯射向舞台。弗兰西斯科和伯纳多的演员从台侧跑上去,盔甲的声音叮叮当当。故事的序幕从这里拉开。
    一切按部就班地、顺利地进行着。在丹麦先王尚且尸骨未寒时,他那谋害他的弟弟便继承了他的王位和王后;先王的魂魄降临人世,向他的儿子诉说真相,年轻的哈姆雷特宣誓复仇。日日树涉全神贯注,她一方面确知着观众的目光,另一方面,这些目光从她的皮肤上滑落,她谛听着体内回响着的,与这些吟诵过千百遍的台词所发生的真正的共鸣。表演是感性的施放和克制,每一个传达出无限情感的动作神情都是台下无数次重复设计打磨而成,但是在这些理性的抉择之上,你仍然需要注入真实的感情。而此刻她确信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做得更好,她对她的肢体、声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拥有完美的控制,像细线末端的人偶师,舞动手指,精密而自如地调控着人偶的每一个动作。哈姆雷特悲痛时,她彷徨地在舞台上游荡,眼泪溢出眼眶,泛红了鼻尖;哈姆雷特愤怒时,她如狮子般皱起面孔,喉咙传出咆哮,执起剑朝天挥舞。她从每一个演员脸上都看到和她相同的表情,他们或喜或悲,或滑稽,或真挚,但在那些脸孔背后,都是相同的表情。场景更替,她下到幕后等待着下一次的上场,舞台背后并没有人再聊天,他们每个人无不将目光越过舞台背景去、看舞台上发生的事,听舞台上发出的声音,整个舞台背后的世界处在四处弥漫的紧绷的、沉默的激情之中。
    再一次,日日树涉跑下通往后台的阶梯,她刚刚演完一段激烈的戏,失手杀死藏在王后房间的波洛涅斯,现在呼吸稍显急促,坐在道具架旁边的椅子上休息。再往后的剧情,就是波洛涅斯的女儿奥菲莉亚坠水而亡、波洛涅斯的儿子雷欧提斯归国复仇。现在她需要静静等待下一次上场,再次上场之后,哈姆雷特偶遇奥菲莉亚葬礼、与雷欧提斯决斗受伤、得知决斗中的阴谋、杀死国王,最终迎来故事和这场复仇的终结。也就是说,下一次上场后,她将留在舞台上,直至结尾。她聆听着国王和雷欧提斯的对话:丧父之痛、利剑和毒酒的阴谋;她聆听着奥菲莉亚的死亡:她编起花环,用毛茛、荨麻、雏菊和长茎兰——心怀恶意的柳枝折断了,可怜的姑娘,滚进呜咽的溪水里,衣摆散开,如人鱼般漂浮,嘴里还唱着古老的歌谣,像本来就生长在水里一样。她的手伸进道具盒,顺着红色的小标签,摩挲着那把剑,那把她在接下来的表演中要使用的剑,它的温度比她的手指要低一些,剑柄尽头的圆形刻饰,向下是凹陷、接着是凸起、凹陷、再凸起。突然间,在剑柄和剑身的连接处,她触碰到陌生的触感,摸起来像是翘起的透明胶带的一角。早晨遇见从后台走出的前辈的情景闪回脑海,她心中一惊,如奥菲莉亚落进水中,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台上的对话已经要结束,容不得她仔细察看,该是上场的时候了。
    暂时压下疑虑,她先继续着表演,但从舞台的幻梦中被部分地扯回现实,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在奥菲莉亚的墓中,她与雷欧提斯缠斗。从哈姆雷特的面孔之下,她观察着雷欧提斯的表情,他戏谑地笑了吗?他清白无辜地眨眼吗?从抿起嘴的动作里或有丝毫的愧疚吗?还是说他眼神炯炯如同猎豹,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等待着、等待着,她亦在等待着。最后,她拍着雷欧提斯的手:那么,让我和这兄弟好好比试吧。把剑给我们,来。仆从上前来,竖提着长剑,她清楚看见剑柄上的标签,红色的、方形。她清楚地看见,在剑柄和剑身的连接处,边缘翘起了一点的透明胶带,堪堪连接着一道横向的,黑色的裂缝。一道无底深渊。一道地震在大地上制造出的裂口。她的身体完全冷下来。她背对着雷欧提斯整理袖子,听见他用她所熟悉的语调说他的台词:这柄剑太重了,换一柄给我。
    她没有过多地愤怒,此刻冷静得出奇,极快地扫视了一眼舞台上的其余众人,国王无知无觉,继续着演出,取来酒杯,宣布他要为哈姆雷特祝饮。她迅速在心中盘算对策,一瞬间,冲突的数个念头涌上来,她可以在最初交手的回合就夺过对方的剑,揭露这个阴谋;也可以现在出声打断,修改台词,要求换一把剑,取来那把没有标签的剑。又或许。鼓擂起来,雷欧提斯已经站在她对面,他现在真如猎豹般了,牙齿搭上了猎物的脖颈,是么?他们将剑举起,剑身在半空中相抵,仆从以剑向上一挑,宣告决斗开始。
    去感受、去控制你的肢体,仔细些、再仔细些,不可叫人看出破绽。先前存在着对身体的全部完美的控制力,全部流向了另一种感受的支配,但仍然维持着。她改变持剑的姿势,握住剑柄前半段,手指悄悄维系着那道黑色裂缝,又尽量避开直接的击打、以手臂尽量化解剑身相交时的力。第一剑。她按照排练好的动作,以长剑击中他的左肩。不。他转向站在一侧的仆从,否认着这次击打。他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他意识到了,是吗?第二剑。这个舞台上的一切、一切,都开始慢慢呈现在她的感官中,划过脸侧的细微的风,道具银色的直线形光辉,还有他的额头上沁出的、闪亮的汗。他的动作开始迟疑,趁着这种犹豫,她挑开他的剑,以短剑刺中他侧腰。仆从稍显困惑:这并非排练时的动作。他迅速和国王交换了眼色,宣布:又一次击中。
    第三剑。她几乎冷笑着,吟诵她的台词:雷欧提斯。你怎么一点不起劲?请你使出你全身的本领来吧,我怕你在开我的玩笑哩。他的脸因愤怒而变形了,剑风呼啸着朝她的手臂侧面刺来,简直像是一把真正的剑。她作出被划伤的姿态,痛呼一声,随即反身抢过他手中那把剑,朝他肩膀划去。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她不会认错,她不曾认错,那是恐惧的表情。她自己的剑摔在地上,应声断成两截。

