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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在漫天黄沙里看到天泉的人。他们那身毛领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干涩又滚烫的沙漠,起码得换身薄衣裳吧,但天泉弟子总犟着那么几根筋,我又有求于人,于是硬生生忽略了这不和谐的穿搭,厚着脸皮上去咧嘴笑:“前辈,敢问雪山怎么走。”
雪山是东北的雪山,这我知道,有人曾告诉过我,心里也就总惦念着。奈何我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西域的沙,在这一块打转不知道多久,这才看见个人影。正好他也是天泉弟子,应当能给我指一条明路。
前辈看着我,好似有些意外。他比我年长,正值壮年,眼角依稀能看出些岁月的痕迹,脸却称得上一句面如冠玉,比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天泉乐呵呵的,问:“你要去雪山?东北的雪山,可是要走很长一段路的。”
“是。”我挠挠头,坦然面对他打量的目光,“我有个朋友在天泉,约好了要去找他的,那便不能食言。”
他一把揽住我,毛茸茸的衣领柔软地刺挠我的脸颊,让我有些发痒:“那敢情好,铁子,咱俩顺路。“
于是我们开始往东走。
我自小没出过远门,跟着天泉亦步亦趋。他很自来熟,又颇有些长辈的自觉,路上总在谈天说地,我们也不觉得无聊。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许多人,看见过许多事。我的生活环境太过单一,见到最多的是日头下金灿灿黄澄澄的沙和师兄师姐们有些皱巴的脸。守城嘛,条件总是艰苦些的,水不够用,皮肤被风沙打磨,苦难刮得小小的我脸生疼,师兄师姐们就用仅剩的水给我擦脸,我坐在师兄的腿上,听他讲那塞外的故事。
天泉的故事比我有意思多了,他像一个故事贩子,又像一坛醇厚的酒,让我咂摸出一些如烟的往事。他转头看我,让我讲讲我的故事。我?我最能拿的出的谈资就是门派里不知道流传了几代的英雄故事,但他眼神很诚挚,我就又从记忆里扒拉出师姐模糊的话语,翻来覆去地跟这位前辈讲老掉牙的传说。
他很热情,心态年轻得仿若我的同龄人,听到关键处还会叫好,这让一个年轻人的心有些飘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却听到他顺口接了故事的结局。我停了脚步,问你怎么知道将军最后杀了那人。这时候我到宁愿他是聪慧过人,又或者是胡口乱编,他却真诚得不带一丝隐瞒:“我曾有个狂澜的朋友,他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一个年轻人的心又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我知道我还太年轻,甚至都没及冠,而他已经走过了无数片土地,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故事,有无数个朋友。他是一片汪洋,而我只是沙漠里一粒再微小不过的沙,他的江湖是这个天下,而我只蜷居在黄土堆砌的沙漠,他合该知道这些被我反刍多年的歌谣。
那时候的我们已经走了好一段路,年长的人似乎察觉到我这莫名矫情的脾气,他凑过来,拽我的衣袖:“怎么啦?不开心?”
