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血魔与眷属
堂吉诃德握着桑丘的手,看她的眼睛从下到上、从底部到顶部变成血红色,就像在一只金黄的高脚杯里缓慢地注入鲜红的血液,也像是倒过来的夕阳一般美丽。
在她完全拥有了血魔的双眼之后,桑丘深而长地吐气,比她尚为人类时更为从容。堂吉诃德听着,心想真是奇怪,她成为血魔后反倒更像活着了。桑丘抬起脸,与堂吉诃德颜色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还附着几滴因为转化的痛苦而渗出的汗珠,他伸手用指腹轻轻地揩去。
父亲大人。桑丘说,她的声音显得十分沙哑,堂吉诃德决定等她说完后立刻带她去存放血袋的房间,然而下一秒,桑丘用带着好奇的谦恭问:作为眷属,我应该做什么呢?
堂吉诃德没能马上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甚清楚。桑丘不是唯一的或第一个血魔眷属,但却是他现在唯一的和第一个眷属,而堂吉诃德也不想把其他长老对眷属们的各类要求强加在桑丘身上,他厌烦其他长老繁琐到每年都有变化的行为准则,更不希望看见桑丘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毕竟,他需要的是能陪伴彼此、分享生命的家人。
可是他似乎思考得太久了,面前的桑丘微微皱起眉,想必是在懊悔她问了这样的问题。堂吉诃德连忙宽慰她,说她问的没错,只是他同样不知道他的眷属该做什么。你看,堂吉诃德松开桑丘的手,转而搭上她的肩膀,让她看楼上成排同样的门扉,这里目前只有我们,所以我也没决定好——而且你是我的眷属,所以遵从其他家族血魔的规矩是不合适的。
桑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上去仍然迷惑不已。堂吉诃德于是想:桑丘可以每天早晨来问候他,以驱散城堡里堆积得太多的寂静;可以向他学习硬血术、如何制造血袋、怎样清理地毯和楼梯,那一定会很有趣,他有预感,桑丘会学得很快;而且桑丘可以学习怎样和家人相处,她之前说过,她从未有过家人——
堂吉诃德想到一件事,他突然抓住桑丘的手,她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依然坐在原处。
桑丘,你刚刚喊我什么?他温和地问,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父亲大人。还是您觉得喊堂吉诃德大人更——桑丘停住了,嘴唇间有一道出于惊讶的细缝。堂吉诃德微笑着,听桑丘结结巴巴、匆匆忙忙地给他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称呼您,似乎是我的血让我这么做的。您是亲族大人,也是堂吉诃德大人……奇怪,我从来没有说出过这个词……
堂吉诃德拉着桑丘站起来,和他们回到城堡时不同,桑丘这次回握了他,尽管力度不会比一滴血落在他手心更重了。
我们要去哪里,堂吉诃德大人?桑丘问。
去放血袋的地方,堂吉诃德回答,关于你说的眷属应该做什么的问题……他感觉到桑丘的手指紧张地颤动一下。你已经通过血魔的本能知道我是你的亲族,你的血里往后将无时无刻不流淌着对我的尊敬与爱。
“所以,从你说出那个词开始,你就已经是、且将永远是我的眷属了,桑丘。”
眷属与骑士
桑丘走进书房,最先看见的是满地的遗物,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她敢用十天份的血棒加一本收尾人故事集保证,里面没有一个是真的。最多半个。
堂吉诃德就在这堆遗物中间,像是站在由遗物组成的雨中一样,让桑丘想到那个人们不要的东西从天空像雨点一般落下的故事。他看见桑丘,高兴地对她招手,让她过去帮忙看看他新买到的遗物是不是真的。
在桑丘小心地试图不踩到或踢到任何一个遗物地走近时,堂吉诃德从一堆遗物中捧起一块碎片,得意地说:那小贩说这是Zwei协会创始人的盾牌碎片,我想在这件事上你更权威!桑丘想:她什么时候称得上收尾人的权威了?但要说对Zwei协会的了解,她大概知道的更多些……
桑丘和堂吉诃德之间只剩下一团可能是挂毯的东西,上面粗糙地绣着某个收尾人的标志,挂毯边的流苏已经松散开了。她试图从挂毯上跨过去,又担心踩到边缘,正准备绕过去时,堂吉诃德自然地对桑丘伸出手,她也再自然不过地握住它,借着力跳过去,稳稳当当地落到堂吉诃德身边。他们被一堆伪造的收尾人遗物包围了,但桑丘决定大度地原谅它们,仅限今日。
堂吉诃德把碎片递给桑丘,她把它拿在手里,上面还带着属于堂吉诃德的温度。怎么样?你觉得它是真的吗?
