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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岛只说：我想你死。她感到非常，非常难过，头发变得有重量，跪坐在地没有力气，愧疚很潮湿，逐渐吞没她。我很快要因为愧疚死去了。柊流出眼泪，拼尽全力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但是她说：我真的很抱歉。中岛同学，我真的很抱歉。我只好以死来回报你，是不是？中岛平静地说：我很恨你。她哭着说：你一直看着我！中岛说：我一直看着你。柊发出小声尖叫一样的声音。“对不起，”她说，变成机器。“真的，我很抱歉。”
中岛说：“奈奈，你好像一只小羊。”
他轻轻地抱了抱她，又松开手。
柊流干了眼泪，死于悲伤过度。过了平静的两分钟，中岛似乎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开枪自杀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平静，一切平静，相当平静，他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非常哀伤漂亮。
他说：“本该是这样。”
血不断地从中岛的头颅里涌出，他只好不停地从脸上擦除自己的脑浆和碎骨。好在越到后来，就越只是单纯的血，他也就不在意了。
柊的眼泪倒是很快就停止，她显得有些害怕地看着中岛，她不是怕他的血，而是一直都怕他的眼睛。
“本该是这样。”中岛重复了一遍。
“你杀了我，然后自杀了。”柊说。
“你的脑子一直很好用。”中岛说。
“那我们终于可以谈谈了，对不对？”柊说。
“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中岛说。
“你很高兴吗？”
“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奈奈。”中岛说，他露出笑容，“而我一直觉得你了解我。”
柊的难过和之前如出一辙。她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中岛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们本来很近，柊闻到中岛身上的血腥味。
“我一直看着你，奈奈，直到你死去。”中岛自顾自说，“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看着你，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复仇。”
“……”
“看着你的哭脸，我突然在想，其实，你是没有罪的。”中岛说，“你没有任何能力，你无法伤害任何人。”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中岛说，“我就是反证，许多被你杀死的人也是反证。我意识到。”
“我意识到，你曾是坏人，现在努力想做个好人。我是你过去的追魂手，索命鬼，我脑子里，只有你过去的言行和脸。”
“你追上我。”柊说。她显得非常虚弱。
“于是你就成为了好人。”中岛说。
“我很迷茫。”中岛说。
“你死去后，有很多人闯进来，但是我没听见他们的声音。有人抱着你哭，有人试图攻击我，有人试图保护我。我能力高强，所以手无寸铁，我抽出士官的枪支，开枪轰了我自己。”
“这是不是让你觉得残忍了？”中岛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柊，就像真的在看着苍白无智的小羊。
“我很难听你详细叙述这些。”柊颤抖着说，“哪怕你只是在试图搞懂一切的过程，不得不要我来听。”
“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柊艰难地说，“我们同样被鹤岗先生训练。”
“你也是用这种方式一下子就和我成为了朋友。”中岛就像真的在追忆一样，“为什么我们不坐下说说呢？这里近似于什么都没有，却还可以脚踏实地。奈奈，我们可以坐下吗？”
中岛率先坐下。柊沉默着跟随他的动作。
“你还觉得愧疚，因此一言不发。”
柊对着他点头，小声说：“而你，中岛同学，你对此很开心。”
“我不喜欢聪明的奈奈是哑巴。”
“你只是想惩罚我。”柊说，“之前根本不够，但以后也不会够。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没有想惩罚你……”中岛说。
柊想说：你在说谎。她终于直视了中岛，死亡让一切都没有意义。（即使她一直没有排除幻术的可能性。）
就算是被掌控过后，柊的大脑仍然在虚弱和各种感情里孜孜不倦地工作，那些感情里消极占了大部分。所以我才不愿看你。她看着中岛的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感到正常人的感情回归身心，正常人会封闭心智，以解离竖起防御。柊知道自己需要有效率的沟通，凭此找回了自己的状态。
