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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卡西感到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自己猛烈的喘息以及心跳像是从别人胸腔里传来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死死捏住苦无,几乎要把钢制的柄嵌进肉里。过于剧烈的痛苦使他大脑的一部分已经麻木,而另一部分则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必须再次亲手杀了那个人,这是他的宿命和他的罪业。
他看到眼前的时空间扭曲变化。他看到头顶高悬的红月。他看到他的双眼。黑发尽白的人躺在那里,神情平静释然,仿佛世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已没有任何意义。这使卡卡西眼球干涩生疼。
人群喧嚣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争抢手刃仇敌。而那人表情毫无波澜,只静静地看着卡卡西,似乎他已久待这一刻的到来。
卡卡西知道自己完了,即使作为木叶忍者的那一部分能够支撑他完成任务,但是名为卡卡西的灵魂将会支离破碎不复存在。他近乎疯狂地祈求有奇迹出现,来告诉他这一切不曾发生。
灵魂与肉体撕裂开来的痛楚并没有使手中的苦无迟疑分毫,直直地刺入血肉。
但是那本该贯穿胸膛的电光却并未亮起。连卡卡西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用雷切,像在神威空间那样。也许他即使抱着必毁的觉悟,也无法再次将这人置于死地。他曾经几乎用全部灵魂希望对面的人能够活下来。这也使他在那一瞬忘记了,与雷切相比,没有附加查克拉的苦无几乎是一把钝器,只会徒增痛苦。
卡卡西在错愕与惊诧中已来不及收手,兵刃刺入肉体的感觉缓慢而真切。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之所以选择自己亲自动手,本来就是想为他免去折辱与刑难。而不是自己成为刽子手!
炽热的鲜血自胸腔喷涌而出,灼在卡卡西身上冰冷刺骨。
不……带土……
身下的人开始痛苦的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将目光从卡卡西身上移开。
不…………
他绝望地感受到手下的心脏的震颤渐渐薄弱。那人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地忍受着本该可以痛快了结的剧痛。
不……!!!!
卡卡西感觉自己疯了,应该是已经疯了。他视线模糊,眼前一片血红,有什么东西汹涌而来,离体而去,倾泻在面前自己亲手施下的酷刑上。他大口喘息,止不住滴落在那人前襟的泪水。肺部如火烧般疼痛,眼前的一切图景都成了晦涩的暗语。
冰冷的手指颤抖地拭住他滚过热流的眼侧,迫使他恍惚地望向躺在血泊中的男人。那人艰难地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一张口,黑红的血即涌了出来。男人努力吞咽着鲜血,从喉间发出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卡…卡……西………”
仅仅这几个字,好似耗完了男人所有的生命,他眼神溃散开来,手垂落下去,在卡卡西脸上擦过一条血痕。
那一刻,卡卡西感到自己彻底碎为粉齑。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甚至已经无法呼吸。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但似乎就是无法给灼烧的肺部送去一丁点氧气。他痛苦地扯住自己的胸前的衣物伏了下去。
就让自己这样去吧……卡卡西第无数次祈求。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赏。
太痛了……他的视野一片昏暗,仅余星星点点的光亮。耳畔嗡鸣,好像有千百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又仿佛其实只有一声沙哑的叹息。
“……卡卡西……”
——————
所有人都知道,旗木卡卡西是位温和的火影。
他笑得平平淡淡的,一副仿佛永远都不会发火的样子。从火影塔的公务人员到街边的稚童,只要和他打招呼,便能看到六代目眉眼弯弯的微笑。
人们喜爱这位温柔的火影大人,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平易近人。
在连御神袍都打着补丁的就任仪式上,他垂着眼眸承诺会守护好木叶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句空话。
自他上任之后,大幅缩减了危险任务的比例,人员伤亡率直线下降,到后来鲜少再有听闻有人因任务牺牲的消息。
从前刀尖舔血的忍者们终于可以安定下来,或转而潜心研究忍术的实用化,或专门从事情报传递和收集,更多的则是投身了村子的重建与下一代培养。
在这样的六代目治下,木叶从战后的满目疮痍迅速复苏,不到五年的时间便成为了五大忍村中最繁荣的那一个。
每当有人说起这些,激动地倾吐感激之情,白发的火影总会弯起眼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人会把这句客套放在心上,反而愈加尊敬这位谦和的火影大人。
只有宇智波带土知道,那人是个空壳。
咔哒。
玄关传来门开合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轻响停在那里。卡卡西没有开灯。
“欢迎回来。”
带土已经先卡卡西一步回到了住所。这是一处不大的公寓,优点是与火影塔之间的距离十分便捷。
没有回应。
带土沉默地立在阴影里。今晚鹰派的发难与大名的骤然施压足以令人心力交瘁,很难不怀疑他们私下里有所勾结。毕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豢养一把爱好和平的武器。平静的日子过久了,总有些势力记不住教训,着急忙慌地重蹈覆辙。
带土并不关心这个。
玄关的人影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地脱下鞋子,踏上地板,没走两步便踉跄了一下。
带土没有去扶。
卡卡西怔愣了一晌,面无表情地往里屋踱去。
黑发男人退了几步给他让出空间,侧过身看着那人支撑不住倚着床榻边缘靠坐下去。
“……也许你的路才是对的,带土。”男人垂着头讲。
带土没应,远远地看着他,毫无要走近的意思。
过了许久,卡卡西仰头靠在床沿,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如水的月光给那人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朦胧。颀长的脖颈无比脆弱地暴露在一片惨白里,刺得人眼框刺痛。带土手指动了动,走了过去。
白发火影眉眼紧蹙,似在睡梦中也无法喘息。
带土知道卡卡西会梦见些什么。
血腥。死亡。渴望。
他见过无数次。琳的死,水门和玖辛奈的死,更多的是宇智波带土的死。被土石掩埋的,神威空间里的,倒在神树下的,化为粉齑的。尤其是神威空间里,一次又一次,亮着雷切的手掌穿心而过,他们以近乎相拥的姿势立着。感谢梦境的还原度,让带土从另一个视角体验了一下自己的血肉带着令人颤栗的温热黏腻的触感,还有右肩那点可有可无的贯穿痛带来的也堪比能在胸腔开上一个巨洞的惊惶与疑惑。
早些时候这种情况比较频繁,近年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再被梦魇住也只是偶尔在白发火影与各方势力斡旋得过于疲惫时候,或独自一人的时候。
那人其实早就像一把被损坏的利刃,不再出鞘,权且把那些染血的碎片渣滓胡乱塞到面罩后面,每日拼凑成名为六代目火影的皮囊。
反而在夜晚的噩梦里,旗木卡卡西都比白天更像真人。而面罩下的空壳还可以继续磨耗,让这场酷刑没有尽头。
这具空壳到底活成了谁的样子,恐怕连卡卡西自己都不知道。
做梦的人周身微抖,带土抬手覆上他汗涔的鬓发,无实体的手指透体而过。
男人的手攥紧又松开。他伏下身去,笼在那人上方,冷峻地望着这副熟悉到骨髓里的面容。
“卡卡西……”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白发火影看不到,触不及,听不见。
月影倾在黑衣黑发的男人刀刻的侧脸,却无法在地板上形成轮廓。他注定没办法弥补,给予,连亲手了结这场痛苦都做不到,除了在梦魇里陪他一同赶赴那些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这毫无用处。
带土阖上双目,抵着卡卡西的眉心,沉了下去。
红月高悬。
2.
近期的局势越发不太平,木叶暗流涌动。
带土偏偏头,背后五点钟和七点钟方向投来两束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卡卡西也注意到了,他神色如常,稍稍打了个手势,让暗部不必轻举妄动。
似乎有些人要按捺不住了。
“是木叶内部的人。”鹿丸看着手里的调查报告。“大部分是前‘根’的残部,还有一些极端分子。领头的是鹰派的猿飞道顺。”
经验老成的参谋眉头紧锁。
“都是些难以捉摸的人,十分危险。”
卡卡西皱了皱眉,的确有些棘手。复仇、破坏、夺权。能把这群目的混杂的人凑在一起,想必大名手下的人没少费工夫。不过目前看来,这帮乌合之众的矛头明确地指向自己这个掌权者,这让卡卡西心下稍安。
“要派人解决吗。”
卡卡西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带土抱着手臂倚在窗边,回过头深深地瞥了眼白发的火影。
“……即使除掉了这一群人,还会有下一次,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若把大名逼至角落,很难说他们不会雇佣更凶险的敌人,到时可能就并不仅仅是针对我这么简单了。”
鹿丸面色凝重,卡卡西说的不无道理。
当忍村逐渐从一把纯粹的武器转变成一个安定的、同时有着武装力和生产力的自治政权,自然会成为能令地方大名如坐针毡的眼中钉肉中刺。而现在木叶百废待兴尚不成势,还不能断裂与火之国岌岌可危的合作关系。表明和平的愿望和绝不会自立山头的承诺说白了也只是表面工夫,完全不足以消除多疑大名们的思虑。他们此刻缺少的是能与火之国互相掣肘的博弈筹码,而不论私下里再怎么谋划,威胁火影安全是国防重罪。但凡稍微泄露点内乱的消息出去,以五战后木叶的影响力,别国必定蠢蠢欲动。若他们控制住这道把柄,便有充足的理由与火之国再谈谈条件。内防事大,权贵们不会拎不清斤两。想要在最小的范围内处理这件事,这无疑是好办法。
鹿丸捏紧了拳头。但是,一个忍村要把它的影推出来当做诱饵,是自己这个参谋的无能。
“……不用担心,鹿丸。”卡卡西弯起眉眼笑了笑,“我不会有事。”
“……我会多派人盯住他们的动向……不过这段时间内,为了不打草惊蛇,您的护卫不能增派人手,要再调动一些暗部吗。”
“不需要,一切如常就好,有什么异动随时告诉我。”
鹿丸稍微鞠躬,神色复杂地退了下去,临出门时又被卡卡西叫住。
“这件事,不要告诉鸣人。”
鹿丸点了点头,合上了门扇。
空荡荡的火影室寂静无声,历任火影的挂像陈列在对侧的墙壁上。卡卡西望着自己老师年轻的模样出神,视站在自己面前的黑发男人如无物。
对于没有既成的事实,狡猾的政客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他得让这帮人几近得手才能结成铁证,虽然凶险,但值得尝试。道顺其实并不太需要担心,他的目的是夺权,定会有所顾忌,不会以命相搏。反而是那些无法摸清底细的极端之士,才是真正危险的对象。必须趁他们的目标还是自己,引他们浮出水面,否则后患无穷。
至于自己的死亡是否比活着反而更有价值,卡卡西现在暂时不想考虑。不论怎样,至少他不会有所损失。
头顶的某根灯管明明暗暗地闪动了两下,便彻底灭了下去。六代目火影浑然不觉。
“你终于有机会解脱了。卡卡西。”带土对着全然听不见的白发男人说,低沉的声音沁透着刺骨的寒意。
——————
一切都像计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运转。
鸣人被外派到不近不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六代目大人每天挂着毫无危机感的笑容两点一线,在议事桌上慵懒地虚与委蛇。
几天之后,一封大名遭到绑架的密信摆在卡卡西的桌子上,点名要求六代目火影亲自率部前往营救。
来了。
“探明大名的位置了吗。”卡卡西毫无波澜。
“和之前查到的情报一致,在都城东寺的密室里,无恙。”
“增派铁鸮和苍狐小队在周边保护,大名急病乱投医,慎防他的幕僚和极端势力借乱假戏真做,如发现不对,首要保护大名。”
“……您还是要亲自去吗。”
“嗯。如若使用替身亦会正中敌人下怀。”
“那恕我不能同意。铁鸮和苍狐是您的直属护卫。猿飞道顺还要仰仗大名提携,应该不会冒进。”
“……有备无患。道顺是团藏的旧部,就算他爱惜羽毛,难保手下根的人不会孤注一掷。这是火影命令。”
鹿丸表情僵硬。卡卡西叹了口气。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
“……我不是这个意思!”鹿丸皱眉解释。“……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妥……根密不透风,极难渗透,很可能还留着什么我们不清楚的手段。”
卡卡西走上前拍了拍鹿丸的肩臂。
“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人手太多会令对方生疑,何况我还有紫苑和朝颜,不会有事。接下来按计划进行。就算我有所不测,你也明白该怎么处理……鸣人那边,还是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鹿丸一愣,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
带土远远地看着卡卡西神色匆匆地整理行装,把早已准备好的密信封在卷轴里。本来就没什么生活气息的房间更加空寂。在路过床柜前相框的时候,卡卡西愣了一瞬,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便把它面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外门轻轻闭合,屋子的主人离开了这处毫无归属感的公寓。
下一秒,整个房间都震颤起来。
啪嚓。
载着泛黄合影的相框摔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愤怒。
无可抑制的愤怒几乎要把宇智波带土蚀穿。
他知道卡卡西没那么想活着,早在他第一次看到慰灵碑前的背影时就知道。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一个时刻准备好牺牲自己的卡卡西总能让他躁怒得失去理智。
这是他的死穴。
有什么东西值得那家伙低下头颅,每每出发都做好万全准备为之去死。这个烂透了的世界还有什么拯救的意义!
