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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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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8
Words:
16,9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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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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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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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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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

【好茶组】Stargazer

Summary:

中英1900-2016年间大事记,国拟历史向。

Notes:

这篇之前没有发在网上过,特此留档。

Work Text:

Stargazer
CP:好茶
类型:国拟历史向
分级:全年龄

【一】

大雪将屋瓦与城垣抹成均一的黯白,遮掩着满目疮痍的古都残存的颜面。陷落的北京城人人自危,连鸦雀也缩头噤声,唯有异国士兵的操练号令和蒸汽机车的嘶鸣,还在耀武扬威地喧哗着。
是的,无视着“拳匪”们的破坏活动,洋人的铁轨终于铺进了帝国的心脏。皇帝既已“西狩”逃亡,用于皇家祭祀的天坛亦不再拥有神圣的光环,被乱嗡嗡的数千名英国兵直接当成了营地。为了驻军的便利,简易的终点站就建在天坛门外,前代筑成的高大城墙上也凿出了方便列车进出的豁口。
“——只是为了战时应急,修得不太体面,”亚瑟·柯克兰摘下帽子,冲立在站牌旁的某人行了个礼,“若是假以时日,我国的人员定能设计出符合皇城气象的方案。”
当然,路权是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王耀一身深灰的长袍,搭着一顶阔边帽,帽檐的阴影遮住表情,可亚瑟很熟悉那下撇的嘴角,是被他惯有的厚颜无耻激起的鄙夷。
“没想到在离开之前还能相遇,”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你随着两宫銮驾往西安去了。”
“……今日是冬至,”他简短地回答道,“祭天的日子。”
“若是希望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乐,相信这样的祈祷有用,跟那些相信符咒巫术能够抵御枪炮的叛乱分子一样愚蠢,”他用轻声咳嗽把笑意扼杀在喉头。
“规矩坏了啊……”他的叹息被严寒冻成白雾一片。
亚瑟眯起眼,看着那些被马灯照亮的浮游雪粒,如同注视着眼前这个人飘摇无着的命运。这便是他所熟知的中国。像他更为了解的印度一样,被无数的规矩、传统、成例所束缚,以至于任何微小的改变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这静止的帝国或许曾经拥有过令他景仰的文明,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早已被远远抛下,神秘褪色之后只剩蒙昧,而那无用的优雅是注定要被铁与血所践踏的。
雪花骤然变作一致的方向,一时间狂风大作。亚瑟忽然看见有个圆圆的物件朝他飞来,伸手一接发现是王耀的帽子。他再一抬头,正好撞上对方气急败坏的眼神,干练的墨色短发在他耳畔飘散,同飞舞的洁白雪片形成鲜明对照。他看得愣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恼怒的原因:手中的帽子上钉着一根滑稽的假辫子。以他的身份即使过去额发也不剃清廷也拿他没办法,现在这折衷大约是为了避免在城中行走时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嘴上说着守旧,行动上却百般叛变,把柄被这最狡猾的敌人拿捏在手,他实在是下不来台。
“北方的朝廷向全世界宣战,东南各省却抗命自保,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好奇你的态度,现在看来倒是不必要了。”他心领神会地眨眨眼,“可是我得诚心诚意地劝告你一句,若是想维系国家一统,满人皇帝还是留着的好。此番拳乱你犯了众怒,联军中颇有些激烈惩戒的呼声,若非我尽力斡旋,你恐怕难逃分疆裂土的下场。”
王耀踱开几步,望向暗云翻涌的天空。对方既然不绕弯子,他也放弃了虚与委蛇。
“——柯克兰,你可知为何祭天是历代君王的一等大事?”
“我并非不清楚祝祷无助于消弭灾殃……这样的仪式与其说是展现诚意与威严,不如说是为了令人君时刻警醒:若是对民视民听失察,天命终究是会失去的。”
“自太平军叛乱以来,诸省民团纷然林立,强枝弱干之势不可挽回,共和、立宪之争论更是搅得人心浮动。中堂大人尝言当今乃‘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看不透变革之后会有怎样的明日,可我知道什么是乱世……”他合目轻叹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自己记忆中无数次上演的苦难往事,“你们今日递交的《议和大纲》总理衙门请我过目。条款之苛酷、赔款数额之巨,堪称敲骨吸髓的催命状纸,而在位者却庆幸洋人们无意推翻皇室,要的仅仅是银钱与特权。他们既把国家当作一姓一族之私产,由此激起的不满自然如厝火积薪,到头来必会咎由自取。因此你的提议,我敬谢不敏。”
列车吐着消融雪花的水汽驶进站台,机械的轰鸣淹没一切多余的沉默。王耀转过身,走回到亚瑟跟前,略带挑衅地望着他,“还有,不要在我面前兜售廉价的善意……你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在朝中牵涉深广,所以才忌惮他人染指罢了。”
他的脸颊上还有伤,额头也隐约可见青紫痕迹。可过去数十年的粗语让亚瑟确认了一件事,吃再多苦头他都长不了记性,在他面前永远都学不会恭顺,学不会收敛机锋,因而每每激起他规训与征服的欲望。
不过这次是个例外。他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摆出夸张的架势双手奉还他的伪装道具。
“原本以为你近年来一直沉湎烟榻怠惰政事,没想到今日一见还保有几分清明耳目——没错,这本就是阳谋。”
尖锐的汽笛声催促着启程,他看了一眼怀表,只好再次抬帽行礼,与他辞行。
“……有时候真想看看,一百年后的你是什么样子,中国。”
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金发的男人在他耳边留下无来由的感慨。
王耀下意识地一侧身。他厌恶一切肢体接触,这令他想起过去被他侵犯的那些屈辱的夜。
“——所以,别在那之前就死了。”
他总能把本可以博取好感的话说得十倍地难听。
“一百年足够发生许多事情……就像你这目中无人的大英帝国,什么时候完蛋了,也未必不可能。”
因而理所应当地,得到了他的回敬。
缓缓启动的列车拨开夜幕,穿越因战乱而荒芜的京郊,融进华北平原的浩荡黑暗。
某个人最后那以牙还牙的讥讽言犹在耳,而彼时的他正深陷远在南非的另一场战端,不仅国帑虚耗、鲜血满手,在欧洲亦陷入空前的——甚至也不怎么光荣的——孤立,此番急着赶回国正是因为听闻那位长享盛世的女王忧思战事致使病情危重的消息。日子或许没法像前些年那样游刃有余,可局部的事件依然无法影响他的直觉、令他相信这庞大的帝国在未来会遭遇致命的衰落,以至于连那个自身难保之人都可以妄断。
车轮与铁轨敲击出铿锵的节奏,这规律的金属声曾是他开启这个辉煌年代时的绝佳背景音。现在它正无情而仁慈地碾碎他心头的不安,还有那因世纪更迭而泛滥的历史情绪,以模糊时间流向的单调与永恒。
弹指百年。

