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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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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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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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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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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煜/abo】春汛

Summary:

感谢@谢临川 老师的约稿!!
发布已经稿主同意。

完稿时间2025.3.26。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赵匡胤站在河堤上转过头,李从嘉撩开面前柳树飘摇的细软绿绦,从河岸边走上草堤来,动作就像是掀起他帐中那幕遮不住什么的珠帘。见男人眼神迷离地望着自己,他笑道:“怎么,看呆了?”
“在想你那首‘百尺虾须在玉钩’¹。”赵匡胤说,“江南人可真是……谁会用虾须来写床帘。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还以为是在写钓虾子。”
李从嘉笑得双肩直抖,倚在柳树上作思妇状:“那赵大侠现下怎的也‘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了?”
赵匡胤无奈地向他伸出手,让这位半尺坡都不愿爬的小皇子得以借力扑进他怀中。他吹掉对方头上的柳眼小叶:“可别忘了正事。水位如何?”
李从嘉挂在他身上:“河水很清,没有污泥翻沙……哎呀,多的我也不懂,底下官员们会处理好的。”
“你也不能总当甩手掌柜,”赵匡胤护着他的肩膀,两人一同向堤边等候的马车走去,对岸的勾栏酒旗招展,“那毕竟都是你的子民……”
“确切地说,他们是我父皇的子民。”李从嘉强调,“而我只是一个坤泽皇子,排行近末。”他睨了赵匡胤一眼,似乎不太高兴乾元的说教。“父皇的位置轮不到我,这些政事也与我无关。他派我来沿江巡抚,就只是起一个鼓舞地方官员的作用。仅此而已。”
“好好好,我随口说说,你莫动气。”赵匡胤连忙服软,李从嘉扶着马车的车轼,一只脚登上了车,神情仍然没有完全软下来。赵匡胤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不悦,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坤泽确实有些太……喜怒无常了。
午时的天光并不怎么灼人,照江南以往的暮春节应来说还是比较罕见的。浅灰色的云拥挤在窗框边,李从嘉靠在凭几上,用瓷勺小口地喝着鱼羹。赵匡胤则抱剑倚在另一张床头,盯着他的脸发呆。侍官敲了敲门,待皇子应声后,引着县衙的主簿进了屋。男人向李从嘉行了一礼,皇子缓缓把瓷碗放下,抬眼瞟过他:“你们县令呢?就派你一个文书来?”
“回殿下的话,我们县令大人正在城中处理固坝防涝和民众疏散的事务,脱不开身,故下官代其前来向殿下述职。”男人不卑不亢,“灾汛无情,民为国本,知县不敢有一丝懈怠,还请殿下谅解。”
“你这话说得,好像洪水已经来了似的。”李从嘉从床边的食盘上取下一小碟盛好的盐渍杏干,拣了一片放进嘴里,“吴王亲临都请不动他老人家尊驾,我看他也没怎么把这国体放在眼里。”
