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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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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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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鑫/公子于鑫】对立回忆

Summary:

后来他们不再见面,直到披荆斩棘五周年聚会那一天

楚鑫 | 现背 | HE | 情节含离婚

Work Text:

2028年12月 长沙

“小马来了。”董宝石余光看到手机消息提示,向周围喊了一嗓子。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作为这场五周年聚餐的号召者,每个人到的时候他都会去迎。

他边往电梯口走边点了圈人头,一条长桌,几个小桌,很快就点得清楚,数到三十他也就没再往下数了,心道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走到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小马——”董宝石热情地迎了上去,刚把人抱在怀里,就看到了马伯骞身后的人,他惊喜地喊道,“王栎鑫!”

声音传到角落里的小桌上,陈楚生敬酒的手一僵,没有与对方的酒盏碰上。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

酒杯转过一圈,又转了回来,还是被喝干了。陈楚生抬起头,望向刚刚进门的身影。

他瘦了。

刘海也迟剪了,有些挡眼睛。

“大伙评评理。”马伯骞手里比着个五,直接冲进了里区,大嗓门地跟所有人讲着,“五年前拆家之夜那天,栎鑫哥是不是说,我只要把披荆斩棘的标志灯让给他,以后我来长沙,都住他家?结果你猜怎么着?可费劲!不光住得我死乞白赖地讲,人也是被我硬拉过来的。”

“咋的?要不他还不想来啊?”董宝石闻言跟了上来,一巴掌拍在王栎鑫后背上,“是这样吗?小伙儿?”

王栎鑫被拍了个激灵,赶紧把老舅的胳膊拉了下来,“不是!这不昨天睡太晚了吗,我又没小马年轻,想说让他先来,我白天补一觉直接赶那晚点纯喝那场。”

董宝石一脸看透,“少扯淡,到时候你又有借口赖。”他边说边把王栎鑫拉到长桌自己旁边坐下,“来,跟哥说说,咋回事啊?是跟咱们感情浅了,还是今天有你不想见到的人啊?”

说者无心,角落里的人自嘲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目光翩然而至。

“这让你说的。”王栎鑫倒了两杯酒,跟他磕了一个,“感情深还是浅,这不就知道了?”

又跟一圈人都赔了几杯,这事才算过去。

陈楚生再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蔡国庆的背影了。

“栎鑫,想没想哥?”蔡国庆特意等他们闹完了才走过来。

王栎鑫赶紧腾出坐的位置,“当然想,特别想。哥,坐这儿聊。”唠了一会儿家常,又长了些岁数的蔡国庆还是拉住了王栎鑫的手,“栎鑫明年都四十了,还没找一个呢,家里人没少催吧?”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李玖哲和伯远都面露同情。

与此同时,更靠里的一桌上,胡彦斌用指尖点了点酒杯,示意了一个方向,陆毅会意,“你发现了?”

“很难不注意。”胡彦斌笑着摇摇头,“这两位拼命三郎这些年里都恨不得一年工作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歌手,都去音综、音乐节,硬是没遇过!说不是刻意回避,谁信?今天一看,果然。”

“因为什么呢?”陆毅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关系是真的,五年前大家就看出来了,不会是竞争,不会是什么幼稚的分歧,人精也想不通了,“都活了半辈子了,什么事过不去?”

那边有人精,这边有棒槌。

李玖哲看着这一幅兄友弟恭的《王栎鑫答蔡国庆问》,忽然插话道,“楚生哥不是单身吗?你们两个怎么不试一试?”

虽然距离陈楚生离婚已经过了三年,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这种生疏的娱乐圈聚会里可以随便讲。不过棒槌人好,性真,自有兄弟来圆场,董宝石搭着他的肩,“你咋想的啊兄弟?单身就得试啊?那我家猫下的崽是不是也得介绍给栎鑫啊?”

王栎鑫在心里感谢了董宝石一万次,就要开口岔开话题。没想到棒槌性太真,听不懂这是在圆场,他看着董宝石,心里委屈极了,天底下不就是他俩应该最懂吗?他扬了声音,“兄弟!五年前,我们那个舞台,你没有看播出吗?栎鑫对楚生哥肯定是有那个意思的!”

董宝石想起了看播出时觉得自己很多余的经历,瞄了王栎鑫一眼,但还是好心地继续帮着圆,“他俩好兄弟,亲一口,没啥的!”