【二】

亚瑟·柯克兰坐在镜厅上首的主席台,各国代表鱼贯步入和会闭幕式的现场,记者们咔嚓作响的镁光灯亮如闪电,配合着这座宫殿华丽的水晶吊灯与镜面装饰,他一时被晃得有些神识游离。
这场将全球都卷入其中的大战最初的枪声响起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持续四年那样久,更没有想到人类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带来的并非更伟大的文明,而是更为高效和残酷的相互杀戮。机枪、毒气、坦克、潜艇、飞机……各国的首脑如同约好了一般地,将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葬送在新式杀人机器的试验场,而旧时代的一切高贵、美德、正义都随之灰飞烟灭。
好在这些终究是结束了。
虽然付出了不亚于战败国的高昂代价,不过至少可以尽情接手败者的殖民地与海外资产,包含委任统治地的帝国版图也随之扩展到有史以来的极盛值,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德国人一败涂地输掉老本,俄国人陷入内乱自顾不暇,远东凭借日本人的“协助”尚属可控,唯一麻烦的美国人也还羽翼欠丰,若是按照一贯的思路,接下来倒是应该遏制一下这为了今后可以高枕无忧快把德国人逼上绝路的法国人。他自顾自地想着。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乱嗡嗡的骚动,他听见大会的主持人示意全场噤声,然后转述了手中的一张陈言文书的内容。
“中国代表团拒绝出席签署仪式,以示对山东问题的相关条款的抗议。”
一时间议论纷纷。本田菊与他身边的代表们个个面色阴沉,而台下与美国代表团坐在一起的阿尔弗雷德则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日本人在和会上对欧洲问题一言不发,在涉及远东时却寸步不让。山东半岛的主权归属问题身为当事国的中国人之前曾经据理力争过,然而唯一支持他们的主张的美国人却对威胁退出和会的日本让了步。中国人拒绝签字虽然最多只能算是以自己的微弱声音表了个态,改变不了山东被日本人实控的既成事实,但至少让他们将这块肥肉噎在嗓子里没法顺利咽下去。
这结果在亚瑟眼里倒是有几分意思。
之前日本人不顾英方的反对,以英日同盟为借口对德国宣战,趁着欧洲国家在亚洲势力空虚之际,一举夺取了德国在胶州半岛的租借地。他们原本以为在大战中协助护航出力甚多,又和英法俄意等国都私订了密约,加上逼迫中国签了城下之盟,本是十拿九稳才对。
没想到和会的消息一闹闹得中国举国震怒,代表团再大胆子也没人敢在这被定性为“卖国条约”的条文上签字。
亚瑟突然想起本田菊曾经对他说过,他是他最虔诚的学生。两国相似的地理位置与岛国心性确实引发了他诸多共鸣,然而与自己不同的是,与弗朗西斯鏖战百年耗尽了他涉足欧陆的幻想,而本田菊对中国大陆的渴望才刚刚被点燃,即使他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也曾以王耀的得意门生自居。
这份野心终究是藏不住的。
阿尔弗雷德曾经提议,在美国围绕本次未解决的远东问题开一场后续会议[ 指1921-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而他与本田菊的盟约恰恰是他最为反对的。或许是该重新定位一下与这二位的关系了。
乱纷纷的和会终于落下帷幕,各国的政要和代表们皆起身握手道贺。在庆祝的晚宴上他见到了王耀。既不是炙手可热的新兴强国,亦非和会诸项议题的焦点,他一个人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眼中满是初次登上国际舞台的谨慎与敏感。
他走了过去。
“——任凭民意绑架决策,作为国家真是幼稚极了。”
王耀闻声回头,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是啊,我是知道,如果签了字,至少与德国相关的特权和庚款都可以一笔勾销,加入国联今后协商也会更便利,现在什么都拿不到。”
“以为改换了制度就能被视为文明开化的国家,以为有了战胜国的名义就能扬眉吐气,以为有了美国总统的倡议,主张就能够得到群起响应……和会之前人人交口传诵‘公理战胜强权’,到头来竟是一盆凉水浇到底。”
“废约的事可以与德国再谈,国联可以等到与奥匈帝国签约的时候再加入,只不过如果主权的问题自己都不在乎,让了步想再拿回来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身为弱者只是暂时的虚弱,而非无原则的软弱。无论是怎样低微的国家,也不该是被你们私相授受任意宰割的。”
“——啊啊,好像不该跟你说这么多呐,日本人的同盟者。”
那语气好像是故意要惹他生气似的。
“再见了,大英帝国先生。”
见他一脸不解,他将手中酒杯轻轻磕在他的杯缘上。
“我想去会一会,某个被你们一早就排除在外的人。”
亚瑟注视着杯中不住轻颤的液面,完全没有发觉他是何时离开的。

