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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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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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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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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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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发】【鸢嘉诩】万花邀明月

Notes:

【原作者夏花秋叶的留言】:
万花邀明月 全文1.5w字
平定乱世后,贾诩视角,另类的救赎,诩前后有性格变化
语言平实 行文节奏缓慢 轻松挂(文笔不好+很多bug+沙雕的流水账)

Work Text:

    中平六年,乱世伊始,天下大乱,白骨遍野。一片荒芜之中,一人举起了炬火,欲给流离失所的人们拼搏出一个家。五年时间,越来越多的人与她并肩而行,她手中的火焰愈来愈明亮,最终如烈日当空,照亮所有腐朽的尸骨。自此,乱世终结。
    天下太平,新帝登基,这样开天辟地的时刻,理应捉来极恶的恶兽。割开他的脖颈放出血来祭奠亡故的灵魂,砍下他的头颅挂在城门上来宽慰破碎飘零的心,再将他的躯体游街任人鞭笞来发泄天下人对乱世的愤怒。他的骨他的皮应该制成旗帜,再在上面用他干涸的血写下‘国泰民安’。

    “既如此,我为何还活着……”

    贾诩站在金殿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始终没有实感,这一切于他而言像是大梦一场。
    从前的广陵王殿下,现在的皇帝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奖赏有从龙之功的人。在这次大会上,凡是受邀前来的,都可以提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人要官职、有人要新的身份、有人要宅院、有人要田地,甚至还有人要名分。只要不过分,陛下都满足。
    “下一位,郭嘉!”殿门口的女官按照名单顺序喊人,郭嘉端着烟斗笑嘻嘻地走进殿内。隔得不太远,贾诩能听见那吊儿郎当的话语声在殿内回荡。
    郭嘉只要了一个歌楼,跟他的功劳相比,这点奖赏实在是不够看。于是陛下给他划了首都广陵最大的歌楼,还给赐名曰‘万花楼’,全国只此一家,其他歌楼不可重名。
    “我的心头肉,你对我真好。”郭嘉根本不顾什么礼节,草草拜了一拜就捧着地契一溜烟往外跑,临到殿门口还回头对着高座上的人眨了眨眼。好在新帝了解他的脾性,并不放心上。可苦了一旁的礼官,被气得眼冒金星。
    “咳咳,下一个。”新帝摆手,安抚了一下旁边的周群。
    “下一位,贾诩!”
    女官喊到了自己的名字,贾诩走进殿内。面前的高座上,那个从前根本没放眼里的人一身明黄色龙袍,大殿两边站满了刚刚上任的官员。每个人的眼神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如漫天神佛审视着走上登天梯的凡人,情绪各异,压迫感十足。但贾诩浑然不觉不适,反倒比在外面的一片祥和中要自在很多。
    “贾诩,叩见陛下。”贾诩说完还没等真的跪下,龙椅上的人就让他免礼。
    新帝朝旁边的女官点头示意,后者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扶贾诩坐下。
    “朕知道先生腿脚不便,不必拘礼。”
    “陛下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这样体恤我这个文弱的瘸子,诩受宠若惊啊。”贾诩仰起脸直视新帝,对她身上那五爪金龙没有丝毫敬畏。
    “哈哈哈,许久不见,先生也没变。”新帝笑着应付了一句,而后开门见山道:“先生想要什么赏赐?”
    新帝的话音消失在殿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贾诩就这么仰着脸看着她的双眼,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直到殿内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那中间坐着的人才有了动静:“陛下,乱世,真的结束了吗?”
    “放肆!”不等新帝有什么反应,周群先忍不了了,厉声打断了贾诩的话。
    “没事。”新帝抬手叫回了周群,随后眼神转回贾诩的方向。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远,不知是不是大殿太空旷,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很渺小,像盘缩在那的幼蛇,眨着明亮的眼睛在期待着什么。
    “诸侯和军阀归顺朝廷,叛军反贼被悉数剿灭,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先生,乱世真的结束了。”新帝话落,贾诩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肩膀一沉,喉结一滚,他无力地靠坐着,视线缓缓下移,移到自己的脚边。
    坐在那里许久,贾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请陛下赐我一死。”

    贾诩终究是没死,新帝驳回了他的请求,只道现在没有想要的可以以后再说,就把他打发了。
    坐在黄金马车里,隔着车帘,长街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传进来。有嘻笑打闹的孩童,有叫卖吆喝的商贩,有执着于传道的信徒,有嚼舌根子的老人,还有谈情说爱的青年。贾诩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腿上的软垫里。这声音太刺耳,比兵刃相接,比绝望哭嚎,比血液飞溅的声音更让贾诩难以接受。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这不是真实的,或者说,他才是不真实的那个。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乱世怎么就结束了呢?战争怎么就结束了呢?
    剧毒的蛇生活在阴暗的沟渠之中,一生与虫鼠为伍霍乱人间。那当沟渠被扫清,虫鼠被杀净,潮湿的洞窟坍塌,阳光照亮阴暗之时,毒蛇又该如何自处?
    大半生都在制造混乱,将挑起战争当做唯一要务,如今战争彻底结束,失去存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理由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几乎是一瞬间,贾诩找到了方法。