我低头看他的手,很白净,从雪堆里养出来的白,皮肤不算细腻,却比我要好太多。我的手完全称得上粗糙,它很少有拿起笔的机会,大多时间只能跟冷硬的枪剑做伴,黄沙和日照不吝啬它们的恶毒,把我身上的每一处裸露都做了标记,以前跟狂澜的大家待在一起不觉得,如今见了天泉,我才难得地生出几分自惭形愧来。
没等我心里再多吐几口黑泥,他忽得牵上我的手。我像握住了一捧雪,莫名有些紧张,这番动作应该算得上亲密,但对方是天泉,也许这是正常的。我强撑着少年的那点薄脸皮,没挣开他的手。
天泉说:“朋友都这样。”
他比我见识广,我就信了他的话。
其实我本人心思没那么敏感,被师兄师姐们养得算不上精致,也是风沙里摸爬滚打大的孩子,丢掉那一点莫名的酸涩,我想,他有狂澜的朋友也正常,毕竟我也有一个天泉的朋友,我们扯平了。
这样一想就好多了。我们连着走了好几天,累了就找了避风的山洞歇脚,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对西北的地形这么熟悉。天泉正在给我们铺些干草,他干劲满满:“我可是在这边待了好几年。”
得,又是一段江湖人的往事,但我还是不长眼色地问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待这么久?西北有什么好。”
他还是没摘下他的毛领,眯着眼回忆往事:“那不见得。有人说了,这里好,落日很圆,叫我来看看。”
落日哪里不见得?我就不信东北的日头没有西北的圆。但我没再做声,扑到松软的干草上,听着他含笑说慢点,然后感觉到身侧陷进来一团毛领。
虽然我还喊他前辈,但这时候可以不用顾忌这层身份。我一个翻身薅他的毛绒,天泉门派的服装不比狂澜,总是柔软的,江湖的肆意和洒脱塑造成大侠的模样。天泉反制我,我身上的配件叮啷响,最后被摁在地上。我们喘气,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笑。干草很软和,我想去尽力嗅到点草的汁液,却发现天泉的身上带着雪山的冷冽和湿润。他慢慢侧过身子,拨弄我胸前空荡荡的铁环,问:“你们狂澜,不都胸前挂个牌子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然我待人一向赤诚,但涉及到尴尬的往事总归有些难以启齿。我不会撒谎,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前辈,你就当我是丢了吧。”
他撑起身子,额前的发丝有些散乱,洞口照进来些月光,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然而下一秒,他又跟没骨头似地倒回来,拖长了声音:“好啦——睡觉吧。”
我直觉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但这么尴尬的事确实不好分享给一个顺路的朋友,也只能咽下嘴里的话,把自己人生中仅有的波澜放回心里。
我们走出了黄沙,我抑制不住好奇,东瞧瞧西看看。也没新奇多久,我问天泉:“这儿离雪山还有多远?”
“多远?”天泉估摸着日子,“还得走上好几个月。”
我点了点头,视线被叫卖的酒摊吸引,又听见他问:“这么急去雪山做什么,路上多是好风光,不如多走走停停,看看这世间。”
我努力把目光从美酒那拔回来,腰间的酒葫芦晃荡不出来一点水声,答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江湖,我只是想去看看雪和山。”
我听天泉介绍每一片土地的风土人情,这与我的过去大相径庭。守城的日子很平凡,无非是练枪,杀敌,生活好的时候能和大家分几口酒喝,日子差的时候连干粮都欠缺,城里也有不少老兵是被饿死的。只极偶尔路过一两位侠客带来些外界的新鲜事物,让混浊的死水荡起几分波澜。我人生中最值得说道的一点,就是那天请一位路过的少侠带了一封信去中原。
我不爱写字,却也不到目不识丁这个地步。我是孤城中的弃婴,狂澜收养了我,那我便是狂澜的孩子。师兄师姐们说,你长大了就去中原吧,去行走江湖,做一个江湖人。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没听,也从来不去想如果当年真的跟着路过的侠客去闯江湖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是这座城的孩子,是狂澜的孩子。
我想喝酒,不是那种混着砂石的拙劣的酒,于是抓耳挠腮一个晚上,斟酌许久写了一封委托信,喊人帮忙带去能买到酒的地方。幸运的是,不知多少个落日后,我收到了好几瓶满江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笔钱和一封回信。
酒是狂澜的名酒,我这个正经狂澜人却没在这座偏僻孤城里尝过,只听师兄师姐们回味过美酒的滋味。钱是我随着信封带去的买酒钱,攒了好几年,还借了些师兄的积蓄,现在原封不动返了回来。信倒是崭新的信,比我寄过去的那份发黄的信纸精致贵气许多。
我没先喝酒,也没先拿钱,反倒拆了信。素来摸刀枪的手有些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跟我扭曲的字体不同,来信人的字飘逸俊秀,赏心悦目,他说:“相遇即是缘,铁子,这酒我请你喝!”