【三】

即使不依靠使馆汇总各路的情报,也能知道王耀近些年来与伊万·布拉金斯基走得很近。眼下这一浪高过一浪的罢工潮,还有越来越激烈的、要求废除一切特权回收一切租界的排外口号就是明证。因为英国巡捕开枪误伤平民与学生引发的抗议已经不止局限在一城一地,而是愈发有在中国全境串联之迹象,包括他治下的香港在内。北方的军阀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南方则浩浩荡荡地开来了由国共两党合作组建的国民革命军。原本以为只需要同十五年前的革命一样,静观局势稳定然后与掌握实权者建立联络就可保证利益,却不料此番的军队有了苏俄在暗中指导,意志与组织都难以轻易瓦解。旷日持久的罢工和抵制令各地的英资工商界有如惊弓之鸟,然而最令他气愤的是美、日二国作壁上观的态度,似乎以为拉开距离放任他一人成为众矢之的便可改善他们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形象。
他意识到自己绝不可坐以待毙。
“——情愿将修改条约问题及其他尚悬未决之问题,俟华人自己立有政府时,即行与之交涉。”
“——废弃中国政治非有外人监督不能发达之音。”
“——情愿于中国自定国税新则一经规定宣布时,即行承认其应有得享关税自主之权。”
“——各国对于无论处于何地之中国官厅,若有任何近情之主张,即使背于约权之严格解释,亦愿予以体谅之考察。”
王耀紧皱眉头,将这份名为《英国对华政策备忘录》的文件读下去。担忧再次成为民族主义攻击的靶心的英国人决意用这样的怀柔政策扑灭民众的怒火,以谋求与势如破竹的南方军政府达成谅解。
“真是难得,”他听见中国人说,“我以为列强在中国是立誓要同进同退的。”
他压制住自己喉间的冷笑,“我希望让所有人知道,这是英国人的政策,不是受迫于日本或是美国的竞争压力而制定的。”
“我想你也能够明白,我愿意倾听中国国民的‘合理愿望’,也愿意用更为合作的方式来处理纠纷。”
王耀试图在那双眼睛中窥探到真实的意图。英国人突然作出连美国与日本都要自愧不如的慷慨让步,当然是为了摆脱被孤立的境地,至少对于国民革命军中相当一部分的势力来说,是起到了利益分化的作用。毕竟,他们已接触过作为总司令的蒋介石,而北伐军内部的国民党右派与左派及共产党的冲突也已经越来越难以忽视。
北伐军行军至汉口与九江后,将两地的英租界迅速收回控制,这引发了在华英国人的极度恐慌。越来越高的呼声号召着炮舰外交的回归,驻守上海的英国军队也增加了三个旅。当队伍于三月下旬进驻南京之后,袭击外国人的骚乱引发了停泊在长江上的英美炮舰(尤其是英国)的炮击,一时间平民死伤无数,事后的追责则被有意地引导向苏俄的指使,而蒋介石政府则表现出了与英美等国积极合作的态度。
被后世称为“四·一二清党”的血腥政变终于在这一切的迹象交汇之处爆发,而国共内战更是将这样的矛盾公开武力化。亚瑟从此之后见到的耀便变得十分寡言。
他是如此真切地期望过这支军队能够结束军阀混战、将全中国团结在统一政令之下,然而兄弟阋墙的后果是他仍将在分裂动荡中继续挣扎,无人知晓那是黎明前的黑暗或者万劫不复的开端。

【四】

大战的阴云散去后,欧洲蔓延着一种不真实的乐观情绪。人们偏执地相信各国对战争创痛的畏惧、外交的协调以及军备条约的束缚能够营造出长久的和平,却忽视着战后秩序所未能化解的怨恨与未能满足的野心。对于亚瑟·柯克兰来说,这种忽视并非源自观察力的迟钝,而是来自财政拮据的设限。殖民帝国的最高指导思想换作了不惜代价地维持现状,与一切的侵略、扩张与压迫妥协。一次大战令他将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拱手相让,自傲了多少世代的自由贸易传统也被自保为上的帝国特惠制取代,他再也支付不起另一场。
所以,当日本暴露出蛰伏多年的真实意图,将入侵满洲作为缓解经济危机压力的出路时,他除了指望日本人止步于现有所得、不要染指自己的产业最为集中的长江流域之外,并不能为陷入亡国危机的中国提供更多的道义声援——只要日本人还未将占领区垄断为自有的市场,只要他还没有疯狂到驱逐租界的欧洲人,从利益的角度看,一切就还在他可容忍的范围之内。正是出于这层考虑,国联组建的远东调查团否认了满洲国成立的事实,也拒绝令其参与任何国际组织,而在另一方面也承认日本人在满洲的特殊利益。尽管措辞十分谨慎,但距离日本人所期望达到的声势差异仍是太过遥远。事态发展以日本愤然退出国联而告终,而这个丧失了约束和与国际社会的关联的孤儿最终堕入了疯狂,带给了远东无尽的苦难。
亚瑟保持着隔岸观火的姿态,最为本质的原因是他在远东缺乏比治安战强度更高的军事存在,触怒日本会招致他的报复,而自己的舰队来不及驰援。他深知——尤其是在对自己治下的一系列白人自治领放权之后——所有的殖民者共有的敌人是当地居民的本土主义和民族主义,在此之上的殖民者内部矛盾都是其次的。除此之外,他所秉持的“天助自助者”的信念令他难以同情这样主动后撤、一触即溃的军队,或是试图堆叠士兵死亡数字以打动西人悲悯之心的统帅。中国人的凝聚力似乎只在城市中、在与这些帝国主义国家对抗的罢工潮抗议潮中偶尔闪现,而他们的乡村仍是一片中世纪般的沉寂。过去他也的确迫于这些压力在租借地、关税以及条约赔款上有过一些退让,但是中国军队的战绩始终难以说服他现在这个中央政权是值得去投资和援助的、未来的秩序维护者。
更何况,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军队,也足以在战后令他维持殖民特权的企图徒劳而返了。
他莫名地想起世纪末的那个冬天,他与中国所作下的某个戏言般的约定,当日本人将“三月亡华”的狂热宣言散播向全世界的时候。
国家真的会死吗?他很难想象这样的事情究竟会否在自己尚且存活于世的时代中发生。可他相信国家是会衰老的。他近来颇感迟暮之气缠身,好像将国家生命的延续作为了自己生存的第一要义,而再没有信念去填补心内空虚。仇恨与杀戮在这个世界的遥远角落上演,像报上的惊悚小说一般虚幻,他不想累及己身。
他以为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而现实终将撕破裱糊的和平万岁,暴露出他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真相。
怀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的德国人将周围的小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推倒,而法国人的溃败直接将他置于与纳粹德国的正面对抗之下。惊觉这一切的他终于从长期的自我麻醉中苏醒。与上一次大战那毫无正义的互相残杀不同,他清晰地到自己是为了民族的自由与不被奴役而战,是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价值与想要的世界而战。
“哦,果真如此么?”阿尔弗雷德一边往嘴里送着最后一片珍贵的斯帕姆午餐肉,一边把一张旧报纸铺平在他面前。
头版照片便是尼赫鲁与正在印度访问的蒋介石的会面,而登在下方的《告印度国民书》也是由蒋撰写的。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站在二人身后人群中的尼拉杰·帕特尔[ Niraj Patel,APH印度的同人常用名。]和王耀,两个人正默契地相视一笑。
“……‘我希望我们的盟邦英国不久将给印度人民以政治实权’……让他去印度是为了动员印度参战——谁让他对印度独立与否的问题大放厥词的?!”他把报纸攥得哗啦作响。
“这么说你所说的‘自由’是欧洲人专享的奢侈品了?”阿尔弗雷德用最后一块面包扫荡掉盘子上残留的黄油。
他一时语塞。
中国与印度,两个古老的国度,经历过类似的被剥削的历史,又都拥有超量的人口。他们的靠近对于帝国麾下的殖民地而言有着风向标一样的指示作用。
他意识到自己在东方和西方同时扮演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角色。在西方他是欧洲的自由世界仅存的光明一隅,为各个欧陆国家的流亡政府提供着庇护所,是反抗纳粹统治的绝对核心,在东方他却是血腥的镇压者,侵略者的共谋。
“——蒋介石是最没有资格谈论‘自由’的东方领袖,看看他对于其他反对党的态度便能看出来——或者我们来谈一谈盟军援助最终都落进了谁的腰包?”
他并非有多么喜欢共产党,只不过有任何可以让这位中国的独裁者难堪、可以供他拖延许诺支援的款项的话,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利用,即使那本激起了无数左翼分子想象的《红星照耀中国》初版正是出版于英国。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其背后的那一抹民族主义色彩,以及政府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受非理性的排外主义情绪所裹挟,才是最为值得考量的因素。
想方设法拒绝中国的军队为了对抗日军进入缅甸,也正是源自这样的担忧。中国在战争中参与得越多,话语权就愈益增长,他在战后去恢复远东殖民地的计划就越难以实现。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和日本在东南亚的势力争夺无论谁胜谁负,其结果都是在“白人老爷”摇摇欲坠的威信上再盖一抔土。
说到底,他与王耀不过是迫于情势勉强被美国人一厢情愿地硬拽到一起的所谓“盟友”,如果没有外界压力,在中国拥有最多资产和殖民特权的自己原本就该是民族主义渐渐觉醒的中国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此当他在1943年的元旦,代表英王的特使将那枚淡蓝色花叶十字架的“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授予在英军撤离缅甸时救援有功的那位中国将军[ 指孙立人。]时,才会看到王耀在台下的来宾席中露出神情复杂的苦笑。
他珍惜这一切在国际上被认可的微小机会,珍惜一切肯定他价值与尊严的荣耀,然而他绝不会像他的殖民地上的住民一般,将其视为需要顶礼膜拜的恩赐。他很清楚这样的褒奖是一种笼络,是一种试图将斗争的勇气圈作俘虏并且置换掉叙述者的话语权的温柔陷阱。
“……从现在开始,你我的关系可算是开启新的篇章了吧。”
1月11日,当他与王耀在重庆签署取消治外法权及其他有关特权的条文时,曾经试探性地问道。
这次的废约涉及的租界地区几乎都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且特权已由汪精卫政权代为废除,因此本质上是一种争取民心的手段,相比起美国人废除《排华法案》的真诚举动,这更像是一场空口许诺——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然而对王耀而言这仍然是值得高调纪念的里程碑。
“你是说,现在你又愿意讨论香港的移交方案了么?”
他斜斜扫过他一记冷眼,随后便换出热情的笑容冲台下欢呼庆祝的民众们挥起手。
是了,这便是他的原罪,而且会随着他的民族意识的复苏而愈发刺痛。在最终清偿之前,他与他无法跨越这罪恶感与怨恨的永恒阻隔。