桑丘叹气,摇摇头,她指着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说:您也知道,创始人的盾牌是不会有裂痕的。
堂吉诃德盯了几秒,接着叹气:你说的有道理。他把那块碎片随手扔进遗物堆里,转过脸看向桑丘,懊恼地说:我听那小贩能说出Zwei协会收尾人的名字就相信了。
桑丘很无奈,但这是一种柔和的、纵容的无奈。她轻轻地拍拍堂吉诃德的手臂,告诉他:那些小贩为了您就差把收尾人故事全看一遍了。我上次在路上遇到一个,他正埋头读阿马狄斯,都忘记要躲着我走。
哈哈!堂吉诃德果然高兴起来,搭上桑丘的肩膀,我就知道没人会不喜欢阿马狄斯!他是位了不起的骑士收尾人——
桑丘知道堂吉诃德又想到个新点子,不然他一定会接着说他最喜欢哪一部分的故事,即使他早就对她说过数不清多少次了。
桑丘,汝觉得吾像个骑士吗?堂吉诃德低下头,他的鬓发擦过桑丘的脸颊。
他又在学收尾人的语气,桑丘抬手帮他把散落的头发顺好,想着:像是鼓励自己一样,似乎只要用收尾人的语气说话,就能轻松地赢下血魔战争,顺利地实现梦想——桑丘却也确信堂吉诃德能做到,因为在她心里,他已然是一位骑士。正义、英勇、即使清楚前途困难也不曾犹豫,甚至连她也不由得向往他的梦想,哪怕这梦想显然不应属于任何一位血魔或他的眷属。
堂吉诃德仍在等待她的答案,桑丘望进堂吉诃德的眼睛深处,看见堂吉诃德的梦想诞生那一日的光芒,直至现在也没有半分减弱。她为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心跳加速,也预料到堂吉诃德大概会有怎样的反应:喜悦的、兴奋的、吵闹的,和满地的遗物一样种类繁多,但这句话她必须要说,和收尾人一定要帮助弱者般顺理成章。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冒险呢,堂吉诃德大人?”
骑士与侍从
堂吉诃德坐在房间的扶手椅上盯着桑丘,从几乎一动不动的金色卷发到晃来晃去的血红毛领尖,还有她抿紧的嘴角。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注意到他的视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问有什么需要。堂吉诃德不免感慨,可也深知这是他乐意见到的事情。他继续盯着桑丘的背影看,直到她拿齐所有需要的东西,转过身。
对上视线的下一秒,桑丘快步走过来,问堂吉诃德有什么需要。还是同一个桑丘,堂吉诃德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笑出声了,赶紧回答他很好。
桑丘对这个答案报以一个嘴角下撇的表情,她看上去很想把手里的一大捧绷带和药水全倒在堂吉诃德的膝盖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将它们放在旁边的桌面,接着把一本杂志递给堂吉诃德。这本最新的收尾人期刊刚才被绷带和药水挡住了,显然是桑丘瞒着他买回来的。我给您包扎——桑丘拉长了这个词,让堂吉诃德知道她并不高兴这么做——的时候您可以看杂志。
堂吉诃德笑着说他正愁没时间去买呢,用左手翻开书,右手则被桑丘拉住,小心又仔细地查看。
伤口已经完全痊愈了,但桑丘还是轻轻地用指尖划过他手臂曾经有伤口的部分,像划过乐器上的弦,然后手掌曲成拱形贴上来,从手腕滑到靠近手肘的位置。堂吉诃德耐心地等待桑丘的肩膀落下来,伸手去摸桌上的绷带。
绷带是用于伪装,毕竟有不少人类目睹了堂吉诃德手臂上长而深的伤口。尽管桑丘一瞬间就奔过去,把手按在伤口上,用她的后背挡住他人的视线,但显然无济于事。桑丘几乎是拖着堂吉诃德往旅店走,堂吉诃德低头,看见他们连着的手都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以至于无法分辨到底是谁受了伤。
他们回到房间时,堂吉诃德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用硬血术把他们手上半干的血迹变硬,再拍下来,像是拍落一朵玫瑰花的所有花瓣。桑丘说她会给堂吉诃德包扎,以避免遇到上次的麻烦——他们因为恢复得太快遭人怀疑,差点被当地的血魔猎人找上门。