柊又问了一遍：“中岛同学，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帮我什么？”
“原谅我。”柊面无表情，“来整理情况吧，中岛同学。”
柊询问：“你的头在痛吗？”
中岛真的在配合她：“不，只有一切在流动的感觉，我的血好像会流到宇宙尽头。”
“你现在怎么想？”
中岛笑了：“死亡居然也不是终点。”
“所以我们的矛盾不在了，对不对？”柊说，“其他的事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所以只剩下我们两个的事需要解决。”
“而你没有原谅我。”柊说。她补充：“也许一辈子也不会。”
“不要对我撒谎了。”柊说，“你就是恨我，就算到现在你也没解气。”
“但是你的肢体在说你很高兴。”柊说，“你的眉毛舒展着，瞳孔也放大了。你好像仍然痛苦，但在对我笑。”
“啊。”柊说。她好像变成了三年前的自己。
柊是冠军诈骗杀人犯。那时候她又正义又聪明，又谨慎又多谋。小女孩非常喜欢天降审判的故事，于是她就是天降风火的审判，属于全人类的愤怒的复仇女神。柊学少年漫画，发型是活泼天真的双马尾。柊有一头粉色细软的头发，有一双天蓝澄澈的眼睛，热情漂亮的笑容，发育良好的身躯。她有可爱的五官，如果这是一部色情片，我将几乎符合任何无害的，被凝视的少女模样，这是一部悬疑电影！我始终持着匕首，头脑精明，谋杀以针刺隐秘的脸孔出现，我是终将胜利又光荣牺牲的猎人主角。她以为中岛始终在报复，但报复之上有一个更伟大的目标，既然如今双人皆死，中岛怎么会表现得如此高兴？她贴近以前的中岛，无害和话术散发香甜的气味，躯体也发出热量。如今正义虚假，早就碎裂，柊在三年后察觉到曾经中岛对她的感情某一瞬间大大超过了友爱，也许正是他假死的前一刻，她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爬出，又想哭了。
“我很抱歉。”她再次说。柊几乎无法自控：“你曾经……曾经很喜欢我。”
中岛说：“我现在也喜欢你，奈奈。”
柊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柊伸出手，想摸摸中岛的脸。他们离得很近，却都是两具很冷很冷的尸体。中岛还在流血，这让他看上去凶恶极了。没有心脏泵送的血还会游动。柊触上他的脸颊。
“够了，奈奈。”中岛厌恶地说，“你的表情看上去简直是想要吻我。”
“如果我真的想要呢？”
“我会再杀你一次！”
“我不会的。”柊收回手，“我很……”
中岛冷硬地打断她：“你也不再需要道歉了，奈奈。我已经听够了。”
这是中岛七男对柊的言灵。他们两人都意识到谁是此地的主人，柊忠实地听从他，只是出于各种要将她压垮的感情。柊感到中岛正在愤怒。
“……我一直持续不断地思考。”柊小心地说，“我演戏，欺骗，听话，狂热地服从监狱的规则，你来看过我几次，你是唯一探望我的人，鹤岗先生从没有爱过我，我曾经以为他爱我。我知道我从来没有骗到过你。但你大部分只是看着我，给我送点小玩意，日用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像什么也没说。”
“每次我都感到很害怕。”柊说，“你来得没有规律，但是我害怕看见你。每次狱警通知我，我的心就会停止一拍。中岛同学，你是我罪孽的活体，你每次来，只是想提醒我过去从不会消逝，它一直存在，正像你一直存在。”
“那你就是想我死了？”
“不可能。”柊说。“一想到你还活着，我就感到无比地开心。”
“即使你被我害死了？”
柊平静地说：“如果是被你，那就是我应得的。”
“你看上去可一点都不想死啊，奈奈。”
“因为……我要赎罪。”柊说，“所以我才说我一直都在思考，我不想被你杀了。很多人需要我。”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残忍吗，尤其对我来说？”
“……我不得不这样做。”
柊再次感到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叹气，近乎哀求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真的，中岛同学。”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中岛转移话题：“看来我们好像困在一个不得不互诉衷肠的境地了。”
“我甚至觉得这就是此地的意义。”柊低低地回答，“中岛同学，你变成了一位暴君。”
“这都是你造成的。”
“我无话可说。”
“而我觉得很好。”中岛说，“我现在不会被骗，变得很强大，甚至可以做到像你一样轻易地杀人。所有人都在我面前都是匍匐的小虫，奈奈。如果我想，我真的可以一瞬杀害百万人。这很好，是不是？是不是很符合你的预测？你没有在当时杀死我，眼看着我去死，是你的疏忽。”
“是的，是我的疏忽。”柊说，“而我对此很感激。”
中岛为她的话笑了。
