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又在审判大厅看见了神座出流，或者说，是神座出流又看见了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后我反而成了我体内的幽灵，在我大脑随便哪个没被动刀子或者动了不止一刀子的角落幸运地卑微地继续（而且仅仅是）存在着。
神座出流，我默念他的名字。或者也可以说是我的名字。我总思索为什么是审判大厅，这个阴沉、庄重、粘稠，给我留下最痛苦经历的幻境。神座出流坐在原属于黑白熊的软椅上，酷得像个男模。沉默的男模。这男模，我想，肯定如清楚人体有多少根骨头一样清楚我的存在，但他坏心眼，他不在乎。
他不出声，不动作，所以我也沉默，尽量降低存在感。我自然胆怯，胆怯又自卑。那可是神座出流，自由地控制着我的存在与出现的神座出流，是在这烦人、空旷又充满压迫的血色空气里，决定我到底能不能稍微清醒一点的唯一开关。跟古代皇帝翻妃子牌一样，他得想，我才能，他不想，我的存在就立马崩解啦。
但神座出流不会这样做的，正如他没有理由不杀死我，他也没有理由要抹杀我。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一个大脑，所以偶尔我是可以明白他是在想什么的。我确信他也能读我的心，一个无聊人的无聊的希望，未来自卑，不安，害怕，胆怯，与那种几乎要毁灭自我的孤独和寂寞。
所以我知道他也能明白，我是渴望见他的。我们管这个叫斯德哥尔摩。
我是这里除他以外的唯一活物了。他的猩红眼球偶尔会追踪我迟缓的行动。但不像是看个人，也不是个猴子，而是看向绿藻，看向草履虫的那种十足冷漠的眼神。我想引起他的注意，想尽我所能和他说上一句话也好。或者干脆就去攻击他，说我恨你，神座出流。但我总是在行动前泄气，打起我很擅长的退堂鼓。于是这时我的思绪里面总轻微弹跳一下，我清楚那是神座出流在说“无聊”。
日向，创。他今天终于说的话，挤牙膏一样，三个音节三个音节的叫了我一声。
神座出流。我也说，声音被同化成那种无所谓的淡漠。可我的内心在一瞬间从枯灰走向了梵高所画的随便哪一幅画，力量，生机与情绪几乎使我昏厥。再多说说吧，我在心里渴求，我快疯了，我甚至还未成年啊。
我们一起看起了戏剧。天知道这是怎么发展的。内容是什么我根本毫无印象了，只记得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几乎抽过气去。我看戏剧，神座出流看我，我如坐针毡，但已经被灌进了勇气的心让我问，这是谁写的啊。
我。神座出流说。区区剧作家的才能，我也是有的。
神座出流并没有所谓的表达欲，他一定话里有话，我琢磨。幸好我得以能稍微明白神座出流的想法。
神座出流写的出令人动容的戏剧，可以模拟出各种情绪冲突，自己的心却是黑暗的泥潭。
一种残忍的快感隐秘地将我俘虏。我狂妄地露出一种安慰的神情，仿佛那个神座出流一下成了残疾，而我这种健全人该负起某种伟大的社会责任。神座看了我一眼，我被刺得立马低头，安静如鸡。
为什么是审判大厅？我磕磕绊绊地提问，我怕下次再不会有这样交流的机会了。
这里是日向创记忆最深刻的地方。神座回答。
我他妈谢谢你。我没敢说出口，思维却发散到了江之岛盾子超短的裙子和花哨得一塌糊涂的手机装饰上，悲伤地想我想念他们。我想念九头龙，我想念左右田，我想念索妮娅，我甚至想念那个不喜欢我的狛枝凪斗，至少他说过他深爱着我心中的希望，去掉几个字可以四舍五入到他深爱我。我被关的太久了，脑袋都开始不正常了，我阴沉地渴望交流，渴望情感的浇灌，渴望随便哪种情绪去牵动我的思绪。我得爱上神座出流，然后让他杀掉我。
这样想着，神座出流在我的眼里一下变得生动起来，神座又传递出了一个“无聊”的思绪。我胆怯又躲闪的笑了一下，心里却十分感谢这种连接的特殊与直白。神座出流能完全看透我的任何心思，一定也能找出刚才我表达的主旨是“我很痛苦，我想去死”。
快杀了我吧，神座出流。你会那么做，因为正如你没有要这么做的理由一样，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我提出我的要求，你要不就把身体还给我，要不就杀了我。
神座看着我。
你明明能明白我。我大声说，突然气愤起来，我想哭，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我根本不明白，我这无聊的毫无出彩的高中生，有任何值得你观察的地方吗？你来欣赏我的自私，我的无力，我的痛苦，我的悲伤，我心底扭曲的期许，碾碎我隐私的自尊。这会让你快乐吗？别装作你很有人性的模样，你这家伙也早点死比较好。
要死。我蹲下抱住头，脑袋里响起Bella Ciao。死前骂了神座出流，血赚。
神座看着我。
日向创。他说。用我的脸念我的名字，用我的手拾起不知哪里滚来的一颗苹果，一颗鲜红的，光润的，活像假货的苹果。
我的脑袋开始自动播放起亚当与夏娃的故事（这肯定是神座出流搞的鬼）。上帝认为亚当寂寞，于是拆下亚当的肋骨做成他的伴侣夏娃，他们在伊甸里受蛇的诱惑吞下苹果，然后他们因违背了神的旨意和有了羞耻心而被赶出来了乐园。苹果是禁果，代表了知识，禁忌与爱欲，代表了界限，代表了亵渎，代表了人性，代表了堕落。
神座出流是想说他是神吗，是想说我活该为我的选择支付应有的代价吗，是想说这个苹果名为才能，我拥有了才能，我却再不能是我的吗？我战栗起来，隐隐约约不敢去想另一个可能。蛇缠到我鲜红的心上，嘶哑着提出：你们是那亚当和夏娃。
这里面肯定经历了艺术的夸张化与抽象化，但我还是开始过度呼吸，想要呕吐。我想笑，想说神座出流，你也是人，你和我情绪的共享害了你。你想看我痛苦，是因为你也会因为这错误的物理联系而感到浅薄的痛苦。你欣赏我的绝望并不是修辞，而是你真的可以从中汲取能量，我活着你才能感到活着。高高在上的神座出流和蝼蚁一样无足轻重的日向创，不能再被分开啦。
假货苹果滚落到我的眼前，我伸手去捡，它便融化到我手里了，就像水做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