落款天泉。
短短一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师兄偷偷拿我酒我都没反应。我在想,这就是江湖吗。
这是我第一次跟外界有着这么直观的联系,高山的雪融开了孤城的风,让我得以窥探些清凉的潮湿。我不愿这段关系只是萍水相逢,于是又盼了一轮的春夏秋冬,有旅人再来时,我掏出了全部的家当和一封改了又改的信,说,帮我带给天泉的人吧。
我把那封只有寥寥几笔的信也一同塞了过去,希望能通过字迹找到那位天泉的弟子。我没走出过这片风沙,不知道外面的江湖有多大,现在看来能找到那人已经算是个奇迹。后来天泉送了只信鸽来,雪白的羽毛被黄沙扑满,看着有些可怜。我连忙取了信鸽脚上的信,又打了水擦掉它身上的尘土,掰了些干粮,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给他的那封信也没写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先是谢了他的好意,肯定了他的酒品,后面杂七杂八说了些大漠光景,最后问他,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落款是狂澜。
这样心照不宣又颇有意趣的信件往来就此展开。我猜他一开始落款天泉,是因为做好事不留名,又估摸着不会再有联系,就干脆宣扬了门派精神。我落款狂澜,一是对他的回敬,二是不敢让对面的人惦念上我的名字。我注定要在这座城中生,在这座城中死,风沙带走师兄师姐们炽热如同烈酒般的生命,带走残兵们生前最后一抹执念,带走新生孩子们的声声啼哭——我天生体质好,这才如野草般顽强地活了下来。我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提起笔给这位天泉的朋友回信,于是在一开始就干脆斩断念想,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狂澜人。
那位天泉倒是热情,他问我酒怎么样,要不要再托人给我带点。他说他跟我约莫一个年岁,喜欢四处闯荡江湖,最近听说江南那边办了什么宴会,正准备过去看看。他说这是他养的信鸽,以后专门给我们俩联系用,让我给它取个名字。
这么说来,我跟天泉这个门派的缘分不可谓不深。以前有人愿意一字一句跟我分享世间美景,现在有人愿意拉着我的手陪我走上一段远路。
他很爱搂着或抱着我,他说这是天泉表达喜欢的方式,我也就任由他去了。我们走过枯树,走过绿水,走过繁华市井,也行过热闹的农集。他带我看这家的比武招亲,指了那家开封最繁华的酒楼,两个大男人还一起看了烟花,他说他有醉花阴的朋友在这,我“哦”了一声,这个人朋友怎么这样多。他又拉我的手,攥得我有点疼,只能扭头看黑夜里绚烂的烟花,喃喃道真美啊。他噗嗤一笑,我觉得他在笑我干干巴巴的语句,于是踹了他一脚。
天泉很喜欢小动物,那种带着灵气的生灵。他看到猫猫狗狗就走不动道,我跟他走过这么远的路,也大多摸清了他的习惯,抱着臂在一旁看他逗鸟。鸽子瞪着豆豆眼看他,羽毛和他的手不知道哪个更白。他嘴里嘀咕些鸟语,小鸟伸出喙啄他的手,好像真能给他咬上似的,他笑着躲,我爱看他这副鲜活的样子,连带着也喜欢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天泉偏爱那只最洁白的鸽子,没转头,对我说:“我以前也养过一只鸟,跟它一样白净。”
闻言,我接话道:“真巧啊,我那位天泉的朋友也养过鸽子。唉,你们天泉是不是都养鸟?”
他没转身,语气也没听出有什么波澜:“我的朋友给它取名‘雪球’。”
我一拍大腿,感慨道:“你那朋友跟我一个品味啊,我也给朋友的鸽子取名‘雪球’……”
我突然噤声,看着这位前辈的背影发愣。他终于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铁子,巧吗?”
不巧。
我咽了咽口水,直白地打量男人的脸。他比信中词句展现出来的更稳重,更成熟。我只以为他是个同我一般大的少年,现在看来我的气势要比他要矮上几分。他大步走过来胡乱摸了一把我的头,中气十足道:“小没良心的。”
我看着他有些心虚,想问他你怎么也成这样了,话没出口又想到先前的话题,雪球。他见我难得哽住,心有灵犀道:“雪球罢工了, 它不愿意给我们送信,也许是想去看看江湖。”
我立马高声反驳:“它没罢工!”