    唯有一死,方能解忧。

    饿死渴死是无能庶民的死法,既然不能被赐死,那自我了结便是最体面的。
    回到府上,贾诩叫侍从拿他的佩刀来。
    文士都有佩刀,时常挂在腰间,装饰性大于实用性。但贾诩拄拐,平时腰间佩刀影响行动,所以他很少佩戴,常常收在府上的库房里。他的佩刀是还在辟雍学宫的时候,宫主赠予他的。那刀锷上金丝围成盘蛇,蛇身镶了几颗大小不一的鸽子血,柏木刀鞘外包珍珠鱼皮,再用黄铜柳钉固定,象征着他已经成为了合格的谋士。人只有一条命,但却可以活很多次。接下佩刀的那一刻,贾诩得到了新生。所以现在,用它自裁,是十成十的体面。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侍从还没回来。阳光刺眼,贾诩步入内室关紧窗棂,又喊了一个侍从去找。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个侍从才畏畏缩缩地敲门进屋,禀报时支支吾吾,两张嘴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贾诩将茶盏往地上用力一摔,瓷杯碎成几块:“你们是瞎子吗?黄金的佩刀那么难找?”
    两个侍从连忙跪下,根本不敢抬头看贾诩的脸:“我们找遍了,没找到佩刀。似乎……似乎是遗失了。”越说到最后,侍从的声音越小。
    “遗失了?要你们有什么用,找啊!”心里涌上怒火,从喉咙中窜出。喊跑了侍从,贾诩坐在那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重要的物件遗失,还是因为没法体面地死去。
    天色渐暗,侍从终于回来禀报:“先生,库房附近洒扫的丫头们说,只有郭嘉先生曾靠近过库房。我们也差人去万花楼问了,他……”
    “他怎么了?”贾诩的手攥紧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承认是他拿的,当时卖钱抵歌楼的欠债。还说现在有钱了,连本带利还给您。”侍从把一串串五铢钱放在桌上,大气都不敢喘。
    “哈……都给我滚!”贾诩一挥手,把桌上的钱全都扫到地上,屋里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关门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屋内只留贾诩一人,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一口郁气堵得他头昏脑胀,就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都不知道,只一直嘟囔着:“郭奉孝,可恶的郭奉孝。”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贾诩又在世上苟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贾诩每天口干舌燥时才想起喝一口水,饿得四肢乏力时才不得不噎几口烧饼,只保证自己不被渴死饿死就行。剩下的时间,除了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外,他都在歌楼、赌场、酒楼附近游荡,每天都在宵禁之后还故意往街上走。他不是在放纵自己,也不是在试图适应和平的景象,而是在求一场枉死。
   换作是以前,只是接近这样的风月场所,就可能被喝醉的流氓或兵痞缠上,口角争执转瞬就会变成拳打脚踢,因此而死的人不在少数。宵禁之后,会有穷途末路的人偷盗抢劫,如若不从,拔刀杀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贾诩在等,在等别人来杀他。
    如果枉死,作为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一能得到体面的安葬,二能让新帝落下把柄,能否因此再次引发战乱也未可知。两全其美,简直找不到更好的死法了。
    但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活着。
    贾诩找醉鬼挑事,结果这醉醺醺的壮汉都被骂得没词了,也没动手的意思。贾诩又找了个输得精光的赌徒阴阳怪气,结果那赌徒只低着头快走,把他甩在身后。贾诩又撞见了个强盗,见他手里拿刀,眼前一亮,一瘸一拐冲上去反而把对方吓得后退。
    “贾诩先生,这是你这个月抓到的第五个盗贼了。还有地下赌场,在你的帮助下,我们查封了三处。广陵风纪监察处感谢您做出的贡献。但现在是宵禁时间,不可以上街了,我们送您回府。”在听完夏侯惇的话以后,贾诩几乎是两眼一黑,要不是身旁匆匆赶来的侍从及时搀扶,他肯定直接昏倒在地。
    “现在……广陵真和平啊。”贾诩说得咬牙切齿,而夏侯惇根本没听出他话中讽刺的意味,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没错,广陵作为首都各个方面自然都要做得滴水不漏。自从那件事以后,陛下下令严查鱼龙混杂的场所,完善法条,设立巡查队保障百姓的人身安全。现在的制度已经推行到全国了,不止广陵,所有地方都这么和平。”
    贾诩烦躁得不行,随口问了一句:“哪件事情?”
    谁料听了这话,夏侯惇突然止住脚步,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波涛汹涌,接着拔出腰间佩刀就往自己脖子上压:“那件事是我办事不利才闹到御前的,我应以死谢罪!”
    周围的卫兵一拥而上,阻止夏侯惇割喉。眼前混乱的景象看得贾诩云里雾里,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贴身侍从。
    “先生有所不知,上个月初,万花楼有一位客人喝得烂醉要逃单,因此跟掌柜起了争执,还把他给打了。这事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郭掌柜不接受衙门的判决,到风纪监察处大闹了一场,说他们监管不力,还嚷嚷着要面圣。一来二去这事还真传到了陛下耳中,于是陛下将歌楼、酒馆、赌场等所有出售酒水的场所都列为巡查队的重点检查对象,同时完善法条重罚故意伤人者。”侍从跟贾诩解释,贾诩听完,长叹一口气。不再管闹成一团的风纪委员,直接跟侍从回了府。
    寻死的方式又少了一种,对于贾诩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当晚回去,躺在床榻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贾诩遣散家仆,只留了贴身侍从驾马车,就离开了广陵。像是想要验证夏侯惇的话,他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掀开车帘问本地的法条。结果让他大失所望,每个地方都增设了新的法规,首都的命令真的传到了其他地方。
    换作是以前,州牧下令,推行到全县都困难,就算实施了,也可能只是媚上欺下的谎言。再看现在,真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下邳有一处贾诩的宅院,他便停留在了这里。枉死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休整一下,他要继续思考如何寻死。