比听不懂圆场更糟糕的是棒槌最近半年都在国外生活,中文水平又下降了,他揪着两只手,一碰一碰地,“兄弟亲,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亲的方法。”

越说越词不达意,李玖哲急了,站起来向陈楚生喊道,“楚生哥!你过来一下!”

全场的目光都随着这句话聚焦在自己身上,陈楚生没办法,只得走了过来。

为了避免他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陈楚生没有装自己没听见他先前的话,抢先开了口,“我跟栎鑫就是兄弟,都这么多年了,还试什么?”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但连刚才王栎鑫的名字再次被陈楚生的声音念出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看彼此。

“有的时候认识得太久,太熟了,就不往那方面想了。我和我女朋友就是。”张远跟了过来,有目的地加入了对话,“其实说不定早就潜移默化地有感情了呢。”

感受到了陈楚生的一记眼刀,张远的声音弱了下去,“确实是会这样的…”

“诶,你别说。”伯远一拍手,“我在韩国的时候看别人玩过一个酒桌游戏,就是甄别这个的。很简单,只要对视三十秒。”

董宝石没明白,“啊?那有啥意思啊?”

“就是…越熟悉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反而更难与彼此建立情感连接。对视三十秒,就能发现许多平时看不到的新东西。好像是有心理学原理的…”具体原理伯远解释不明白,便直接说起效果来,“我看的那对青梅竹马,对视到最后都哭了,然后就在一起了,去年还结婚啦。”

“这也太尬了吧。不行不行。”王栎鑫摆着手,就要站起来…被李玖哲单手按了下去。

“我和栎鑫不是那种关系。”陈楚生也拒绝着,顿了顿,又加码了一道逻辑,“这么多年兄弟了搞这个,不合适,别闹了。”

“跟多年兄弟,你怕啥?”张远朝董宝石使了个颜色,两人把陈楚生夹在中间坐了下来,活像一对左右护法。

这种聚会少有这样的乐子,人越聚越多,很快其他桌子就都空了。彻底封死了逃脱的路。

他们隔着一张长桌相对而坐,这感觉十分熟悉。

‘不就是三十秒吗,混一下就过去了。’两个人心里念着同样的话。

“预备——开始——”

 

「 三十 」

 

两人早已骑虎难下,但还试图垂死挣扎。

陈楚生先上了,他摊开手,无奈地左右看了看,“你们认真的吗?”

左右护法立即行动,一人扳下他一只手,“别看我们,看王栎鑫,再乱动要重新计时了啊。”

王栎鑫看着这场面,心道,‘算了。’反正他有办法。

 

「 二十六 」

 

陈楚生很快发现,王栎鑫根本不与自己对视。他的视线从自己一侧内眼角开始,沿着上眼睫移到眼中再移回,然后又换到下眼睫。这样一来,目光既待在游戏该看的范围,又稍稍游移闪烁,模仿着对视带来的心情波动。

‘演戏时学会的技巧吗?’陈楚生想着,目光跟着他的瞳孔,替他读着秒,‘右眼…五秒,再换到左眼,这样的话,三十秒应该很快就会过去了。’

‘也好。’他不看的话,自己便可以看了。

陈楚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王栎鑫的眼睛了。他想起来,王栎鑫的瞳色是很有意思的。第一眼看过去总是因为被肤色衬托而显得极黑。看得越久,颜色越浅,在这样柔和的暖光下最终看到的是饱和的榛子色。

如果是舞台那种明亮的顶光的话,会更好看,是琥珀一样的浅棕色,清透得仿佛可以直看到他心里去。

就像那时候看到的那样。

再次置身于同一群人中,掩埋已久的往事随之冒出头,‘五年前那个舞台上,他就是用那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的。’这双闪躲的眼睛也曾那样专注地望向自己,丝毫不畏千百人的目光,‘那时的他一定想不到,五年后与我面对面时会连看都不想看我吧。’

不敢想起舞台上对视后他做的事,陈楚生微微错开眼神。王栎鑫眼底有两道红血丝,看来昨天确实睡得很晚,在这方面跟以前一样,没有长进。他左侧鼻翼下多了一颗以前没有的小痣,像铅笔芯戳出的一个点,是岁月留下的微小痕迹。但细碎的额发间,他的眼尾与几年前一样,没有多出纹路。

‘这几年里,你不常笑吗?工作太累、太辛苦了吗?’