【五】

亚瑟·柯克兰一直相信,阿尔弗雷德对于王耀在未来的国际舞台上扮演的角色的期许是出于某种非理性的因素。他的那种天真的信赖或许是出自同为大陆国家的亲切感,或许是源自对弱者的天然的同情,或许是因为他上司的家族曾经与中国有不解的渊源,甚至可能是因为蒋介石是基督徒的传闻。总而言之,是不考虑地缘政治的轻信,以及天性里渴望救他人于水深火热的福音意识。
1944年,在世界战场的诸条战线的同盟军都呈现出积极进攻的大势下,唯有中国国军上演了一出豫湘桂大溃败。这给了上司丘吉尔先生以绝佳的论据去抨击美国人以美英苏中“四警察”为主导的战后秩序的设想。而伴随着力主在东亚扶持中国的罗斯福先生之后的溘然长辞,对华政策也面临着诸多的挑战。这时候在延安盘踞的共产党势力逐渐进入了西方记者们的视野,其战斗力与执政能力都和士气低落、腐败横行的国民政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带给了中国的未来以更多的不确定性。
欧洲战场终于尘埃落定。而东方战场也即将走到尾声。
雅尔塔会议上,外蒙独立和东北的部分主权被作为交换条件,换取苏联红军对盘踞在中国东北的关东军的出兵。中国人把这一将自己排除在外的暗中交易视作再一次沦为他人交割之筹码的屈辱,然而在苏联人看来这无非是令他虚高的盟友地位回归到与自己实力相衬的位置上去。
日本的最终投降是早晚的事,而那之后带来的权力真空作为殖民地的原宗主国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而在所有的殖民地中他视作重中之重却面临着失去的危机的,便是香港。
他自8月14日起,便搭乘军舰从新加坡一路向北,一刻不停。虽然理论上香港隶属中国战区,但由于蒋介石政府十分依赖美国人对内战的支持,对于收复香港的立场也并不强硬,他也就利用了这一点透过美国对其施压,令之接受了香港将由英方受降的现实。
舰队缓缓驶进维多利亚港,他远远看到集装箱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渔家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他将一枚银币轻快地颠动着,像把灼热的热带阳光熔融在手。听到他的船放下舷梯,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一动不动,好像脑后长了眼。
“我从三年零八个月之前就在和濠镜打赌,看最后是谁来接我。”那枚硬币划过漂亮的圆弧,端正落在亚瑟手心。
“我原本就不该赌这个。同他赌的时候,我一场都没有赢过。可是不同他赌的话,他怕我耐不住要去做傻事。”
他抬起双腿,纵身一跃,稳稳立在他对面,随后就被亚瑟·柯克兰俯身抱住了。
“没能保护好你不受伤害,我很愧疚。”
“我现在无法承受失去你的代价。”
“我知道。”
“你过去吃的这些苦头,你或许有怨言,有不满,甚至你会在心中怀疑我是否还是个称职的养父、我都不介意。但是,我确信我会令你不再后悔今日这场赌局的胜负。”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或许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放低身段与他说话的样子。
“我的无能,让你受了很多苦。”
他拨开他的额发,略带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
“……和大哥所遭遇的那些比起来,根本不足为道。”
“柯克兰先生,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今后请你,还有琼斯先生……对大哥好一些,他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苦,请不要……不要再欺负他了。”
“……”他站起身,将那枚硬币放在他手心。
“他是国家,而且是大国,那就没有恳求谁对他仁慈以待的道理。”
“怜悯,同情,仁慈,就国家之间的关系而言,是对于弱者才会给予的情感。而我……永远不会对他报以那样的感情。”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而且,那意味着让别的感情死去。
“他若渴望尊重,渴望杜绝外辱,那便要拿出与之相匹配的实力来让人信服。”
“除此之外我爱莫能助。”
香眨了眨眼,听得似懂非懂。