    什么体面的死去,什么两全其美的死去都已经行不通了。在下邳生活了一个月,被这里淳朴的民风感染,贾诩也想简单点。
    站在拱桥上向下看,日光太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都看不清晰。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下邳河道丰富,如果选择溺死当真是非常合适了。这样想着,贾诩靠近护栏,上半身都向桥外探去。
    身后有小孩子嬉笑着路过,声音叫停了贾诩的动作,回头一看,正对上那群小孩的视线。
   “贾先生早呀。”其中一个小孩笑着跟贾诩打招呼,然后跟着他的伙伴跑远了。只留贾诩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溺死是可以的,但不可以在这里。在下邳的一个月,贾诩对这边的风土人情了解得不少。
    刚到下邳,贾诩闭门不出,结果邻居主动敲门,看见他的瘸腿和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没有害怕,反倒是提醒他应该多出来走走。在府里呆着实在无聊,况且贾诩还放不下枉死的念想。于是他顶着乌黑的眼圈,拖着消瘦的残躯在街上游荡。

    路上的孩子瞧见了他,驻足片刻,贾诩看过去,在孩子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只孤魂野鬼。原本认定了会迎来嘲讽,谁料其中一个孩子试探着上前伸出肉肉的小手,问他需不需要搀扶。正坐在一边摆摊的老妪也拿了摊子上一条大鱼要送给他补补身体,还贴心地教他做法。
    明明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出口,这些人却还问了他的名字,笑着提醒他多注意休息。
   这样的人们在乱世当然没法存活,温和善良的羔羊都最先被人宰割,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下邳在从前只剩一片血海。但现在,乱世结束了,他们笑着活在阳光下,捡到了受伤的毒蛇也愿意不计前嫌地悉心照料。如果选择在城里溺死,肯定不出片刻就会有一群人跳下来争先恐后把自己捞起来,那可不行。
    贾诩把探出去的身体正了回来,向路过跟他问好的人点头示意,随后向城外的密林深处走去。
    城外人迹罕至,乱世时便是藏身和毁尸灭迹的好地方。树林苍翠,野花飘香,在这里不仅无人打扰还风景秀丽,非常适合自杀。走到河岸边,贾诩丢开手中的拐杖,踏入水流当中。水面被太阳晒得温热,水底又柔和清凉,应当是极舒服的。可惜贾诩腿瘸,下肢的触觉比常人钝化了许多,无福消受这美好。
    贾诩往深处走,河水没过膝盖,没过腰肢。水中的瘸腿开始疼了,贾诩咬牙继续往前挪步。踩在滚圆的河石上,稍不留神脚踝就会崴一下,于是他张开双臂调整平衡再继续往深处走,河水没过前胸,没过口鼻。脚下的河石被水流冲得滚动了一下,他也跟着又崴了一下,这一次贾诩没再调整平衡,任由自己倒下去,倒在这片春水之中。
    从水下看天,天空倒像是波光粼粼的水。流水带着贾诩向下游奔去,只当他是一尾鱼。贾诩闭上眼,将肺中的气慢慢吐出来再用力一吸,水流入肺部,异物感和疼痛一同席卷而来,身体虽下意识的挣扎,可精神上已经接受了死亡的结局。耳边急促的流水声如安魂曲,慢慢蒙蔽了他身上的痛苦。贾诩睁开眼回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飘在水中,接着眼前的事物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成一片黑暗。
    结束了吗?结束了吧。

    “来人啊,找医官来,贾诩先生溺水了!”
    “快,把他肺里的水给挤出来!”
    一口酸水从嘴里呕出来,贾诩的意识回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躺在河岸边,周围围了一圈人,徐州牧陈登也在其中。见自己醒了,这一圈人都高兴地笑了,有的甚至还喜极而泣了。
    “我死了吗?”望着一张张含笑的脸孔,贾诩只觉得陌生极了。毕竟从前人们看他,脸上都是苦大仇深和狰狞愤怒。要是自己死了,他们才会露出像这样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陈登叫的医官来得很快,手指搭在贾诩手腕上把脉:“先生没死,只是呛了水没什么大碍。回去注意保暖好生休息就可以了。”
    听了这话,贾诩瞪圆了眼,大口喘息着质问:“我怎么没死?”
    陈登把贾诩从地上扶起来,跟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正是野生鲈鱼最肥美的时候,晚生和渔民们来渔场钓鱼,结果把先生您给钓起来了。”
    陈登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渔民抢了话:“还好我带的抄网够结实,不然小贾肯定被冲走了。”
    “这里密林深处还有渔场?”贾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原先没有,但现在有了。本来东阳的水产养殖技艺最成熟,徐州平日吃的鱼大多都是东阳渔场养殖的。不过前段时间万花楼掌柜跟我谈了野生鱼的生意。野生鱼味美但产量不稳定,而且现在野生水域太少,我本不想同意这生意的。”陈登语毕,又挠挠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可万花楼那边安排得实在妥帖,他们按季度收不同品种的鱼,还确定了收鱼的最高额度。这生意不仅能改善民生,还不会诱使过度捕捞从而损害万物,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晚生就与郭掌柜签订协议,这边保证徐州的野生鱼只卖给他,他那边保证收鱼的价格比市场价多出二成。从那之后,徐州各地的野塘都变成野生渔场了。唉,晚生身为徐州牧,却没想到这样好的法子,真是惭愧。”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贾诩稀里糊涂地被带回府,再被收拾好安置在床榻上。他不像亲历者,更像看客。双眼只无神地睁着,看那群渔民把自己送回府后又自告奋勇地帮忙把萧条的宅院打扫一通。有话语声流水似的淌过耳廓,似乎是关切的嘱咐。可声音被耳道里的水滴挡在外面,能听清的只有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大概这些话与自己无关吧,大概肺部的水没有吐干净吧,贾诩喉头哽住,没能回应一个字。
    暖阳照在脸上,一滴热流从耳中流了出来,贾诩这才似一梦醒,缓过神来。渔民都走了,屋里只剩侍从在收拾着他们用过的茶杯。一扭头,自己的拐杖就在旁边,不知是被谁给找到的。
    “下邳不能再待了。”
    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于是休整三天之后,就又一次启程出发了,这一次他一路向西,想回凉州故乡。