不对。哪怕是披荆斩棘那年最辛苦、流泪最多的时候,他也是会笑的。

思绪拢入回忆的光晕,光晕来自凌晨时分蛋糕上的单支蜡烛。

那天即将到零点的时候,王栎鑫发型做到一半就被拉到化妆间临时支起的小桌边,简单的生日蛋糕,一支蜡烛,他们紧握着手。补录时间紧,一切都显得很仓促,只来得及吹灭蜡烛,收几句生日快乐,就被催着去了舞台那边。

台下的阴影里,陈楚生捏了捏王栎鑫的手,“刚才时间有限,晚上再好好过一个。”

“不用,哥。”过去几天里睡得太少了,王栎鑫的声音有点哑,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把陈楚生的手握得更紧,“我很满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上台之前,王栎鑫挠了挠头,好像不太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哥,你在音乐节祝我生日快乐的视频,我爸拍给我了。除了他拍的,我还把网上的都看了。”

“有你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我很开心,真的。”他拍了拍陈楚生的肩膀,“所以你别担心啦,回去睡觉吧,我应付得来。”

导演又催了一遍,王栎鑫应声站了起来,两人这才松开手。走出几步,他又不放心地朝陈楚生摆摆手,再次示意他回去。

陈楚生摇摇头,在原位没动,坚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舞台的唯一观众。

王栎鑫又淋了几遍雨,脸上几乎只看得见白、不见血色了,却还在录制间隙偷偷对自己笑。

舞台上的雨幕瓢泼而下,破了口的记忆随之倾覆。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笑容。

他猜对了自己出的谜题,他跑到音乐喷泉前指着上升的水柱,他拿出机器里钓到的娃娃捧在身前,他看着远处的烟火偏过头。

跨年的乐队,酷哥鼓手在视线交汇的一秒就破了功。镜头里剩下侧脸,只把完整的笑容给了一个人,记住那笑容也就成了那个人的使命。

演唱会后台,一开门就被塞了满满一怀的玫瑰,他笑得远比花明媚,“哥,我来啦。”

曾经的亲密抗拒着眼前的疏离,直把人撕扯成两半。

锐利的痛苦十分陌生,陈楚生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都没有在清醒的时候想到过王栎鑫了——过去的三年里他一直在工作,昼夜不分,一刻不停,沾到床板就昏迷,第二天醒了再继续。

他以为自己多少放下一些了。

没想到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发了疯似的想看他笑。

 

「 二十 」

 

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心意已经不再是朋友范畴内的时候,陈楚生就向家人坦白了。

他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而对方不知情。

他说的是实话,妻子、父母都看得出来。老一辈不理解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要打破自己生活的决定,但见他坚持,还是叹着气点了头。婚姻早已平淡,却有相互扶持的情,妻子说,他们还是亲人。没有人嘱咐他要承担自己决定造成的后果,他们知道,他都会做的。

离婚消息公布的那天,陈楚生关掉了手机,搬进早年买下的一套小公寓,他只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划开一个个纸壳箱,把一地碎片重新拼成自己的生活。

除了这套小公寓,他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把之后的收入都如数交出,远超于和平分手时达成的赡养条目,同时也更加努力地陪伴、照顾两个孩子,几乎随叫随到。

周全到所有人都没觉得生活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天翻地覆的,只有他自己。

就应该是这样的。离婚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解放,不是为了自由地去爱别人,而是对良心,对当年誓言负起责任的自我宣判,认罪,然后服刑。

陈楚生没有告诉王栎鑫自己心意的打算。单向的感情只会给对方造成困扰的道理他明白。更何况自己千夫指,万人骂,这一片狼藉,是决不能与他有牵涉的。

所以他们正常相处。也算亲密。

这种正常一直延续到老友记第三季收官。

导演组采集够了素材,带着工作人员下了班,留下一帮醉鬼自己聊天。

酒到酣时,张远一拍桌子,公布了自己交到女朋友的喜讯。将偃的气氛一下子又热烈起来,众人起哄了一波又一波,杯盏相碰的声音也持续了许久。

那时距离陈楚生宣布离婚也已经过了大半年,估计是想着反正录制已经结束了,有人大着胆子提起这个在节目里无人敢聊的话题。

陈楚生正准备敷衍几句,却被坐在他对面的王栎鑫先抢到了话头。他干了一杯酒,笑着看向自己,“对,哥,就剩咱俩了。你要求不高的话,要不就我吧?”