天泉在哄我,他也不知道许久未归的雪球去了哪里。但我知道,雪球是一只好鸟,它才不会罢工,我亲眼看到它死在我的面前,腿上还绑着天泉的来信。
其实我从小就不畏惧死亡。死亡对我们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吃不到饭饿死,得了病没药病死,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我是狂澜,我总归是要死在战场上的,饿死前也要生啃一口对方的血肉,病死前也得啐他们一口唾沫。其实我的师兄师姐们都过于年长,大家都生了皱纹和华发,我是最小的一个,从小听着英雄的故事长大,学着杀敌,学着在战场上捡起师兄师姐们胸前刻着名字的铭牌。他们大多失了头颅,我们活下来的人只能从那小小的铁片上看到已逝的英魂。我也有一个,正面刻着狂澜,背面刻着我的名字,走起路来打在我的铠甲上叮当响。
远方的来信让一个赴死的人生出了一点点的退意。我当然愿意为了守城战死,只是在想,没人给天泉回信了怎么办,雪球飞过来找不到人怎么办,大漠那么远,小小的鸟飞来飞去多不容易,总不能带着信再风尘仆仆飞过去吧。
思及此,我的长枪与刀摩擦出火花,大力震得我虎口发麻龟裂,热腾腾的鲜血染了我一手,我踢腿把对面的人踹开,狠狠啐了一口血沫。敌人接二连三地来,先前的伤口还没好透,全身上下都凉飕飕地流血,我眯着眼在风沙中又杀了一个人。
后来我在想,其实那天死在战场上,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但我不愿意死,长刀已经砍进我的喉咙,又有剑穿过我的腹腔,我喉咙冒血,手里的枪却不减半分力,到真像个怪物。他们辱骂我,更激起我的血性,我发出难以言喻的嘶吼,眼睛冒血,硬生生把砍进喉咙的刀刃逼退。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不能死。
我撑了许久,没死,但也没能回城。他们说我这样的怪物不能放回去,他们说城里的人不会放弃我这样的兵,他们把我带回去,丢进关俘虏和野兽的笼子,施舍般地给我些草药和让我不至于饿死的粮食,让我一个人待在污秽与尘土里。
我那时候还心有希望,总觉得人活着,还能想出些办法。我不能再说话,也没什么力气起身,就静静地蜷缩在笼子里,脑子里扒拉着天泉曾经写过的一封封信度日。
我记不清过了多少时日,那段大差不差日子里唯一的锚点是笼子外飞来的雪球。我有些惊慌,没想到它居然能找到这里。这里的粮食本就不足,它无异于羊入虎口。信鸽不知道我嗬嗬漏气的咽喉想表达些什么,只歪着脑袋,一蹦一跳地靠近我。
我此刻无比后悔曾经没跟它达到人鸟一心的默契,我动弹不得,只发出些微弱声响想把它赶走。它也许也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不拿下它带着飞了许久的信,我指尖微颤,几乎能碰到那封带着雪的凛冽的信封。
“哟,哪来的鸟。”
我全身的血在一瞬间凉透。
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流泪,也是我第一次感到无比的恐慌。我不怕死,我的命是被这座城里的人从阎王那里抢回来的,可是我怕这只灵巧又自由的鸟死在这片土地上,带着我朋友精心写下的信被滚滚的黄沙卷于烂泥中。
我看着洁白的羽毛染上鲜血,他们大笑着把它开膛破肚,又戏谑打开染血的信,我欲作呕,伤痕累累的躯体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晃动着栏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和悲鸣。
那是我的,我的雪球,我的信,我的朋友。
他们看我终于没了力气,打开笼子砍下我的右手。我听他们说,这要寄给我的师兄师姐们,我听他们说,要用我换粮食。
我像狼一样突然发力咬住他们的脖子,锋利的犬齿撕咬下一块皮肉,他们又骂我怪物,踹了我几脚,把我关回笼子。狂澜的荣耀是战死沙场,我在笼子里想,完了,只能憋屈地死在这个破地方了。
我把信系在信鸽的腿上。它温顺地蹭我的手,不知道接下来要飞很远的路,我一时间有些愧疚,又讨好般地多给它放了点粮食。
我交了一个朋友,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能让我清晰地辨认出字形,我喜欢给他写信。和我的一众能一起搓澡的朋友们不一样,他是特别的,他有一些豪气,一些率真,黄沙随着信纸落了我一手,我捻了捻指尖,好像能感受到狂澜的不羁。
能和这样的人交上朋友也让我感到意外,要说我们间缘分的开始,应该是那天春水阁搓澡时听到师兄提了一嘴。天泉新发布了个门派任务,买一些好酒往河西送,我听着新奇,便也凑了过去。那件事上我其实没费多少的心力,师兄师姐们热心肠,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那张泛黄的信纸和早已过时的钱币,他们买了酒,招呼我过去:“你的字最好看,来,你来写这封回信。”
