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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罗小满的抓周宴就是柯洁丽一手操办的。彼时她刚刚进入老罗根的核心团队,这是交给她做的第一件事,没有搞砸的余地。垦稻探进半个头来,问她还要多久开场,喜芳死死窝在她怀里,她正想回答,倏然发现小满不见了。好不容易把像牛皮糖一样的喜芳扯下来,她冲进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四进院,心中焦急似火。满堂的人都抢着和这位新晋主任打招呼,她草草应付,直到看到傅兰珂举着酒杯,才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
“你看到小满了吗?”
傅兰珂被的慌乱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她。她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转身向内堂走去。里外都翻了个遍,东找西找也找不见孩子身影,还不能声张。她慌得满头大汗,忽地听见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声。抬头望去,只见小满孤零零地坐在二楼的台阶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她。
“谢天谢地。”她三两步走到他身边,“祖宗啊,怎么躲到这里来。”
小满还不会说话,执拗地待在原地,不肯往下走。
“没事的,只是一个聚会。”她轻拍着他的手,“你爸爸也会来呢。”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握着洁丽的手也用力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刚买不久的机械表,还好还好,赶得上。约莫十分钟后,罗根就到了。
说是抓周宴,其实就是商业聚会,她负责联络所有愿意与罗家交好的、有意发展的世家,同时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她准备文件的时候,面前两个小孩爬来爬去,心中不免腹诽自己究竟是顾问还是保姆。但也因此,她和两个孩子的相处时间急速增加了,喜芳和她很亲,常常趁她工作爬上她的膝头。小满则不同,哪怕想要抱抱也只是轻轻扯她的衣角。
“你要不要当小满的干妈。”罗根经过她身边,眯起眼问。
她听出了罗根的言外之意,不过是变着法问她愿不愿意彻底加入罗家这个大染缸,受他的牵制,为他利用。村里出来的大学生,唯一的人生目标是出人头地。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笑着说:“让我当喜芳的干妈吧。”
“为什么不选我?我也想要你当干妈。”
她从没想过,十五年后,那个屁大点的小孩会因为这种小事垂着眼把她堵住去路。几分钟前,她还因为他试图吻她反手给了一巴掌。伤处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他颤抖的指尖握住她的手,强硬地要她摸摸那块可怜的脸颊肉。她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开始絮絮叨叨她的辈分,不免讲起陈年往事。突如起来的质问里夹杂着委屈和幽怨,她隐隐察觉到不对,一愣。
“以前,我和喜芳更亲一些。”她和他拉开距离。
“那就怪不得我了。眼下我要亲你,你反倒打我。”
她惊觉他是那么认真,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男孩来。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一些了,眉眼也变得锐利了,油嘴滑舌的劲倒是和小时候一样。她记得两岁前,小满还是有点孤僻的怪小孩,从哪天起又摇身一变成了孩子王,跟她讲话更是荤话频出。习惯了倒也还好,只是习惯久了,都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看他的神情由错愕转化为厌恶,狠狠甩开握住她手腕的手:“你太可悲了。”