分别前,他已经把话说到那种程度。为什么,卡卡西还是不能幸福地,好好地,平顺地过完这一生!
明明次次他都把命交出去了,怎么就是救不了旗木卡卡西呢?
“……你有想过卡卡西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带土?”前往此岸前,琳站在彼岸水里忧虑地望着他。
可怖的威压骤然停止。带土怔了怔,捂着眼睛沙哑地低低笑了起来。
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他想。是你,宇智波带土,是你毁了他。
3.
“绑架”的地点位于外郊的垭口,距离都城仅一壑之隔。地呈围剿之势,易守难攻。为了里应外合,师出有名,大名和道顺想必都颇费了一番脑筋。
战斗激烈异常。团藏的确留了不少底牌。
在银发火影被秘藏的山中一族大范围精神控制术捕捉到时,一切皆已成定局。
卡卡西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卸下面具。
“……猿飞道顺,你是名门之后。为什么要做出绑架大名的事情。”
年长的忍者嗤笑一声,旋即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白牙的儿子会有多么与众不同。现在看来只是个失去了写轮眼的废物罢了。你之所以能当上火影,不过是沾了你那老师和徒弟的光。”
卡卡西一言不发。这让道顺志又满了几分。
“……和平。也只有你们这般不知残酷为何物的世代才能做出如此天真美梦。我怎么可能把先人的战绩葬送在你手里,忍者世界不需要和平!把火影的位置交出来,我或许可以放你一马。”
“……这可真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你是为此劫持大名的么。”
“哈,大名。看来你还是没搞明白……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大名给我的命令是不留活口。今晚会诞生一位解救大名的新英雄。而你,只不过是一个不敌流寇的窝囊火影。”
卡卡西叹了口气。
见卡卡西并不意外的样子,道顺笑容敛起几分。
“……你们早就知道。”他说。
“道顺,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卡卡西看着面前的年长者。
“……哈哈哈,笑话!”长者仰天笑了一句,后收起神情,目光沉下来。“你明知不可能。乖乖去死罢,小鬼。”
道顺两手燃起烈焰拔出双刀,朝卡卡西飞身冲去。卡卡西神色凛然,一动未动。道顺的刀刃快要铰剪到他的瞬间,银发火影周身爆发出炫烈的紫色电光。下一刹,以卡卡西为中心,脚下土石皲裂,啸叫暴涨的电刃猝然撕碎大地,蛛网裂隙般光速席卷开去。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阵阵惨呼。
……为什么,他明该没法结印。道顺被电光一闪,只堪堪躲过了致命的突刺。
雷遁·紫电。
解除了挟制的六代目火影与之前判若两人。道顺眼前一花,卡卡西早已不见踪影。他心中大震。
炽热的岩浆铠甲覆盖全身,也只是稍作缓冲。锋利的紫色电刺距离自己的要害仅差分毫。
“……果然,是团藏回收了卑留呼的尸体啊。”卡卡西手持光刃站在道顺背后。
道顺迅速回身。鼓起一口火遁的爆炎,直指卡卡西面门。
一道水幕拔地而起。烈炎甫一触碰其中,便激出汹涌滔天的蒸汽,完全隐匿了火影的身形。此时,空中传来隐隐翻滚的闷雷声响。
道顺心中大凛,立即解除笨重的熔岩铠甲,翻出水雾。只见卡卡西直直地立在空地上,单手上挥,破绽百出。在他快速判断这是否是陷阱的间隙,空中炸裂出震耳欲聋的啸叫。
青紫电链缠绕翻滚,尖锐的声音如同万鸟齐鸣。相互虬结的电光似乎隐约拼凑成了一只巨大的鸢鸟,冲破云层。
夜空瞬时亮如白昼,崖壁上单膝撑坐的黑发男人的侧颊被映亮,将他无法捉摸的表情隐匿在浓重的暗翳里。
刹那,无数密集的闪雷厉劈入地。道顺根本避无可避。只是一瞬间,便被紫电劈碎的土石淹没。
许久之后,雷电止息,烟尘渐消。道顺在情急之下使出的熔铠面对如此程度的雷遁终还是不敌。他抵着残破不堪的铠甲,咳出一口血,望向对面。
是他小看卡卡西了,即使没有写轮眼,这依然是个强大的忍者,配得上影的称号。只不过太年轻,太妇人之仁,如他有心,自己此刻应绝不止这点伤。无妨,他仍有后着。只要杀了大名,嫁祸给卡卡西,火之国必不会轻饶火影。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证据,以此为胁,或许还可以一搏……
“如果你打算联系大名身边的同伙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回应你了。”卡卡西右手缠绕着紫色的电光,立在道顺面前。
“……!!你!……”道顺心口一窒,剧烈地呛咳起来。
“……你们原早就知道了!……”他用带着恨意的目光看着火影。
卡卡西挥散了手中的紫电,叹了口气。
“我要用你们的事来钳制大名……即使是现在,你也仍可以回头。”
“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的黄口小儿……”道顺大笑,“怪不得你一直不下杀手。太天真了!既已失手,且不说大名肯定会想方设法抹杀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我并不必留你活口来证明这件事。我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你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村子。先代们的牺牲不是让我们继续成为杀戮的工具,而是希望我们继承他们的意志找到实现和平的方法……木叶还需要你。”卡卡西看着道顺。
“……呵,和平,战争,都是大人物们的博弈。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从小被当成武器培养的我们,不作为工具就无法生存下去。当一把刀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那等待它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道顺顿了顿。“除非木叶一直有足以压到一切的实力,否则,这种打破规则的行为,是不会被大国所容的。”
“我知道。不过为了下一代人,以及……不辜负亡者的信念,我会不惜一切。”
卡卡西目中的决绝令道顺微诧,他盯着卡卡西看了一会,松开了双手。
“……罢了,败者为寇,老夫无权置喙。就让老夫看看这个梦你还能做到几时……呃……”
一道青白的电刃倏然从背后穿透道顺前胸刺入卡卡西左肩。若不是卡卡西毫厘之间的迅速反应,这几乎是致命一击。
卡卡西向后跃了两步,捂住伤口。远处树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手持细长雷刃。这招式,与适才卡卡西在战斗中使用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唔……你……重朝!……咳!”道顺吐出大口鲜血。
“作为一个傀儡诱饵,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死吧。”
那人横挥手臂。卡卡西瞬间飞身上前用紫电击碎雷刃。紫色的电光迅速侵蚀了青蓝的刃身,直直刺向那人,震得他光剑脱手,连退两步。
卡卡西回身扶住站立不稳的道顺。甩出两道卷轴,单手结印,卷轴刹那消失在虚空。
“如果你想搬救兵,那恐怕是赶不及了。至于你派来剿灭我们的暗部……”
树林里又走出数人,他们扔出几具尸体。未覆面具的身躯倒在空地里,眼神空洞。
卡卡西攥紧了拳头。紫苑和朝颜的小队实力不弱,即使无法战胜,也应有能力全身而退……看来他所料不错,这帮人极其危险。所幸他刚才已把鹿丸需要知道的所有情报传回木叶,接下来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
“………他们…是根的秘技部队……是来灭口的。”道顺握住卡卡西的胳膊,强行稳住呼吸,嘴角扯了个笑。“……老夫,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只是,火影……”他低低道,“……你的算盘也敲不响了……你瞧,杀戮,才是忍者的本质……”说完,他一把推开卡卡西。
“熔遁·灼河流岩之术!”
炽热汹涌的岩浆带着道顺最后的生命喷薄而出,裹挟着赤红的巨石,铺天盖地席卷向那帮人所在的位置。
叫做重朝的人冷哼一声,手一挥,人群中飞出一个身影,挡在奔腾而来的熔岩之前。
“里·四象封印。”
漆黑的液体自那人前胸涌出,瞬间笼罩了他的身躯,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吞噬了以那人为圆心的一切。
卡卡西心中一凛,趁黑幕尚未消散,以极快的速度凝起紫电翻过球体直取重朝要害。然而侧边猛然冲出一个人重重撞在卡卡西的雷遁上,牢牢抓住卡卡西的手臂,胸口纹路浮现,黑血喷薄。卡卡西迅速抽手后撤,避开封印的范围。
这些死士毫无自主意识,如同行尸走肉。是幻术。
卡卡西立在凹坑边缘,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他发色暗红,右眼缠着重重绷带,似笑非笑地盯着卡卡西。
下一刻,他身边的人倾巢出动,朝卡卡西蜂拥袭来。身上皆现出黑色纹路。
这种数量的包围,只要被近身必死无疑。借用自然之力需要的准备时间太长,也已来不及。看来不是该节省查克拉的时候。
青紫的电棘在卡卡西手中暴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间延伸出数十米。银发火影凌厉地旋转身体,以他为中心,扫出一个令人目眩的圆。
刹那,山川异位,树木横斩,四象封印的黑球尽数在远处炸裂,咬噬得土地面目全非。
为了避免被波及,重朝跃至高处,神色阴沉。
次秒,他蓦然转身,两柄雷刃剧烈碰撞在一起,映亮了六代目严肃的双眸。红发的叛党勾起一丝疯狂的笑。卡卡西提膝一脚,便把那人踹向地面。燃起紫电向下猛刺过去。
重朝跌落坑底,翻身避过卡卡西的致命一击,但还是稍慢些许。当稳住身形,重新和卡卡西拉开距离,他脸侧的绷带滑落下来。
猩红的三勾玉。卡卡西并不意外。
“……你是,漩涡族的后人……为何杀道顺,你们应该是同伙。”
重朝脸上的笑意更加肆意。
“……道顺,那个目光短浅把自己当器具的小丑他是死是活我压根不在乎。他只是恰好挡在那里可以为我所用罢了……我的目标是你,旗木卡卡西!”