所以一年后我走了一趟江湖又回到春水阁时,我的醉花阴朋友拿着一封信笑得暧昧,她说,这是找你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里来的情书——毕竟醉花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一拿到那熟悉的信纸,我立马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我认出来了这张信纸的主人,是那个讨酒喝的狂澜。那时候我的心里不存在旖旎,只觉得高兴,在遥远的边关多了个朋友。
我提笔回信,想着他那里交通不算便利,就把专门养的信鸽送了过去。后来他在回信里说,就叫它雪球吧。狂澜没见过雪,对雪的印象只有长辈嘴里的凉意和纯白,他给信鸽取名雪球到是让我颇感意外,于是我又问他为什么。雪球飞得不算快,有时候我们俩一个话题要来回一年才能说完,我再次展开信,狂澜说他觉得雪球应该像我,而我是雪山上的天泉。
我那时候只隐约知道狂澜的荣耀,却从未亲自感受过,于是在信里放肆地喊他来东北看雪。我生怕他不来,用尽浑身解数洋洋洒洒写了雪山的好,许诺带他去喝酒,陪他练武,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一封封信在他心里埋下来怎样的种子,只看到他写,如果有机会,我会去雪山找你。
于是我开始期待起那一天,而没有深思他究竟什么时候才算有时间。我一直期待他的来信,雪球在一众信鸽中最得我的宠爱,每次看到它回来,我就知道,狂澜又认真地一笔一划给我回了信。
师兄师姐们评价我笑得春心荡漾,我说我就是单纯地高兴。我嘴硬了许多年,最后在他无意间提到那里的落日很圆时坐不住了,我暗戳戳问师姐,你说我为了一个太阳跑一趟河西值得吗。师姐弹了我个脑瓜崩,说笨,喜欢人家就去追。
那时候我正在等着雪球叼来回信,打算等到这封信就动身前往河西。后来我托着腮,心想这次雪球怎么飞这么久,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师兄踹了一脚,说都能见到人了,还惦记着那封信做什么。我被师兄师姐一起丢了出来,怀着有些激动的心往西走。
我终于踏上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时,城里的人们近乎悲切地看着我。那里白天很热,我没摘下毛领,因为我曾告诉他天泉的人都这样穿,你若见到一打眼就能认出来。他认不认得出来无从考究,但他那些师兄师姐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我的来意,对这个年轻又直愣的天泉弟子说,你来晚啦,他走了。
他们把狂澜存得跟宝贝似的信件交给我,又把我领到一处土包,那里只用石板简易地立了个碑,我也是在那时才完整知晓他的姓名。狂澜的人说,他们找到他时,那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已经走了,浑身是伤,没了右手,脖子有一道巨大的粗糙的口。他身上没有承载着魂灵与荣耀的铭牌,不知道是被敌人扯了,还是在混乱间落在了某处。
我不该来的,如果我不来,他也只是我年少时莫名的一点心动。我那么爱东飘西荡,总能遇到比他好的人,然后找一个能陪我追寻自由和公义的人,在朋友的祝福声中潇洒一生。可是我来了,看到了这个小小的土包,看到了他那样张扬又寂静的死亡,我从此忘不掉他。
后来我在想,从东到西的路怎么能这么长,我怎么走了这么久。当年我就应该拎着酒就闷着头往西闯,仰面看那副浮现出惊愕的年轻的脸,意气风发地说,相遇即是缘,铁子,这酒我请你喝。
我停下了脚步,在这座边塞小城中定居。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寡妇、或者是鳏夫一样的角色——我至今也不知道狂澜的那个少年究竟对城里人说了些什么,又把我塑造成了什么形象,但我知道,他是很重视我的。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知道这个天泉弟子是为了谁来到这座城,我向他们打听,从零碎的语句中拼凑出他的模样。
纸短情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信中很少提及他的私事,反倒是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回我那些随性而写的话。他不太会遣词造句,只反反复复写,真好啊,真美啊,真有意思。我有时候看着他的来信发笑,一时间不知道是我借了他那双看遍万里山河的眼睛,还是他笨拙地哄我开心。