柊感觉到心脏刺痛：“你分明都知道，只是想听我亲口说。说一遍还不够，你想我永生永世都说着这些……这就是你想要的。”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这是我的胜利果实。”
“即使是死后才得来？这没有意义。”
“是的，奈奈。不如说死后才有意义呢。”
“你总是叫我的名字，好像很喜欢，只是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也许是因为我的大脑确实只有我们两个。”
“你的脑子被你弄坏了。”柊说，“所以你只会流血和看着我。”
“我来到这儿后认识了一位朋友。”柊说，“你知道她，佐伯静，她有时间回溯的能力。我用她救过本来该上吊的风子。我问她，那些被改写的时间最终会去哪里，她说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中岛说，“你确信你一定会被救啊！这就是你的朋友！因为你们是朋友！”
“不是这样。”柊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死去的我什么都不能做，但是活着的我，我一定会问出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分明有难言之隐，我想救你。”
“原来你想要这个呀！”中岛头上涌出的血越来越多，“你直说不就好了。我告诉你，很简单，奈奈，不需要用拯救我的这个借口，你只要直说，我就会告诉你。”
中岛语速很快：“你当初坚信的我们会变成的人类之敌，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的话刺激到你了，对不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什么借口。”
“能力者会失去人类的心，变成物理意义上的怪物。你觉得我很陌生，不是以前的中岛，不过是一切都在变坏。”
柊几乎在尖叫：“我不懂！”
“我们会长出三只手四只脚，会在背上长出眼睛，变成巨物，这样够不够直观？我们会逐步没有办法体会到人类的感情，忘掉人类的语言，只想要把你们都杀掉，吃掉。”
中岛冷静下来：“现在你懂得了，奈奈。我太强了，很快会变成可怕的东西。鹤岗想要那之前挖干净我的脑子，这样起码还会有身为人的尊严。”
“一切千真万确吗？”
中岛说：“我不想被你看见我变成怪物的模样。”
中岛直视柊的双眼，几乎有些无辜地慢慢说：“你看，奈奈，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说出来了。”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中岛，也再不会是。”
“有时候，我十分，十分憎恨你，现在也在憎恨。”中岛说，“你不会失去心智，而我正在走向毁灭。你在变好，而我正被损坏。”
“有时候，我会回想以前的我。”中岛喘着气，缓慢地说，“我被同学霸凌，被家族踢倒，不被任何人爱，我觉得是我不够好，可是我错了。以前的我软弱却非常善良，现在的我强大又冷酷，我很好，只是孤独对异物来说，是亘古不灭的东西。”
“只有你。”中岛像说出什么最大的秘密，“只有你爱我。”他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你的愧疚让你爱我。你的过往对我是万花筒，你的愧疚则是高利贷。”
“我对你的恨意，让我维持了人性。我想要做一个人。”他对自己演讲做出了总结。“只要我还是人，我就无法真的靠我的手杀了你。”
柊只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表情看他。他觉得她可能是又想吻他，或者想要抱他。中岛对这些设想感到一阵恶心，他的双手运动，视线早就被血淋淋的红色覆盖，他其实一直在近乎大雨的视觉里聆听柊的声音，他就像一直在发病。他的双手运动到柊冷冰冰的脖子，柊没有抵抗，只是深深地颤抖。她没有说“我要救你”，也没有说“停下，中岛同学”。他失去半个脑袋，之前一直隐忍着感情，现在人的部分终于在中岛的体内远去了。中岛开始眯着眼睛，感到愉悦。生命并没有真的流走，因为它本来就没有。柊怜悯地看他，他就暴怒。我不要你那么看我！他大声说。柊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大概想说：那我该怎么看你呢，中岛同学？她身上散发出无限的哀伤，和中岛的喜悦形成了对比。中岛想到前不久他才说“那我就再杀你一次！”他马上就要做到。柊抱住他。仍然冷冰冰，然后柊消失不见了。中岛反应过来，她说的其实还是：我一定会救你。佐伯静。中岛知道她的意思。
“奈奈，奈奈。”中岛双手怀抱着一个空虚的形状，全身好像一个红色绝望的怪物。他呼喊着柊的名字。“救救我。”他像一只濒死的动物那样无助，“救救我，我被击败了。”
2023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