“……”
“……什么大名,火之国,村子。只不过是一帮视人命为草芥的官僚,一个机器,和一群不值得被拯救的愚民而已!……为了这些可笑而愚蠢的理由,你看看,他们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血色的写轮眼蓦地睁大,显得诡异而癫狂。
“……作为一个外族人,你把那只眼睛用到了极致。但是,常年的查克拉不足的滋味并不好受吧……即便如此,你仍可算得上木叶最强战力之一。你猜,一个查克拉不受制约的有千手漩涡血统的写轮眼使用者对高层会有多大的吸引力——尤其在宇智波被灭族之后。”
“……所以,你是来找我复仇的么。”卡卡西凝眸看着对面的叛党。
“复仇?……不不不,我所求的不是如此肤浅的东西。我要的,是反噬。我要让人们尝尝被自己制造出的工具所反噬的滋味!而你,在这些工具里可谓是最杰出的……感觉如何呢?在替这个庞大机器的暗部做了那么多肮脏的事之后,现在仍像说弃就弃的走狗一样为它兢兢业业卖命,哪怕拯救了世界,还要甘愿替它们踏陷阱……毫无知觉么?还是说,没有什么人的命令,工具就活不下去?嗯?”
极强的反胃感令卡卡西眼前有些眩晕。怒意似乎太久违地从脚底蹿上来,而烧到心头却空空如也——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可仍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脑海里冒出来。
活下去,卡卡西。小琳,就拜托给你了。
活着,成为第六代火影。
“……你……”卡卡西攥了攥手中苦无,“……你完全地曲解了。”
“哦。是吗。”红发男人不置可否。“……自我催眠得还真是彻底。”说罢他又有些癫疯地笑了笑。“……你看,”他道,“我并不是宇智波那群得到力量就自得志满的疯子,恰恰相反,被迫拥有力量之后,每每对手无寸铁之人的碾压杀戮带给我的都是痛苦……这么多年,我就是靠着这点痛苦才勉强没疯,才能反复确认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但双手的鲜血是洗不掉的……”他顾自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能懂,毕竟我们曾是一样的?且我和你无冤无仇?”
卡卡西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你很矛盾。”火影声音沉静。“你既痛恨工具,那为何又视你手下同伴的性命如草芥。”
对面没跟着自己思维走,令红发男人一愣,遂笑了。
“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的人,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你说是不?”
卡卡西沉下眸。这人已疯了,谈话已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从立场上,此刻立即对其一击毙命是上策……若换做是佐助,或者……一定会这么做。
但是,卡卡西却没能让身体动起来。
暗部那个狭长逼仄的走廊朝他压了过来,令他微微有些喘不动气。而那走廊的尽头,矗立着一个垃圾桶。
那里面有什么呢。
卡卡西闭了闭眼。
见白发火影半晌无话,红发男人撇撇嘴。
“……旗木卡卡西,我并非怨恨于你,只不过你是这个工具集团的最高象征与代表。所以,我得在这里毁了你……”
“……你冷静一下,毁掉我一个人并没有意义。”卡卡西开口。“从目的上讲,我们并非异路人,只是这过程无法一蹴而就。”
“哈。等人们惯于和平了再重蹈覆辙么,看看当今大名的做派你就能懂那不过痴人说梦……现在是建立新秩序的最好时机。何况……我也等不了那么久了。”
危险的查克拉在重朝周身汇集。
“……只毁掉你的确没有意义,所以我要毁掉的是‘火影’,这个世界不需要‘影’。”他抬起胳膊。“……可惜没能在你还有写轮眼时候做个了结,不过现在也不晚。”
罡风猛然暴涨,在重朝似乎准备结印的瞬间,缠绕着紫色雷棘的手刃猝然自他背后穿胸而过,他面前的白发火影化作一团电光消散。重朝握住胸前卡卡西的胳膊,吐出大口黑血。
“……哈,没用的……让我来告诉你,写轮眼真正的用法……伊邪那岐。”
二人站位刹那改变,完好无损的重朝立在卡卡西对面,咬破手指,飞速结了个印。
“通灵·伏魔天像!”
山岩应声崩裂,巨大的摩醯首罗之半身破土而出。其颅顶三眼凝聚着密度堪比尾兽玉的查克拉。卡卡西心中凛然,试图抽手后退,却发现身体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黑色的纹路自手腕向全身蔓延。这是……自业咒缚之印!
“你输了!”重朝狂笑起来。“这是团藏曾经准备用来对付九尾的道具,是只有火影才有权限使用的东西。这个距离,足以毁灭半个都城。怎样,被大名构陷后怒而揭竿的剧本是否精彩!……火影,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所谓的和平灰飞烟灭之后,再迎来终结!”
“……都城里的,都是些无辜的普通人!”卡卡西攥紧拳。
“无辜?!在这个伪饰和平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都该死!……若非他们麻木不仁,视忍者们的牺牲为理所当然,怎会诞生这种……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系统!……说起来,四战我也是被迫上过前线的……不是所有人都抱着你们那种除了自我感动以外毫无用处的大义!而这个错误的世界只会逼迫还想活着的人去甘愿送死……你难道不认为那个疯子宇智波讲的话,有几分道理么?”
听到那个名姓的瞬间,卡卡西似乎整个人都窒住了呼吸。
“……如果你也曾认为这个世界如同地狱……”红发男人大睁着眼。“……那六代目,我给你的仅有仁慈的解脱!”
巨像的啸叫响彻天际,查克拉的凝结已至极限。霎时,卡卡西周身涌起苍色的电光劈入地下,雷分身从四个方位穿土而出。青紫色的屏障霎时拔地而起,高入云霄,将魔像以及连他自己在内的整片垭口都包覆其中。
看着眼前绚丽流光的结界,崖壁上的黑发男人缓缓站了起身,垂着赤红的双目,面无表情,唯攥紧了拳。
“你!……这是……四紫炎阵!你怎么可能还有施展这种术的查克拉!”重朝猛然回头,错愕地盯着卡卡西。
当看到重朝气急败坏的神情时,卡卡西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赌错。他当然早就没剩多少查克拉了,只是这个结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维持住。
卡卡西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轻轻笑了笑。
“……我的确认为人间如同地狱。但是宇智波带土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过拯救这个世界……你不配提那个名字。”
“……你,你疯了!这个范围!……要死你自己去死!……我是不会给你白白陪葬送命的!”
重朝抽出了苦无侧身朝卡卡西心口捅去。与此同时,魔像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极高浓度的查克拉瞬间释放,巨大的冲击撞上了紫色的阵壁,地动天摇。
卡卡西咬牙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结界,口中咯出的鲜血濡湿了面罩。一切景象在他愈发昏暗的视野里仿佛慢动作。
他看到被炎阵阻挡的能量触壁炸裂,以摧天灭地之势瞬间吞没了摩醯首罗的虚影朝自己席卷而来。重朝神情狰狞地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他本该感到疲累。奇异的是,他心里十分平静,甚至有一丝欣喜。
不要急,很快就可以见到了。卡卡西闭上眼睛。他已经无需在乎其他,接下来只要把所有的查克拉都灌注到四紫炎阵上便足够了……
火焰烈风呼啸着淹没了卡卡西的身形,也带走了所有的声音和感觉,连本该到来的疼痛一起……
……不对,怎可能全然不痛。
卡卡西猛地睁眼。
赤红,自下而上倏地覆盖了炎阵飘摇的紫色,化成当年在战场上曾见过那人单人使出的赤阳阵,烈焰海啸奔涌似拍上铜墙铁壁。而裹挟的砂石如同无物尽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青色骨骼在周身冲天而起,拼凑出他不敢想象的实影,为他抵挡了所有爆炸的冲击。
“不可能!……不可能!!那双眼睛……你……你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重朝狂叫着被烈焰卷起,消失在灰烬中。
卡卡西愣愣地站在漫天烟尘里。
温热的液体溢满了眼眶,顺着脸侧滑下来,落入泥土,一片血红。
怎么都止不住。
卡卡西分不清楚,这血泪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他站不住了。白发男人握着自己的衣襟,跪倒在地上,扯下面罩咳出殷红的血块,仿佛要撕裂自己的整个内脏,前胸深红一片。他努力睁着眼睛,腥咸的液体大颗地敲落在面前,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剩模糊的赤色。
对不起……带土……对不起啊……
他大口喘息,泪水不要命地往外涌。
他得活着,怎么能忘了呢。
对不起……他不该……这一定是对他擅自求死的惩罚。
对不起。
“对不起……带土……我只是,想见见你……”
神威的纹路在他双眸溃散开来,卡卡西身体前倾,重重地倒在了血泊里。
宇智波带土怔愣地立在白发火影身侧。
那一瞬快到他能够思考之前,一切便已发生。
他又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黑发男人身体剧烈地颤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他要疯了。就算是生前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未曾如此崩溃绝望过。
他屈下膝盖,跪在卡卡西面前,看着那人狼藉的面容,内心再也压抑不住蚀骨的疼痛,弓着身子吼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他做错了。是他做错了吗。
卡卡西想死。但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献祭般地抛下一切。
做不到。
救他。无异于再杀他一次。
不救他。卡卡西就真的死了。
摆在带土眼前的只有这两个选择。然而不管怎么选,卡卡西的死都无可避免,不论灵魂还是肉体。那人 就像一湾水中的月亮,带土越是努力去打捞,越支离破碎。
活着的时候,他还可以冷漠地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赝品。然而当幻梦消散,他不得不回身面对残破不堪的现实,细碎的巨大痛苦如同凌迟。偏偏他现在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到。无法拯救,亦无法终结。
他屠戮无辜,戕害亲师,不惜狠绝到灭却灵魂与所有人为敌,靠的不过是那个信念。——他再也不想看到英雄孤独地站在墓碑前为莫须有的罪业忏悔求死的样子。
回头看来,他一辈子似乎只为了这一件事活着,救他,救那个人。
而讽刺的是,宇智波带土空忙一生,竟连这个唯一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黑发男人的身体溃散出零星光斑,他一遍一遍试图抚上那人嘴角被血迹模糊的痣,然而变得几乎透明的手指不管作何努力都是徒劳。他双目通红,如同疯狂的野狼,伏下身子,猛地将手掌整个没入那人的心口,尖锐的犬齿距离脆弱的喉管咫尺之隔。
“……卡卡西……”嘶哑的声音如同要坼裂胸腔,猩红的液体顺着深邃的伤疤从鼻尖滑落,消融在染血的脖颈里。
一切皆因他而起。
琳、水门、玖辛奈、卡卡西。
宇智波带土最终手刃了自己所有的珍爱之人。
4.