看桑丘给他缠上绷带的时候,堂吉诃德心想:桑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个含糊的泛指,更确切的是“他们出发冒险之前”。她现在知道旅店和小酒馆的区别,也能面不改色(至少看起来)地听完堂吉诃德的收尾人发言。他因为桑丘的变化而高兴,所以抬起手,笑着搓几下桑丘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他们当时逃跑后一样。
您又在想什么?桑丘停下动作,问堂吉诃德。
只是想到桑丘现在是一个非常忠诚的、再好不过的侍从。堂吉诃德回答。
我有吗?桑丘皱起眉,并不是讨厌被当作侍从,而是没意识到她身份的变化。堂吉诃德的手挪下来,滑过桑丘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肩膀上。他们的眼睛现在只能看见对方,也从对方的双目中清晰地看见自己。或许从很早开始便是如此了。堂吉诃德为他的想法感到自信,就和他相信能获得血魔战争的胜利一样。
“有桑丘当侍从,我的梦想总有一日能实现的。”
侍从与血魔
桑丘光着脚走进自我心道,她还记得驾骍难得的触感,紧密、柔软;她此刻踩在满是碎片和血迹的土地上,冰冷粗粝的地面就像是她现在的心,她仿佛踩在她和堂吉诃德的痛苦之上。
刚才听到的话也像木桩一样刺进桑丘的心里,让她每前进一步都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仍然要去堂吉诃德身边,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去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倘若他还需要她的话。桑丘的呼吸停顿一瞬,她的脚步却仍然稳定。有血袋和血魔扑上来,桑丘没有收敛力气,像是泄愤般把所有阻碍劈开。
忘川给她覆上的朦胧面纱散开,桑丘看见的是堂吉诃德已碎的梦想。曾经闪耀的现已黯淡,过去辉煌的只余裂痕。这一次她不能够逃避了,她既然已经见到那样的堂吉诃德,就无法再度离开;而且,她已经太久、太久、太久没有想起他了。
身后传来但丁和同伴们与异想体战斗的声音,桑丘没有回头,只看向前方。与她仍有一段距离的摩天轮下,被木桩和金枝刺穿的堂吉诃德看上去就像一个破碎的梦。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桑丘不明白,难以相信。在过去的冒险中,他当然有过很多次被偷袭、被击倒,乃至被打飞出去,可没有一次和现在一样,看上去不像她的骑士堂吉诃德。
因为骑士堂吉诃德不会一直待在同一处,他连无人踏足的密林深处也要一探究竟;不会看见有人在战斗中落入下风而不上前帮忙;不会有一双冷得像忘川之水一样的手——曾经,正是他的手让桑丘再也不必畏惧寒冷。
什么时候桑丘已经先把堂吉诃德看作一位骑士了呢?也许是她接纳了自己的侍从身份,决心跟随堂吉诃德冒险时;或者就在他第一次说他要当骑士的时候,因为无论堂吉诃德怎么说,桑丘都是相信他的。
可现在思考这些毫无用处,冒险和梦想已经结束,堂吉诃德完全回到了血魔的命运中。桑丘终于走到堂吉诃德身边,她曾经熟悉、关切的家族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她,只有堂吉诃德试图抬起手触碰她。桑丘不假思索地用双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一方面,她总觉得堂吉诃德的手随时会因为无力而落下;另一方面,她害怕堂吉诃德的动作会让她想起过往,当他说她是个非常忠诚、再好不过的侍从。桑丘深知自己已经不再是侍从了,没有侍从能脱离骑士单独存在。
趁着没有人类或血魔注意到这里,桑丘极快地捧起堂吉诃德的手,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又立刻将它放下,不让自己的悲伤被堂吉诃德触摸到。
桑丘。堂吉诃德低声呼唤她的名字。我的桑丘……
桑丘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她为自己要说的话感到万分痛苦、心灰意冷,但这句话无论多么悲伤都必须要说出来。
“冒险已经结束了,父亲大人。”
血魔与眷属
