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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何毁掉一次和朋友的晚餐?
诺伊尔低着头盯着酒杯中摇晃着的泡沫,任由这个荒诞的问题在脑海里打转。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即使不用打开聊天框,也能在锁屏界面感受到穆勒弹幕般的消息轰炸——
“晚餐感觉如何?”
“那家晚餐的味道听说还不错,我上次也想要带丽莎来,但是被她拒绝了。”
“巴斯蒂安可是特意向我询问了你爱喝哪种口味的啤酒。”
“不过我猜他又准备了一些奇怪的礼物,他上次甚至建议我把求婚戒指藏在球袜里。”
“这段时间他都神神秘秘的,连球队的聚餐都不来参加了。帮我问问他都去做什么了。”
……
诺伊尔诺伊尔几乎能看见穆勒挤眉弄眼的表情。但他此刻最要紧的,是如何脱离眼前这场灾难般尴尬的对话。
几分钟前——
"曼努,其实我..."施魏因斯泰格突然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相撞的脆响让诺伊尔脊椎发麻。
"你要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慢慢转为欣喜,最后落下感动的眼泪,"穆勒昨晚在更衣室的指导犹在耳畔,"就像丽莎答应我告白时的那样——当然她是真情流露。"穆勒摇晃着脑袋,一副情感专家的模样。
“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诺伊尔还在按部就班地表演着惊讶,直到大脑真正消化这句话的瞬间,脸上拙劣的震惊表情也变得真实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手指上多出的陌生银戒,于是他意识到自己连备用方案都没准备。
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可以毁掉这场晚餐:把拳头挥向那张幸福的脸,或者用餐厅的黄油刀切开和手中的玻璃瓶一起砸到地上。
最可怕的某个瞬间,他竟幻想着借着酒精拽过对方的领带吻上去——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恶寒,仿佛吞下整块冻硬的黄油,他应该还没有可怜到要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情感。
诺伊尔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尖刺的酒精灼烧着喉管。对面的人还在眉飞色舞地描绘着热恋细节,完全忽略了眼前这个一边敷衍点头应和,一边看着手机的人。
“他说他有女朋友了。”
诺伊尔还是点开了和穆勒的聊天框,如实地汇报着现场的情况。
“需要我现在帮你叫救护车吗?我很担心他的颅骨硬度。”
“或许你该担心的是一个已经失恋的人?”
“哦,那看起来我不需要担心巴斯蒂安的人身安全,我们的门将先生在赛场以外也进化出情绪管理功能了?”
“我并不为此感到骄傲。”
2.
门铃响起时,诺伊尔正跪在地板上组装着木质柜。他起身,透过屏幕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他下意识把柜子藏进房间里,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有些狼藉的房间。
“进来吧。”诺伊尔还是给对方开了门,他显得有些局促,显然没有料到自己搬来慕尼黑的第一天就有人上门拜访。
“惊喜吧!”施魏因斯泰格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我来看看你新家的环境,顺便给你提供一些家具改造意见。”他熟稔地坐到了沙发上,并将手中的瓶子放到了茶几上,“给你的礼物。”就像某种擅闯民居的大型猫科动物。
诺伊尔已经看清了瓶身上的名字,但仍然装傻地问着:“这是啤酒吗?” ——他多希望这是一罐普通的啤酒。
“红色 喷漆。”
“可这是我租的房子。”
“那你可以用来喷涂你的衣服或者鞋子。”
“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的头发喷成红色。” 话是这么说,诺伊尔还是拿着喷漆的瓶子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拜仁的图标,“你这喷漆哪来的?”球队还会有这种周边吗。他可是一点绘画天赋都没有,别让他为这个东西拍广告。
“上次训练的时候,有工作人员在翻新外面的红色围栏,他刚好离开了一会儿……”施魏因斯泰格的语气很轻快,“我猜你的新家需要一点艺术的灵感……”
“所以这还是你偷拿的?”
