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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寺赏菊之后,一只信鸽从东宫飞入二皇子府内。
好不容易送走李云睿,李承泽重新拥有了府里的桌椅板凳,这会正在精神抖擞地涮火锅。他腾不出手来拆信,便让谢必安代劳。冷脸侍卫清楚殿下对自己信任,也不多问,抽出竹筒里的纸条一看,表情突然变得五味杂陈。
“殿下,东宫那边传出消息,说是太子失忆了。”
他和李承泽对上目光。纵使他家殿下冰雪聪明,此时大大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小小的问号。
悬空寺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了。叶家,李云睿,范闲……一切都逼着李承泽做反应。他绷着一根弦,现在就是门口路过条狗都要猜忌半天。
筷子上的肉片掉回锅里。李承泽没管,撂了吃饭的家伙,从椅子上爬下来。他蹬上鞋,站着环顾一圈,却找不到更适合思考的位置,于是又把鞋踢了,还蹲回原处。
“让太医瞧过了?”
“是。太医说,或许是前些日子受到太大惊吓,今天又被风一吹,突然激出来的。”
这是哪一出,该不会又在算计我吧?李承泽托着下巴琢磨。要说太子在悬空寺受惊,无非只有两件事:一是陛下遇刺,二便是他在悬崖边推李承乾那一手。前者他尚有心情喝点小酒,更遑论李承乾这只黑心黑肺的兔子了;而后者就算捅出去,他也不认为陛下会计较什么——再不济,反正李承乾说不出什么证据,他只要一口咬死自己不过是在闹着玩,这事也得不了了之。
思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他那好太子弟弟确实失忆了。
李承泽拎起筷子,重新涮了几片肉,不等热气下去便直接往嘴里塞,结果被烫一激灵,吓得谢必安丢了手里的信就要来扶。
他摆摆手让侍卫回去:“这风声传出来,既然陛下那边没反应,就说明情况不严重,应该只是暂时的。我们时间不多,依旧先杀范闲,其他静观其变。”
总归是这样,不抱太大希望,就没什么可落空的。
第二天,林婉儿乘车往宫里看望范闲,在半路被截停。李承泽钻进车厢,将一把匕首拍在她面前。
你二哥林珙是范闲他们杀的。他不拖泥带水地寒暄,单刀直入,把意图尽数摊开。
你早就知道,大婚时却不说。
是,受人之托。况且早些时候说,起不到任何作用。李承泽眯了下眼睛,带着些戏谑问,至亲之仇,你不报么?
婉儿,你姓林。别忘了自己是哪家的人。
说罢他把车叫停,掀开帘子跳下去。红色缎面的锦衣华服飘摇着,大大方方地隐入闹市,消失不见了。
李承泽回到府上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正觉得奇怪,谢必安九品的尖耳朵已经听到一些动静。
“殿下,好像是太子来访。”
“?”
他不愿去招惹这个大变数,李承乾反而自己贴上来了。
进门一瞧,李承乾倒是悠哉,坐他的秋千,喝他的好茶,吃他的葡萄。李承泽舔舔后槽牙,虚行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看见自家二哥回府,眼睛亮晶晶的,也不去托李承泽起来,只是在秋千上挥手:“二哥!”
这一声的热切不是假,叫得李承泽心里一颤,抬头去看李承乾。这家伙荡来时摘一颗葡萄,荡去时把葡萄扔进嘴里,哪还有平时板正的模样。看来是没恢复记忆,却不知为何记得他这个二哥。
李承泽直起腰,把手背过去,示意旁人全部退下,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太子殿下认识我?”
李承乾乐颠颠地笑:“二哥二皇子李承泽嘛,怎么不认得?”