他并没有如她所愿露出一丝一毫的惭愧与羞耻,只是看她的眼神更加热切,像少年燃起的熊熊烈火,恨不得把她折成干柴烧得更旺。她几乎是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人常言,小孩三岁前是没有记忆的。
为什么他就有呢?难道是他的幻想,抑或是梦?最初的记忆里,他像块软烂的破布被抛弃,湿漉漉地瘫在泥土地里。周遭都是嘲笑的脸孔,嫉妒又讨好的蝗虫,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蹦跶。潮湿的大雨漫长无期,腐蚀性地侵蚀了他的衣装。他在草丛里跑啊跑,跑到尽头都没有一片可以躲雨的天空。慢慢的,他直起身来,发现能够面对大雨的方法只有两种,缝补布料,或假装雨不存在。
缝补的速度赶不上破损,他选择在雨里欢笑,痴狂地表演晴天的喜剧。这样,所有人见到他就不再计较雨天了,只会笑着说,你真是个怪人。
洁丽是第三种方法。她像一把陈旧的黑伞,打着补丁,出现在他的世界。
真是枯燥又乏味。喜剧中途,他遥遥看见她撑着伞走近了。作为剧情人物,洁丽应该是负分,更不要说加上这么个毫无亮点的破伞了。他想开口嘲讽,可她默默走到他身边,在他头顶撑起了伞。
他说不出了。他的心里下起了雨。
记忆里的洁丽永远穿着得体的西装裙,走路匆匆忙忙。短裙熨得服服帖帖,到膝上一寸,是时下最新鲜的职业妆扮。早年她还是长发,金发盘得高过头顶,用一根木簪扎得紧紧的,连碎发都要拿黑色的一字夹捋上去。怀里抱着的厚厚文件一份又一份,她一直在工作,听父亲说,她从来不会出错,像高速运转的齿轮,洁丽才是撑起他们这个家的人。
她太守分寸,从不会主动在他家多待,除非有人邀请,更多是忙到烛火将灭,不得不在他家住下。偌大的四合院,收拾出一个给她住的房间还是绰绰有余。天还未亮,她已经离去,睡过的床褥仍旧整齐。特地早起的他只能扶着门框,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失神。他多希望她不要那么一板一眼,和他说几句话再走,哪怕是客套的关心。她偏不,目光都不曾落到他身上,混在大腹便便的男人堆里恪守本职,那里才是她的天地。他殷切地期盼着自己的长大,希望大人们不只把他当做一个孩子,让他有和人们正面对谈的机会。每次谈事,他也不管父亲会不会把他赶走,抢着坐在洁丽的腿边的小椅子,忍着躁动的天性度过漫长的会议,只为在她临走时悄悄吻她的膝盖。她总会弯下腰来揉揉他的脑袋说再见,好像真正的妈妈那样。这瞬间,他又为自己的稚嫩而骄傲了。
他的青春期并不对父亲,而是对洁丽。他太早就意识到父亲是无可反抗的,便乖顺得像一只看门的小狗。而对洁丽,他越来越恶劣。他拿她开玩笑,对她恶作剧,翻来覆去说她讨厌的话。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是,不像垦稻或喜芳,他固执地叫她的全名,有事没事就喊一句,尤其喜欢把她叫烦了后她那一点无可奈何,好像这样就证明一点偏爱。她屡次把他私下叫过来,让他学着安分一点,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对着她生气的脸闷笑。
“你说他到底什么毛病。”
柯洁丽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喜芳抱怨。喜芳只顾着看报纸,敷衍地嗯嗯啊啊。
她无语地瘪了瘪嘴。罗家的孩子秉性都不坏,长大后却是一等一的混蛋,尤其这两个小的。喜芳最近和不明不白的男孩坠入了爱河,拿了家里的钱说要和那个人去外省办事业,老罗根随意地支了一笔钱,随便她玩去。那个男孩能是什么好人,她知道她不应该开口,但还是说了几句,喜芳马上摆出一副听佛念经的表情。她背重新落回椅背,几个孩子没一个靠谱的,全都是爸爸的小宝贝。
“等等,你说什么。”喜芳突然从报纸里抬起头来,眼睛闪过抓到耗子那样的惊喜,“他要亲你?”
洁丽闭眼,点点头。
“垦稻说的是真的。”喜芳不可置信地喃喃。
“什么?”
“没什么。”喜芳站起来,“把我叫来还有别的事吗?”
“啊,这个,给你。”她从抽屉里掏出红色的信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羞赧。
喜芳愣愣地接过,看到红色边角的那一秒她就猜到了,嘴上还问:“什么意思?”
“我要结婚了。”她推了推眼镜,有些微妙,“随便你来不来。当然了,你如果能来,我会很高兴。”
“你有男朋友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你在我们心里就和一尊化石差不多。”喜芳挑了挑眉,“罗满知道了吗?”
