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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觉得自己最近不对劲。
自从上次一别,丹枫已经快三个月没出现了,平时习惯了一双龙角在眼前晃来晃去,视野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还真有点不习惯。但这事埋怨起来,也落不到丹枫头上。
前段时间龙师议会闷声干大事,说是对不朽龙祖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无论如何也得拉着龙尊开大会,再连同上一季度的政事决议,都等着龙尊点头呢。
“嗟乎!龙尊贵体负重致远,应当以复兴我族为己任,整日与短生种厮混成何体统啊?”龙师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实在好笑,应星还记得,那日某位长老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长须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八百里加急送往丹鼎司。
应星听见指桑骂槐倒也不恼,这戏码隔段时间就要上演一次,短生种见怪不怪,反倒幸灾乐祸地看着丹枫烦得抖抖耳朵,被一群白胡子推走了。
白天上工忙得像陀螺脚不沾地,也没空寻思鳞渊境内部的事,丹枫作为长生种好歹活了几百岁,是非曲直自有一套定夺的理。没什么可担心的,应星这样想着。
可一旦闲下心来,月上柳梢,霜挂窗棂,总教人思维活络。原本心中无念,一掀床帏的功夫,那人的身影一转,音容笑貌又浮现出来。好似龙尾巴有了实体,尾尖鬃毛点点,搔得心里直痒。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批阅族内公文,还是听龙师明争暗斗,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自顾自提笔发呆,直到晾干新研的墨。
按照以往习惯,丹枫最喜欢傍晚相邀。此龙不喜喧哗,除了白珩发起聚会能把五人凑齐,私下是他俩小聚更多的。往往不等日薄西山,一封请柬就送了过来,不同于持明族每逢盛事宴请四方的鎏金水云纹帛书请帖,龙尊私信乍看朴素,细细观之才能发现其中精妙。次数多了,应星一见信封上微微泛光的龙鳞暗纹,便知道今晚鳞渊境又有好酒等他了。
竹影摇曳,月下对饮,好一番别开生面的雅致意趣。
难得清闲的工匠正倚靠着床头闭目养神,一股水流滑进窗缝,悄悄然溜到指间缠绕两圈,无声无息碎成水花,散入空中去了。只余簇在其间的一卷纸笺稳稳落入掌中,竟是一点湿痕也无。
又是熟悉的小把戏。来信者何人不言而喻,应星不以为意,起身凑在灯前打开叠得方正整齐的纸片,入目只有一句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意料之中,却也引得人忍俊不禁。这家伙什么时候玩起痴男怨女那一套了,鳞渊境再关锁千重,也拦不住他堂堂龙尊。还真自比起了天上宫阙的仙女,世家大族的闺秀;有情人不堪礼教宗法的棒打鸳鸯之苦,蓬山此去无多路,只能寄情青鸟传讯,鸿雁传书?可想到二人身份迥异,寿数难齐,龙师从中作梗,战场朝不保夕,与瑶池仙子和凡人相恋又好得了多少呢。
打住。罗浮话本的剧情套在那么大一条龙身上还是太奇怪了。应师傅狠狠摇头,把长乐天戏台的俗套故事甩出脑子。目光落回信上,工匠灵光一现倏地站起,拱得桌椅发出摩擦地板的钝.响。这边顾不得摆正家当,那边就抄来即将完工的武器,兴冲冲拿去工坊再添一笔。
于是偌大的工作间仅此一人挑灯夜战,旁人看了都得感叹一句百冶好生勤勉。金属撞击清脆作响,高高低低,只有摇晃闪烁的烛火透过灯罩,旁观这场沉默的回信。
沾满铜屑的搌布一点点擦去沟壑的尘土,字形逐渐清晰可见,那是一个丹字。
丹——相思枫叶丹。
他会喜欢吗?
物品无法开口回答。崭新的武器尚未有一条划痕,它静静躺在匣中,只等载满工匠的心意,传达给未来的主人。
覆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抚过枪柄,灯芯快燃尽了。昏黄灯影映着应星的白发,填进眼角因疲态而加深的皱纹。近百天的精力都交在这物什上,若被同事知道免不了调笑一番,天才百冶也有犯难的时候。
选料、锻造、淬火,每一步都如琢如磨,光玄铁就挑了好几种炼底子;真打起来,还要精确到枪身不同位置落锤的力道。传奇工匠关心则乱,越想给他最好的,越像个初学入门的愣头青摇摆不定了。
他又想起丹枫的身形,一抹青白踏云腾天,在战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驰电掣间卷起千层浪,柔软的水既能滋养万物生长,也有力拔千钧之势。似乎更像话本里的仙子了——话说回来,持明轮转重生,长命千岁,这本身已经算神仙了吧?不重要,反正丹枫无论身份地位作何,此龙也是他眉间一片雪,心头一点红。
可怜有情人。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上次见到丹枫,是什么时候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