【六】

这场战争的胜负或许在投入之初无人能百分之百地预见,然而亚瑟·柯克兰在参战之初就知道,无论胜负他都将接受同一个结果:经济上的重创乃至破产。在他的眼中他当然是胜利者,所有参战方中成色最足的胜利者,也是除了荣耀之外囊空如洗的乞丐。对于帝国的留恋败给了美好而有保障的新生活带给人的向往。毕竟共产主义的力量总是最容易在贫困与不满中滋生蔓延。
在他看来美国人的失策就是在这里。国共两党的矛盾调停失败之后,中国不可避免地爆发了内战,并且最终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完成了统一。阿尔弗雷德苦恼于国会质询的“谁失去了中国”的问题,然而最终却将共产中国的建立视作是一场自己满盘皆输的惨败。他迫不及待地将台湾带入联合国,当着众目睽睽的面玩起了指鹿为马的把戏——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女孩每说一句话便要抬眼看一看美国人的反应,要让其他人接受这是“中国”简直是荒诞之至。
然而阿尔弗雷德并不打算接受这一事实。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一开始解放军的部队虽然完全做得到,但是最后并没有用武力夺取香港。”
“——所以你感恩戴德,迫不及待地承认了这个共产主义政权。”
“关键在于,现在的中国政府保留了这个资本主义的地区而没有将其消灭,而他们明明知道你在香港拥有最大的总领事馆,足够策划各种威胁新生的人民共和国的颠覆活动,更何况废除所有不平等条约与外国特权——像是我那艘不走运的紫石英号所遭遇的航运权问题——原本是民意呼声极高的行动,那么他们备受争议地在香港问题上让步,究竟试图传达怎样的意图呢?”
“比起这个,我想他们对于外国资产如何处置更有说服力。”
“……”
“你还想像过去那样同他们进行贸易往来,然而看到他们对于外资企业与商行的所谓‘改造’,你还相信这是个对资本友好的政权么?”
“……不应该忽略的是,‘改造’是从美资的产业开始的,时间上与你率领联合国军介入朝鲜半岛的冲突直接相关联。”
“而到最后,他们终于像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一样了,而你数量众多的产业也无法幸免。”
“这与我命令香港执行你所要求的战略物资禁运令有关。”
“——不应该?难道要让我们一边卖给他们制造武器的原料,一面让他们用造好的成品来杀死我们的士兵?——很好,真是原教旨主义的自由贸易,你又给我上了一课。”
“……香港原本的贸易就主要是面向大陆的,现在因为长期禁运,正陷入失业率大增、民不聊生的状态,这让我的治理变得非常困难,这也会落给北京政府以口实——而你知道动荡只会对敌人的渗透更为有利。”
他苦笑着递给他一张清单。
“因此我希望能够修改制裁商品种类的限制,把原材料与制成品区分开……至少要让香港作为一个港口的大部分功能得到恢复运转。”
“……亚瑟,自从重新收回了香港之后,你变得越来越感情用事、优柔寡断了。”阿尔弗雷德的不满溢于言表。
是啊,他心想。像心脏被人系上了一根风筝线,所以举手投足都多了牵绊。
不知是因为那个人太聪明,还是因为自己太贪婪。
“我只是基于自己的判断,没什么证据,但是我相信现如今的北京并非百分之百与莫斯科保持一致的共产政权,他们或许更希望成为一个像南斯拉夫那样的铁托式政党,而非单纯的苏联的棋子。”
“你认为共产分子之间的分歧,能够大到宁可直接与自由世界往来?”
“……我的意思是,阿尔弗雷德,你与中国或许错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而你今后会为此追悔莫及。”

【七】

如同经典的“三环外交”的理论所描述的那样,亚瑟·柯克兰认为他与阿尔弗雷德的关系应当是战后最为重要的外交关系,而背靠着英联邦、依赖着帝国特惠制的他相信自己在欧洲应当发挥一个更为超然于外的角色,因此在弗朗西斯与路德维希筹措煤钢同盟的时候,他并没有接受邀请。他对于任何需要让渡部分主权的组织都抱有怀疑的态度,如果不能保证自己享有充分的领导权或是自主权,他宁可过分谨慎一些。这一基本立场在被美国人狠狠地挫了挫锐气的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发生了松动,而他两度提交的加入欧共体的申请都被记仇的法国人戴高乐拦了下来。
“法兰西如果不伟大,也就不成其为法兰西。”
他的这句名言在经历过沦亡的屈辱之后更显露出沉重的责任感。对于弗朗西斯来说,正因为曾经失去昔日的荣光,甚至是地位一落千丈的磨难,才会有这样强的意识去捍卫自己的尊严。那时候的他与两个超级霸权都保持着疏离又合作的关系,而致力于与第三世界建立联系。所以在得知他与中国建交的消息似乎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那场席卷了整个西方世界的五月风暴中,追求着反战、反美与反消费主义的年轻人们将毛泽东、卡斯特罗、切·格瓦拉这样社会主义者作为了精神偶像,而发生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也被视作是年轻一代反抗权威的一种象征。彼时的亚瑟·柯克兰好不容易才料理完发生在香港的“六七暴动”,为此在中国国内的激进分子把他在中国的代办处都烧掉了,此外还有捣毁在北京的英国人陵墓的事情。要他对此不抱成见是不可能的。
“我说——你知道现在在中国究竟发生着什么吗?”他在反越战游行的人群中揪出了弗朗西斯,对于自己老邻居的革命狂热,信奉渐进改革的他总是难以取得共鸣。
“年轻人需要远方去寄托理想,需要找寻眺望的方向,然而远方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样,倒是另一回事了。——嘿,我说,你就不能配合一点一起喊个口号吗——‘胡,胡,胡志明!!’[ 反越战游行的常见口号。]”
他无奈地摇摇头,目送他随着人群走远,原本以为他们有建交关系就能多打探到一些情况的。由于消息封锁,49年之后的王耀很难与他有见面的机会,即使相见也大多是照本宣科的台词,真实的状况犹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他决定将另一位刚刚与中国建交的马修·威廉姆斯作为突破口,从他那方询问到的无非是中国官员那一套:联大投票,台湾问题。不过引起他注意的一点是,马修一直都在抱怨说最近被阿尔弗拽着练乒乓球练得整日胳膊酸痛。
台湾……?老实说,除了迫于美国压力他不得不在台湾派驻所谓的“驻中国大使”之外,他多数时候见到她,她都只是在联合国大会亦步亦趋地追随美国的投票,能够留下印象的只是那一板一眼的中式口音罢了。
“——我快亡国了,大哥则是快亡天下了。”少女的态度尤为开门见山,或许已经厌烦了每个国家都来上一遭的体验。
“最近这些年来,每隔没多久就会有国家来找我断交,为的是和大哥建交。您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吧,再这么下去,承认我的主要大国便不剩几个了。”
“可是啊,亲爱的英国先生,对面的那位现在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中国。他当俄国人的傀儡,他发起疯来要毁灭一切传统文化,他把做学问的人都迫害下放,您还记得过去那个优雅又温和的他么?您觉得他们还是一个人么?”
她所提及的事情逐渐在他脑海中重构着对于王耀的印象。
“那么小姐您认为您自己又是何人呢?”
“……”她抿紧嘴唇,被他直白的问题抵住了话头。
重新开口的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我是中国,中华民国,自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建立,迄今已是民国六十九年。”
“我是他失落的魂灵的栖身之所,我拥有他另一半未讲述的历史,我是他原本应该发展成的样子——不被俄国人污染的样子。”
“——你看,他废了传统汉字,我替他沿用着;他说49年之前都是旧中国,什么都是四旧,可我学得比谁都认真。他忘掉的一切我都会替他记看,可是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说他才应该是中国,难道仗着人多就能改变谁是正统吗?
“人们说被征服被奴役不可耻,忘记过去才是最可耻的,要把从古到今的二十四史都翻了烙饼,给乱臣贼子树碑立传——一代人两代人,代代人都接受那样的教育,那样的中国,您不觉得和亡了一个样吗?”
“小姐,我记得四五个世纪以前我刚到这片海域来的时候,你是被叫作Formosa的。”
他装作是随意地追问了一句,少女怔怔望向他。
他理解为了社会稳定台湾的政府需要怎样建构自己的合法性,这位少女的指摘也的确颇有价值的成分——至少要怎样大众相信共产主义是怎样令人厌恶,她是提供了足够多的素材。
然而他心中仍有疑惑无法开解。
当初的那个设问,最终的答案难道就仅仅到此为止?