“知道了吧。”她不明白喜芳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今天我去给你爸爸送请柬,他应该看到了。”
喜芳张了张嘴,沉默了会儿才说:“他就和还在上小学的男生没什么区别。你懂的吧……他如果喜欢你,就会拽你的马尾辫。”
她思考着这番话,送喜芳到门口。最新款的链条包晃得叮当响,喜芳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紧紧抱了抱她:
“祝你幸福,妈。”
被垦稻逮到的那次,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不住地轻哼洁丽的名字,动作越来越快,身体软得要融进棉被里。就在他快到顶端时,门嘎吱一声,来叫他去吃饭的垦稻呆愣在门外,面色僵得像石灰粉。
什么兴致都没了,他飞速翻身下床,急忙把哥拉回房间,摆出恳求的手势。垦稻控制不住音量,声音在喉咙里抖了抖,喊道:“洁丽?”
洁丽就在门厅,距离他十几米的距离,等他们一起吃晚饭。她一踏入这个院子,就惹得他想入非非,止不住做些什么来平复心情。起先幻想的肉体还朦朦胧胧,后面越来越清晰。洁丽不可自抑的眼角,微微掀起的裙摆,被愉悦抻开的皱纹,简直像滚烫的铜版画一样烙在他的脑海中。
垦稻深吸气了好几次才维持住平静:“哪个洁丽。”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裤腰带还耷拉在腰间。
“真的吗,那个比我们大二十多岁的洁丽,那个看着我们长大的洁丽,那个喜芳的干妈洁丽?你确定你没事吗?”垦稻点着桌子,头疼道,“也到年纪了,但非得是洁丽不可吗?”
他大可以撒个谎圆过去的。这个年代,叫洁丽的人很少吗,随便扯个班上的女同学就好,可他偏不想否认。
垦稻大概是聊不下去这个话题,甩了甩头:“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一如既往的平静,除了垦稻像防贼一样紧紧盯着他,而身在混乱中心的洁丽毫无戒心,甚至还和罗根提议让他毕业后来她的部门实习。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对上喜芳警惕又探究的眼神。喜芳只用零点五秒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在桌板下来回踢他,饭后在屏风后逼迫哥俩吐露实话。
“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听哥乱说。”他摸摸鼻子。
垦稻虽然非常想暴露这个惊天秘密,但还有一丝脏污了妹妹耳朵的担心:“算了吧。”
“快说。”喜芳非听不可,“垦稻,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什么把柄。”
她趴在垦稻耳边窃窃私语了什么,他不关心,但看来确实是不得不妥协的事,垦稻马上抛弃了兄弟情义。喜芳简直像闻到熏了十年的泔水沟,霎时间五官纠结在一起。
“胡说八道。”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天啊。”喜芳装模作样呕了声,好奇地想听他展开更多,“到底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噗,你也太缺爱了。”
平时什么都要贱一句的他难得烦躁,一个字也不想透露,冲她龇牙。恰好洁丽要走,罗根摸着肚子,指派他最有人味的小儿子去送。
他乖乖替她拿了包,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走到前头。他们的身高差越来越小了,他需要慢慢走才能不超过她。他悄悄拿手指远远地比划着她的腰,又下移到臀、腿,也不是为了测算,仅仅想以此来记住这段同行的路。她手指勾去了包,让他送到这里就好。淡淡的檀香随着背影散落在风里,他望了许久,一回头,看见已经喝得半醉的喜芳倚着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知道吗,洁丽一招手,你魂都被勾走了。”
垦稻显然把这当成了弟弟的一个疑难杂症,改日又约他聊了一回。两个人吞吞吐吐,手抠了又抠,最后还是垦稻先说:“她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你怎么办?她万一结婚了呢?你们的年岁不当,她的人生迟早比你先行一步的。”
“洁丽?结婚?”他笑起来,“洁丽会结婚吗?”