    路途遥远,走了一个多月刚到汝南,结果马车散架了。
    黄金马车年头长,跟了贾诩许多年。在贾诩的腿还没瘸的时候,这架槐木马车就已经陪着他了。马车所有木制部件全上了最好的生漆,实木车厢外包纯金,再拿金线连缀几百块金片,用得是制造甲胄的工艺。就算是横穿战场,也能抵挡刀枪剑戟。贾诩瘸了以后,这辆马车就成了他的腿。五年乱世,坚固的车厢在硝烟和血雨中护着他,也为他提供了运筹帷幄的场所。虽说它只代步工具,但其实更像是战友,更像身体的一部分。
    看着眼前被木工肢解成一堆部件的马车,贾诩站在那沉默不语。这马车从未损坏得这样彻底,以至于贾诩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也许是天意,在用这种方式昭示着这里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既然天意如此,索性就顺势而为吧。
    贾诩把贴身侍从叫了过来:“我记得你老家就是汝南的。”
    “是。”侍从恭敬地回答。
    贾诩的视线一直没从零件上移开,眼神抚摸过金片上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自言自语:“你跟了我多年,期间也没回过家。今天不早了,回家去看看吧。”
    侍从先是十分明显地兴奋了一下,而后虽努力压制住嘴角的笑,但语气里还带了欢快:“感谢先生体恤,但路途上多有劳累,还是先照顾先生休息吧。我明天再回家也是可以的。”
    “不必,我回去就睡下了,你走吧。”贾诩移开目光,不等侍从作揖感谢就直接关了院门。
    群山捧心,血洒天际,一团团火焰在最后的时间里照亮世界。贾诩拎着火油桶站在院中,痴痴地望着头顶天空。
    天边似有羽人,橙红的衣带裙裾随风飘来,浸入赤红的眼波,牵引着水面之下无家可归的神识向上攀援,带着他回到那悔之莫及的过往。
    夕阳的火焰一点点熄灭,血色褪尽,夜幕降临,他才神识归位,醒了过来。
    “果然是天意啊……”
    打开火油桶盖子,一边倒,一边走。一大桶火油几乎浸透了院中的木道,一滴滴渗进泥土里,所到之处花叶枯萎宛若废墟,还没点燃就已经闻到了硝烟的气息。将空桶随手丢在一边,再拎起一桶往屋里走。舀一勺泼向书桌,竹简上的墨迹溶解下来滴出粘稠的黑色;舀一勺泼向床榻,浸湿的布料颜色变深,如同一滩滩鲜血。最后将剩下的火油一圈圈倒到地上,贾诩站在中间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可月亮还没升起来,宅子里也没亮光,什么也看不清。
    吹燃一个火折子用力一丢,火折子落到院中的木道上。火苗跳动,迅速扩散,霎时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还不够亮,不够。”贾诩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后丢到身旁的书柜上。书柜登时被火焰包裹,将贾诩的身影照得通红。
    壶关的残阳重现于世,遥不可及的彼方也触手可得。
    贾诩跪坐下去,跳跃的火舌冒着热气烤干了他身上的汗珠,灿黄的精灵争先恐后钻进他的眼眸。硝烟味,噼啪声,窒息感,眼前的一切与回忆重合。焰火有灵,欲带他回到那段时空。询问着、强迫着、哀悼着、威胁着,浮躁的灵智自相矛盾举棋不定,只得借贾诩的声音作人语,道:

    “真的愿意吗?”

    “着火了!里面好像有人!!”
    “来人啊,救火啊!”
    火油起火猛烈,外面一片吵闹。贾诩只笑笑,不以为然。这么大的火,谁又能救呢?只等烧成一捧灰,火也就灭了。于是,他便安然地闭了眼,只盼再睁眼时能够看见战火纷飞:

    “带我走吧,带我回去。”

    他在心中默念,却无人回应。火焰似已用尽了灵力,无可奈何地默默燃烧。在一片祥和的毕啵声中,有烧脆的木材被踩断的异响,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睁开眼睛看过去,浓烟滚滚中,竟冲进来一个人。
    “是贾诩先生,快随末将走!”颜良戴着浸湿的面巾出现在贾诩面前,一只手拿着盾牌,另一只手拿了湿布,不由分说地就把它呼到贾诩脸上。
    “在下腿脚不便,恐怕不能,啊!”贾诩抚开脸上的湿布,话还没说完,就被颜良单臂给捞了起来。
    “失礼了,别担心,末将带你离开!”颜良重新用湿布盖住贾诩的口鼻,还不忘捡起他的拐杖,随后踩着烈焰大步往外冲。
    头顶房梁被烧断,再也支撑不住坍塌了下来,砸在二人身前,刚好堵住了唯一的去路。地板张开裂口,颜良一条腿陷了进去,连带着贾诩也从他的手臂中摔到地上。与此同时,烧红的炭块从木料上震下,掩藏在浓烟中随热浪一同向两人席卷而来。贾诩下意识用胳膊去挡,却什么也没感觉到。试探地拿开手臂一看,是颜良厚重的盾牌正挡在身前。
    颜良做着和贾诩同样的动作,像是也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身体。手臂与盾牌围成了坚固的堡垒,把贾诩挡得严严实实。
    “疯子……你干嘛要来救我,现在你也死定了!”火场中空气干热,隔着湿布吸到体内更加困难。贾诩用力起伏着胸膛,喊得很大声,比周围燃烧的声音还要大。像炼狱中的恶鬼,声嘶力竭地质问。不等颜良先说什么,屋外隐隐传来了人声似乎在回答贾诩的话。
    长戟穿透燃烧的木材,再向旁边一扫,挡在出口的阻碍被这一击劈成一地碎炭。一股凉气涌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原本朦胧的声音变得清晰:“颜良才不是疯子,这是我们的工作。”
    烈焰炼狱撕开了一条口子,颜良带着贾诩逃了出去。接着有人抬来沙土,有人拿铲子掩埋,还有人去井边打水,明明都是平民百姓,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分工明确。不出半个时辰,这场大火就被扑灭了。
    “汝南这边时常有火灾吗,为什么这么熟练?”贾诩摘下面巾。晚风吹凉了满眼黢黑的焦土,也冷却了躯壳里滚烫的心绪。无措地站在那里,他眼底被焚烧得只剩茫然。
    “都是因为五斗米教徒。就上个月,那群教徒在万花楼里聚会,还不当心把宴会厅点着了呢。当然,他们之前也没少烧别的地方,只是万花楼那次影响最不好,才有了我们的工作。”文丑一边帮颜良擦脸上的黑灰,一边回答贾诩。
    “万花楼不是广陵的吗?”
    “你还不知道呢?万花楼开分店开到汝南了。”文丑丢开脏了的湿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贾诩。
    “万花楼着火之后,不知是谁传出流言,说袁氏仗着陛下信任,阳奉阴违,对豫州治理不闻不问。甚至还传成了包庇蓄意纵火,焚烧陛下赐名的歌楼,挑衅新帝权威。朝上有人借题发挥,参了长公子一本。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豫州设立纵火稽查队,人流密集处每隔一里安放一处灭火箱,人员少就两里一处。