喝得上头的陈楚生一下子就醒了。他看着王栎鑫的眼睛,试图分析他的意思——这是在给自己解围吗?还是心性尚未深沉的温柔,用玩世不恭的方式安慰自己?这两句话玩笑的意味太浓,禁不住问心有愧之人的反复推敲。面对面的两人都沉默着。

同桌人哄笑起来,“王栎鑫,一周不见,如隔三秋啊,女朋友不找,改找男朋友了?”

又过了几秒,王栎鑫才移开了眼神,语气依然轻松,“有长得这么帅又会唱歌的男朋友,也不错呀。”

“你…”陈楚生开了口,却说不出来什么。那么沉重的心意,还未洗净泼来的污泥,怎么能拿给他呢?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王栎鑫站了起来,“我明天早上有个工作,今晚就得赶过去了,你们慢喝。”

陈楚生跟着起身,追到了大门口。王栎鑫动作飞快,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见没躲过,他早有准备似的把一样东西塞进陈楚生手里,“送你的。”

那是个巴掌大的布袋,上面有雍和宫的图案,摸起来像是一个手串。

这实在不像是王栎鑫的作风,陈楚生仔细地看着他隐在夜色中的眼睛,想看出些东西来,“为什么?”

王栎鑫飞快地说了句“保佑你平安”,转身便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头也不回。

“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他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比先前都大声。

“现在也不信。”

 

「 十四 」

 

仅此而已的平安,他也只给了自己啊。

玩笑话里哪怕有一分真心,也应该去回应啊。

陈楚生终于想明白,如果两人心意相通,沉重也好,脏污也罢,王栎鑫都不会在乎。他会跳进这个泥潭,笑着说一句,“哥,我来了,你不许赶我走。”

把他赶走反而是对他最大的伤害,只因为自己心疼就替两个人做下决定,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陈楚生后悔了。

他在梦里重播了上百次王栎鑫的话,也回应了上百次。前天回应的是,‘长得帅又会唱歌的男朋友,那我不也有了。’实在是太油腻了。昨天回应的是,‘那要求可高咯,就只有你符合。’还是不够郑重。

而今天的梦来得比往常更早,因为他们就要见面了。是早就签好的音乐节,团内几个人还约了唱完一起聚餐。

音乐节的光太亮,干冰用得太多,把天空的边缘染出一片朦胧的黄,倒是应了陈楚生唱的第一首歌《恍惚》。

他很少唱这首歌,是为了今天特意加进来的。他需要那句“谁说梦就该醒”来自我鼓励,也需要那句“你在不远处,我就能幸福”来自我安慰——哪怕被拒绝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本来就是打算这么过下去的,只是问清楚,不给双方留遗憾罢了。

他压台唱完,一路走得飞快,把工作人员都甩在身后,自己开车去赴约了。他想通了,所以没有计划,哪怕是当着所有人面突兀地把王栎鑫叫出去,他也要问。

问一问王栎鑫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不算数也不行,因为自己听到了,听到的话就不能收回了。

古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有大哥玩赖,让人无奈。不管论古还是今,只要留住王栎鑫。

他一向稳重,从未把车开得这么快,车灯沿着湖滨一闪而过,一道残影隐入了树林深处的饭店。

他推开包间的门,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人群中间的王栎鑫身上。王栎鑫背对着他,正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心慌毫无来由,陈楚生不知觉地就停住了脚步。

几步外,王栎鑫找到包里的手机,打开点了几下,托在手里给周围的人看,“我女朋友。”

喧闹声中,他抬起头,迎上陈楚生的目光,“生哥来啦,坐呀。”

好假的谎,他没准备太久吧?