那一夜,即使远在木叶,也能看见映亮整个天空的光火与赤红的结界。
铁鸮和灰狐发了疯地往垭口赶。找到六代目火影的时候,他前襟血染,身下的土地面目全非。奇迹的是,人仍一息尚存。
从急救室出来,樱发的女医忍擦着火影参谋的耳侧一拳敲碎了他背后的整面墙壁。走道尽头的鸣人把拳攥得骨节发白,看着素来坚强的女医忍擦拭着早已盈满下颌的泪水。
火之国与叛党勾结的证据确凿,即便如此,六代目火影仍舍身保护了都城。几乎失去六代目的木叶悲愤交加,令大名在这一轮的博弈中溃不成军,既无建树,又失民心。为避免动摇国基,大名只能极尽怀柔,并立即处理了献计献策的大臣。一切皆如卡卡西当初的推断,至少在未来五年,木叶得以喘息,可趁此机会平稳发展。
签办完所有卡卡西临行前拟定的交涉条款,鹿丸在村口目送使臣返回都城。他皱眉点了根烟,整个人都极尽疲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往身侧抛出,被缠着绷带的手稳稳接住。
“这是六代当日传回的两道卷轴中的另外一个,除非他有不测,不然不该给你看。”
鸣人沉默地看着手中染了些许血迹的卷轴。
“……六代或许觉得你还是单纯一点比较好。我也如此认为……要不要打开你自己选。”
“谢谢你,鹿丸。”
鹿丸点了点头。
卡卡西醒来是在一周之后的黄昏。尽管知道已脱离危险,守了几天几夜的小樱还是没有忍住,冲上前抱住老师哭得停不下来。
六代目一如往常,用温和的微笑安抚众人。
但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变了。当想要从中分辨时,却无迹可寻。如同那晚,无人知道他是怎么在查克拉几近全失、脏器受损的情况下,从那个必死的结界中活下来的。没有人问,卡卡西也绝口不提。
他只是面容平淡地坐在病房里,大部分时间都静静望着窗外。
轮廓模糊的巨大阴翳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同样撵磨着带土的神经。
自昏迷中苏醒之后,卡卡西就几乎再也没有睡着过。
他每晚躺在床上,仅仅是躺着而已,仿佛一个关不掉的人偶。
人若曾一度向往死亡,那巨大的诱惑如同du品,足以吞噬整个灵魂。当唯一支撑那人走下去的念想被剥夺殆尽,他强行留在世间的空壳能持续多久呢。连死亡,这个最后一个可以不必戴面具面对的情境也不再被允许,他还有什么地方去安放那些渣滓。
那一晚的爆发对带土这个孤魂野鬼来说也是独注一掷。
本来,不似生前最后的连接,带土的查克拉早就回归阴地。若非彼时卡卡西已透支自己,与死亡咫尺之隔,他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并且凭依对他的伤害超出了想象——原本他还拥有稍微干涉一点现世和梦境的力量,现在仅仅是维持存在都十分费力。
不过这点损耗在带土看来不值一提。
只是他再无法穿越实如墙壁的生死隔阂,把想法传递给卡卡西分毫了。
可他还能说什么。
他已经用行动给他套上了摧垮灵魂的枷锁,事到如今,除了让卡卡西愈发向往死亡,只剩把他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而那浓重到无法承受的感情,如果从死者口中说出,便是对生者的诅咒。
很快,卡卡西身上的违和感暴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了下去,指标甚至还不如甫一恢复意识的时日。
从表面上看,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开付的药单与诊疗执行得认认真真,看上去作息不知比在火影塔时规律多少倍。
然而就是不行。
从还能正常用餐到稍微吃点东西就尽数吐出根本没用几天。
这对尚未痊愈的内伤而言无疑雪上加霜。面对卡卡西歉意的笑容和咬牙坚持吞下一点食物的样子,小樱心口闷疼。
期间,鸣人只要得闲,便会跑来探望,看似没心没肺地抱怨鹿丸不拿他当人使唤。每到这时,才能感觉到压着卡卡西的某种沉重物什稍松些许。
即使带土清楚注定会如此,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低估了这件事给他们阴阳相隔的二人带来的巨大折磨。
太痛了。
他付出了如此蚀骨的高昂代价,把干净利落的瞬死变成了两场漫长而痛苦的缓刑,藕断丝连,血肉模糊。
要救卡卡西,没有什么是带土给不出的。若非无计可施,他绝不会把卡卡西也放在砝码盘上。
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宇智波能做出的事,更别提那人是宇智波带土。
大筒木羽衣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黑发男人。
生死轮回,阴阳法理。只要在此间等待,必能再见。而那拼命延长的时间也不过沧海一粟。为何要如此执着于一个不论如何都会走向终点的人。六道仙人无法理解。
我知道。那人说。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认为与颠覆世界运行的伦理相比,渺小个体的生死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却忘了,究竟一开始是为何要生出推翻一切的想法。等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却发现该救的人早已残破不堪。就算这不是个被人设计的骗局,我也早就输了。
那人笑起来,自嘲且癫狂。越是知道理想尽头的虚无,越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珍惜。即使死后重逢一面又能如何,三途川桥上的寥寥几句话就能够消解一生的遗憾么,别开玩笑了。若死后有知,你的阿修罗和因陀罗早就能和解了,哪里还用得着次次转世。到达彼岸之后,所有没获过六道之身的普通人查克拉终都要消散入无常轮回。而作为卡卡西存在的,只有他,只有这一世。如无法在他活着的时候救他,这一切才是毫无意义。
那是你的意义。六道仙人说。不是旗木卡卡西的。
那家伙的意义是个错误。带土捏紧拳头。一个满口大话的愚蠢小鬼对他说了自己没有能力实现的豪言壮语,明明什么都保护不了,却要赔上性命逞强。不仅死在他面前,还让他背负了不该背负的重担。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要是这个小鬼那时利落地死掉还则罢了……至少他亲手杀琳的事不必发生,也不会失去老师的庇护。偏偏这个始作俑者还要再次出现,亲自践踏撕碎曾经的自己,把他多年的坚持变成了笑话。哈哈。而这个人,竟连错到最后也做不到,只能重蹈覆辙。
你看,我欺骗他,伤害他,推他入地狱,最后毁了他,唯独没有救他。他却要把这些束缚他的铁链和绞杀他的圈索当做意义,这难道不可笑么。
大筒木羽衣叹了口气。你可知后果。
我怎样都无所谓。他说。无可挽回的事我做得够多了。
你可曾想过,这一次你要做的与之前也许并无区……六道仙人蓦地止住声音。
泪水顺着黑发男人的侧脸滑落,坠入脚下的混沌里。
我没有选择。他笑着说。也没有时间了。
这次。那人眼神变得决绝。我要给他自由。
大筒木羽衣看着这个因自己子嗣纷争而被拨弄一生的人,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这样在意旗木卡卡西。
宇智波带土没有回答。
忍者之神心头泛起些苦涩。一步既错,步步皆错,如同无解的链条。对这两人而言,不论进退,现实都过于残忍。正因清楚如此,眼前的人不惜一切也要踏出这狠绝的一步。他想,他不必再追问值得与否的问题了。
……我答应你。六道最终长叹。
——————
卡卡西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看着疲惫不堪还要强颜欢笑的学生,他比谁都痛苦。
然而他一闭上眼睛,便是血红的结界与青色的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那晚发生的所有。他已经快分不清,最后的景象到底是不是由于他过度的渴望或者愧疚而产生的幻觉。
卡卡西自己无比清楚,那不是个死局。
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解决掉重朝,在他发动忍术之前。
但是他没有。
也许从意识到那人绷带下的也许是一只写轮眼开始,他就下意识缓了动作。尤其在听完那眼睛的由来的情境下,他不否认,他有一瞬动摇。他渴求这样一场可以凿下那一锤的复仇式的审判已经太久。———早在他把密信塞入卷轴、相框倒扣在桌子上之前,早在迎面冲向那根共杀灰骨之前,早到比他捅穿琳的心脏的时候,还要早。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有罪,对带土,对那场战争中死去所有人。
从始至终,旗木卡卡西的每一步,都是踩踏着宇智波带土的鲜血、人生与理想走过来的。用着他的眼睛,他换回来的命,他的信念,却亲手戕害了他的挚爱,让他坠入歧途与世界为敌。若带土手上沾满鲜血,那自己才是最该被讨伐的刽子手和元凶。
为什么,没有人来审判他,惩罚他,向他复仇呢。为什么带土不来审判他,惩罚他,向他复仇啊。他问了。他说。没有意义,废物。卡卡西可以欣然接受自己是个废物,但是巨石下那个半身粉碎的少年并不是没有意义,于是他们刀刃相向。
最后,他差点杀了他,他却又救了他。他是英雄,他是战犯。他成为了火影,他化成一捧灰。不该如此的。是他,偷走了宇智波带土的一生。再也没有人能审判他,惩罚他,向他复仇了。而他自己因着这条偷来的命,连自裁的资格都不配有。
卡卡西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早撑不下去了。
因此他忘乎所以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逼入困境,沉浸在即将解脱的欢欣和隐秘的希冀中,自私地企图把一切都托付给后辈,却忽视了这本质上不过是自欺欺人。
直到看见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须佐能乎。卡卡西不愿想也不敢想这到底是否那个本该在净土和琳相伴的人所为。他只知道,再一次,他再一次辜负了他。
于是卡卡西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惩罚,在困顿和愧疚的炼狱中继续煎熬的惩罚。他不能死,不能解脱,他得活着,完成这场处刑。
所以这样下去不行。
他必须睡着,不论什么办法。用恰到好处的雷遁将自己击昏是个省时省力的方式,干净利落且不会让他人发现端倪。他努力地咀嚼,吞咽,压抑翻滚的胃液,尽可能摄入一些营养。
且不管腐坏的内里如何,这对这具皮囊还是多少有些作用。至少,在小樱看着手上单据冗长的数字时眉头有所舒展。
只不过,那些无法在梦魇中消解的悔恨与遗憾,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走廊外小孩子们的争执吵闹得惹人烦躁。卡卡西不想仔细捕捉那些飘来的只言片语,只是用余光瞥了眼一闪而过的黑发少年的残影便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卡卡西老师?”小樱担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抱歉。我有些走神。我们刚才说到哪里?”银发火影带着歉意笑了笑。
小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虽然目前看来身体有了些起色,但是仍然不能太掉以轻心。我想,还是继续在医院里观察一阵子比较稳妥……卡卡西老师?”
樱发的女医忍狐疑地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身侧,那里除了光洁的地板以外空无一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适才面前人抬起头时,盯着那个方向,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嗯,我在听。……关于这个,我想我在病房里已经躺了足够久,再接着待下去就快要发霉啦……既然都是要调理,不妨让我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如何?”
卡卡西看起来毫无异常,也许刚刚是自己多想。小樱暂时按下心中的不安。
“……这样没有人监督的话,如果卡卡西老师您又自己乱来该怎么办。”
卡卡西苦笑着指了指窗外。“自上次之后,鹿丸安排的暗部已经多到屋檐上都快站不下。就算我有心想乱来,也没有这个机会啊。”
小樱闻言面上带了些笑意,但是语气仍未让步。“还不是您过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别担心。”卡卡西垂下目光。“我没事的。”
看着苍白疲惫的火影,小樱心中有些不忍。
“……检查还是照例每三天做一次,如果没有好转,到时我只能拜托纲手大人把您再请回这里啦……”
“谢谢你,小樱。”
“……别太勉强自己,卡卡西老师。”
卡卡西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其他,只是柔声询问小樱临走前可否帮他关上病房的门。
不过举手之劳的小事,小樱并未在意,还寻思着是否今晚要再给老师加厚点被子。因为能让老师特意拜托的缘由至少不会是噪音嘈杂,毕竟这一层只住了卡卡西一人。
门咔哒合上,外面的声音瞬间朦胧得如同晦涩的暗语。卡卡西垮下了身子愣了一会,抬起头借着月光悲伤地望着不远处胸口被洞穿的褐发少女,以及跪在她身边浑身是血的长发少年。
他的双手鲜血淋漓。
————
当卡卡西终于踏入那个狭小的玄关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尽管谈不上有什么归属感,他还是微微松了口气,把装着柄长和小桶的袋子随手放在门边。
卡卡西本该趁天色还亮堂的时候回来的,但是他在墓地消耗了过多时间。因为他,刚落成不久的场地上又添了几座新碑。
不过是强行撑起的架子,自己的身体卡卡西再清楚不过。未愈的脏腑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他踱入里间,走到门口时滞了一瞬。屋内一切皆与他离开时无二致,除了地上的相框。碎裂的玻璃影影绰绰地映着窗外的光亮,卡卡西觉得有些看不清那些碎片底下的脸。
他缓缓地屈了单膝蹲下身,而刚抬起的手指还未触碰到锋利的残片便凝在了半空。周围突然静得可怕,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从玻璃的倒影中,他看见了一个身形熟悉到能刻入骨髓的黑发男人。
5.