   

稽查队定期检查箱内工具能否正常使用,还要对五斗米教徒的聚会情况进行登记和火灾预防,跟巡逻队一起巡查。这条命令开始实施的那天,豫州全州百姓进行了灭火演习,此后每隔半年都要在稽查队的监管下进行一次演练。陛下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效仿。毕竟,除了江东,五斗米教徒到处都是。”颜良接过文丑的话头,跟贾诩认认真真解释了一堆。一大段话听完,贾诩只觉得脑袋发昏,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一次似乎不是不小心点燃的,而是真正的蓄意纵火。颜良,我们汇报上去申请调查。”文丑用手指搓了搓地面上烧焦的痕迹闻一闻,是火油的味道。不等贾诩说什么,文丑一声令下,稽查队的卫兵就把烧焦的废墟给封锁了。事已至此,未说出口的话也就这么咽下去。
    “好的。贾先生,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住在绣衣楼据点。调查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别担心,我以汝南尉的身份向你担保,一定能抓住纵火凶手。”颜良紧握贾诩的双手,试图用自己的力气让他感到安心。若不是文丑出言提醒,贾诩的手估计已经断了。

    就这样,贾诩稀里糊涂地住进了绣衣楼据点。又是一夜没合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夜。一直躺到了日上三竿,贾诩才坐起来,心想着这房梁结实,若是吊死在这也不是不行。
    结果在屋里翻了一大圈,找得瘸腿都隐隐作痛,都没找到绳子。没办法,他只能歇一会儿然后出屋问问据点的其他人。只是一截绳子,肯定能找到。
    花园里,有女孩子的声音,贾诩循声走去,看见许曼、伍丹、袁尚和陆绩围坐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聊什么。
    “那吊死鬼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他脑袋青紫,脸上浮肿,眼下乌黑,眼珠还丢一个。来找我驱邪的人说,睡觉时感觉被鬼压床,用力睁开眼睛一看就看见了他的脸!”许曼压低声音讲得眉飞色舞,其他人听得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贾诩走近。
    “我听完,当时就给他了一张换魂符,将他身上的因果换到了我身上。当晚我就要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好好去会会那吊死鬼。”许曼说到激动的地方,胡乱地撸了两下宽大的袖子。几个小脑袋又凑近了一些,等待后面的故事。
    “你们猜怎么了?我还没躺下,烛台就灭了,然后我一回头……”也许是为了更加引人入胜一些,许曼说到这真的回头了,一眼就看见了身后的贾诩。
    “啊啊啊啊啊啊啊!”围坐一起的几人尖叫成一团,刺耳的声音连贾诩都忍不住捂耳朵。等她们冷静下来,贾诩才打算开口,可话到嘴边愣是停住了,变成:“乱世都过来了,居然还怕这些鬼神之说。”
    “我……我才不怕呢!就是贾诩先生突然出现,吓我一跳而已。”陆绩第一个反驳,但说话都结巴了,显然是在逞能。
    “小女也不怕!小女可是汝南第一女方士,生来就是为了战胜这些鬼怪的,怎么会怕!”许曼也从地上爬起来了,发饰都乱了还在嘴硬。
    “我也不怕!贾先生想吓我们,我作为袁氏子弟当然要给面子,刚才是装的。”袁尚也矢口否认,但贾诩看见了他被袖子盖住的手紧紧攥着伍丹的衣角。
    再看伍丹,一副自己也要跟着一起逞强但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的样子,只抿嘴沉默。
    “噗……哈哈哈哈。”贾诩一个没忍住,笑了几声,再看过去,四人脸上更惊讶了。是伍丹先开口:“笑起来的贾诩先生真少见哎。”
    此话一出,贾诩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吞了吞口水,又恢复了平时看起来有些吓人的表情。
    “伍丹,贾诩先生是成熟的大人,大人都是不苟言笑的。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像我一样多学学大人的做派。”陆绩说出来的话语重心长,可他自己就是个小孩子,所以显得特别违和。
    “伍丹不需要跟别人一样,做自己就好了。”伍丹还没说什么,袁尚先反驳了起来。很快两人就以‘要不要变成不苟言笑的大人’这一论点展开了激烈讨论。于是许曼一手拉着伍丹一手拉着贾诩离开了,只留他俩在那吵得脸红脖子粗。
    往屋里走的路上,贾诩问出了从刚才就有的问题:“汝南应该还有其他据点,这似乎是给小孩子住的,为何把我也安置在这?”
    这些孩子怕鬼,虽然自己肯定没什么良心,但还是感觉死在这里不太合适。
    至于为何不合适?一群孩子,哪会处理身后事?偏偏这女神棍还在这,要是搞了个什么借尸还魂仪式,那自己哪有安息之日。贾诩索性这样说通了逻辑,暂时放下了自杀的念头。