好成功的谎,他的意思,陈楚生完全明白了。

 

「 十一 」

 

那天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今天。

那天后,他们的视线再也没有交汇。今天也没有。

‘你给我的机会,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次吗?以开玩笑的方式?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

陈楚生突然闭上了眼。

王栎鑫一怔,断了节奏的视线不知所措地晃着,不知道这时候该看哪里。

正当他以为陈楚生要以这种方式提前终止这场残忍的游戏时,那双眼又缓缓睁开了。

他的瞳孔磁墨一样地黑,王栎鑫躲闪不及,直陷入他的目光。

不加掩饰的眼神里,是纠缠的爱。

和让人心惊的恨。

 

「 十 」

 

世上人大都掩藏目的,明明贪恋财富,垂涎容貌,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对方的荣光占为己有,却堆砌出名为爱的高台,日夜吟唱,直到猎物把喉咙送上才原形毕露。

却也有人饮下一触即放的拥抱带来的一夏苦,用从未想过的目的和单薄的玩笑,掩盖烫穿自己灵魂的真心。

陈楚生宣布离婚的那天,时候已经很晚了。

吧台上的手机不断震动着,王栎鑫还没从浴室出来就听见了。浴室到吧台短短几步路,他脑子里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离谱,但都没有现实石破天惊。

湿发结出的水珠嗒嗒地落了一地。他动不了。

心里那道写满道德红字的高墙土崩瓦解,压抑已久的感情得见天日。沉寂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带动着燃烧的血液冲遍全身,宛如一次新生。

他活了过来。什么洁癖啊理智啊,他都顾不得了。他飞快地套上换下来的旧衣服,冲出家门,将将赶上了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长沙到北京的飞机飞得那么慢,他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但他没有,他无法思考。飞机落地,他第一个跑下飞机,全凭一股冲动。甚至是上了出租车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陈楚生在哪里。

“先往市里开,地址等下跟你说。”王栎鑫跟司机打了招呼,便低头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打出一串字。

‘生哥,我看到新闻了。我正好在北京,你要是心情不好的话,出来喝点?’

他看着输入框里的这两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妥,于是长按退格键清空了,斟酌地重新敲出字来。

‘生哥,你没在家的话,要不要出来一起喝点?’

‘生哥,你方便吗?我去找你。’

一个一个字地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字地删掉。

他发现自己写不出妥当的消息。

他降下车窗,疾行的风灌了进来。头发还没干透,头皮被吹得一阵阵发凉。

热气慢慢散去了。

这算什么?

陈楚生离婚的当天,他就跑过来了,要趁人之危,告白吗?把自己歪斜的心思都告诉他,期待他照单全收,予取予求吗?

他不能。

市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司机向后视镜看去,“快下高速了,你有地址了吗?”

‘地址…’烂熟于心的那个浮现在脑海,但陈楚生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那里的是…

来不及阻止自己,记忆里温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栎鑫叔叔,来家里玩呀?”

他闭上眼睛,血彻底冷了下来。

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随便去哪吧。”

 

出租车亮起转向灯,拐出熙攘的人流,上了年纪的司机把他的情绪看在眼里,体谅地没有追问,把车开到了一个连锁酒店门口,“东直门商圈,去哪都方便。”

疲惫的身体注了铅一样地沉,一进房间王栎鑫就脱力摔在了床上。

客房隔音做的不好,听得见隔壁房间电视的声音。那剧应该有些年头了,里面还有背景笑声,但住客显然看得很开心,一直跟着许多年前拍摄棚里的观众一起笑。

落地窗映出王栎鑫半埋在床单里的脸,他看着自己,和着笑声努力翘了翘嘴角,“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像以前一样,也很好。”

那张脸却模糊了,泪水放大了窗外的光。

这一区的立交桥盘旋,交通复杂,不间断的车流亮着强弱不一的照灯,从四方来,到四方去。人行道的信号灯由红转绿,由绿转红,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赶赴些什么,只有他困于高塔,无处可去。

后来笑声停了,行人散了,车流断了,他挣扎着下了楼,走过寥落的街道。

他无法再待在寂静的房间,四周的墙壁会靠近,像一口棺材。才刚刚体会到过活的感觉,他不能待在那里。

他早就很累了,也不知道靠什么支撑着,无处可去,也一直走着,直到城市再次醒来。

朝阳不甘云后,刺出一缕光,那束光从东方洒落,照亮偌大首都的一隅,那里好像有希望。王栎鑫不知觉地停下脚步,向那里看去。

希望有红色的墙,金色的瓦,上面写着雍和宫三个字。

‘男雍和,女红螺。’他想起这句话,是说男子在雍和宫许愿会灵验。

寺院还没有开放,门口就已经排起长队。队伍末尾的是一对夫妻,正对着手机上的攻略讨论着该给即将高考的女儿求一个什么材质的学业运手串。

王栎鑫鬼使神差地站到了他们身后。

‘反正只是愿望…’他拿起一条求缘的手串,却又觉得自己好笑,‘王栎鑫,你还没死心吗?’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串很好看的香灰琉璃,选了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唯一有立场送给陈楚生的平安手串。