他这重话一出,面前的侍从和男人立刻齐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口呼恕罪。赵匡胤被这动静弄得一愣,转头看向李从嘉,坤泽却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地上的主簿起身后掸了掸官服下摆的灰,脸上倒是不见几分恐惧,倒是侍从脸上有些许惶然,看来是早先提醒过对方这位六殿下的脾气。主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一板一眼报告起衙内近期要务,重点仍在预防春汛的诸种工事。男人讲话条理分明,事分缓急,还插入了不少具体案例,让赵匡胤听得频频点头。他刚想问问李从嘉的看法,却见对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上玉玦的挂穗,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主簿述职结束,恭敬伫在原地等候皇子的诘问。李从嘉按了按右侧太阳穴,问:“县里花了这么多钱修堤迁宅,若是今年汛情未到,这些工事明年还能用吗?”
主簿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有些磕巴:“依、依据河水状态来看,今年十有八九会有极大汛情……”
“如果没有呢?”李从嘉打断他,“你们所有的结论都建立在推测、可能、大概……诸如此类的状况上,可花出去的却是县邑府库中几季甚至几年缴上来的真金白银的税收。如果没有洪水,你和你敬爱的县令大人是要告诉我,这些钱粮都凭空消失不见了吗?”
“不,并非如……”主簿还想辩解,李从嘉摆摆手让他退出去,“回去转告你们县令大人,让他抽出一天时间来亲自向我汇报这次防汛的所有具体开销情况。他临时抽不出空,本王就在这儿等到他有空。”
侍从掩上房门,李从嘉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赵匡胤忍不住道:“关于防汛支出的事,你应该再听他解释一下的。”
“解释什么?”坤泽看他一眼,用茶勺拨开浮沫和碎叶,“趁着大兴工事猛捞油水的贪官我见得多了。越给他们机会,他们越会巧舌如簧,添油加醋。”
“你不是说你不太懂这些,要信任手下官员去办吗?”赵匡胤道,“听刚刚那位主簿的话,他们对汛情做了很多调查工作,确实都挺言之有物,并不像贪污腐化之辈。”
“赵玄朗,你见的官员多还是我见的官员多?”李从嘉怒而反嗤,“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是孤一介门客,怎么,你是在反过来教孤怎么治御臣下吗?”
赵匡胤眉心纠结:“重光,你最近好生奇怪,这不像你平日的模样。”
“因为这就是我真实的模样!”坤泽从床上站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永远都会是初见当日酒楼里那副楚楚可怜等你来拯救的样子?看到我骂人,见我要杀人,你是不是害怕了?”
“你接受不了你的坤泽会弄权生杀,甚至接受不了他会不听你的话。”他讥讽地笑道,“实话告诉你赵匡胤,你我相遇的那场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戏码,都是我为了结识你找人演的!”
他盯着乾元的眼睛:“我就是这样一个阴险算计,处处提防,连同你交往都要用尽手段的小人!”
窗外刹那间划过一道霹雳。屋内的两人都听到了这声春雷,坤泽颤了一下,赵匡胤还没想好要怎样应对他的怒火,却下意识想上前扶他,然而终究没有迈开步子。“……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李从嘉背过身,没再看他。
乾元深深地看了窗边的爱人一眼,转过了身。
李从嘉下榻的别院隐没在宁静的坊间一隅,但只要穿过一条铺着青黑色石板的长长小巷,眨眼间就置身于热闹的市区。赵匡胤走走停停,在小摊上寻找些有意思的小玩意,想着买回去博坤泽一笑,两人或许能把话说开。
乌云积压了不少时辰,看样子今晚或明朝必定有一场大雨。午后的燥热与雨前的憋闷两两相加,没几步路就让赵匡胤一身大汗,他停在一只大缸边上,向摊主要了口凉茶,正喝着茶水,余光瞥见了一旁兜售抄书画本的小贩从行囊里拿出一册图书,封面上赫然写着“鲤鱼记”三个大字。