    “哎呀,先生有所不知。现在太平了,密探很多也有官职,不需要那么多据点了。所以多余的据点被新任楼主盘出去,收来的租金用来养活剩下的密探。汝南这边只剩下这一处没盘出去了。”许曼边走边回答,没注意一旁的贾诩眉头微蹙。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样放松警惕,恐有不妥吧。”绣衣楼据点一直以来都是机密的所在,现在居然盘给外人换租金,换作之前是想也不敢想。
    “放心。都是租给密探的,不租给外人。就像汝南的其他据点,都盘给万花楼当库房了。”许曼话落,贾诩就被石板道上凸起的石块绊了一下。要不是身旁有人,估计这一下得摔得不轻。
    为什么又是万花楼?怎么走到哪都有万花楼。
    这样想着,脑海里还真出现了那个烦人的身影。
    郭奉孝,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黄金马车修复起来困难,保守估计贾诩要在据点里呆一个多月。树叶都黄了,暑热也散了,贾诩的每一天都跟据点里的孩子混在一起。说是混在一起,倒不如说是天天被孩子们缠着。
    伍丹说大家一起吃饭更香,于是贾诩被拉着一起用每天的一日三餐。陆绩说不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于是贾诩被带着去训练绣云鸢。许曼说有要事宣布,于是贾诩被迫跟孩子们一起边喝茶吃点心边听许曼胡说八道。
    日子一天天过,贾诩已不像刚进据点时那样形销骨立。在得知有人背后调侃说没有什么是绣衣楼养不胖的之后,鼻息一叹,叫茶碗掩住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就在贾诩以为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时,颜良文丑找上门了。本以为他们是来带黄金马车的消息的,结果是来汇报起火原因的。他们要不说,贾诩都把这事给忘了。
    经过将近十天的勘察,颜良确定了不是蓄意纵火,而是火油泄露引起的火灾。因此,在据点的日子除了品评伍丹的新菜、跟陆绩训鸟和嘲讽许曼故弄玄虚外还加了接受纵火稽查队的防火教育这一项。大到什么样的房屋结构不容易引发火灾,小到每种建筑材料被火烤多久才会起火,再到各种易燃物如何存放和管理都要学。毕竟起因是贾诩自己放火,白白浪费了稽查队十天的时间和人力物力,现在肯定没法实话实说,只能‘心甘情愿’地学了。
    于是,每日巳时,会有一个从前的绣衣楼密探现在的纵火稽查队队员来到据点对贾诩展开长达一个时辰的教育,然后再在楼里蹭一顿午饭后离开。每日戌时,颜良文丑都会来据点喂绣球,顺便对每天上午贾诩学的东西进行检查。日复一日,贾诩做的笔记和考试卷加在一起都有伍丹那么高了,最后一堂课才终于上完。
    “贾先生真不愧是辟雍学宫出身,学东西就是快。而且这笔记,层次清晰内容精炼,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就这样直接出版都可以了。”最后一堂课结束,文丑翻阅这么长时间以来贾诩的笔记,看得津津有味。
    “呵,文将军打的一直是这个算盘吧。一个房子着火的可怜瘸子,可没必要学火场救人的技巧。”贾诩把被书刀划伤的手指含进嘴里,然后继续裁剪纸张。
    “辛苦贾先生了。这也没办法,毕竟纵火稽查队都是些粗人,拿大戟和盾牌还成,拿不起笔杆子。”文丑招招手,身后来人把贾诩这一摞笔记都抱走了。随后勾起自己一缕长发,文丑继续说:“不过贾先生放心,编者一栏肯定写你的名字。以后全国发售了,汝南这边给到你三成利润,如何?”
    将死之人,贾诩可不在乎能分几成,痛快地在合同上签字画押递给文丑。文丑收下,走之前回头丢下一句:“你的马车修好了,现在在你侍从那暂存。”
    “那劳烦文将军转告一声,明日一早启程。”贾诩头也没抬,继续用麻绳把裁好的纸张捆起来。
    可等文丑走到门口时,贾诩又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文丑回头看,明明纸张已经捆好了,但贾诩还低着头,手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刚裁好的纸印上了贾诩的指甲印,接着就这么被他生生撕下来一角,那一角又被他攥成了一团,在指间来回揉搓。直到那小团纸被揉成纸屑,贾诩才不自然地开口:“替我……跟颜将军道个谢。”
    “这是我们份内的事,不必言谢。”文丑哼笑一声,边往外走边继续说:“不过,我会转达。”
    第二天,用完早膳,贾诩拄着拐,提着据点孩子们硬塞给他的点心袋子往烧焦的宅子走。远远就看见了晨雾中金光闪闪焕然一新的马车,和车旁痛哭流涕的侍从。
    见了贾诩,侍从冲过来跪在他身前,膝盖在地上都翻起了一堆土。
    “先生啊!如果你那晚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侍从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吸引来路人侧目,贾诩只感觉脸颊发烫,一拐杖抽在侍从的胳膊上叫停了他的哭声:“哭哭哭,你哭丧呢?我还没死!上车,该出发了。”
    侍从跟了贾诩多年,早习惯了他的性格,收了眼泪揉揉胳膊就屁颠屁颠地去给贾诩拉开车帘扶他坐下。
    时隔将近两月,终于又一次启程。出汝南关口的时候,贾诩打开了装点心的油纸袋子。里面只有一种点心,是贾诩被迫听故事时吃得最多的那种。袋子内侧还画了简笔画,隐约能认出来是自己的样子。
    贾诩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还不错。