堂吉诃德目送桑丘去和她的同僚战斗。他的视线早就因为饥饿和长期戴着曼布利诺头盔而模糊,可桑丘看上去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甚至就像他重重摔在草地上,震惊地瞪着天空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桑丘一样。
他惊异于有关桑丘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其实在两百年间他鲜少主动回忆他们的冒险,因为记忆实在是太过光辉灿烂,再回到现实只会加剧悲伤。堂吉诃德记得他有一次失望地问:桑丘能做到,为什么你们不能呢?眷属们的沉默让他恍惚,可很快哭声和愤怒的喊声撕裂了寂静,无数的木桩被重重钉入他的胸膛,分不清是谁在喊:我们和桑丘大人不一样;我们做不到不吸血。堂吉诃德终于意识到桑丘是独一无二的:第一个眷属,唯一能理解他的血魔。
堂吉诃德把驾骍难得给桑丘,期盼她继续这趟冒险,等待她回来后告诉自己她经历的一切故事,或许他也能再度出发。可堂吉诃德想错了,现在他胸口插着发光的金枝,没有了梦想;桑丘选择留下来重新当他的眷属。
事实上,桑丘称得上是一个血魔能想到的最好的眷属了。忠诚、敬爱、不离不弃,偶尔的顶撞也是出于关心。她能每天早上来问候他,能用心地学习每一项他教给她的事情,能理解他的梦、和他一同冒险。不是他自己说的吗?有桑丘的回归,拉曼却领会变得更为欢乐吧。但此时堂吉诃德却犹豫了,就像他有时会关闭拉曼却领一样挣扎。
毕竟,堂吉诃德给予桑丘生命不是为了让她感受痛苦,给予桑丘自由不是为了让她重回束缚,给予桑丘爱不是为了让她的心因此破碎。他当然乐意见到桑丘愿意留下来,但他们的冒险和梦想就只是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一圈又一圈,没有任何意义吗?
堂吉诃德想起刚才他与桑丘的对话,他让她怀揣一颗无所畏惧的心去攻击敌人,就像在过去的血魔战争中她做的。他以为这能让桑丘更快地回到眷属的身份中,但桑丘的回答并不像从前那般坚定。
为了去宣告,梦已终结。桑丘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听上去那么用力,因为要说服她自己。
于是堂吉诃德觉得桑丘还不想让梦想终结。他熟悉桑丘就像熟悉另一个自己,熟悉她的挣扎与犹疑如同熟悉她那双眼睛。桑丘一定有过激动人心的冒险,看她那些同僚,看她那收着力气的、称得上无害的攻击。她不过是因为他才愿意留下来的。
桑丘在此时回来了,她的同伴们在不远处狼狈地撑着武器站起来,仍然活着。
堂吉诃德从她的脸上看见了新的光芒,不属于任何一个血魔和他的眷属的梦想之光。
那么,听听桑丘要说什么吧。堂吉诃德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可是时候开口了。
“桑丘啊……你为何没有击败他们就回来了呢……”
眷属与骑士
桑丘回想起她和堂吉诃德跳华尔兹的时候。在柔和的圆舞曲中,他们牵着手旋转,只一瞬间就交换好位置。
这次也一样,桑丘轻轻地拨开堂吉诃德脸上的发丝,用自己的眼泪冲淡他脸上的血污。
她和堂吉诃德交换了位置:他们初次见面时,是桑丘躺在木柴上仰视堂吉诃德,最后则是他从下望着她;过去堂吉诃德是走在前方的骑士,桑丘是跟在他身后的侍从,现在她就要踏上追逐梦想的道路,他则会和拉曼却领一同守望她。
可他们做的远远不止交换。他们并肩过无数场战斗,踏上过许多次冒险,分享着同一个梦想。
堂吉诃德牵着桑丘的手,像跳舞一样轻松而愉快地与她交换了位置。现在她是堂吉诃德了,是追逐梦想的骑士,正义英勇的收尾人。但他并没有离开,无论由谁来应答这个名字,那位血魔都是一名骑士,且永远会是。
一场漫长的、梦幻的、痛苦的、最终又是幸福的圆舞结束了,骑士的前路却远远望不到尽头。
桑丘——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堂吉诃德了,尽管知道她的动作和话语不会有任何的回应,仍然俯身吻了吻堂吉诃德的嘴角,在他的笑容边低声说。
“我要去继续追寻我们的梦了。”
END
后记:
在《堂吉诃德讲稿》中有这样一句话:“两个人在这部书的末尾似乎是在交换幻梦和命运”,《Hero》中也有提到“交换”的唱段。堂丘仿佛是在不断地交换着位置与身份,最终桑丘离开了这场圆舞,堂吉诃德继续出发了。
文章的结构学习了施尼茨勒的《轮舞》。但堂丘只有对方,所以是华尔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