“你放心,球队不会因此破产的。” 施魏因斯泰格随口说着,“不会付不起你的转会费的。”
诺伊尔有点认命地接受了客厅里的不速之客。
新搬的住所里并没有太多可以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或者饮料,他还是从冰箱里从找出了两罐啤酒出来。
“你是从哪里买来的这种酒。”又苦又涩,连冷冻都没有消解这种劣质的酒精味,这种酒居然还能在正常存活到现在吗。
“我以为你会喜欢。”诺伊尔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笑,也打开了一瓶,“我第一次参加国家队的聚会时候,你们就在喝这种酒。”
“那次啊,可能心情比酒的味道更重要吧。” 施魏因斯泰格显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所以他指着空荡荡的电视墙,迅速转移了话题,“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可以做一个壁炉。”
客厅里并没有太多家具,但摆了很多并未拆封的纸箱,显得很凌乱。
“或许吧。”诺伊尔也没有继续啤酒的话题,他摩梭着铝罐,感受着冷凝的水珠从流到指尖,水珠顺着掌纹渗进陈年的旧伤中。他几乎记得那晚的所有细节:酒精,此起彼伏的欢笑,以及某人搭在他肩头的温度。
好吧,他知道施魏因斯泰格并不会真的喜欢聚会时喝的啤酒,只是他总是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是啊,冬天的时候总需要壁炉吧,特别是在滑雪之后。”在壁炉前慢慢融化被冻得硬邦邦的四肢,等待火光慢慢吞噬运动兴奋后的疲倦感,“我们上次去滑雪的时候,好像就聊过这个话题。”
“我租房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记忆闪过某个雪夜,诺伊尔用冰冷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一点,他可不想成为深陷回忆的惯犯。
他仰头喝了一口有些酸涩的啤酒,他用冰凉的金属罐抵住嘴唇,以免自己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说出些日后会后悔的话语。
“你真的很像我小时候的毛绒小熊。”看着垂着头,默默喝酒的诺伊尔,施魏因斯泰格尝试开口,“所以我总是想和你分享自己开心的事情。”比如拥抱着庆祝进球什么的。
“熊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生物,你该庆幸我不是一只真的熊。”诺伊尔故作严肃地回应道,毕竟很多时候,他都很想给自己的队友来一拳。
他们又聊了很多话题,啤酒虽然不醉人,但却催生了困意。
施魏因斯泰格在沙发上打了个吨,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些胡话。之后他就被诺伊尔开的灯唤醒了,他看着外面的天色,看来他闭目休息的时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长很多。
诺伊尔一直觉得对方是在装睡,他本打算用喷漆做点什么恶作剧,但一想到要是控制不好力度弄脏了沙发,会赔偿一笔不小的费用,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明天有安排吗?” 睡醒后的施魏因斯泰格迷迷糊糊地开口,“可以邀请你打网球吗?”
还没等诺伊尔回答,沙发上的人随手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我明天来接你,我猜你会找不到地方。”
等走到了门口,他刚又折返回来,“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记得准备一点好喝的酒。”
诺伊尔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打开喷漆了,房东如果向他索要赔偿金,就将账单转过巴斯蒂安。
3.
这是诺伊尔第一次参加和国家队队友的聚会,或者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邀请。
他来得很迟,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有点醉了。
“快过来,我们的小门将。”穆勒晃着啤酒杯站起来,却在起身的时候差点撞翻了桌上的玻璃杯。
“你比他还小呢。”一旁的施魏因斯泰格及时按住即将倾覆的酒杯,笑着提醒道。
“我应该还没醒过来,”看起来穆勒被灌了很多酒,他甚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喝酒。”
和他关系较好的厄齐尔并没有来,所以诺伊尔最终选择在和自己一起训练过的布特旁边坐下。老门将的西装口袋露出半截羊头牌——看来今晚还有打牌的环节。
他来得太晚了,应该完全介入不了现在的话题了。诺伊尔缩了缩胳膊。他本打算在一旁默默地喝酒,可话题却跑到了他身上。
“虽然一起训练过几次,但我们还对你一无所知呢,我们的门将。”有人敲着啤酒杯,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诺伊尔身上。
“这没什么好说的。”他显得有些烦躁。他的经历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在网络上找到。这或许只是一个破冰的话题,但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起自己。
“他说的可不是哪年在哪个球队打了哪几场比赛。”布特在一边笑着开口,“你没来的时候,他们给你编了好几个版本的出身传说,要听听吗?”
没等回应,就有人开口了:
“据我所得到的消息,他和魔鬼做了交易,换取了守门的能力。”
“不不不,是用一筐鸡蛋交换了一副魔法手套。”
“其实他祖先曾经是一头熊,所有接球就像捕鱼一样精准。”
……
“你在选择天赋的十字路口,放弃了前锋,选择了守门员。”
“……这个不是。”诺伊尔感觉耳尖发烫,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下意识反驳道。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了。
“他们只是想听听你的版本。”布特说道,“不过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好吧,正确答案是……”他故作自信地喊道,“我的玩具熊教我怎么守门的。”诺伊尔并不愿意让目前的氛围变得过于严肃,所以他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就知道和熊有关!”穆勒的声音带着胜利的兴奋,“就是熊!”