他说完便僵住了笑容。像洁丽这样近四十岁还不结婚的女人,饶是在城里也是极其少见的。他们兄妹三人曾特地讨论过这件事情,得出的结论是:洁丽没有欲望。他们既没见过她说饿,也没见过她说困,更别提任何交往的对象。垦稻说,她这么忙应该就是没有了,喜芳说,如果忙到这个程度还有男朋友,她要向洁丽取经。
洁丽的美是藏于镜片之下的,安稳醇厚的美,蕴含着爆发。他一面被她剧烈吸引,一面又不愿承认这种吸引是不仅为他所有的。他不相信没人会追求她,又不敢去想象她和其他男人交谈的画面。喜芳揣测,洁丽或许也是父亲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他一股气堵在胸口,想去诘问又不知是以什么身份。可有几秒,他莫名其妙地想,如果真是这样,他反而更愿意接受。
前提是,他没想到洁丽真的会结婚。
红色的请帖像一触即发的炸药,前所未有的惶恐席卷了他。什么时候?怎么会?是谁?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看着她红着脸走出父亲的办公室,呼吸都快喘不上来。他堵住她,情绪盖过了一切,就像一个要吃奶的孩子寻找母亲的乳头,他理所当然地索吻。
一巴掌把彻底他打回原形,洁丽怒不可遏的神情近在咫尺。他骤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脆弱。她是父亲的员工,他是父亲的小孩,她来汇报工作的时候会碰见他,仅此而已。他对她一无所知,倘若他要去问,一句无可奉告就断绝了后路。她不欠他,他也无法向她索取。她既不是母亲,也不是爱人,只是一个匆匆忙忙的行人,路过给他撑了把伞而已。他和她的最亲密,是在他的幻想里。
可他还是爱着,委屈着。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深藏在眼里的惊愕,近乎痴迷地贴上去。他不怕她嫌恶。她是长辈,也是下属。他既尊敬她、崇拜她,又想折磨她、贬低她,更希望她对他生气、呵斥,甚至于操控他。她越恶心,他越兴奋,越想爱她。他想把自己的自主权全部让渡给她,任她处置。殴打,辱骂,怎样都好,不抛弃他就好。
不要。他不要失去她。
凌晨一点,洁丽还在工作。她在纸的右下角写下句号,短暂地休息片刻。摆在一旁的小镜子倒映出她疲惫的脸,皱纹随着年月悄无声息地滞留。她总是要这个时间点才恍然注意到自己的变化,眼角刚冒出细纹的某天,她也像所有不肯面对衰老的女人那样,一次又一次抚摸那道沟壑。皱纹不知疲倦地攀爬,再一晃,就到今日,离开县城的那天历历在目。她为工作奉献了人生的大半,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她不为过去的事后悔,可闲暇之余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选吗。
座机铃声突兀响起。界面上无法显示来电电话,洁丽揉了揉眉心,拎起话筒。对面尖细的嗓子压得低声,说话弯弯绕绕。
“什么事。”她打断他,又扫了眼墙上的钟,“你还没睡吗。”
听筒里传来几声咳嗽,糊成一团。她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叉着腰吸着鼻子,问她:“为什么要结婚?”
“没有什么为什么。”
“是钱不够吗?你要多少钱?”
“你不能用钱来解决所有事。”
“那是什么?你什么毛病,活到七老八十突然想搞对象了?”他怪叫起来。
“我想要稳定。”她耐着性子解释,感慨自己这个保姆一做就是好多年,“对于一个快四十的女人,想有个家庭也是理所当然吧。”
“狗屎。你哪来的男朋友?你是不是想骗了份子钱卷款走人?”
“你不知道不等于没有。”
“你有男朋友?”
她联想到今日他过界的举动,语气愈发不悦:“这是我的私事。”
“我还以为你和我爸有一腿。怎么,他不要你了?”