天泉的爱恨都分明,我对他有九分的爱和一分的恨。他曾说我该在江湖上过一辈子,边关泛黄的来信却轻飘飘困住了我的一生。他从未开口向我承诺过什么,这是我飞蛾扑火咎由自取,我却在那几年却真情实意恨上了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迁怒让人发笑,我只能恨恨地抓一把地上的沙,心想,我忘不了他。
我在黄沙间奔走,在每一粒尘沙下寻找那个据说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小铁牌。我好像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天泉愿意为了公义举刀,我来得迟,只能茫然地四望,最后紧紧抓住指尖的流沙,想着最起码要找到那个魂灵,让他回家。
我忘不了他,死也忘不了他。死亡来的轻飘飘,甚至没有门派那边寄来的信急切。黄沙里很难活下去,城里的人这么告诉我,我深以为然。伤口发烂流脓,我整个人烧得脑袋空空,想排出体内的浊气却吸了一口干燥的沙。要是青溪的朋友在这里就好了,我这一身不得给他们冲一周的业绩。
这里没什么药,狂澜的人仗义,尽己所能给了我最好的环境和医疗,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我强撑着坐起,脑袋一阵阵发晕,挪到房内仅有的书桌前,想给那些大夫们写几封求救信。甫一落笔,我蓦然顿住,混沌的头脑下意识写给了不会回信的故人。我的脸颊有些痒,于是抬手蹭了蹭,指尖满是水色。
我哭了。现在再看我这一生,算是过得乱七八糟。年少时满世界乱逛,也没平多少怨,不像师兄师姐般威名传江湖,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泉弟子,一心想要无价的自由。后来终于有了牵挂,可怜我生性直愣不通心意,又硬生生蹉跎了好几个年华。待到终于下定决心往西去,却只赚得个看他一眼埋骨地的资格。
我尚年轻,心却很沉,走不动路了。门派和朋友的信时不时来,我说我在这待的很好,谁也不知道我在黄沙里守着枯骨,找着迷路的魂灵。最后死时不甘,十几个年头找不到那个小小的铭牌,我几乎想拎着他的领子给他一拳,问他:你死前究竟遭遇了什么?我执着了半辈子的东西究竟在哪?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
我先前说过,我大抵是有一分恨他的,剩下九分恨我自己。我死了也不愿离开这片风沙,成了鬼在这儿漫无目的地游荡。雪山的雪在这里停留,不愿归家。
后来我不恨他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原谅了他。穿着狂澜门派服饰的少年在远处喊我,见我望去露出一个有些傻兮兮的笑。他背着染血的长枪,生得俊朗大方,跟我想象中的他一模一样。能看得出来狂澜是被风沙养大的孩子,他问:“前辈,敢问雪山怎么走。”
好了,现在我有十分的恨我自己。
他还是十来岁的少年,我已经比他大了十几个年头。我不敢想他一只鬼在这停留了多久,又为了我信中随口一句东北的雪山踟蹰惦念了多久。鬼没有眼泪,我扯着笑问他为什么要去雪山,他说要去找一个朋友,我揽住他的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那敢情好,铁子,咱俩顺路。”
我带他走,问他以前的生活,他口中的故事和我在他长辈嘴里了解到的大差不差,只觉得他直率得可爱。我喜欢抱着他,或者牵他的手,他走得太早,显然没开过情窍,我说什么他信什么。我们两个鬼魂在月光下呼呼大睡,穿过嬉闹的人群,看他眼馋路上的酒却喝不到,这时候我想,人还是活着好。
先前的设想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我抛去那些繁琐的前置任务,在不经意间提起,唉,你们狂澜胸前,是不是都有一个牌子。
狂澜支吾一阵,只给了个不轻不痒的答案。
我几乎一瞬间想要告诉他,他死后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又想不管不顾直接亲他,把他吓得瞪大眼,来安抚我有些怨气的委屈。最后我在月光下看他的脸,想到他先前像小狗一样在我旁边轻嗅,又倒回干草堆,闷闷地说,睡觉。
他要去看雪山,我直觉他到了天泉的门派就算消了执念,鬼没了执念就该入轮回,我不想他那么快走,问他要不要再去看看这个世间。他摇了摇头,神色很坚定,我也就不再劝他,只是挂在他身上的时间更长了些。狂澜无奈喊我前辈,我偷笑,为占到的一点小便宜沾沾自喜。可后面他实在没察觉出眼前这位就是哄骗他去雪山的天泉,我又不高兴了,明里暗里透出点底,最后在提到雪球时他才反应过来。
话说开后他显得很高兴,也很放松,我揉他硬质的头发,就着墨与纸构成的回忆和他拌嘴。这段路走得快,起码我觉得比来时路要快上不少。两只鬼爬到树上看星星,我说再过两日就要到雪山了,他的肩靠着我的肩,点了点头。
我说都到这儿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那个铭牌放哪里去了?