卡卡西收回了有些颤抖的手,怔怔地望着那个倒影。在刚刚开始看到幻象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在清醒时再次见到那人。但是当真的见到了,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直面那个贯穿胸腔的血洞。
他叹了口气,今天他注定没办法清理这一地狼藉了。卡卡西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赤红的眼眸。
没有狰狞的伤口和鲜血,眼前的人完好无损。他一袭黑衣,仿佛身着丧服。
“卡卡西。”那人点点头,声音低哑深沉。
卡卡西忽然不那么确定这是一场源自脑海的骗局了。他怔愣地看着半边覆满伤痕的冷峻面容,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人似乎看穿卡卡西所想,皱了皱眉,往前跨了一步,向卡卡西伸出笼在袖子下的手臂。
没被手套遮盖的皮肤呈现出无机质的苍白。卡卡西梦游一般地握住了那只手,毫无温度。
那人微微一颤,随即以极坚定的力道反握住卡卡西的手指,稳稳地拉他站立起身,便马上松开了掌,将手重新隐进袖子里。
卡卡西窒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垂下胳膊,只觉指尖冰冷刺骨。这样才对。他想。多亏如此,他才能够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他说。
宇智波带土攥紧了带着余温的手。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但是有时源自灵魂的反应,并非理性所能控制。他已无数次在卡卡西身上验证了这一点。
“为什么道歉。”黑发男人声调冷淡。
银发的人顿了顿。“……琳呢。你怎么没有跟琳在一起。”
“这跟琳没有关系。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人语气虽没什么波澜,但也没给卡卡西转圜回避的余地。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都看到了。”
“那是你的命,卡卡西。”黑发男人十分平静,而话语间隐忍弥漫的某种情绪仿佛有实体般穿透胸腹,压得人无法喘息。
“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带土,我们一定要说这些吗。”银发火影的神色间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苦。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说你想见见我。”他望向白发男人灰黑色的双目。“现在你见到了。”
卡卡西垂下目光,沉默了半晌。你恨我吗。他听见自己说。
对面的人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我为什么要恨你。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像我救你的时候也从来没在意过你的想法,你会恨我么。”
“……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事实如此。”带土说,“……还是说你比较希望我恨你,这样会让你好受些。”
苦痛如同毒藤肉眼可见地攀附上苍白男人的身躯。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啊,我或许恨过你。但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缘由。”带土沉沉地看着卡卡西。
“琳是因为我死的。”
埋葬在神威空间尘埃里的真相被他亲手剖开,仍带着当初濒死时的血肉模糊。
“为了使我堕入黑暗,宇智波斑一手策划让琳死在我面前。他在琳的心脏植入了一个操控咒印,变成提线木偶的人无法通过伤害自己去除咒印。琳知道这一点……那天没有其他可能性,你救不了她。”
旧日伤疤的疼痛穿胸而过,卡卡西神情现出一丝错愕。他勉强抬头望向带土,后者仍面容沉静。
“同样的咒印,我这里曾经也有一个。”他指向自己的心脏。“在神威空间里,我煽动你,利用你。为的只是在斑无法触及的地方除掉这个咒印,好方便我成为十尾人柱力,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件事同样与你无关。我知道若不让你对我彻底绝望,你下不去手杀我。”
血色从卡卡西面上褪去。混杂着鲜腥的片段将他瞬间淹没,洞穿胸腔的滑腻触感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回想便轻易占据了所有感官,包括那人以如同拥抱的姿势伏在颈侧咳出的鲜血,右手嵌入的温热躯体的微微震颤,以及,仅仅肩臂被黑刺贯穿的剧痛……卡卡西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而他自己似乎全然未觉。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带土凝视着卡卡西。“我从未考虑过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只把你当做工具一样使用。直到我失败前,你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个赝品,与其他所有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你其实不需要对我这种人有任何愧疚,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害死琳的是我,放出九尾的是我,发动战争的是我,没把你当人的是我。救你,也只是为了减轻我自己的罪恶感,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凭什么以为你有资格对我做的事负责。”浓重的压迫感在空气中蔓延,“而你却打算一个人揽下所有罪孽不是吗,还用本该属于我的恶业惩罚自己。卡卡西,你以为你是谁。”
带土的每一个字句,都无比精准地撕开了卡卡西从未弥合的裂创,仿佛他早就通晓他愧悔的一切。梦魇里混杂着低沉的絮语海浪般冲击着卡卡西的脑膜,让他耳畔嗡响。
“……不……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卡卡西强行稳住身体,止住手臂的颤抖。
带土眼神暗了暗。
“六年,卡卡西。从分别那天起,我在你身边待了整整六年。”黑发男人声音低沉喑哑。
“这六年里,你没有一天不在折磨自己,没有一天不在渴望死亡……和过去的十几年没有任何区别。”
卡卡西身体猛地一震。
黑发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颤动的喉音把极度的苦碾碎在了胸腔里。
“你想死。我知道的啊,卡卡西。”
“但死亡其实并不会使你困扰,想死却不能死才是真正折磨你的源头。你把活着当做惩罚,死亡当做奖励。而追求奖励是如此自私,你怎会允许自己仅仅是为了自身的意愿做任何事……你看,我全知道……所有这一切,我都一清二楚,从生前,到现在。”带土盯着对面人的眼睛。
卡卡西几乎要力不稳了。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黑洞,将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都沉入其中。他喉结上下滑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想的没错。”带土声音冷如利刃,穿透了卡卡西不愿去想的可能。“我在枉顾你意愿的情形下救你两次,并不是为了你。现在,我们都已没法再欺骗自己。我无法再说服自己向往死亡的你是赝品。你也不必再为了强行活着继续编造赎罪的责任和理由。”
“我输了。”他平静地看着卡卡西。“如果你仍渴望解脱,我会亲手终结你的痛苦。但在此之前,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赤色的三勾玉缓慢地旋转出棱角锋利如死神镰刃的纹样。
“回答我,卡卡西。你为什么这样……想死。”
带土似乎不再打算遏制自己凛冽的气场。浓重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某种情绪海啸般碾过卡卡西的神经。悬丝垂落,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斩下了僭越者的头颅,没留一丝余地。
卡卡西闭了闭眼。
“……带土,事到如今,我不认为还有讨论这个的必要。”他将气喘的声音压进胸腔,做着无用的挣扎。“我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安宁……我不会……”
卡卡西眼前一花,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脏腑的疼痛令他无法动弹。攥住脖颈的手冰冷刺骨,而卡卡西却恍惚有种被烙铁灼伤的错觉。
“我不愿搞得如此难看,但是你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沉郁的怒意静静地在带土双眸中燃烧。“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同样的事情我不想说第二次……我救了你,不代表我不会杀你。这场自欺欺人的戏码我们还有什么演下去的必要。而且死在我手里难道不是你一直渴求……”
他盯着卡卡西的眼睛,神色恍然。
“……你以为是你逼我这样做的……你以为是你逼我出现在这里,不得不来杀你的。”看着卡卡西猛然收缩的瞳孔,带土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你果真这么想。”
带土这回是真的在笑了。他笑得肩膀耸动,浑身颤抖。卡卡西艰难地抬起手扣住那人的手臂。
“……带土……”
颈上的力道蓦地加重,银发火影痛苦地绷紧了身体。
“卡卡西,卡卡西啊……”带土再看向他时,眼中只剩狠戾。“看来比起自己的命,你更在意其他无聊的东西……既然这样,就让我再告诉你一些事。”
“……你以为在山垭那天,我是在救你么。”一丝疯狂在男人眉宇间蔓延。“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心求死。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忍受你擅自死在那些渣滓手里。你的命是我给的,你想死,也只能由我终结!收起你可笑的想法吧,我不仅不会为此痛苦,不如说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六年,卡卡西,我没有一天不想亲手杀了你!”
带土的手逐渐收紧,最后一丝缝隙被挤压殆尽。血液艰难泵动的声音在耳边鼓噪,卡卡西双手握住那人坚如磐石的虎口,喉中发出些许气音。
“刚才的问题,我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了。反正也只会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此刻的带土看上去冷漠而疏离。“你可以反抗。——如果这能让你没那么无法原谅自己……但是我不会停手。”
比起肉体的折磨,这句话似乎让卡卡西更为痛苦。生理性的泪水没入深色的面罩,他凝起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便垂下了手臂。
黑发男人短促地低笑了一声。他贴近卡卡西颈侧,停了很久。
“那么,另边见,卡卡西。”
筋骨挫裂声响,黑幕骤然降临。宇智波带土下手没有任何迟疑。
6.