他笑得挑衅,轻佻又满不在乎。她叹道:“说完了吗。”
“你只是我们家的一个下人,随时可以打发走,真不知道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有什么资格……”
他哽住了。更恶劣的话她也听过,沉默地等待下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把话筒紧紧贴在耳边才勉强听清。
“你可以不走吗……”
她的嘴唇颤抖着,握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聪明如她怎么可能猜不透,十几岁的孩子在她面前就像一池澄澈的湖,芜杂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浮上来。偏偏是这个最小的,捧满了水到她眼前,还要把她也拉进湖中。
她也尝过情爱,在放华尔兹的舞池里和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相拥,那时她还年轻。十打头的年岁,感情热烈荒唐,最不缺勇气。喝了酒,脸贴得热乎乎,草率地说着爱恨。
她现在不同了,苍老的容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忙碌一生才惊觉自己的生活一片空白。她是该求稳妥了,诚如他所说,大批的人红眼等着取代她,谁会挽留呢。电话铃响了,他靠近她,满口胡言。她纵容他一点点过线,好像也回到那个欢声笑语的青春,心都轻了许多。没料到他竟真向她步步相逼了,表现得却像乞求,求她施舍一点爱给他,又叫她把他锁在笼中任她取用。
看着长大的孩子,望向她的目光变为了贪求。她有几分雀跃,更多的是不忍和无奈。蜷着的情愫里没有生理上的抗拒,他精明地了解,怎样触碰她才能博得她的欢心,数次试探,变本加厉。他想吻她的那一刹那,她差点迷了思绪。她说的恶心,更多是对自己气恼。
“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电话的忙音替代了他的回答。
婚礼举办得低调,她和男方都只邀请了家人朋友这些最亲近的人。罗家谁也没来,垦稻忙家里的事,喜芳去了外省,而罗满,自从那通电话,她就再也没见到他。
一叩首。
会场里散发腐朽的味道。人们叫起好来,都为这桩好事鼓掌喝彩。盖头遮住视线,她无端生出幽怨。盏酒浇落在脚边,她祈祷神明无眼,不要保佑这段错乱姻缘。
二叩首。
她不爱身旁的男人,都不记得模样,仅在所有能过日子的人里选了个人品尚可的。她一向善于算计,唯独在这件事上稀里糊涂,似乎仅仅是为了逃避而慌忙下了决断。如果爱情是一场大战,她大概是懦弱的逃兵。他也是个孬的,怎么真的就见不着了呢。
三叩首。
来的人都是真心祝贺,她听着反反复复的贺词,脸上笑着,心中生厌。新郎在人堆里喝酒取乐,醉得不省人事。她心事重重地松了口气,独身回到婚房,刚取下红盖头,就看到罗满身着西装,坐在二楼的台阶上,眼里荡漾着平静,无言望着她。
礼成。
他常常遥望她。儿时,他们是不懂事的孩子和繁忙的母亲,长大后,他们是热切的男人和回避的女人。中间的沟壑难填,黄土年复一年地冲刷,却把江水洗得越来越浑浊。
他无法摸着心说,他只是单纯的爱。想要占为己有,想要亲吻,想要无休止地欢愉。想往她怀里塞整捆整捆的钞票,恶劣地宣称她为所有物,又想听她破口大骂,发泄对他的恨意,最想的是,她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爱他。
有这样的妄想,是不是太奢侈了。
可她的唇真切地贴上来了,柔软得像十八岁的少女。他心中的某处被不同寻常的颤动击中了,大口大口攫取着交换的空气,手也急急地抓住她的腰。她温柔地把他揽到床上。床头贴着双喜,艳红色的床上散着喜宴请帖,他们沉沉跌落。羊脂一样的身体,滑腻腻的被喉结吞咽。腿肉榨出汁来,颤栗的皮肤干燥难捱,渴求浇灌。指缝扣得愈发紧了,细喘遏断在缠绵的双唇。烛火像三更天那样晦暗,映照着生涩的铜版画,每一寸描摹。风吹落黑色的伞,倒在路边,红蜡油顺着伞柄往下流。空气混杂着春泥,檀香阵阵,雨季悄然过境。
“所以呢,我抓周抓到了什么吗?”
为他办的宴会,主角仍然是他的父亲。到了尾声,罗根还在大肆发表演讲,抓周这个环节被人们淡忘,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喜芳被罗根带走,留下他们。她看着自己准备的圆桌,一圈摆得满满当当却无用武之地,怒从心起。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他被她拎到圆桌中心。小孩左看看,右闻闻,玩了半天就是不肯选。她怕桌子不稳,双手扶着一侧,没想到他忽然笔直向她爬来,软软的小手抓住她的拇指,冲她傻笑。
“你抓住了我。”她轻声说,“从一开始,你就抓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