    越往西北走,天气愈发冷,大风掀开车帘一角,冷气不由分说灌进车厢。过了咸阳,就是凉州的地界了。漫天大雪,天寒地冻,马车难行是一方面,再者壶关一事之后贾诩极度怕冷,侍从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赶路了。到了郿坞,租了个帐子便暂时歇下,只等天气回暖。
    颠沛流离了许久再次回到故土,是没法用言语形容的安心。每晚伴着账外呼啸的风声,贾诩沉沉睡去,总是一夜无梦。在郿坞待了三天,早晨醒来,侍从捧了冒着热气的烤肉和烧饼,摆了一桌子。
    贾诩用筷子翻动几下,抬头询问:“这是哪来的?”
    帐子里没有能做饭的地方,这边的饭馆也都吃遍了,可没有这样的菜。
    “有行脚商人路过,总吃那几样也腻味了,给先生换换口味。”侍从拿起筷子,把烤肉撕成小块,放到贾诩碗中。贾诩没吃,拿起身旁的拐杖就往帐外走。侍从丢下筷子给他找披风,再急急忙忙追赶着跟出去:“先生这是去哪?”
    “去买些东西,你先回去。”周游各地的行脚商人,肯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打发了随行侍从,贾诩来到行脚商人的临时摊子前,直接丢了一袋白金币上去。
    “穿肠草,有吗?”贾诩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商人听完急急地嘘了一声。
    那行脚商人探身左右看,确认没人听见贾诩的话后,把钱袋打开小口,掂了掂重量。然后神神秘秘地把手伸到桌子下,夹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
    贾诩接过捏了一下,眉头一皱:“这么少?”
    听罢,那商人啧了一声,勾勾手指示意贾诩凑近些:“大人啊,现在这东西都被列为违禁品了,可不好找,您见谅。”
    “呵。”贾诩忍不住白了一眼,转身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这种东西遍地都有,一天买一种都能买三个月,现

在倒还有价无市了。
    夜幕降临,贾诩支走了侍从,温了一壶好酒,一切都十分顺利。果然,人死就该落叶归根。
    贾诩斟了一杯酒,先闻酒香,而后一饮而尽。西凉的酒烈,就像这里的人一样,许久不饮酒的贾诩呛得咳嗽不停。不过胃里升起一团炉火,温暖了全身,还挺舒服。又倒了一杯,这一次贾诩把药粉加了进去,药粉顷刻溶解无影无踪。
    “都是我给别人下毒,呵呵。今天我也要尝尝这穿肠草的味道了。”端着酒杯,贾诩笑了。
    稀里糊涂浪费了一年时间,今天终于要实现夙愿了。魂归故土,有多少人想都不敢想就草草离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死前还周游全国了呢,这是多少人的愿望,又有多少人无奈地合上双眼。既如此,又有什么遗憾呢?可凑近嘴唇的酒杯却停住了,再没往前近一寸。
    为什么不喝,这不是一直想要的吗?
    心里在不停地催促着喝下眼前的毒酒,但身体却把酒杯放回了桌面。眼前迅速地闪回这一年中的一幕幕,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以为过后就会遗忘的日常,如今吵吵闹闹地涌入识海,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
    想要活着吗?可是我不属于这里。
    指尖轻轻点在酒杯上,在杯中激起涟漪。贾诩摒弃杂念专注地去回忆乱世时候的场面,尸横遍野的景象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他想在人间炼狱中寻找归属感,好在死亡的那边天平上加一份砝码。可那场景太遥远,远得像是隔了百年。泛黄的画卷讲述着陈旧的过往,字字锥心,声声泣血。可现在无论怎么翻看,都只像母亲们吓唬孩子的传说。恐怖、生动,却不像真的。
    如果乱世不再是我的归宿,我又该去哪?
    头痛欲裂,贾诩突然想不出解法了。