不是最想送的,心却也足够诚。开光室里,僧人每念一句经,他都跟着默念一句,‘愿他平安。’

诵读完毕,一屋人纷纷取走自己的物品离开了,很快,托盘上便只剩下一条手串了。僧人好心地把托盘拿到最后的香客面前,王栎鑫道了谢,起身隔着布袋把手串捧起。门口的师傅打开绳链,开始放人进屋。他忽然又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在下一波人进来之前飞快地念道,‘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请给我们指一条路吧。’

平安手串上承担了额外的心愿,送出之路也额外艰难。直到老友记第三季收官的那天,心知下次见面要隔出许久,他才把手串放进胸前的口袋带了过去。

陈楚生被问起离婚理由时,王栎鑫隐约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视线,连一瞬间都没有,他抬头时就已经完全不见了。‘但是万一呢?’他把手搭在胸口,用一满杯酒透支的勇气,等了他一秒又一秒。

没有被发现的真心,只能祝他平安,仅此而已。

 

王栎鑫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陈楚生有多了解自己。

王栎鑫后悔了。

只给了他一个人的手串,在北京买的、开过光的手串,太明显了。

玩笑太单薄,那么不好笑,还说了两句,太明显了。

所以音乐节那天,他是去说清楚的。

唱完自己的歌之后他没有走。陈楚生上台的时候,他就站在台子背后,望着远方没有星星的天空。

他许久没有见到陈楚生,更久没有听过他唱歌。

陈楚生唱了恍惚,他真的很少唱这首歌。

“我不行。”王栎鑫对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没有星星的天空一片浑浊,“你在不远处,我受不了。”

一首歌都没听完,他就逃了。在走进包间之前,他打开手机,找出一张与亲戚家姐姐的合照。

不肯醒的梦,也得醒了。

 

「 三 」

 

王栎鑫的目光里隐藏了太多年里太多的东西。

陈楚生都看见了。

 

「 二 」

 

陈楚生对王栎鑫的恨只存在了八秒。

王栎鑫也看见了。

 

「 一 」

 

倒计时软件响起铃声。

游戏结束了。

两位主角的感情太强烈,到最后,连看客都沉默了。

胡彦斌陆毅恍然大悟,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居然是这么回事。’

张远惊讶地看着王栎鑫,‘栎鑫也对生哥有意思?那他俩这是等什么呢?’

李玖哲惊讶地看着陈楚生,福至心灵地想起一句中国俗语,‘原来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趴在桌面上来回看的董宝石和伯远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咋样?有啥感觉?”

既然是棒槌,就不要怪别人敷衍了。

 

那天晚上的酒,王栎鑫一直喝到了最后,天快亮了才回到家。

“王栎鑫。”

陈楚生站在他家楼门对面的花坛边,他脚下有一地烟头。

王栎鑫环视了一周,后半夜的居民区没有其他人。

“我家园区禁烟。” 王栎鑫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

疲惫钝化了假面的真,他走向他,不再闪躲的目光落进他眼里,然后直接吻了上去。

太苦了。

混杂了半盒烟的焦涩,烈酒的辛,和这些年来的痛楚。吻了错的人,就活该是这种味道吧?若是对的人,怎么会认识了二十一年,才有第一个吻?

但即使是这样糟糕的吻,他们也没舍得放,一直到尝不出味道才分开。

两人相对而立,看了不知多少个三十秒。

“算了吧。”王栎鑫先开了口,“太晚了。”

 

第二天,长沙下起了雨。

没有大到把人淋透,让人想要在雨里跑上一回,喊上几声,痛快一把。

也没有小到让人不去计较,好好走在自己的路上,按照原先的计划。

就这样湿湿的,闷闷的,想要做点什么,又无可奈何。

在这样的天气里,陈楚生坐上了长沙回北京的飞机。张远坐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飞机推动,加速。

雨点疾走在飞机外壁,雨量铺不满舷窗,只汇出几道心电图一样的线,无声地跳动在霭色的天空。

陈楚生想着那个吻,想着清醒的时候没有想过的那个人,也想着这些年里从未清醒的自己。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样一场天气——遗憾。

太晚了吗?

