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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融径直走到枯树前,拾起地上碎瓦片挖开泥土。尘封的酒坛逐渐重见天光,被他搬出来。他拂去酒坛上的尘土,露出红纸上的字样,依稀可辨得是个“春“字。
自那次青梅酒酿成,傅融便来了兴致,把院里摆满了酒坛。因得那次青梅酒被人误拿去待客一事,你明知他哄你写“春”是想用来当卖酒的噱头,也权当不知,洋洋洒洒写了好些个字。卖出的酒水让傅融小赚了一笔,事后他做了一席佳肴同你庆祝,又开了坛酒共饮。
只是此后你再提起想喝那年酿的广陵春时,他便说已经全部喝完了。
“明明还有一坛,你藏树下了。”你都看见了。
可不管你如何软磨硬缠,他总是不愿开封,也不愿说原因。
你没再纠结于此,只是偶尔调侃他藏了一坛女儿红。
傅融掏出随身的短刀,揭开封口。陈年的佳酿酒香四溢,让人迷醉其中,勾起人过往与酒相关的种种回忆。
傅融平日里甚少独自饮酒,从前公务缠身,恐醉酒误事。且独酌时总忍不住思绪万千,可却无人分说,于是几杯黄酒下肚,便容易沉溺于自己的心绪中,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他与酒相关的记忆多半都有你的存在。
继位大典前夜,他抱着一壶酒,惴惴不安地叩开待漏室的门。两人相识多日,却是第一次这般如少年人般顽笑,醉意袭来的那一刻,带着对明日的未知,对未来的担忧,挨着头自暴自弃地睡去。
此后他从广陵世子的副官变成了广陵王的副官,又见过许多次你饮酒后的模样。
庆功宴后你喝得酩酊大醉,用王冠敲金卮,肆意又畅快地由得自己浸在酒香里,其后又对他说了那些自己都记不得的醉话,引得他半夜策马往东海,彻夜去寻夜光螺。
傅融自嘲般笑笑,斟出一碗酒,仰头饮下。经年的陈酿顺着喉管下落,清冽的酒液刺得心头一颤,随之麻痹在血液跳动迸发出的温热中。
再之后,饮酒的记忆便多得他记不清了。宴席上觥筹交错间替你挡酒,席后架着你回府。寻常公务劳碌后,凑到一处饮酒,说笑解闷,衣衫凌乱地抱在一起睡去。偶有怨气龃龉,也在一声声壶觞碰撞间消散。还有,那个荒唐的,叛逆的雪夜,在唇齿间渡酒,任由酒意激起内心欲念,拉着你陪他在寒夜里任性一回……
饮尽一碗,傅融又再度续上。酒液因颤抖而不慎溢出些许,打湿指缝。凉风拂过,指节间的冻疮隐隐发痒。他亦没有在意,只一味将酒灌进腹中。
最后一次一同饮酒,是在王府里。他又酿好了青梅酒,带来给你消暑。那些天你受酷暑煎熬,总是食欲不振,人也昏沉不安。只是啜了几口,便让人收起改日再喝。正巧鸢部传来急报,他只好先回绣衣楼,想着回头再想想给你解暑安神的法子。不料几日后你夜间泛舟出行,从此再无音讯……
那混沌的七年,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是怎么度过的。许是酒精已然麻痹大脑,思绪不受控制。他带着四部首座和部分密探东躲西藏,硝烟,鲜血,饥饿,疾病,死亡,每天都在身边发生。百姓崩溃的哭声,战火间急促的铁蹄声,同僚弥留之际的虚弱告别声,如同梦魇般缠在他无数个日夜里。
那些日子里更是不曾沾过一滴酒,遑论是否能在战乱时得到一壶酒,就算是有,他也不敢让自己陷入朦胧间。
傅融猛地咳嗽,酒喝得太急了,难免呛到。恍惚间,他看见你的心纸君朝他招手。
有些醉了,眼前亦出现了重影。他再定睛一看,那是被他的心纸君搂着坐在一旁。你的心纸君像是睡着了一般,乖乖地定在那。两个小纸人都有些陈旧了,却没有一丝破损和污渍。
再次与你重逢后,他亦是不敢闻到酒香。寻找到你已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待他终于真实地触碰到你,他更是害怕酒醒后发现这不过是痴梦一场。
可尽管他滴酒不沾,每日醒来后也看见你仍在身侧,他依然忧心忡忡。失而复得的宝物太过珍贵,他每天都要把目光锁在你身上,生怕一眨眼你就再消失在他眼前。但之后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潜意识里挥散不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侧身不愿见到你在他面前消失,无言望着那辽阔的草原。
那短短数周,是苦熬七年后的他最后一点蜂蜜,也是此后余生的砒霜。
傅融斟满酒,倾洒在心纸君前的土地上。他望着那片湿土地出神。他也忘却了自己藏酒的缘由,只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好像执拗地想要留下些什么。
瓦片坠落声骤响,傅融回头一看,残墙上有几个孩童探头探脑。见被他发觉,一小孩踌躇着开口。
“老爷爷,你,你别害怕。白天这个鬼宅不吓人的,我们,我们在这陪着你,你别哭了……”
鬼宅?傅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为了省钱,他也曾租过鬼宅。遭遇过战火,他那多年无人居住的破旧宅院,现下也成鬼宅了。
他擦去面上的泪水,望向那断壁残垣。
倘若,此地当真成了能见到魂灵的鬼宅……是否能够见到她呢?
只是我如今都已经是这副摸样了,你还会愿意见我吗?
你还认得出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