【八】

毛泽东的辞世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却并未昭示此后该有怎样的开端。伴随着香港地契二十周年期限的临近,这座小小的城市今后命运如何,也开始被世人所关注起来。
亚瑟陪伴着自己的首位女首相访问刚刚改革开放没几年的中国时,曾经听闻她的许诺是要将香港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那时的她携着大刀阔斧经济改革的刚毅果断,还有刚刚在福克纳群岛战役中获胜的余威,接连抛出了“三个条约依然有效”“中英港三方会谈”“主权换治权”等手段,却在中国人坚守主权的立场配合武力威胁和时间限定的组合拳之下败下阵来。
接连碰上一系列软钉子,英国人显然也窝着一肚子怨气。按照过去处理殖民地事务的常规,剩下的这段时间会进行一系列的宪制改革,令其具有自理事务的能力。但香港不是独立的殖民地,而是该归还给中国的一块领地,这种“自立”应该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就充满了各种争议。
旧式的殖民帝国建立在一种日趋落后于时代的道德基准之上,而随着民族意识的觉醒,其运行成本将越来越高昂。被拿破仑称为“小店主国家”的亚瑟·柯克兰最不欠缺的就是斤斤计较的精明——帝国最初的建立与扩张是因为它能够获益,而如果统治成本一直上升、经营殖民地不赚反亏的话,甩掉这样的财政包袱也不失为明智之举,这便使得帝国的撤退拥有充分的余裕,而不至于灰头土脸、丧失体面。虽然整个二十世纪对他来说几乎就一直是一场漫长的帝国处刑,方式还是一刀刀的凌迟,但实际上如何让殖民地独立出去、如何保持独立之后自己的影响力与间接的控制,整个过程几乎都处于他有力而进取的手腕之下,绝非溃不成军的仓促撤离。通过主动授予殖民地独立的权力,所在地的原住民的抗争被叙述为被动接受宗主国善意的过程,这样温情脉脉的过渡最大限度地保证了独立后的国家能够保持对英国、对英联邦和整个西方的友善态度,而不至于被激进派主导话语权从而倒向共产阵营。
草签《中英联合声明》的那个春天,亚瑟在大使馆中临时接到了王耀的电话,说是要喝酒庆祝。
庆祝?虽然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不过硬要拽上英国人,有点不合时宜吧。
对面说喝酒就喝酒,废话那么多不如留着下酒。没过多久他就出现了,整个一副学生打扮,白衬衣黑西裤,军绿一个斜挎包,二八圈的大自行车,车筐里兜两瓶红盖白瓶的酒,夕阳里闲闲地拨出一阵碎响的车铃。亚瑟揉了揉眼才确认没看错,这个自行车王国并非没有外事专用的汽车,只不过调用很麻烦,他不想惹人注意。
见他如约前来,他面上不露声色有些偷笑,冲他扬扬头,示意坐在后座上。这对亚瑟·柯克兰真是个难题,他费了好大劲才选好得体的侧坐姿势。脚后跟磕了磕车辐条说好了快走吧,让人看到可要大惊小怪了。
王耀说你抓好车架,别来搂我的腰,撞上严打指不定判几条流氓罪呢,亚瑟胳膊一抄说我不看足球的时候哪里流氓了,没想到他一个启动加速差点没把他给用出去
自行车如一条银梭鱼在胡同巷口穿行,黄昏色的槐树影一簇一簇地从头顶窜过去。不知名的小酒馆里,他与他一人就着个玻璃红花小酒杯喝起来。
甘冽的粮食酒醇香浓郁,他还来不及认清瓶身上的字就感觉嗓子眼一串火辣直窜到胃,酒劲泛得眼窝一暖,周身的骨缝都软了片刻,最后只赞出两个字,好酒。
王耀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约你。
他说我也想问。我和你好像没那么熟。
王耀说我看你脸色不很好,你跟他以后又不是看不到了……想念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他笑了。原来这位以为今天的谈判就是大获全胜了,所以打算来个彰显风度的致谢。
你要是真关心的话,我的那位首相夫人对她的谈判对象感觉倒真是挺糟糕的。你知道,她自己也算是工人阶层家庭出身了,世面也见过不少了,不过还是……
王耀叹了口气,说没办法,这些年就是这样,过得糙了,没讲究了。他不知道那句话背后藏有多少心酸的悲剧。
“一开始是说器物不利,后来知道是制度不足,再后来是说文化上就有问题。整个人像害了热病,都说要猛药才能治本,若是不好定然是药性不够。”
新的传统嫁接于他。不同于水墨氤氲的山水,不同于吟咏唱诵的诗篇,不同于农人戴笠斜阳的晚歌。
是与高炉中的铁水、林立的烟囱、铮铮的列车相关的,粗糙而坚硬的,严谨而无情的。
是关于现代化的梦。
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放弃,哪怕只剩下腔子里的一口气——请让我不再畏于外敌,请让我足够守护这一方土地,请让每一个人拥有幸福与尊严。
当他终于抛无可抛,弃无可弃,终于在凌厉的风中曝露出仓皇空疏的神经末端。
以新的形体去捡拾被打碎成片又随意拼贴起来的东西,传统不仅在老树发新枝,也在重组,熔融,撕裂,一片混沌。
亚瑟沉默地凝视着他。会以为这样的中国在文化上已经灭亡了真是笑话……眼前的这个人最为可畏的传统,便是那颗被怎样践踏都不肯放弃再次强大起来的愿望的心。
那恰恰是与他相反的经历。工业革命的先声内生于他自己,传统与现代从未以一种截然对立的方式出现,在年份划分上也是连续渐变不可割裂的光谱,因而有充分的余裕去令它们调和交融成安稳无害的滋味,如同那被神话为亘古不变的乡村风光一般,构成他骄傲的基石之一,然而这也令他迟钝于新的转向,并且最终为其他后发国家所超越。属于他的工业革命,是纺织厂的飞梭,是燃煤带来的霾尘,而非流水线汽车和白炽灯。如果非要去思索是什么让这纵横四海的大帝国如今长期步履维艰的话,或许从那些迫切地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学习如何成为继承这个国家精神传统的优雅绅士、且希望他们迅速远离令家族迈入如今阶层的实业的工厂主身上,就能够窥得端倪。
耀的病症看起来十分严重,但终究是有医治的方向的,毕竟有许多人面临过同样的困惑,只是他的方式更惨烈更决绝。而亚瑟深知自己是无药可救的,因为他深深地迷恋着这种优雅的病态。他像脱去了华美的曳地长袍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瘦小的君王,不得不换上一身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的修身风衣,靠着它才可隔绝开那种失却了整个世界的哀怨,从而让他的心远离躁动不安。
“耀。”他听见自己毫无迟疑地叫出他的单名。
“我对你来说究竟是谁,是什么呢。”
如果说从此次的谈判开始,你我的旧日恩怨终于要有了结的一天。
那么我对于你来说,是否就只是一个寻常的欧洲国家……虽然或许还带着一个“曾经统治过世界的”头衔。
他的视线模糊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听的时候居多,酒的大半也是被他喝掉的,一不留神就灌醉了自己,这也真是太大意了。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还未有华灯初上的不夜风景,一到凌晨时分,四下里黑到通透,尤其是穿行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胡同之间的时候。
星空揉碎在视线末端的枝叶之间,倒春寒冻得它们闪烁的频率都迟缓起来。
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在马路正中,骑的人醉醺醺的,坐在后座的人更是烂醉如泥。