没有幸运到与心上人同沐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就一定要错过吗?就算是下午四点,太阳离地平线还远着呢,此刻穿过城市,穿过人群,去见他的话,不是还能看到他光下的脸庞吗?一起看一场同样美好的日落,再迟些,也还有星星月亮呢。

飞机冲进云层,雨不见了。霭色淡成灰,灰色透出白,白色绽出万里光,洗出一片澄蓝的天。

“张远。”阳光刺在陈楚生眼睛上,他愣愣地开了口,“我落了东西在长沙。”

“那你就再回去一趟吧。”张远一副了然,“我们最开始那口号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再不疯狂更老了。”

陈楚生是想疯一把,但长沙到北京的飞机飞得太慢了,许久才落地。他第一个跑下飞机,行李都忘了拿,才将将赶上了下一班回长沙的飞机。

张远把惨遭抛弃的行李带回自己家,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先发了一条消息【王栎鑫,我知道你醒着,你不接我电话就是王八蛋以后咱再也别见面】然后才拨了过去,对方果然接了。张远松出一口气,“哟,栎鑫,巧了,真醒着呐?”

“张远…你最好是有事。”

“有事,大事。是你的人生大事啊。”

“有病…”王栎鑫准备挂了。

张远赶紧大声说道,“陈楚生回去找你了。”

“什么?”

“他在飞机上哭了。”

“…”

“他以前,不就经常为你哭吗。”

‘是这样吗?’王栎鑫闭上眼,画面很快堆满了脑海,‘他看到我过得不好的时候,听到我舞台喊话的时候,终于拿到第一抱着他的时候…甚至听我唱歌,他都经常听出眼泪来。’

“不为别的,为了他这些年为你掉的眼泪,给他个机会,给你们一个机会,行吗?”

“远远,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不是我不想…”

“服刑也该有个期限。”张远打断他——昨天之后很多事都明朗起来,几年前饭桌上的玩笑,这些年的回避,他们的心结。

旁观者说,“你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又补了一句,“陈楚生不值得你多试几次吗?”

‘再试试吧。’仿佛有上千个声音在王栎鑫耳边同时说着,那是过去三年里每一天的自己。总不会比上一个吻更糟糕了。总不会比过去的这三年更难过了。‘试吧,试到对为止。’

在张远已经开始心慌,纠结自己哪里说得不到位的时候,王栎鑫总算开口了,“他的航班什么时候到?”

“下午四点。”

“现在已经五点了!你怎么回事?”王栎鑫吼道。

“这不是怕你自己思考时间太长,容易反悔吗!”张远解释道,“机场到你家还有一段路呢,着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王栎鑫坐立难安,心跳如雷鸣,根本听不进去张远后面说的话。他打开柜子,目光扫过一瓶烈酒,最终还是拿出一听青柠苏打。客厅的窗子映出他的脸,他在笑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点了点玻璃上自己的嘴角,顺着指尖看到了城市的拥堵,他几大口喝完水,然后冲出了门。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的时候,他看到前方的路口有些不同,那里好像有希望。

希望有红色的脸,金色的光,那是雨后的夕阳。夕阳染出一条光亮的路。

 

穿过城市很难,城市在堵车。穿过人群很难,人是真的多。但为见王栎鑫,多难他都得拼。

陈楚生跟司机打了招呼,没到拥堵区就下了车,他一路与人群逆流而向,走了许久才走到熟悉的街区。在转进一条光亮的路之前,他扔掉了衣兜里剩下的半盒烟,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葡萄味的糖。

这条路太亮了,他低着头,快步向前走去。路的尽头站着什么人,影子拉得很长。还未抬头,心就被一种强烈的预感拉扯着颤抖起来。

“我听说你落东西了。”一滴泪沿着那人的脸庞落下,一如五年前的另外一个舞台,但他是笑着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比陈楚生回忆里的每个模样都还要美好。

“你要求不高的话,要不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