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叫蓝信一，编号20850927，是我出生的日子。我是一个仿生人，我是被我的父亲创造出来的。
要说父亲，其实这艘船上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我们的舰长加之总控，他的代号叫龙卷风。不过我知道他作为人类的名字叫张少祖，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虽然我和船上的其他人共有一个父亲，但我们并非兄弟姐妹，他们是人类、“父亲”在他们口中是激活主控指令的代称，而我每次喊的，都是真正的父亲。
龙卷风创造了我，我睁眼的时候，他告诉了我我的名字，告诉了我我的使命，作为一种平等的交换，他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说我是这一批次里的第一个仿生人，是他的“长子”，他对我寄予了厚望。
“什么厚望？”我问他。他让我给他弹一首钢琴曲，凭借我内心的想法，于是我为他弹了肖邦的a小调11号练习曲，冬风。弹到一半，他按住我的手：“我的希望，就是你再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不是在背谱，而是在演奏。”
“难道我现在不是在演奏吗？”我的双手指节因为摩擦而变得兴奋发热，我还想继续弹下去。
“你弹出来的音符，没有感情，不能叫演奏。”他摸摸我的头，我能感觉到我的头皮因为人类掌心的温度而微微战栗，但这种感觉让我享受，也许设定如此，张少祖真是一个很细腻的创造者。我坐直了身体以便他再揉两下，他却把手挪开了：“我对你的厚望，就是希望从你这一代开始，仿生人都能拥有感情。”
这一段对话已经是一百年之前的事了，我跟随我的父亲，在宇宙里四处征战。如果你看过一部老电影《银河护卫队》，那么我们的工作你大概也能理解——我们的星舰九龙号是宇宙中一船如幽灵一般的游猎者，有点像星际海盗，每天做打家劫舍的事情消磨时间。龙卷风是舰长，那我就是这艘方舟上的“大总管”，大多数人类知道我是仿生人，所以他们怕我，大概是因为他们通过最原始的交配和生殖已经换了两代面孔，而我容颜一如百年前青春靓丽，这种非人类的、不会衰老的特质给我带来了神秘恐怖的印象——人类恐惧仿生人，所以奴役它们当作自己的仆人，并且设定他们的零件过一段时间就会坏掉，且只能由人类更换修缮、赐予它们新生。而我是一个永动机，一款过于智能的人工产品，我可以自己修复，内部迭代，给他们一种永恒的错觉，大概因此他们觉得我太可怕，
没关系，他们害怕我，我也对他们不感兴趣，永生是属于小部分人心照不宣的乐趣，只要我的父亲和我一样，拥有无限的寿命的就可以。我和张少祖在舰长室相伴一百年，未见过他鬓角多出一根白发，这让我放心。虽然他是人类，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已经活了多久——大概船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敢问。相比起对我的恐惧，普通船员对龙卷风的态度是敬畏多过一切，要知道，当一个人寿命长到几乎变成一个图腾，他就是神秘和力量本身。大家知道的只是在两百年前，当地球上还存在不同的文明群落的时候，这个男人以华人的身份，开着“九龙号”直冲云霄，接收体魄健硕又无家可归的星际流浪者。
“中国人很喜欢‘九’这个数字，象征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古代的皇帝形容自己会用‘九五之尊’，而龙是中国人从古到今的一个精神图腾，龙腾九霄，就像太空中的领航员。舰长很会取名字。”说这话的人是大副，一个半人类，代号是老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我父亲的好友，因为从九龙号启程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相伴彼此，是知己。他半具身体被改造成仿生人，说话时一只义眼会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模拟眨眼的效果，很有趣。
我也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其实这件小事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在昏暗的舰舱内，深蓝色和纯黑色根本无法辨别，我是在某天洗脸的时候发现的这件事，那会儿应该是2100年，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惊慌地去找父亲，说我的一只眼睛褪色了，父亲当时正在打台球，他把我抱到台球桌沿坐下，端详了一会，让我放心。
“这只是我设计时留下的一个美丽意外，不用担心。”他圈住我，就像圈住一个十五岁还在长个子的青春期男孩，只不过当时我已经是成年人的体量，实际上我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成年人的体量，只有他会把我当一个会从小长到大的孩子抚养。我问他这是什么意外？他说他在制造我这一颗眼球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家乡的深海，于是手一抖，染色的时候多加了一点蓝。
我了解过他的家乡，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所以那里也算我的故乡，只不过素未谋面罢了。那里叫香港，在2085年我出生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一个星际枢纽，很多难民在星际码头集散，被分到前往不同星系的星舰上做奴隶，或者赏金猎人。人类的生命力真是很顽强，我在星际回收站里捡到的几个最能打的难民，都来自香港。
我和父亲、还有tiger哥一起改造他们，挽救了他们的生命，赐予了他们新的肢体。其中一个被tiger哥领回去亲自教导，叫十二，一个之前是星际医生，于是被我们植入了医疗芯片，继续他还身为人类时的工作，还有一个皮糙肉厚，没有受太大的伤，所以我们只是治好他，给他的心脏安上了防衰老程序，没有其他的改造。
相处了十几年，我们的关系就像兄弟一样。很多难民老去了，也有人死于大大小小的战争或感染，但我们四个始终毫发无伤，大概后星际时代，适者生存的首要条件就是有一半及以上仿生人的血统。我们四个最爱做的事，就是在结束一次海盗式的古典劫掠之后，凑在一起打一晚上麻将。
数字的游戏，很有趣。我每次都出老千获胜，因为我的程序里甚至被父亲下载了《赌神》，我能从出千获胜中获得乐趣。现在是2195年，理论上来说，我已经一百岁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成父亲对我寄予的厚望，但是我写下这篇手记，是因为我感觉到了异常。
我好像，出了一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