 

    谢幕的音乐响起、观众的鼓掌和欢呼涌到眼前时,尽管,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的不为人知之处,她独自一个人完成了一项壮举,但她的心中没有特别的喜悦。她维持着笑容,左边拉着奥菲利亚的手,右边拉着雷欧提斯的手,同满台演员一起鞠躬。弯下腰前,她看到大门打开透出的光亮,鼓掌的人群的最后面,黑色头发的女孩侧过身体,从缝隙里闪身而出。化妆间,她换回制服,扯开发辫。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按亮屏幕,零传来讯息:到后门来。
    她迈开步子,然后越迈越大。部长的头上还带着王冠,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喊她,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房间里站着饰演雷欧提斯的前辈,和另外的两三个人。她收回目光,不去看他们的表情。再说吧、再说吧,部长,我现在有事呢。她笑着,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再说吧,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她跑过走廊、跑下楼梯,黄昏的颜色从尽头的门外沁进来,零在等她,跨在黑色的摩托车上。她看见她跑来,朝她喊道:涉,快来!她跳上她的后座,才看见身旁有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意图阻拦她们,他们有和零相同的黑色头发。但零已经发动了引擎,摩托车如同一匹醒来的活物,飞驰而出,顷刻间把一切的一切都甩在身后。迎面来的强烈的风卷起她们的头发,她终于畅快地笑出声来,笑声从肺腑直达天地。你考驾照了!她大喊。是啊!零大声回答她:你是第一个乘客!
    她伸手抱住零的腰,仰头去看天空。周围的景色急速后退,而天空太广阔了,仿佛即使在这条道路上永久地疾驰下去,它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零跟着她笑,或许是因为痒。她黑色的发丝飞起来,有时候挡住她的视线,可是心灵不会被遮挡。在这样的疾风当中,张开收拢的翅膀,一定就可以像鸟一样飞起来。此刻,至少此刻,她确信,她们正在笔直地驶向永恒。

 

end.


 

*《马太福音》8:22
台词来自朱译《哈姆雷特》
其他参考文献():
1948电影《王子复仇记》
(大概是2018年的)导演费德雷·霍姆斯、埃勒·怀尔与莎士比亚环球剧场制作的《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