狂澜的目光有些犹疑,我快要气笑,把他的头掰过来吻他。
我教他,这时候得张嘴。
其实我也还是个雏,这些知识是我临行前被师兄师姐们抓住恶补的,但对付他也足够。狂澜天生不是顺从的性子,他扯过我的衣领,虎牙刮到我的唇,有股恶狠狠的劲。
我们分开,喘息,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笑。他在这个不像样的吻后有些释然,开始讲人生最后的那段故事。
狂澜天生该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他那时候大抵是走上了绝路,抛下了一个军人的荣耀。他用仅剩的左手拽下胸前的铭牌,铁块黏着血和锈,在那个明亮的夜晚把象征身份的铭牌吞进肚子里。
他捂着开了口的咽喉,死命把东西往肚子里咽。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铁块卡着喉咙,他狼狈地吞咽。
太丢脸了,他心想。在敌军的营地里憋屈地死去,狂澜无颜面对城中父老,更面对不了他自己,他不愿狂澜的大家捡去这具尸体上的铭牌。如果可以,他甚至宁愿这具尸首被埋在风沙里,让这个狂澜最小的孩子消失在沙海中。
狂澜有自己的规则,他知道师兄师姐们不会用城里仅剩的粮草换一个狂澜弟子的命,但师兄师姐们看着他长大,他也不愿意他们为难。狂澜开始扣喉咙上的致命伤,腐烂发炎的伤口被粗糙地撕开,鲜血染了尘沙,他侧卧着,下意识抵御身体流失的温度。
死前他又有些庆幸,幸好当年没告诉天泉他的名字。天泉这样的侠客,合该在江湖上飘一辈子。
过了两日,我们到了雪山。我缓缓移开遮在他眼上的手,他也配合地睁开眼。
“真美啊。”他说。
狂澜一身的红,嵌在白得惊人的雪地里,像一株腊梅。我看看他,又看看这片雪,眨了眨眼,问:“你怎么还没走?”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走?我为什么要走。”
我一下子愣住,磕磕巴巴说:“就是消除了执念,去轮回新生。”
他恍然大悟,笑着看我:“我的执念又不是来找你看雪。”
我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说过的话,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我心头。先前那份若有若无的恨又悄悄冒了头,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能这样。我又在想要是当年没去找他就好了,这个狂澜的少年真真是我的劫难。
长枪争鸣,指向我的咽喉,我有些绝望地闭眼,听他说:“我想死在战场上,前辈,你帮帮我。”
狠心的小崽子。
我取下背上的陌刀,挡下了袭来的长枪。
狂澜的荣耀,我早该知道的,他这种人,心里不仅装了我,还装了与生俱来的骄傲。长枪和陌刀在雪地里摩擦出火花,雪落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凌厉的枪法,他才十来岁,若是能好好地长大,一定比我厉害得多。天泉为了公义挥刀,我却砍向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也不知道我们缠斗了多久,也许是在下一个日落,东北的太阳没有西北的圆,我不想让他再痛了,于是干脆利落砍了他的脑袋,没来得及再说一句道别。鬼魂没有血,那颗头颅滑稽地落下,像个人偶。雪花落在我的眼角,我有点想哭。
其实我们从来不曾顺路,是他硬生生拦住了我自由的一生,也是我无意间铸就了他的结局,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两条直线唯一的交点上蹉跎了岁月。
后来我又从雪山去了大漠,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土包前,跪下来颇有怨气地挖他的坟。尸身早就成了枯骨,只有破败的衣物零零散散盖着骇人的骨头。我在他坟里找来找去,把他的身体弄得一团糟,终于,找到了那个刻着他名字的小铁块。
原来他早就回了家。
等到风沙再起,阳光又洒向这座孤城时,头发泛白的老兵看到了他们最小孩子的坟。坟头金灿灿,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走上前去,赫然发现是他们找寻多年的铭牌。
小小的土包前,还摆着一把陌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