    帐外有脚步声,支走的侍从似乎回来了。
    “再去帮我打一壶酒来。”贾诩向着门口摆手,想把侍从再一次支走。
    “哎呦,文和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不是侍从的声音,一抬头,是郭嘉在拍肩上的风雪,而后非常熟稔地把披风脱下挂在衣架上。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文和,一年没见,想我没有?”
    “你不是在中原开店吗,跑凉州来干什么?”
    “哎呦,这还不是因为许久不上新品,我怕我的心头肉们移情别恋,于是就跑来实地考察找新鲜玩意了。好冷呀,还是帐子里暖和。”
    “这是我的帐子!”
    “文和,外面下暴风雪,帐子租满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睡大街?”
    “忍心。”
    “文和好无情,这样,你一个人喝酒也无聊,我来陪陪你吧。”郭嘉说着就把椅子拉到贾诩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哈……郭奉孝,你别逼我打你。”贾诩下意识去抓手边的拐杖,却摸了个空。
    “故人相见,怎么能动手呢?叙叙旧多好呀。”郭嘉端着刚顺走的拐杖,放在了贾诩够不到的地方。
    “呵,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太久,哪能跟大掌柜有共同话题。”贾诩一开口就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别说是一年不见,就算一千年不见,他对郭嘉也还是这个的态度。
    “怎么没有?”郭嘉一副不乐意听他这么说的样子,往贾诩身边凑近了一点:“万花楼工作繁忙,自从接手之后都没功夫游山玩水了。要论天下见闻,还要向文和讨教呢。”
    “郭掌柜想听些什么?”这话中的嘲讽贾诩听得明明白白,斜了郭嘉一眼,不耐烦极了。
    “我想听……”郭嘉两指捏着下巴,状似思考。
    “广陵的夜集好玩吗?”
    “你不应该比我……”
    话还没说完,直觉就告诉贾诩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郭嘉时,他已经不是刚才那副装柔弱的样子了。郭嘉在笑,一脸玩味,露出这副表情,肯定是憋了一肚子坏水。还没等贾诩反应,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继续吐字:
    “还有下邳的野生鲈鱼,很鲜吧。”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狠狠地敲在贾诩的心脏上,贾诩看见了郭嘉眼睛里的自己那震惊的表情。
    “有去我汝南的分店看看吗?”
    “对了,绣衣楼里的女孩子们过得还好吗?忙起来都没时间去陪她们。”
    贾诩的震惊慢慢变成愤怒,又被算计了,居然又被他算计了。过往的、现在的,遗忘的、重现的,一切杂糅在一起扑面而来,震得嘴唇都微微发颤:“原来如此,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哈哈,文和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呀。”郭嘉换了副表情开始装傻,笑意更甚。
    盯了郭嘉半晌,直到郭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贾诩才再次开口:“郭掌柜还有不知道的事?”
    “当然有啊,就比如在来这边之前我都不知道现在购买毒药与售卖毒药同罪,被抓住会处以极刑,所以有奸商为牟取暴利还不被罚,拿无毒的东西伪装成毒药高价卖出。文和啊,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坏人,你可不要被骗了呀。”郭嘉不打算再弯弯绕绕地遮掩,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下一半,而后吧唧吧唧嘴:“哎呦,这酒里是加了甘草粉吧,甜丝丝的还蛮好喝。文和也喝。”说着,郭嘉就把剩下的酒递给了贾诩。
    贾诩没接,眼神依旧冷冷地锁在郭嘉脸上:“费劲力气布这么大一盘棋,再从广陵大老远过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见贾诩不接,郭嘉悻悻地把酒杯放回桌上。手伸入宽袖,拿出一把闪闪发亮的佩刀,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响,正是之前被他顺走的那把。
    “不瞒你说,万花楼的生意越来越大,我忙不过来了。文和,当我的副手,利润分你三成,如何?”
    贾诩把视线移向佩刀,烛火之下,上面的鸽子血璀璨夺目。在他眼睛里,原本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之后又随时间推移而愈合。现在,愈合剩下的疤痕被金蛇紧紧缠绕,缝合一片火彩,开始发出宝石一样的光芒。
    “不够。”
    “那四成呢?”
    “不够。”
    “文和啊,你好贪心。但看在你我多年情分,五五分也不是不行。”
    “我说不够!”
    贾诩爆呵,抽出剑刃横在郭嘉脖颈上,手连同着刀刃都在微微颤抖。
    “郭奉孝,你以为区区一个歌楼掌柜还能为所欲为手眼通天不成?我告诉你,你的歌楼、渔场、分店,你的一切我全都要。我要让你露宿街头分文不剩,我要让你名声尽毁如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贾诩失控大吼,刀刃随着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下碰在郭嘉的脖子上划出伤口。郭嘉像浑然不觉,只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笑着:

    “那我们来日方长。”

    次年春天,广陵新开了一家歌楼,陛下赐名曰:‘明月楼’。

    明月楼以西凉风格装潢,防火结构是整个广陵做得最好的,刚建成就被纵火稽查队表彰。内饰以及餐具用得都是西凉货品,厨师和歌女中也都有西凉人。

    凭借着中原与西凉的融合菜以及独特的西凉歌舞,明月楼在首都站稳脚跟,仅用一年就追上了万花楼的脚步,分店也开到了别处。

    前年,有客人在明月楼调戏歌女,被掌柜打了出去。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掌柜对那登徒子说,明月楼工作的女子都并非奴籍,只卖艺不卖身,如果不能尊重她们,那这辈子也别进明月楼。此事在妇女当中流传甚广,明月楼的口碑因此更上一层,已经有了超越万花楼的态势。

    因为明月楼的口碑,不少才貌双绝的女子主动到明月楼应聘。一时之间,明月楼称歌舞第二,全国没人敢称第一。

    万花楼拿下了各种时令野味的独家售卖权,在全国的地位不可撼动,与明月楼并称全国第一。去年,皇帝陛下为两座歌楼写金字招牌。

    万花楼与明月楼越来越出名,有关于二位掌柜的传言也满天乱飞。奇怪的是,这些传言绝大部分都很负面。有人说万花楼掌柜是个肺痨鬼,不出一年就会暴毙。还有人说明月楼掌柜私底下阴鸷恐怖,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流言没有依据,全都真假难辨。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个歌楼竞争之激烈,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近日,万花楼在长街中间搭了台子摆了桌椅,一台软轿抬着花魁小红公开演出。台下座无虚席,临时搭建起来的台子被扔上来的钱袋砸出窟窿。

    第二天,受匿名人士举报,广陵风纪监察处突击检查万花楼。据传,因过于不堪入目,风纪委员差点当场自刎。最后风纪监察处查封歌楼,勒令其停业整顿。十天后来验收成果,如果不合格将强制关停。

    万花楼内,掌柜抽着烟丝毫不在意风纪监察处那边下发的封条。只安排手下人按要求整改,自己则递了份书信,约见了个神秘人。
    十天后,纪律检查合格,万花楼重新营业,可第一位客人却是明月楼的人。他一瘸一拐地冲进掌柜的书房,把手中的本子直接甩到书桌上。
    “郭奉孝!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本子被这么一扔直接摊开在桌上,刚好露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桥段。
    “文和真是大惊小怪,这不就是坊间写着玩的东西嘛,我记得作者叫……丝人心。”
    “别装,肯定是你在捣鬼!”
    “空口白牙,怎么冤枉人呢?我好伤心。”
    “冤枉?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上面连辟雍学宫的事都写进去了!”贾诩不知是气得还是臊得,满脸通红像是发烧了。
    “呀,文和看得好仔细。”郭嘉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歪头欣赏着贾诩越来越红的脸。

    “郭奉孝!你无耻!!!”