卡卡西向下坠入无际的暗夜。
干净利落。看来他是真的想杀了他。多亏如此,他已经疼到麻木的躯体不必再承受额外的痛苦。
为什么想死。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几乎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回过神来,那本书就已经拿在手里。坚硬无比的水流冲泄下来,砸在不锈钢的表面震耳欲聋。血,怎么都洗不干净。琳。琳。巨石下的少年。
呼吸。
一个低沉且让人无法拒绝的声音,模糊回响在辽远空旷的黑暗里。
可是我已经死了。他想。死人不需要呼吸。
声音的主人仿佛叹了口气。缓慢地,他的唇瓣被分开,凉意直抵胸腹。
冷,太冷了。他发起抖来。
对于卡卡西而言,死亡并不陌生。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一些是他无能为力,一些是他亲手了结。连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途。然而他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羡慕。
选择死途的人大都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为了任务,为了村子,为了立场,为了让其他人活下去……好像死可以解决以上所有的问题。或者说只要不亲眼看到铡刀落下,就能抓住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不然未免也太过可悲。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死亡毫无意义,不管事实是否如此。
剖开的腑脏在老旧宅邸的地板上流淌泅印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看得到的痕迹。除了他,无人在乎是否能拭除干净浸入缝隙的血污。———意义是留给生者实现的,否则死亡就仅仅是死亡而已。
但是能够为了什么去死,仍不失为一种幸福。
杀了我吧。他们说。于是他从身体里抽出秸秆,慷慨地派发给渴望在最后紧紧抓住它的人。让他们带着希望与那一瞬戛然而止的认知,离开得毫无痛苦。
褐发的少女身体小小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撞向自己时没有一丝犹疑。
杀了我吧,卡卡西。她说。
意义是留给生者实现的,否则死亡就仅仅是死亡而已。
琳就交给你了。他说。
没了。
没人再会去关心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怎样活过,又为什么死去。也没人再能知晓那个巨石下的少年留下的深重情感与最终无法实现的冀盼。
都没了。
除了他。
他抖得更厉害了。
嘘。冷意禁锢了他的身体。记得吗,这不是你的错。
不,不是这样的。稻草,是他递出去的。
杀了我吧,他们说。于是秸秆从他身体里抽出,被紧紧抓住,他们离开得毫无痛苦。真是幸福。
那你呢。那声音问。
那他呢。回过神来,书已经拿在手里。
《忍者该如何死去》。
原来他可以献出生命的理由还有那么多。什么样的死有意义,什么样的死没有意义。书中洋洋洒洒。而一个已经失去意义的人追求意义是否还有意义。字间却没有答案。既然如此,它像他一样,该待在暗部走廊的垃圾筒里。——这不是他的稻草。
说到底,稻草人还有没有向别人索要稻草的必要和资格,他也不是很清楚。对于他而言,可以称得上稻草的物事,究竟还存在么。
黑发少年的身体仅有左侧的脸庞和肩臂还露在外面,牢牢地笼在阳光正中的阴翳里,凹陷的眼睛紧闭着,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溢出浓黑的血。
他说。卡卡西。
挤压,变形,刹那之间景象被无限拉长。他看着他,无法移开目光,直到最后。啪。缝隙合拢。稻草断裂。磐顽之下压碎了两个少年。这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他不再颤抖。
如果当时死的是自己,之后的一切都不必发生。所有人得偿所愿。他应该死在那里,也早就死在那里。
早该如此。
模糊的景象加速抽离成不甚明晰的波纹,让他终于有坠入深海的实感。结束了,这样就好,让一切落下帷幕归于砾土。他涣散地望着远去的光怪陆离,向永寂沉沦。
恍惚中,厚重的油彩间仿佛忽然坠下了一抹化不开的浓墨,泾渭分明地分开涟漪,朝他笼降下来。水面之上的浮光过于刺目,这使他勉强只能看清面前边缘锋利而柔和的轮廓。
这样就好了么,卡卡西。
当然。他挣扎着想要蜷起身体。难道他还有资格要求更多么,这已经是他能得到最满足的全部了。一场干干净净的死亡。
黑影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一只手从上方擭住了他的衣襟,缥缈的幻光与悬屑在瞬间凝固,沉降停止,只有猩红细细密密地从浓黑中沁浸下来。
如果这样就好,那为什么你还在痛苦。
他摇着头,努力地向下挣扎。他不是痛苦,他只是没有意义。无论是自欺欺人地活着,还是死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无法挽回。
死本来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你以为如果当时死的是你,一切就不会发生么。
黑与红拧成一个漩涡朝他袭来。被压在巨石下的人换成了白发少年,而跪在他身畔的黑发少年双目通红,刀锋纹样疯狂旋转,战场血洗。少女化形为三尾被木叶金色闪光封印斩杀在废墟。转瞬大地焦土死寂,红月高悬,神树直指天空,世间仅剩双眸皆赤的黑衣男人孑然独立。
这些,是你想要的么。
不……他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好像只要把自己蜷得足够小,就不会被痛苦贯穿,脱离幻像的侵蚀。
不论再怎么寻找意义,一场死亡也无法拯救另一场死亡。你明知如此。死是你要的结果,不是起因。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卡卡西。
没有,他没有逃避。他的全部已经赤裸到无处遁形。——一个稻草捆扎成的,只会在悔恨中咀嚼过去的,毫无意义的无面人。鉴于他也许压根就没在活着,死亡是结果还是起因,又有什么所谓……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赤色与墨黑潮水般褪去。光线如同从乌云中透下,斜斜地照洒在木叶村的土道上,勾勒出一点夕阳的余晖。回过神来,卡卡西正怔怔地立在村口书摊旁边。他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几乎与他平高的琳琅满目不甚清晰的书目,踮起脚,随手拿起一本,付过钱后揣在怀里。
“我回来了。”踏进空无一人的旗木老宅时,十几岁的少年说了句,回应他的,仅有穿过老旧门板缝隙间的暗哑风音。
是料理书啊。
他翻开第一页。炖菜与煎鱼。
少年垂目看了片刻,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人般起身,拿起吊杆,走出正门。
“我出门了。”他又对着空房间说。
次日,混沌恍快得如一瞬,小小的白发少年又立在了十字路口的书摊旁。他扫了一眼几乎与他平高的琳琅满目不甚清晰的书目,想,第二页,是法式煎鱼,今日不必买书,于是直直朝前走去。而就在他往前踏出多一步的瞬间,他安静的、空荡的、堆挤满嘈杂之外的世界某处,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杂音。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如同羽毛抚过砂砾。带着一点雀跃,带着一点瑟缩,却十分坚定。
这点杂音如同春雨前的闷雷,隐隐地,让少年死寂无波的心脏,也跟着震颤了一下,若有若无。
第三日,好似他根本走不出原地一般,银发少年再度立在道口。这一次,不待他路过书摊,那点杂音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地朝他奔袭过来,似乎已等了很久,似乎又恰巧路过。
“喂!卡卡西。”
清清脆脆的干净声音,黑发少年撑着膝盖大喘气。他顿了顿,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去。黑发少年也不恼,直截跟上他的脚步。
“……昨天的煎鱼,超好吃啊!”少年聒噪畅快地嚷着。“你真的很会做菜啊!……喂,你在听吗?”
银发少年没有回应,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句。
黑发少年仿佛立即放下心来,自顾自开讲着路边的拉面店有多么好吃,东家长西家短。讲到一半,却又忽地噤了声,快步朝前踏了几步,走到他正面,笼住他的去路。
“……你怎么了?卡卡西。”声音又变得小心翼翼的,焦虑,且担忧。
我没事。卡卡西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太吵。你太吵了。
吵到原本寂静的胸腔快被活着的心跳声响淹没。
那少年声音如同成人般叹了口气。
“那你,为何要哭呢?”
我没有哭。白发少年抬起手遮住脸。忍者是不允许流泪的。
而他的胳膊抬到一半,便被另一个温热的手掌攥握住了。
声音的主人也把头垂得低低的,垂进他颈侧,与他靠得很近。
“所以,你想死的原因……”那声音极轻,“……是因为我么,卡卡西。”
卡卡西一颤,苦味从胸腔漫到喉头。不是。他摇着头。不是的。
若不是你,或许我也许真正意义上根本就不曾活过来过。
你曾是照进我心中死地唯一的光亮。而失去你的每一天,我都……如同身在地狱。
最隐秘且朴素的情愫曝露在木叶温暖而平凡的斜阳里,可这终究不过一厢情愿的如同濒死之人最后救命稻草般的气泡幻梦。银发男人试图挣开手腕上的钳制,但桎梏他的力量却未能让他如愿。它更加紧地挟住卡卡西,令他动弹不得,却又迟迟没有别的动作,如同在强行忍耐着什么,直到那声音在他耳畔猝然轻笑了笑。
卡卡西抬眸想去看,他的双目却被宽大的手掌盖住了。攥着他手腕的拳掌松开,转而抚上他的侧颊,冰凉的拇指轻轻碾过润湿的面罩边缘,揉开缝隙,探进深色布料里侧,将那个遮挡面容的物件一点点褪下去。空气还未让卡卡西觉得冷,两片更冰的唇便覆上来,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触了触他的唇翼。卡卡西猛地颤栗,对面的吻即毫不容拒地落下了。
但是那吻劲虽大,却其实很浅,很轻,仔细而珍重,仅有味道苦咸。
对面人的指节在他唇角小痣处摩挲流连。那人动作极温柔,可含着他的唇瓣吐出的话语却令卡卡西如坠冰窟。
“你喜欢的,不是宇智波带土。”带土说,一字一句。
他松开卡卡西的唇,手掌在他身上轻轻一推,浑身僵直的银发男人便向后重新坠跌入浓稠的墨彩。如同一个溺水之人般,卡卡西挣扎着呼出混沌的气泡,伸直了手向上探够水面之上那团模糊的光晕。只是顷刻,那团光便看不见了,因紧跟着,另一人也跃入水下,划开模糊不清的光影,握住了他的手。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那人紧紧地揽住了卡卡西的颈,又经口唇粗暴地向他胸腹中渡入冰冷刺骨的气息。
你憧憬的,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十几岁孩童美化过的幻影与愿望,并将它当做了你的救命稻草。喑哑的声音直直闯入卡卡西脑海。可人都是会变的,卡卡西。
卡卡西睁开眼,无数面目模糊的图景从他眼前飞速滑过,尽是小时候的宇智波带土。而逐渐地,在一片亮丽的暖橙与墨蓝中,星点鲜红与紫黑晕染蔓延开来。
你曾见过的,那样一个穷凶极恶、挑起纷争、手染鲜血、为达目的坏事做尽的人,除了皮囊,与你记忆中的少年,无任何相似之处。
随着男人话语落下,最后一点橙光也自墨彩中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神威空间中的冷色与肃杀,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的景象。
而为了那个早就不复存在的幻影,你曾真的想亲手杀掉真实的宇智波带土。那声音冷淡地笑了笑。卡卡西,你忘记了么。
不。卡卡西痛苦地闭上眼,夹杂着血腥的梦魇顷刻将他席卷。
所以说到底, 卡卡西, 你也是一个抱着幻象否认现实的人, 只有漂亮话讲得好听。[为了过去的带土,我要将现在的带土杀死。]听听。
不,不是这样!……
白发男人周身流淌的混沌血色陡然凝固,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震颤着皲裂千万面棱镜,每一块比利刃锋锐细小的碎片映射着数千个夜晚苦无穿过男人胸膛的梦魇。
黑发的宇智波看着那些他自己亲历过的每一场死亡。快了,但还不够,他想。
别嘴硬了,卡卡西。带土出声。我问你,若当日我既没悔罪,也没再协助你们抵御辉夜,而是就那样错到最后,作为十恶不赦的罪人在神树下死在你手里,你还会这么无法原谅自己么。
世界静了一霎,旋即地动天摇,痕裂的棱镜崩碎成齑粉。
“……不是的,带土……”
卡卡西彻底溃了。冰冷的碎片化作千万滴泪般的锋刃,皆不留一丝死角地决绝对准了中央白发男人的心脏。他眼神有些涣散且热盼地望着漫天足能夺去自己性命千百次的晶莹光斑,说。
“那一天,我宁肯死的是我。”
卡卡西阖上眼。
“……哪怕,世界会就此毁灭……也无所谓啊。”
刃雨暴瀑般坠落。
带土猛地睁目,身形剧烈一晃,咚地一声跪倒在上忍宿舍被月光映亮的一地玻璃碎屑上,但仍牢牢揽着怀中毫无意识的白发人,未曾松手。
许久,卡卡西睫羽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可视野中依然是空荡的、化不开的黑。而本应穿心而过的利刃们竟真的如同柔缓的细雨,轻轻拂面而过了,仅余周围一片静寂,仿佛身置于神威空间中那样。
只是有一瞬,他好似望见了月亮。