"When Britons first at heaven's command,
Arose from out the azure main,
Arose, arose from the azure main.
This was the charter, the charter of the land,
And guardian angels sang this strain.
Rule, rule, Britannia! Britannia rule the waves.
Britons never never never shall be slaves."

他唱得口齿不清,模模糊糊只听到些旋律。
这是什么歌。骑车的男人轻笑着问。
“不合时宜的歌。”他答道。
后座的人伸出一条胳膊,自他腰侧斜斜攀到对侧锁骨,额头抵在他背后,于是便能听到他的心跳,稳如钟表,一下一下地蔓延开。
“……你骑到什么地方来了?”他问。
他放眼四望,似乎是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一块高大的石碑被疏落的星光笼罩,上面有几行字、看得并不分明——说到底中文的字不管写多大,拍在他眼前他也看不明白。
“这是一座国家纪念碑……只不过你的那位首相夫人好像拒绝了向它敬献花圈的安排。”
“……哦?她倒是没提过……为什么?”
他把自行车一停,放他坐在台阶上。
“这基座上有八块浮雕,象征着八件历史事件,而其中三件都与你直接相关,堪称出勤率第一……这么说你明白么?”
“……看来是她没胆子来。”
耀沿着台阶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为了所有为这个国家的创立、为了拯救这个民族于危难而牺牲的英雄们立下的纪念碑……大概……是这广场上最为神圣的建筑。”
“国体政体或许会更改,曾经以为如天神般无所不能的领袖或许会被颠覆,或是视之如常。然而为这个古老民族所牺牲的英雄却是永恒的,不会随时间流逝磨灭或是腐朽。”
“……那倒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神话。”
“我要说的是第三行……”
“‘一千八百四十年’,或者说,是你与我的第一场战争开始的年份。古代中国的历史截止至此,而近代的帷幕由此开启。”
“你大概不记得,或者印象很淡漠了吧,这不怪你。
“前些年我与阿玲在战场上撞见,她声泪俱下控诉起了我历史上的侵略——足足有一千多次呢,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几场大仗。同一起事件在当事双方心目中的地位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亚瑟·柯克兰,只有强大的一方才有资格淡忘、无知或是原宥,而失败者是不被允许的。”
“无论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这一开端是由你而起的,而我将永远记得这一点。”
他朗声问道,“你现在还怨恨着我吗。”
他的手指拂过基座底上的浮雕的纹路。
“一座雕塑会怨恨在它成为今日模样时,被刀斧凿出的痕迹吗?”
“能够愈合的,是伤痕。”
“而不能愈合的,则是烙印。”
“是一斧一凿地造就了你,令你成为今日的你的东西,也是区分着不可更改的昨天与尚可把握的今日的东西。”
“你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这便是我的答案。”
他屏息静听了所有的话,然后故意一声懒洋洋的呵欠打断了他营造出的静寂与严肃。
“……唉唉,我只是随便问问,你怎么搞得像在我的墓碑前的演讲似的……”