赵匡胤心生好奇,从纸堆里将它拣起来,才翻开第一页,就差点惊得扔掉。那是本带插画的春宫,显然是书匠照着正版抄写的蹩脚仿品,字句间有不少错漏断章,那些赤裸裸的纠缠人体倒是尽数描进了本子里。赵匡胤胡乱看了几页,约摸是个富人家出身的年轻坤泽意外落魄,与命中注定的乾元一波三折最后终成眷属的老套剧本。不过,即使那话本将大量笔墨花费在描绘主角小鱼儿如何欲火烧身娇喘吟哦,又与乾元多少次翻云覆雨共度巫山,图画与文字都极尽香艳之能事,赵匡胤还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个重要的现实信息:未经人事的坤泽是会有所谓“初潮”的。
与女子的月事不同,男性坤泽的初潮只是一种较轻的体内变化,并不会月月流血。但与之相似的腹胀、头疼、焦躁、饥饿乃至性欲高涨却确有其事。当然,此时的毛头小子赵大侠并不了解这许多细微,他只是恍然明白过来,虽然比较有些不恰当,但李从嘉近日的种种异样,与那话本里娇纵任性的小鱼儿如出一辙,莫非也同他一般,是初潮将至的表现?
他有些懊恼,有些自责,又有点抑制不住的窃喜。他丢下话本,往来路赶去。他感觉心口有许多言语,就像欲来的山雨般千钧系于一发。他想见李从嘉,想抱着他的坤泽,在对方人生最美好又最痛苦的蜕变中,陪伴着他。
等他赶回别院,在门口迎面撞上了李从嘉的侍从。对方有些诧异,问道:“吴……少爷呢?”
赵匡胤愣了:“他不是在房里吗?”
侍从一惊:“他不是让你陪他出去了吗?”
赵匡胤立时觉察到不对:“他这么吩咐你的?”
侍从的点头让乾元的心一路下沉。
“……先别声张。”赵匡胤果断下令,“让所有随从一切照旧,原地待命,你随我……”他思索片刻,“你随我去县衙,找县令。”
因着有他这个武艺高强的门客寸步不离,李从嘉这趟出行没带几个护卫,赵匡胤也没想到小王子会招呼也不打就玩失踪。而此刻除了对方天潢贵胄千金之躯的安危,他还不得不忧心另一个更关乎私人的问题——
坤泽的初潮一旦来临,紧随其后的就是人生第一次发情期。
赵匡胤不敢再把脑海中最坏的念头想下去,抓着县主簿的肩膀急吼吼地催促:“赶紧把你们县令叫回来,这可不是述职之类的小事,万一殿下有什么好歹,别说李家皇帝,我也饶不了你们!”
主簿方才已听了他和侍从的转述,被他摇得官帽都差点掉下来,仍维持着一贯的稳重:“……下官立刻派人去通知县令,不过……大人他应该没这么快能回来。水事官员预估今天会下第一场春雨,需要加急将外城居民迁入城内,大人他赶去城门口指挥了——”
赵匡胤急眼了:“还有人要进来?!”
“大人说笑了,那是我们治下的百姓,我们当然要负起责任。”主簿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把写完的密函封装好,叫来一名小厮去送信。赵匡胤在房里来回踱步:“不能干等,你抽派几个衙役,我带队去寻人。”
“城中人数骤增,能派的衙役都派出去维护治安了,府里现在连个护卫都没有。”主簿说,“贸然行动,不仅容易走漏风声,也难免引起骚乱。依下官看,还是先等县令大人回来再作打算……”
赵匡胤真想回到几个时辰前把赞赏他办事细致的自己打一顿。他把门一摔,拂袖而去。想到李从嘉之前生病时那个抽抽答答的模样,又想到他现在可能正无助地缩在哪个角落,乾元是一秒也坐不住了。
他回到别院门口,试图搜寻坤泽留下的气味。可惜,还未性成熟的坤泽并不会散发出求偶的信息素,而赵匡胤甚至没舍得完成对他的咬痕标记,想通过对方身上的味道寻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太感谢了,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
赵匡胤将蜷缩在角落的坤泽扶起,对方眨巴着眼睛看他。区区几人,小菜一碟,举手之劳,赵匡胤想了一串词,面对着眼前这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年洛下游侠行经江南,遇到了一场他的春雨。
世上怎么有人长成这样,声如甘泉,泪如薤露,就像是水的精灵。
土腥味灌进乾元的鼻腔,赵匡胤抬头看了眼天色,暮光中雷云层积,四处都是急于收摊的商贩和赶着回程的路人。这场雨看来小不了了,赵匡胤一摸口袋,竟然一个铜板都没有,只得拉着衣服从伞摊旁扎堆的人群中挤出去。李从嘉带伞了吗?他心中忧虑翻涌。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独自离开,全然是因为生乾元的气吗?赵匡胤觉得不对,但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他知不知道自己汛期将至?届时可就不止淋雨生病这么简单了。