“……那又……如何。”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卡卡西回过头。这次他看到了,那一双成对的,红色的,由三把锋利的镰首尾相接旋转出的图案。但仅有如同错觉的刹那,对面的黑发男人眨了眨眼,那抹血色便消逝了。
“……这也改变不了你选择的仍是另一边那个天真到不切实际的旧日幻影的事实。你看,你总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为何就不肯承认呢,你希望我自始至终都是木叶的英雄,与之不符的,你不惜扼杀自我也要将其抹除。但当真的下了手,却又因为那点能洞悉真实的无聊的负罪感,使你又完全无法不折磨自己。”
一身黑衣的宇智波立在他对面,冷冷地讲。
“……醒醒吧,卡卡西。好好看看你自己,你到底还要溺在这样的矛盾里活到几时啊……”
在重新看到黑发男人之后,白发火影的语言似又被尽数剥夺,他垂下眸,慢慢阖目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我,你将一直都是英雄。”
这一刻,带土真实地感到有些绝望,比起冒着查克拉耗尽就此湮灭的风险去替卡卡西抵御住那家伙对自己灵魂和肉体一次又一次的自戕还令人身心俱疲。他明明伤敌一百自损八千地破去了卡卡西几乎所有的心防,行走至他意识如此深处,却仍似鬼打墙一般回到了起点,却就是捉不住那人被层层愧疚包覆起来的真心。别说真心,就连让卡卡西接受“错的不是自己”,他都没有做到。
“……如果不是你啊……”宇智波笑了。
他到底要怎么做,自暴自弃把心剖开来给卡卡西看么,说「对,是因为你,琳死后这么多年唯一支撑我不惜泯灭灵魂手染鲜血也要与全忍界为敌的,就是想要创造一个像你这样原本意气风发的天才、白牙那样的英雄,不必再本末倒置地为了一村或一国,不论是否手刃同伴,都需得再在墓碑前忏悔的世界!」
可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一败涂地的死人。
连怀抱着试着相信后辈和未来的心态死前再度将活下去成为火影的意志托付出去,到头来都适得其反,除了成为卡卡西的枷锁,最终什么都没能改变。而若真的将自己的真心告诉卡卡西,这个惯爱将重担包揽在自己身上的人,也许就彻底垮了:过去对立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变成那人折磨自己灵魂的利刃,哪怕不是他的错,他也要斥责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发现,没能早一步挽回。
够了。再沉重的选择,也是属于他宇智波带土的,而不是旗木卡卡西的。
“刚才你问过我,是否恨你。”黑发男人缓缓开口,“我说了,我从未因为你破坏了与我的约定而恨过你,生前、死后,都是。”他抬起眼,盯着银发男人看了半晌,“但是,我的确因为一样事恨你……”他顿了顿。
“你太自大了,卡卡西。”
银发男人垂着首,仿佛真如稻草人,唯手指轻颤了颤。
“……从小时起你就是这样。精英、优秀,认为什么事都能靠自己一个人解决。反过来若事情出了问题你也只会责备自己……说真的,省省吧……你只是优秀,又不是万能。”这些话本该带着怒意的,但宇智波的声音中仅有沙哑与深深的疲惫,“……而且,这样的你把你的同伴看做什么,仅仅是‘必须被保护的对象’?不觉得有些太侮辱人了么。”
黑发男人仰起颈,略带自嘲地叹了口气。
“不要再自责了,卡卡西。”他说,“你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至关重要,同样也不是出了差错就要把自己贬到尘埃中不值一提。这世间又非全以成败论的……而且,只要这世界还在逼人们重复做这样灭绝人性的荒谬事,不论重来多少回,我早晚都会站在它对立面。你改变不了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带土。”银发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是料想之外的平静。“……你讲的都对……只是我现在之所以责备自己,并非为了那些我没能做到的事。而是……就像你说的……”他抬起头,定定地望向对面的宇智波。“……从始至终,我都是可以选择的……只不过,我一次都没有,按照我真实的想法去做。”
卡卡西抬眸,看着这团他们身处的浓黑。太黑了。他想。至少也该像在神威空间里一般亮堂。
霎时,黑暗倏忽之间如潮退般被抽离,二人面对面立在干净冰冷的神威平台上,一如往日。
仔细端详着高低错落的台地,卡卡西五味杂陈。谁能想到一个情绪那样丰沛热烈的人,心中的空间竟是这样的冷峻肃杀,之前从未细究过,自己也总是极力避免去回想,时至今日,他才终于能够直面这里,直面何为自己真正的罪孽。
他阖目,耳畔有金铁碰撞声响,再度睁眼时,附在苦无上啸叫着的耀目电光已视血肉为无物地轻易贯穿了二人眼前走马灯般出现的另一双人中黑发宇智波的胸膛。彼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手不受控地颤,被伏在他肩旁咯血的人破碎的心脏灼尽了五脏六腑。致使他错过了一切机会,到最后都没能正视,或讲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冀愿,像那日,鸣人在团藏葬身的断桥底下,毫不犹豫对佐助喊出的那样——
「就算这意味着我必须与所有规则“正义”和责任……哪怕全忍界为敌,我也不会放弃你。」
何况在内心深处,我从未、甚至一丁点都没有认为,带土你,是错的。
而为什么没能做到。只因为他太早、也太顽固地判了自己死刑:死在旗木老宅那些父亲留下的擦不净血污的尘埃下,死在神无毗桥。活着的不过一具皮囊,一个失去选择的资格,只得照本宣科、拷贝规则的机械。无论这规则是木叶教给他的,书本教给他的,还是少年带土教给他的,他仅能像个空空如也的稻草人,灭绝本心,去强迫自己做那些能为了更多人、准确来说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的幸福和利益而非做不可的事——否认父亲,决定手刃学生,以及亲手杀了最重要的人。
卡卡西不允许自己获得幸福。因他过去唯二两个自私的选择都付出了痛彻心脾的血的代价:第一次使他永远对不起父亲,第二次使他永远对不起带土。
若他从一开始就选择去做自己真正认为正确的事,直面父亲自戕的意义,与带土一起去救琳,是否一切就都能挽回,或至少对得起自己。而非像现今,在一次次强迫自己后,仅空余姗姗来迟无穷无尽的后悔。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盘丝成茧,是他令自己的内里变成一个空壳,活得仿佛能填补那个空洞之物无论世上哪里都不复存在。然而,讽刺的是,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固执和坚持到极点的自我与私心呢。
“你说得对,带土,一个过去的幻影。”卡卡西睁眸,越过互相贯穿血肉模糊的二人,望向对面的男人。“……只是那生命绽放得太过灿烈,令久寒之人尝试过一次温暖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是我终其一生都在追逐的东西。”
白发男人笑了。
“实话讲,为了那束光,我甘愿付出我的所有,人格也好、性命也罢。因若连我也将它抛弃,世上就再无人知晓人间曾存如此绚烂之物了。”
仿佛呼应着白发男人的话语,恒久永夜的神威空间内,银白如月的辉光缓缓映亮了肃杀冰冷的石台,为起伏的山峦投下影翳。卡卡西抬起腿,朝前走去。当身体略过中央时,如泪般滴垂鲜血的幻象也一并雾霭一样地消散了,他面前仅剩静静立着的黑发男人,刀刻的半面疤痕凌厉,在一望无际的空间里,身形孤寂且落寞。卡卡西眨了眨眼,似是要把这景象刻进灵魂。
“……知道我现在怎样想么。”
白发火影微笑着。
“……当年,如果……我不是为了责任,强行逼迫自己杀你,或许至少,你会更早一些……也许只早一点……”他叹气,“……不必再孤身一人行走在地狱里。”
表情迄今未曾出现一丝裂痕的黑发宇智波杏目蓦然微睁,他紧紧地攥住了袖下的拳掌。但是卡卡西并未留意到这些细节,因他接下来将讲的,实需他鼓足一些勇气,而使他没能去望对面人的眼睛。
“你说‘死亡是我要的结果而不是起因’,没有错……因为我的这里……”卡卡抬手,攥按住了自己的心脏,掌下是有力而坚实的震动,“……早就被你填满了,再也放不下其他东西……而,若不能和你一起活着,我便只想与你一同死去。”
黑发男人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找到了。
他咬紧牙根,胸腔中尽是弥散的苦意。
“……你一直在做着你想做的……你认为正确的事,哪怕对抗全世界也好。”白发男人仍讲着,头又低垂下去了,定定地望着眼前一小块银白地面。“……这和一直以来,存放在我心中的那个……为了同伴打破规则的你,没有任何不一样。”
白发男人仰首,眉眼弯弯的,一如当年终别时的神情,虽是笑着的,但带土却觉得他要哭了。
“你说这样的我,有资格喜欢真正的……宇智波带土么?”
此刻卡卡西若再多讲一个字,带土感到自己就要站不稳。何其讽刺,纵使有所准备,这颗费尽千辛万苦从无数情感包裹中剥出的卡卡西的真心,还是令自己肝肠寸断。为何,为何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能好好看着他。现在他这个死人能给的,除了无穷无尽的痛苦,还剩什么呢。
黑发男人目眦欲裂,喉头腥甜。
这时,一双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触上了他的侧颊,惊得带土一栗,立即反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卡卡西一停,仍缓缓用拇指摩了摩掌下沟壑深纵的疤痕。
“把幻术解开吧,带土,”卡卡西轻轻地讲,“让我见一见真正的你。”
“……!你……”黑发男人诧异地睁大了眼。这令卡卡西觉得有些怀念,毕竟那人此时的表情像极了他小时候被自己戳破托词怼到哑口无言时的吃瘪样子,遂温温地笑了。
“想来也是的,你怎会真的动手呢,你向来仅嘴上逞强,”白发男人叹息,“其实下不去手杀我的,是你才对……过去那么多年,无论战场上还是开战前,你都有无数契机能干脆地杀了我……明明是对你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黑发男人开口想反驳,但卡卡西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要讲因为是不再在意的无关紧要的人……”他看着宇智波的双眸说,“若真这样无所谓,杀与不杀都没有区别的话……那为何不杀呢,还能取回你的眼……若两只眼都在的话,你大概更早就能做成你想做的事了吧?”
说完他望着黑发男人。但此时宇智波却一语不发了。他被疤痕坼裂的唇线深抿,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白发人,神情沉郁而肃重。许久,他抵着卡卡西的手掌阖了目,再睁眸时候,锋镰的图案已旋转在他双眼里。
忽地,卡卡西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7.
成为火影之后,卡卡西并未搬离曾经的住所。
对外的说辞是战后百废待兴,该把精力花在重建重要的民生基建上,而不需要为自己大兴土木。大部是实情,仅有一点点私心——从他现在主厅的窗扇望出去,晴好时能完整地窥见中天之月。尤其夏末季节,楼下药家苗圃整院都会开出深幽蓝紫色的花。
某日,他路过苗圃时没留心地有些看出了神,恰遇见药房家女儿来整理花园,遂随意问了那植物的名字。
“是龙胆喔。”药房女儿边忙活边答。
卡卡西一怔。他曾在和纹图册中翻见过,神威图案的实称,似乎正是变三叶折龙胆。
“别看花这样好看,”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银发火影的神情,抹了把额汗,舀起水洒淋入园中,“可是它的根却比什么都苦……所以才叫龙胆嘛。”
现在,从卡卡西的角度,看不到窗下的花,却可以看见窗棱条外银白硕大的月。他眨了眨眼,垂下头,没望见宇智波的脸,而是仅能看到他侧边被月光映得灰白的发尖,眉眼皆匿在深邃阴影之中。那人如同雕像一般,跪在地上,手扶着卡卡西的颈,紧紧揽抱着怀中的人。
卡卡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能来到这里让我再见到你……”他吞咽着嗓中的肿涩,“……一定……很辛苦吧?”
握在他颈后的手猛地收紧,卡卡西感到自己上方人的肩微微颤了颤。于是他试探着抬起手,试图去触碰那人的侧颊。而还未待手指接触到那人的皮肤,一滴冰冰凉凉的水滴答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顺着手腕滑下,紧接着又是一滴。
于是卡卡西攥紧掌,将手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堵窒住了他大部的声音,由此他只得将气息分成好几口缓缓地呼出来。待到缓得差不多,他弯起眉毛。
“怎么哭了?”他问。
有那么一瞬间,带土几乎发疯般抑制不住自己地想,要不就这样放弃吧。若现在停手,凭他仅剩的这点查克拉,还至少能在这人去往彼岸的桥上,尘归尘土归土之前与他再见一面。哪怕到时永生永世都将他赖在桥上不入轮回呢。
“……你这可恶的家伙,”低沉喑哑的声音自宇智波齿缝中泻出来,“……可是,我的卡卡西却要被你自己给杀死了。”
卡卡西微微愣了愣,胸中灼烫,心脏处却比被贯透更痛。
“你说的是哪一个卡卡西?”他努力放轻语调,并让它带上笑意,“……是那个你打算放进无限月读里的,还是现在这个废物一样的大人?”
果不其然,黑发男人愤怒地抬起头,卡卡西如愿对上了那人一双快滴出鲜血的通红眼眸。
而在望见白发男人的神情后,到嘴边的话带土一句也讲不出了,他沉下目光,抹了把脸,仅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混蛋……”
卡卡西微微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向窗外的冷月。
“你来这边这么久,有好好跟琳交代过么?”