诺伊尔也没有了之前的局促,众人又开始喝起酒来。
诺伊尔并不记得自己和这群人玩到了多晚,在第不知道多少次,他们叫来服务员上酒,换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有点昏昏沉沉了。
诺伊尔看着所有疲惫的面孔。就在一分钟前,这些人都还在不知疲倦的畅聊、游戏、跳舞,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熬到了第二天早上。
“记得早点回去休息。”拉姆是第一个离开的,他离开前贴心地通知了某些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队友的家属,然后把呕吐专用桶踢到墙角。
穆勒正抱着酒杯跳华尔兹,而信誓旦旦要通宵的波多尔斯基早在地毯上蜷成了一团
喝醉的人被陆续接走,还能自由行动的人也接连离开。
一直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做着各种应付于社交场所的反应,但现在大部分人都离开了,袭上来的是一种浓厚的疲惫感。沙发上已经没有其它人了,虽然不能伸直身体,可至少可以躺一会儿,诺伊尔将不知道谁脱下的外套扔到了另一张座椅上。
施魏因斯泰格是少数的还留在这里的人:“用不用我替你叫车,你醉得有点厉害了。”但说着,他又拿起了一杯啤酒,“今天是谁点的酒,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诺伊尔有点想笑,希望对方最后还能尚存一点没被酒精吞噬的理智,不然两个足球运动员在这里闹事,第二天可就要上新闻了。
“我没地方可去。”
诺伊尔闭着眼,他只是想暂时醒醒酒,嘴里却不自觉吐出了些离谱的谎言,却没想到对方的话语更加异想天开。
“那我们现在就开车去另一个城市睡觉。我想想,盖尔森基辛,我载你回那里去。我们去那里睡觉。”
“别开我玩笑了。”诺伊尔仍然闭着眼睛。
“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我哥,他肯定还清醒着,让他做我们的司机。”施魏因斯泰格可能以为诺伊尔睡着了,所以还推了推他的手臂,“但你并没有那么坦诚。”
诺伊尔捕捉到了对方想要严肃谈话的意思,他还是睁开眼,坐了起来。
“我想听你的版本。”
还在开刚才的玩笑吗。诺伊尔想。
“我想听的不是什么玩笑,而是你真正的故事。”
诺伊尔感受到了一种挑战,一种被人窥探隐私的挑战。他并不是不愿意坦诚,可是该说什么呢?
是五岁的时候因为迟到了,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门将?还是青春期,害怕自己太过瘦小,之后成为不了职业门将?还是在看台上见证自己母队的辉煌与失落?还是第一次作为首发门将的紧张?
这些都不是的,那难道是,在学校的时候,多看了对面寝室的男孩一眼之后的心动与惶恐。那时他还不知道同性恋这个词,也不知道任何其它词,但他本能地感受到说出这些话是危险的。
他甚至想过离家出走,而不是让他虔诚的父母自己是同性恋,但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保持了沉默,和偶尔的谎言。
他无法向这些人表示这些,即使他们在一起训练了好几十天。也许有一天,他足够相信对方不会拿这些事开玩笑的时候,他才能说出这些。
施魏因斯泰格一直在看着他,绿色眼睛,和恰到好处的电吉他的声音,诺伊尔想,那就是我啊,所有的掩饰和谎言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居然那么快就爱上了对方的眼睛。
4.
“没想到你爱喝这么偏门的啤酒,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品牌。”施魏因斯泰格转动着酒杯,杯壁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水珠,他终于停下了他关于甜蜜恋爱的长篇大论,“现在基本上没有卖的了,我查了一下,这个制酒厂现在只给这家餐厅供货了”
不是这个味道。这个啤酒明显好喝很多,这么多年了,工艺总不能还没有改善。诺伊尔想。
他凝视着杯中浮动的小麦色的泡泡,恍惚听见了自己冰箱里的几罐陈旧的,放置过久的啤酒的气泡上浮的轻微响动,他一直都舍不得喝。
这个啤酒的味道最后也只被他保留了下来。他这些年多余的、精心封存的、无人签收的感情,最终也成为了那罐过于苦涩的啤酒。
“我们之前这样喝过这个酒吗?”施魏因斯泰格随口问道,“我在想我们第一次出来喝酒是在什么时候,我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国家队聚餐,我去得很晚。”诺伊尔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用玩笑掩盖了真相,“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你的尸体,嗯,还是一具闻起来像垃圾箱的尸体。”
那个荒唐的晚上,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已经熟睡的托比亚斯,施魏因斯泰格确实带他上了车,却在插入车钥匙的时刻沉沉睡了过去。
诺伊尔盯着餐刀上自己有些扭曲的面容,他们没有去成盖尔森基辛,就像他不会再打开那罐啤酒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