“我想好了,发情期就要这样。”坤泽含着秋梨膏,看着书上的春画。“嗯。”赵匡胤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掌搁在他的腿上。
李从嘉眯起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你该不是没把我当即将成年的坤泽,压根没考虑过我的汛期怎么过吧?”
“殿下,微臣冤枉——”赵匡胤夸张地演着戏,被坤泽压在床上亲吻时还在想:汛期能怎么过?不就是两人蒙着被子在榻上做那档事做到精疲力竭?摊开的情色话本丢在一边,乾元余光瞥见朝上的一页画着两根纤长的手指,指尖滴着晶莹的液珠。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赵匡胤猛地刹住脚步。
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坤泽蹲在岸边用细白的手指拨弄河水,坤泽撩开珠帘般的柳条。
坤泽攀着马车轼,回眸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从没有一场暴雨下得毫无征兆,从没有一声雷霆起得毫无来由。
水汽落在乾元的鼻尖,他折身向城门奔去。
李从嘉啊……
那样一个倔强的、任性的、把一切计划深埋心底的小皇子……
为了他口中一句“听听手下官员的解释”,为了这些涌入城中的“父皇的子民”……
他只会前往一个地方。
逆人潮而行的赵匡胤很快被堵在了路上。他心急如焚,却又不能推搡身边的妇孺老幼。空中坠下的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逐渐铺开的天墨渗入人间的前奏。
低沉的隆隆巨响震得大地为之撼动。赵匡胤本以为是雷声,抬头发现竟是正在缓缓阖拢的城门。他浑身一振,往门下冲去。右肩撞上一架不起眼的小轿,车夫骂道:“没长眼睛吗?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无妨,无妨,”轿内的人撩起帘子劝住了手下,“风急雨骤,他或许急于寻找家人,这位兄弟,有什么本官可以帮上忙的吗?”
赵匡胤本不打算跟车夫一般见识,却听到了话中“本官”二字。他猛一回头,看到了中年男人身上的官服。
“殿下呢?!他在哪里?!”几乎是一瞬间,乾元便抓住了轿门。冷风卷起布帘,露出了厢内紧闭着双眼的坤泽。李从嘉抿着唇,眉头皱起,脸上泛着异样的红。
县主簿正打算命人再去城门口问问县令何时归来,赵匡胤抱着李从嘉破门而入,县令的车轿紧随其后。府里好一阵鸡飞狗跳,不过终归一切还是有惊无险。
狂风挟着雨瀑,县府衙檐下的灯笼被刮得上下飞舞。李从嘉在烛光里睁开眼睛,看到了趴在自己床边的乾元。赵匡胤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扑上前一把拥住了坤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李从嘉轻笑:“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已经是成年的坤泽了,凭我的剑术和骑术,一般人还伤不到我。”
赵匡胤将下巴搁在他头顶:“那不一样……你没听到外面的雨有多大吗?你若是着凉感了风寒……”
“是啊,”坤泽声音里带着笑意,“真是一场百年不遇、突如其来的‘汛期’——”
赵匡胤松开了双臂。他拉开两人身体的距离,从脸颊红到了耳朵:“……那、那不是你佩戴的香囊的味道吗?”
坤泽掀开自己的被子,笑得像只小狐狸:“哎呀,这些太具体的我也不懂,不过,本王的门客会帮忙处理好的,对不对?”
赵匡胤咽了口唾液,眼前忽地浮现出《鲤鱼记》末回的结语诗²。
不意神禹治水圭,忽然入我怀袖里。
坤泽贴近乾元的耳畔:“说了这么多,本王可也想亲自见识一下你的……治水之功……”

必当闭门学飞墨,洒作江南骤雨图。

 

【完】

Notes:

注:

①李煜《采桑子·秋怨(辘轳金井梧桐晚)》。
②文中的《鲤鱼记》是虚构的话本小说,结语诗实际是黄庭坚《谢景文惠浩然所作廷圭墨》,部分用字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