闻言,带土面色严肃起来。他直起腰身,轻轻按了按卡卡西的颈示意他面向自己。
“上一次分别太过仓促,我没能和你好好讲。”他十分认真地说,“卡卡西。我和琳,已经都是死去的人。而且我做的那一切,并不仅仅是为了琳。生前,若我真的想,我有无数种办法能操控一个傀儡使用轮回眼让琳复活。可是那没有意义,因为我想改变的,始终是这个逼迫你杀死琳的世界。同样的,我现在在这里,只是因为你,和琳没有关系……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被这 不啻于剖白的话彻底撼住,卡卡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宁肯自己并未听懂,否则他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否仍身在幻梦,纵然带土讲的十分克制,但这些已足够令他觉得此生无憾了。他阖上眸,努力让快要从心底溢出的酸胀倒流回眼眶里。
带土仰起颈,望向窗外。天色仍旧黑沉,但在辽远天际的边缘,已开始微泛墨蓝。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再拖延一会,哪怕付出所有也让一切唯能停留在此刻。可时间不等人,尤其自己的,更加所剩无几。
于是他回头,垂下眼,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银发男人的面容,用拇指拂过那人眼角,后将指尖的湿意揉在那人唇角的墨痣上,待那人睁眼后,又笑着摩了摩贯透他左眸的疤痕尾端。
“卡卡西。”黑发男人用自己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又有些没把握地讲,“……你的真心,现在我要拿走了,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么。”
白发男人目光中是有些疑惑的,但是这无碍他如同做梦般点了点头。
带土笑了,凝在一起的剑眉挺拔舒展,看得卡卡西有些恍惚。他脑海中关于成年后带土的影象几乎尽是战时那样的冷峻、狠戾和严肃,眉心从未松缓,而却忘了,那个人小时也是会笑和爱笑的。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蚀骨灼心的愧歉与无法挽回的悔意仍亘在心头无从驱散。就到这里吧,带土想。既然结果是确定的,与其让那人接着自刎其颈,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他俯下身,在白发男人仍恍神时候,伸手捧上那人的颊,轻轻吻住了他颤抖的双唇。
顷刻间,天地旋转,以黑发男人的右目为轴,屋室、天光,一切景象与色彩化成漩涡飞速倒退。
……!这是!卡卡西心中大震,如梦甫醒。
这果然还是在幻术里!
“……带土!……你……要做什么!……”卡卡西感到自己心脏被紧紧攫住了,其中有什么无法分辨的东西正一点点流逝,巨大的恐慌霎时将他笼罩。
带土没答,只是继续用力吻住身下人,封堵他能说出的一切话语,唯有赤如滴血的眼眸睁着,牢牢地将白发男人刻进眼底。
记忆不断衰退,适才在幻象中经历过的一切都有如残影,自二人身畔抽条成色块,呼啸着略过了。而当站在书店摊前的那个黑发少年也快要从他抓握不住的指缝中流走时,卡卡西骤然开始剧烈地挣扎反抗。
他摇着头勉力推拒着自己上方的人,甚至不管不顾地重重咬了宇智波的唇。带土仅闷哼了一声,却并未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地锢紧了自己怀中人,使那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力量太过悬殊,用尽全身意志对抗着快要模糊的意识,卡卡西感到几近绝望。水痕从他眼角溢出来,杂乱地纵横没入鬓发。到最后他已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是谁,到底身处何地。
“……还给我……”他喃喃地讲着,视线游移到上方,望向那轮似乎从未坠过的月。“……不要走啊……”他说。“……别留下我。”泪水不要命地涌出眼眶,但卡卡西却已感觉不到,他抬了臂,伸长指节,探向那汪月色。
那下方一定开满了龙胆花。他想。
白发男人手臂一垂,不再动了。
身下的人唇早已停止颤抖,但许久,带土都没能直起身。他仍吻着那人冰凉而柔软的唇瓣,大口吞咽着不会再有回应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最终再也忍耐不住,将额抵在那人湿潮的鬓发上。
太苦了。
怎会这样的苦。
纵使他宇智波带土有千万般罪,惩罚自己一个人还不够么,为什么要连卡卡西也不放过。到头来他不管怎么做,最后留给那人的还是痛苦,也只会有痛苦。
白发男人在他怀中气息绵长,若无眼角的泪痕,仿佛仅是安然地熟熟睡着。带土直起身,用指轮仔细地拭过他的眼尾和眉缘,把那些水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这样看上去好多了。
黑发男人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他抬手攥覆住自己的眉骨,使劲地捂住眼,可是冰凉的液体仍令他指缝间湿黏一片。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走啊。他想永远伴在那人身边,看着他过完美满幸福的一生。但他,宇智波带土,就是留不住任何一个人。
当年血月之下躺在他怀中的是琳,现在是卡卡西。都是永久的阴阳相隔,甚至此次,比阴阳相隔还要决绝。若世上真的有能许愿成真的神祇,他此刻甘愿耗尽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一个能将一切重来的机会。可是那种东西哪里都不存在,连他现今能在这里,都已经是额外的恩赦。
足够了。他对自己说。那个人不是你的墓碑,该走了。
可越是这样想,他生前没流完的泪却更汹涌地坠下来。
停停吧,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不过一个早该死在神无毗桥下的亡魂。他几乎咬碎槽牙。有志气一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这样地难过又算什么。而且,自己说到做到了不是么,没有食言,亲手将卡卡西从过去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不论是卡卡西的真心,还是自己,他都毫无犹疑地扼死了。纵然他无比清楚这不是那人想要的,可是自己是个死人,卡卡西追求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给不了。而这,是现今的他,唯一能替卡卡西做的事:杀了宇智波带土。
于是他抬起头,用泪痕遍布的双眸沉肃地望向自己怀中被月光映得银如白玉的人。
“你自由了,卡卡西。”
沉哑滞涩的嗓音如低吟的风轻轻逝了。带土垂首,在白发男人颌角的小痣上落下一吻。
至少你还活着,还好你仍活着。
身体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在彻底站不起身之前,黑发男人抱着卡卡西立起,将他轻轻放到厅侧的长沙发上。
做完这些后,他坐在那人身侧,费力地抬起重似千钧的手臂,想再为那人理一下额发,却蓦然觉得手上一轻。他偏过头,看见自己胳膊的虚像还停留在原处,而它的实体却化成一滩质地熟悉的软塌白泥,毫无生气地垂落到了地板上,慢慢沉降下去,逐渐与木质条纹融到一处。
他移回目光,再度望向白发男人沉静的睡容。
“再给我一点时间,”带土低声许愿,“一丁点就好。”
他长吐了几口气,合了合眼,如愿地用另一只手,替那人将凌乱的碎发理到耳后。
“卡卡西,你听我说。”他缓缓开口,“……你虽然,爱过宇智波带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已经打开心结,并如同朋友般告别,各自得偿所愿。从今往后,你还会有新的人生,遇到新的事物。你会把你的心与爱意分给学生,和其他……值得被你爱的人。”
他顿了顿。
“……你要一直,不断地朝前走,像你的学生们那样。而过去,不会再像泥潭一样束缚你,就这样,快快乐乐地工作到退休,若想的话,你再和老友以及新的后辈一同,去周游世界,看看从前未曾看到过的风景,看看万物生长。所有生命都在努力地活着,你也一样。……等到,等到你老得再也走不动,哪里也去不成了,我会早早地在彼岸等着你。……到时候,继续吵架也好,叙旧也好……你就再也别想摆脱我啦。”
讲完这些之后,带土感到自己的腑脏堪比被利刃片绞,但却也再流不出泪。许下这个他再也完成不了、卡卡西醒来后也不会记得的承诺,到底是讲给卡卡西听的还是在慰藉自己,他懒得去分辨。其中愿望与苦涩的成分哪边更大一些,亦没有必要去想了。因再重的伤,就算他现在有心想要自欺欺人地去遮掩,也不会有人再知晓。
天空终由墨黑逐渐渡成钴蓝,将月的颜色衬得浅浅的。不知何时,由神树白绝塑成的躯体也早已沉入地面之下,与周遭万物融为一体,好似之前从未存在过此处。在一点晨霭与未退尽的月辉衬映下,带土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且模糊,仿佛一个一触即碎的泡沫。
他站起身,虚虚地握住卡卡西的手,就像他当年扯着不情不愿的白发少年在木叶小巷中奔跑时那样。
“走啦,卡卡西。”他柔声说。“以后,我没法再陪着你啦……这个,我就带走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轻轻绽开了一朵蓝紫色的小花。用如同目视救赎一般的目光望了那朵坚韧的花片刻后,他合拢了手指。
白发男人皱了皱眉,好像就快要醒过来,但目仍紧阖。
“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在门扉紧阖的室内,似有风撩过,将最后一丝消散的光粒也拂入了尘土。
银发的少年正独自立在墓园里,仿佛听到什么一般,蓦然回首。
可他身后空无一物。
狐疑地逡巡了半天,也未找到声音的源头,大概是风罢,他想。
于是他回过头,继续看向自己面前的矮碑。
“父亲,”卡卡西蹲下身,将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一束淡色小花放在碑前,默了片刻,“……您是为了同伴,才违反了规定吧……现在,我也有同伴了。”
阴空中的雨云仿佛再承载不住重荷,水滴如泣般淅淅沥沥地垂坠下来,浸湿了少年的面罩,顺着他的下颌落入泥土。
“……水门老师,琳,还有带……”卡卡西一顿。明明就在嘴边的音节,可是话到这里,他却蓦地大脑有一瞬空白,连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似乎都忘记了,脑海中仅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发少年。
罢了,也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还有一个,姓宇智波的。”他接下去说。
话音出口的瞬间,卡卡西莫名地忽觉自己眼眶一热,好像有泪就要落下来。
到底是怎么了今天,卡卡西心中又惊又疑。
也许是刚才进了风沙吧。他想。
“总之,我会好好走下去的。”少年对着碑轻轻地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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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姬:苦待心爱之人不得,而一次次守在桥上坠水自绝的水神。神无毗桥,或三途川桥,理解成哪个都没有问题。
后记:
多年以前写的一篇,整理文档时候翻出来,看着十分感慨。虽然这一篇结尾看上去be,但其实这是当年规划的长篇的前日谭。后文正篇虽也已写了4万多字,但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写了,所以就打算把这上篇相对完整的《桥姬》单独成文发出来。
如能有些许安慰,这个故事最终将是个he。鉴于也许可能再也完成不了,所以在这里放出下篇《浮舟》的梗概:
六道最终还是不忍土就此消失,所以把土仅存的查克拉碎片放在了能连通阴阳二界的神树断根底部。时过境迁,土的查克拉慢慢恢复,与神树共鸣,以白绝的躯壳化形成一个毫无记忆的、无法远离神树的少年。而彼时卡卡西已平顺退休卸任,按照土所希望的,与之前的一切和解,正和阿凯与未来一同游历世界。路过神无毗桥时,机缘巧合,与这个和带土一模一样的、被人们视作怪物的孤独少年相遇。毒舌火影和少年从相知相识,再到小土记忆觉醒,接触到封在神树中沉睡的本体。而无论土是否封印了卡西的真心,卡都永会再度记起,并为土生长出爱意。此时外面的大筒木一族又开始蠢蠢欲动打神树的主意。为了能够脱离神树的限制,帮助卡西,并彻底将树封印到大筒木们无法企及之处,小土最终献祭自己,换回大土。带卡二人在对抗大筒木的战斗之中,一同死遁归隐。
这个故事蛮长,或许会再动笔,也或许不会啦。大家随便看看。总之,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