“昨天我被大风一吹,似乎忘记了近十年的事情,但对于童年还是有印象的。”他扳着手指头算,“大哥早就去边疆领兵了,而承平当时还未出生。所以昨天他们探望我时,我统统叫不出姓名来。”
“二哥,打小就是你带着我在宫里玩,自家兄弟我只记得你。可我一提到你,他们都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什么。”
李承乾又吃了一颗葡萄,声音有些含糊:“我今天若不过来,还真以为是你死了,他们怕我伤心。”
李承泽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少咒我——就算全京城的人都死了,我也不会死。”他绕到后面去,帮李承乾把秋千再次推起来。失忆的李承乾又变回了当年的小皇子,得不到关注便委屈地拧成一团。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李承泽站着,暗地里把食指上的戒指转了两圈,过一会又推一把秋千。
“前些天跟你吵了一架,还在气头上呢。”
“原来如此——既然我之前没有道歉,那想必这件事是你的错。”
李承乾大言不惭。李承泽从善如流。
“好好好。小王……二哥向你求个和,怎样?”
“好说好说。”
李承乾在二皇子府上一直磨到傍晚,死乞白赖还要在这吃饭过夜。李承泽堆了一摞正事没干,千不情万不愿,一口一个君臣有别,硬是亲自把他塞进马车里,承诺说明日他若再来,必定好好招待。
于是李承乾回去辗转一宿,第二天大清早便又来登门拜访。李承泽昨晚熬夜和谢必安部署江南的事,这会睡得正香,被他掀了被窝一把揪起来。谢必安虽然守在门外,但哪敢去拦,只看见自家殿下披着外裳,气急败坏地一脚把房门踹上。半个时辰后才走出来,半死不活地说反正也睡不着了,叫人准备一下,他要沐浴更衣。
谢必安刚要去传话,李承泽又喊住他。
“必安,南门边上那家包子铺,你还记得么?”
“记得。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泽伸手,给他塞了几两银子。
“那铺子离这儿有些距离。你轻功好,去买点他家的包子,趁热带回来。多的钱随你怎么用。”
他歪歪脑袋,又补充道:“承乾平日在宫里,大概吃不到这些东西。只买他的份就是,我的还让府上照惯例做。”
谢必安点头答应。殿下平时起床气死重,今天的心情倒是意外地不错。
李承泽答应的事从不食言。说过要好好招待李承乾,就一点不打马虎眼,吃的玩的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清出一条街来带着他“与民同乐”。李承乾在东宫憋久了,难得放松,也不和他二哥客气,只管吃喝玩乐。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着,路过一个糖水摊。李承泽拉弟弟坐下,自己去打了两碗酒糟汤圆。
李承乾接过碗来抿了一口,皱眉说太甜。李承泽笑,说这么多年,你口味还真是没变。说完,他用勺子扒拉两下碗里头的汤圆,突然没来由地问:“承乾,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你会给我报仇吗?”
话题转换太快,李承乾看着二哥,眨巴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承泽回忆小时候两人念书时,先生问李承乾“性相近也”的后一句是什么,他背不出,也是这副表情。
他右手伸出两指,弹了神游的李承乾一个脑瓜崩。
“随口问问,别当真。”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李承乾回宫时,天边已经泛红。李承泽扒着车窗与他道别。
“明天范闲就要南下了,我们船上践行时再见。”
他笑着松开手,示意车夫可以出发。鞭响一声,马车动起来。李承乾拨开帘子,探出窗看李承泽。那人形销骨立,杵在宅子门口,目送他远去。
十年前,李承泽封王,在宫外修了府邸。他也是这样站在宫门里,默默看着二哥离开。再见时,他们都已换上朝服,不再顾念旧时,只剩下剑拔弩张。
人说血浓于水,又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夕阳余晖从李承泽身后刺出,把他裁成黑色的剪影。李承乾心念一动,便什么都记起来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谢必安听见李承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明天又是你死我活的一天。
后来李承乾躺在东宫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烈火将这房梁屋瓦吞噬殆尽时,又想起他从二皇子府回宫那日。李承泽趴在车窗上对他笑,藏了毒的戒指明晃晃地垫着下巴。
他二哥其实不爱说谎,却习惯把真心剖出来,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觉得那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就像锦衣夜行,于无人处放荡,或许只求给自己一个慰藉。
火舌舔向天空,他闭上眼睛。
烧吧,但愿这光亮照彻黑夜,换来世看清彼此的模样,在人声鼎沸里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