【九】

那时候大陆的年轻人,像极了六七十年代时,他们的西方同龄人。所以香一度相信,那场大型的示威抗议,大概会得到五月风暴那样类似的结局和影响力,而他也一度是怀着那样的期望,投身于这场活动的支援之中的。
然而事态的发展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害怕,真的很怕。”他给亚瑟打去越洋电话,一遍遍地只说这一句话。
新的一任港督到任后,除了大秀亲民之外,还发布了一篇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施政纲领。
亚瑟不用接线员提醒,便已经猜到了这个应声打来抗议热线的人是谁。
“哟,中国。”
“你看新闻了吗?新任的港督简直是胡来,之前的联合声明中有这些条文吗?!”
“虽然距离回归只有五年,但至少现在要施行怎样的机构改革,是我的自由吧。”
削减殖民地时代总督至高无上的权力,扩大立法局的权限与选举的代表人群以制衡行政权,这样的话新到任的行政长官便要陷入重重掣肘的境地,这便增强了与北京对抗的筹码。
“比起这个我倒想问问你别的。现在到处的传言可多了,说中国的领导人被国际社会的制裁和抗议吓破了胆,强硬派重新掌权今后将重回封闭时代、改革开放浅尝辄止……这些都是真的么?”
“当、当然不是了!你不知道年初的南巡讲话吗?——当然要继续开放下去了,不开放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你并不打算进行政治制度的大幅调整,我没理解错吧。”
“……我也不想当第二个苏联哪。”
“也就是说,你要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了?——很好。”
“那我就再说明得清楚一些吧。现任港督的行动,并非他一人的独断专行,而是反映了内阁的普遍观点。也就是说,不信任你的政府能够将‘一国两制’的承诺维持下去,因此香港需要足够的制衡手段来维持他想要的制度。”
“……是‘香港’需要,还是你需要?”
“这么说吧……香港过去对于政治的疏远与不关心,并非自然形成的秉性,而是为了治理方便的刻意营造,今后他愿意走怎样的道路,将取决于你的作为和他的选择。”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哪。”
“从你决定用一国两制去解决与香港的问题,就已经意味着你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指望别人不去充分利用是不可能的。”
“你将这些都视为嚣张的挑衅吗?老实说,确实有人认为这样会让中国震怒,进而掀起剧烈的反弹……然而,比起把你想象成喜怒无常的暴君因此不得不自我设限,我觉得还是假定你是一位通情达理的沟通伙伴更让你开心吧。”
“如果你能处理好你自己的困难,这些小小的骚扰都不过是疥癣之疾,可要是处理不好,一点小问题也能让你病来如山倒。”
“……你这简直是在强词夺理。”
对面的王耀又低声地数落起他来,可他没仔细听进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挑衅的乐趣,而是包含着新鲜的欣赏与期待了。
无论他探索的尽头是怎样的结局,他的苦恼与挫败,他的喜悦与成就,他都会甘之如饴。
世上还有什么买卖像现在这样稳赚不赔呢。

【十】

某次日常的国际会议后。
“喂,中国。你最近南海的事情闹得挺头疼吧!南方的洪水也闹得厉害,还有跟韩国的关系好像也紧张哪。”亚瑟·柯克兰一见到他就堆出满脸的笑容。
“……你那是安慰的语气么。”王耀冲他撇了撇嘴角。
“当然不是,看见你苦恼的样子,我很开心哪。”
“……你平时哪有那么多时间看中国新闻?一口气说那么多,不就是害怕我一开口就提到你脱欧的事情么。”
“……”他沮丧地低下头,像是被看穿了伪装的小孩子一样。
“我看你家的议院讨论起对策还挺轻松惬意的嘛,连记者都闲得冒泡,对着唐宁街10号的猫拍个不停,看来并不需要我额外的关注吧。”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他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之前信誓旦旦说的是黄金关系,到头来反响却那么冷淡……‘中国尊重英国的选择’‘中国希望与英国保持稳定的合作’‘中国对欧盟和英国的未来充满信心’——真心的,你跟谁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谁跟你黄金关系,民主国家的领导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谁知道现任首相辞职之后会换上来怎样的狠角色呢。”
“不过既然说到黄金关系……我该查查最近的英镑汇率……”
亚瑟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弹着手指。
是啊,耀曾经是很单纯很用心地面对他的各种挑衅的,所以过去的他常常很愤怒,面对各种找茬时不时就会当真,然后一副受了伤害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可心会变成熟,会结痂,会长茧,像比如现在的他已经渐渐开始学会同自己玩类似的游戏了。
耀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正在打量着自己的他,然后毫无声息地靠拢过来。
“我有预感……你的这件事将会成为一个预兆,再看看美国的大选、欧盟的难民危机,一个新的乱世或许就要开始了。”
他认真地看向他深绿的双眸,“所以说——”
耀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主动地吻了他。没什么多余动作,只是微温的一点湿润印子,也不带情欲的暗示,淡得像友人的告别礼。
“...Take care of yourself.”
耀歪头一笑,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干嘛?你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怎么看上去都像是坏事做绝,几百年没被人吻过似的。”
这角度切得刁钻古怪,他辩驳也不是,不辩驳也不是。
于是他更为简单直接地把耀抵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我刚刚没听清,能不能再重来一遍。”
停了停他又说,“包括吻也一起。”
“……真是抱歉哪,我对你的好感刚刚只够刚才那一记,现在已经用掉了,再强迫我重复的话大概会犯恶心——”
他的吻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深探进发间,舌尖带着少许尝鲜的冲动拨开他的双唇,吐息如丝络般交缠。
亚瑟在他的耳畔对他说了几个字,听上去太笃定,像是已经排演千万遍。
“这个字眼被你说出来为什么就那么怪呢——更何况你真的理解人类的感情吗?我们真的需要这种麻烦吗?”
他不依不饶地继续着,“没有任何人类可以教国家如何相爱,也没有谁规定过必须要模仿人类的才够表白。”
“我一直以为对你的坎坷命运而言,自己是一个悲悯又冷酷的注视者。”
譬如星辰俯瞰大地,抑或人类仰望繁星。
毕竟对立的两面分开,我与你似乎从来不是同路者。
西方与东方,蛮夷与华夏,文明与野蛮,殖民者与被殖民者,自由阵营与共产阵营,民主国家与“独裁政权”。
至于某些特例,也无非是表面敷衍的盟友,抑或利益为上的合作伙伴。
然而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早已被你卷入这场混乱的新游戏,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想看到你更远的未来。
想看你如何双手不沾血腥地强大起来。
想看到你会如何与这充满敌意的世界和解。
想看你会把这五百年来西方主导的世界搅成何种模样。
想看你会怎样去讲述属于自己的理念,以全人类都能产生共鸣的语言。
甚至想看你能不能把阿尔弗那个混小子变得稍微可爱一点……
知晓有如此与己迥异的你存在于远方,不需要讨好也不需要惦念,却依旧能耀眼地活着,他寂静的世界霎时间荡起浩瀚波澜。
于是他知道,这漫长的生命终于变得值得消磨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