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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上最后一首歌即将落下休止符时他突然转过来,四处寻找着什么。他在我的一点钟方向。
我刚从最后一段副歌高音后的短暂缺氧里缓过来,胸口有点微微岔气的疼,或许是过于用力了。
耳返里的声音混叠上台下浪潮汹涌的叫喊,像绷到极致的鼓面上有碎玻璃碴在随着鼓身震动,跳起来嚓嚓地扎着薄膜,神经突突的跃动声和上心跳。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一般是最嗨的,笑声从喉咙里恣意泼洒出来打到观众耳朵里,跳起来大喊一句麦带动全场,兴高采烈地逡巡,跑过投来无限瞩目的人群。硕珍哥之前开玩笑说就数我们两个越累越嗨,有种大不了跳死在台上的不要命的美。
今天他却一反常态般地转过来,一单一双的独特大眼睛被帷幕一样跳乱的头发遮住,炎炎夏日里眼神却有雪宁静又茫然的味道,像走丢的小狗一样汪着两潭水无助地望着,寻找着。
我没作声,转过去接着给粉丝打招呼,这个时候乐声早就落下,南俊哥气没喘匀就开始给全场作排练过千百遍的官方致辞般的问好。
我用余光瞥到他偷偷换了好几次位置,小碎步行军,缓缓蹭到我身边后气势弱上三分。我有点好笑,转过来看他。
他有一缕汗湿的刘海轻轻地黏在额角眼侧,我看着他用手胡乱揉一揉,拨开碍事的卷发。冰蓝色的美瞳遮住属于东亚人的大地一样厚重深沉的褐赧,好像换上伪装了一样。
但我能看到他有点慌张。很多年前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背歌词,燥热的夏风一如现在一样缱绻地掠过我身侧,他本来跟我隔了一个身位,低垂着的长睫毛向前骄傲地挺立,像厚实的帘幕般遮住瞳仁。
随后他悄悄挪了挪,大腿盘着,漫不经心地碰上我的。他感到无聊,从白底黑字里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对着我。我有点无奈,说v哥你盯着我干嘛。你无聊了吗?他慢慢说是的,伸了个懒腰,我们练声吧。
于是我唱了几句,他又像被点了什么笑穴一样捂着脸无声低下头去笑起来。我从来就搞不懂他,只是觉得好像从他指缝里溢出的些许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大脑,我唱错了吗?我有点茫然地问。
他抽出一只手,竖起食指在我面前摇一摇,没有,没有,笑着。
我感到有点诡异,放低了音量轻轻往下接着上一个乐句唱。我们头上方挂着的瓷风铃叮叮作响。他正好坐在窗帘的分界处前,夏日绿茵气浓烈的光晕顺着窗帘缝流淌过他略呈麦色的脸庞,他单手托腮看着我笑。
你嘴巴一动一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是,像小兔子。他没头没尾地说。
我有种什么大事不妙的预感,呼吸也快凝固了。
一阵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撩动帘子,他顺势把它掀得更高,一阵阵白色的纱浪波涛涌起来。我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用嘴唇在我脸上拓印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他退回去捂着嘴哧哧笑着。
我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你干什么。”随后看见他像并不实心诚意认错的小孩被训斥时一样瘪瘪嘴不作声。
“你觉得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我这么问他。其实我那时好像还不知道我说的他们指的是很多很多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问得有点跳跃,或许是因为我只是在潜意识里忽略了某些东西的萌动,直到沙漠植物一样的根系像血管一样呈树枝发散状生长起来,纷纷地扎根在心里某处的时候才惊觉时间已晚,十二点的钟声将要敲响,辛迪瑞拉将要失去一只水晶鞋,一场瘟疫将要蔓延。
他啧了一声,“要想那么远吗,”他玩着手指。“我只觉得现在很想亲你。”他是这样悠然自得地随心而动,一个吻像一个烙在我心上的烟疤,蜜蜂嗡嗡地飞进来,翅膀振动的声音像滴滴的警铃。我的手有点抖,于是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出去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种失去的感觉就开始倒计时,我简直要被他的漩涡拽下去,把享受当下当成大字报一样的人生信条印在脑门上,毫不意外会失去,毫不意外在战役中落败,毫不意外他会离开。一种钟摆踏踏地动来动去计着时间。天气有点闷,我眼睛红红的,气压好低,怕是要下雨。
现在他有点怯怯地站在我身旁,我怀念十秒前他脚步移动的声响,像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往前推两个月,那个时候他大约是为了一些东西烦躁,跟我并肩剪纸时不自觉露出嫌恶的表情。嫌恶着什么呢?他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我才手抖一下剪坏了红纸。展开,玉兔的胸口裂开一道,透明的血流出来融在空气里。
把爱当作逃出口是疯人的最后幻想,而精神病院的大门不敞开的话即使越狱也无法真正重获光明。他随冲动靠近我,我凭本能回应他。他靠过来的时候眼神有种令人心碎的惶恐,这样不安的表情好像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我的灵魂短暂抽离出来,飞到舞台上空俯瞰着他的发旋。周围星星点点的荧光棒举起来又落下,捶打着空气般将万千一同点燃的心灵推向舞台中央的我们七个人。我思索着在场所有爱产生的缘由,若是同我们一样的情况,若是直觉一般的吸引力法则驱使,若是命运的安排捉弄作祟……我的大脑像缠了一团线。
关于他为什么靠近我,只会有一个缘由。但我望着他惶惑到近乎恐惧的、鹿一般的眼睛,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调动着认错的欲望。偶像的眼睛应当保持明亮,体面地追逐着摄影机调离情绪。如果他失去台上跟我的这一次交互,他是不是会收获许多人的失望,失去许多人的怀抱?那一刻我感觉他像镜子里我的倒影一样融化在灼灼的阳光里,于无声处哔剥燃烧着。黑色的旗帜升起来了,我近乎要移情般重新爱上他。他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的资质,这样赤裸的眼神向我叫嚣着活下去,沐浴着初春雨水的小狗,眼睛和鼻子都沾满淋漓的水滴。
他需要活下去,这样的人没有光和热,没有追逐和信徒会死。即使深埋其下的真皮层瘀血重重,我们仍需要粉饰太平的美好世界。不要放弃他,不要放弃我。
于是我表示了宽解和告慰,张开怀抱向他走去。他隆隆的心跳声比场馆的音响更刺耳。刀锋划开脸上的面具,我们像真的冰释前嫌了一般紧紧拥抱住彼此。但我知道,我放走了一匹奔马。他要在下一个循环里继续为祸世间,而我对这份虐待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